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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丰碑(1) .2

作者:孙元凯/韩雅秋 当前章节:14997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3

谢大军听后非常高兴。他沉思一会又想出一个问题:“你心里最担心的还有什么?”

仁钦罗布很认真地看着谢大军说:“我们这里暂时没有什么问题了。现就全县来说,老书记周凌

风去的那个热巴公社,灾情可能最重。他们那不但雪大,而且转场的路又远又不好走,要论实情,那里是全县的重点……

听了这一番话,谢大军的心立刻像压上了一块重重的石头。老书记这明明是把困难留给了自己,而把方便却让给了我……我受之岂不有愧些!情绪上一激动,他那本不太健康的心脏,突然觉得缩紧,狠痛了一下像针刺一样。他随手从衣袋里掏出药瓶,拿出两片药,塞到咀里,从次仁多吉手中接过水壶,喝了几口,便与次仁罗布等一同赶回公社驻地。

当晚与大家研究决定,明天工作组立即奔赴热巴公社与老书记周凌风会合。协手共同战胜这多年不遇的灾害!

谢大军次仁多吉、章春茂带着另外三个藏干小伙子,吃过早饭、喝过浓香的酥油茶,直向东南方向那个声名显赫的神山冈底斯脚下的热巴公社奔去。

从理论上说,海拔五千米即雪线以上应该终年积雪才是,其实,并不完全是这样,夏季来临时,那雪线也向上移动些。尽管这些地方的相对高度与绝对高度都很高,但从纬度说来,比起上海还要靠南些。如果不是因为地势高,那就绝不是冰天雪地了。再者说,从地形上看,自西向东走势的冈底斯山,它也并非像平地上的墙那样能完全阻断气流,它既有高峰也有深谷。南侧的热带空气,总要不断的沿着山谷,曲曲折折的涌入这高原地带。在那些高原谷地中,也会有一块块水草丰满的草场。它们的使用,尽管仅限于夏秋季,但牧民们也总是不舍得放弃。一代接一代地还要顽强地生存在这些天赐的家园里。

然而,在这样复杂地形环境中生存的牧民们,他们在一年当中,由大自然给他们带来的苦难,比起生活在内地平原上的农民们不知要多多少!

谢大军及其助手们,冒着零下几十度的严寒,骑马长途跋涉在一望无际、漫天皆白的高山深谷里。在这不时还有暴风雪袭击的千山万壑之中,不要说能准确找到道路,就是把东西南北大方向都把握好,就谢天谢地了。因此,大家有理由为今天的行程担心,按预计,如果不走错路,也要傍晚才能到达目的地。

章春茂坐在马上,四下张望空旷无际的漭漭高原,皚皚白雪。看看身前身后几个孤伶伶的同伴,神情忧郁地对谢大军说:

“好,我的谢书记!像这样在高山深谷的大风雪地里行进,我来阿里几年了,这还是头一次!这要是一旦真的迷了路,可就真的玩完了……

谢大军未及回答,翻译次仁多吉便爽朗地笑起来:

“你平时下乡的次数也不少 ,你听说过哪一个藏干下乡带错了路!”

章春茂仍然不放心地说:

“平时是平时,这次恐怕是多年不遇的暴风雪!地上的路都没有了,这是最容易迷失方向的。”

次仁多吉认真地解释说:

“地上的小路是看不见了,可是大路也就是大的方向,它装在我的心里,我们放羊的人,从来不去记什么小路。我从来走路只看远近几座大山头,东西南北几个大山都记住了,那里都能去,绝对丢不了……”

“可是这是在冬天,大雪复盖,山看起来都一样,如何区别?如果在夏天,这样说还差不多。”章春茂还有点信不过他。

次仁多吉却信心十足地说:

“我多说几句你就明白了。风雪再大盖不住顶天立地的大山头。你看前方那个有棱角的、像刀裁的又像利剑一样的大山峰,出了县机关,往南走不到一天,就能清楚地看到它。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大方向——冈仁波齐峰,听说它有六千多米高。我从记事时起就认识它,我是看着它或者说它是看着我长大的。每年夏秋之际,我们家的帐篷就搭在它的脚下,今天,我们正是向我的家乡方向走。你想想看,谁会在自己的家门口迷失方向,走错了路呢!除非是傻子……何况我也不算太傻吗!”

次仁多吉的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连章春茂也放下心来。

这时谢大军也想起来了,从狮巴公社牧业队出发前,次仁罗布书记曾提出要派熟悉道路的人送他们到热巴公社。次仁多吉拦住说,他就是在热巴公社夏牧场长大的,他知道怎样走上回家的路。

经谢大军副书记这么一说,大家顿时都振作起来,快马加鞭往冈底斯山脚下奔驰。

冈底斯山脉,雪漫冰封。高寒多变的气候,使滴水成冰,呵气成霜。冰雕雪淬的尖顶像玉剑直插苍穹。

群山是靠它的高大宽广和巍峨的地势显现着它的伟大。而人,就个体而言渺小的无法与它相比!然而,人类一旦团结一致,运用智力,反而能超越祟山峻岭,时时把它踩在脚下。由此说来,人终归是伟大的,这伟大就在智慧之中!

“请看!”次仁多吉忽然惊喜地叫道:“西面那座山的山腰 ,见到了几个稀稀拉拉的黑点,前进方向与咱们正好相反!这是有的畜群已经开始撤离!”

这一发现,使所有的人都坚信不移,路没走错,而且目的地也不会很远了……

谢大军一行精神顿时振奋起来。勒紧缰绳,一口气连续绕过几座山头。此时,虽已不再有迷路之虑,但人困马乏种种疲劳之感不断袭上身来。

再看看坐下的马,脖颈上,鞍桥下已经湿漉漉,一摸一把汗水!谢大军不时摸摸马鬃,爱惜的神情溢于言表。

并排前进的章春茂颇有同感,下意思地也摆弄一下那热气腾腾的马鬃,自言自语地说:“长时间不吃不喝,强力如初。只要缰绳一勒,便立刻精神抖擞,奋蹄疾走,耐力了得!高原的这种矮脚马,说来神奇,身材小,脚力竟如此强大,真有些不可思意!”

次仁多吉一边抚摸胯下的马,一边自豪地说:

“这是神赐给高原牧民的伙伴,它是牧区重要的交通工具,说起来也怪得很,这种马一离开高原,到山下去都不适应,更不用说翻过山到南边去,都不能很好地存活,不知为什么。”

“你不是说了吗,没有神的旨意,它当然不能离开了!”章春茂用讥讽的口吻开着玩笑说。

次仁多吉笑道:“其实我才不相信所谓神佛的那一套。只是老人们传下来的一种说法,我们牧民群众相信只有依靠共产党,才能得到彻底的解放。神现在再也管不了我们,我们也没工夫去理它!就像这牧区的大风雪造成的灾害,神帮不了牧民们,还得共产党派人来救灾,这个道理我明白!”

谢大军听了这番肺腑之言,是这么真实和纯朴,深受感动。他笑道:

“次仁多吉同志年纪小又没上过学。但在机关中学习抓得紧,学得好。你以前曾说过,也希望能加入中国共产党。共产党信仰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是无神论者。现在你已初步有了共产党的世界观。你的思想、学习表现都好。希望你能继续努力,加强锻炼,政治思想上不断成长进步,你一定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共产党员的。”

谢大军看着次仁多吉那兴奋和欢欣鼓舞的表情,以及对共产党真诚的崇信与热爱,深受感动,他说:

“前边说到的高原马的品值好,这是一种所谓物竟天择的法则,人也是一样,任何动植物在大自然的某个特定的环境中,经过千万年的适应过程,优胜劣汰,存活下来。它们具备了适应本地环境的生存能力,由此形成了某个物种,环境不变,生存延续,往复循环。世间万物和自然界的关系,就是如此。”

这番广议泛论,章春茂听后颇有所感。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思想,“同样是知识分子出身,自己真是自愧不如啊!”

谢大军好像有第三只眼睛,能看到一个人的内心活动。他直接了当地问道:

“老章,在这样纯洁的世界里,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心里话吗?”

章春茂笑道:

“让你看出来了,让我沿着你的思路说几句,在这冰天雪地的世界里,这山,这雪、这风、这甚至随时都能够凝固人的血液的寒冷,代表着威力无比的大自然,它像征着一种超人的力量,时刻都在净化着人的灵魂。同时使人的悟性倍增,使人与人之间互相更加信赖、更加团结,使人心更加纯洁而不受污染。”

“说说你的心事!”谢大军单刀直入地说。

“至于心事,什么时间都会有的,只是平时不能随便说。但在这种特殊的环境里,心灵好像被洁白洗刷过一样,使我不能隐瞒也敢于说出一切。我觉得我和你们相比,我实在是有点落后了!”

“你究竟什么地方落后了呢?依你的想法一没入党,二没职务是不是!你如果真的这么想,那也许真的有一点落后的意思。因为我觉得有了这两样东西,一般说所谓的‘进步’只是在形式上的某种标识罢了,但这并非‘进步’概念的全部……”

“那么,依照书记的说法‘进步’概念的灵魂应该是……”

“我认为‘进步’或者说‘先进’一词,首要的应该有学好人,做好事的内函,而不是相反!那种只挂着‘进步’头衔而不做进步事情的人,他们甚至不如那些没有各种光辉头衔的人更值得人尊重!说到你自己,并没有什么不进步的实质性问题。你有你的优点,就是工作踏实,也有一定能力。与一般党员与科级干部相比,根本谈不上什么落后。当前最多也只能说,你还没入党、提干而已!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如人之处!”

“那么老谢——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请你说心里话,你入党、提拔前后,自己倒底有什么感受?”

“说心里话,在我的心目中,自己未入党、提拔前,也并不一定比别人落后多少,也许我过去高估了自己,而现在,入党后职务上又有了提拔,也并不认为处处都比别人强,高一头。我觉得,人追求进步,不仅是一时的某一个具体目标。而应该是长远的个人素质曁精神上的完美境界的不断追求……”

章春茂经过谢大军一番开导后,他的心境,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把锁一样,顿时明朗起来。他爽朗地笑道:

“从实质上说应该是这样!你没入党前,我从未见你悲观过。而你提拔后,我倒觉得你内心似乎增加了不小的压力。毫无疑问,你是在向你的那种崇高境界继续地奋斗,我由衷地偑服你!”

谢大军与章春茂两个知识分子,在这世界屋脊的屋脊上,在这广袤无垠的雪域里,剖开肺腑的谈话,不但纯洁了彼此的心灵,也纯洁了同伴们的,每个人的心情与脉搏似乎在同步跳动。

他们不觉之间爬上了一个长长的缓缓的漫坡。谢大军刚刚到达那个至高点,次仁多吉便大声喊了起来:“看那!快看那是什么?”几匹马一齐狂奔上来,顺着次仁多吉的手指看去,在山谷里一片平缓处有几个黑点,大家立刻明白了:

“到达公社了!到达公社了!”大家一齐欢呼着,兴奋到了极点。

次仁多吉果然像回家一样,带着谢大军,章春茂等人,一齐向怅篷那里冲了下去……

帐篷里似乎已经听到有人来,老少一堆人都站在帐篷门口,连连招手,不停地呼叫。

几匹马一齐从山坡上呼嘨而下,地形不熟加之从高处往低处跑,有一定危险性。但谁都没雇这些,转瞬间谢大军的马第一个接近了账篷,他滚鞍下马,把缰绳往鞍桥上一甩,便踉踉蹌蹌直奔过来。

站在这小小的欢迎的人群前面的,正是老书记周凌风。

周凌风身披一件,早期的那种黄颜色的军用皮大衣。

谢大军紧走了几步展开了雄鹰似的双臂与周凌风书记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周凌风像一位长者一样,用手拂去谢大军眉毛上、衣襟上的霜花。病痛的表情中,流露出满意与感激的笑容。

然后,他与一同前来的几位工作组成员一一握手,抓住他们的双手抖个不停。周凌风怎么也没想到,谢大军会在完成自己份内的任务后,带着人来到他这里助战。

他想着,在和平环境下敢于冒风突雪帮助同志的人,在战斗环境下,就敢冒枪林弹雨去救助战友……他忽然想起来,几年前谢大军与回窜叛匪的遭遇战中,击毙过叛匪,并负过伤,早已经成为一名未穿军装的战士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恰恰像一个经过战斗洗礼的朝气蓬勃的青年军官。看来他一点都不比自己差呀,不要说现在提拔为副书记这个职位,就是马上接自己这个书记的班,也不为过的……

大家拥着老书记周凌风回到帐篷里坐下。这时谢大军才注意到周凌风书记面色灰暗,眼窝深陷。说话声音衰弱无力,几天不见他竟消瘦得皮包骨头了。谢大军忽然心头一热,才清醒地认识到,老书记病了,而且病的不轻!

老书记周凌风,主动向谢大军介绍热巴公社的情况,他说,他们几个与公社书记克珠,一直抓紧组织牧业队向冬季牧场的转移工作。这里受灾面大,灾情严重。有八个生产队四百多户牧民,上万头性畜受到暴风雪袭击……损失很大,只是尚无准确的统计数字。现在这里的工作重心,在侧重抓好转移,尽快离开这个地势高、地形复杂、气候又恶劣的冈底斯牧场……

老书记周凌风边说边不时地喘着粗气,谢大军看着很难过,又不好阻拦他,无论如何要让他讲完,这是应有的礼貌。

周凌风继续说:

这里组织转移的力量弱一些。部分人到农业点开地种青稞去了,这对他们也很重要,至少今年秋季的毛粮交换就可以不去了,这功劳有你们一份!青稞地数他们青年劳力多,所以这里牧业上便弱一些,按平常年份是没事的,没想到偏偏今年遇上雪灾!关于及早转移的通知,我们来到后便立刻下达下去了。按要求,他们一旦撤出高山牧场的同时,要派人来告知我们。凡人畜发生重大问题的都要随时报告。

一句话未说完,老书记剧烈地咳嗽起来,气喘不迭,脸憋成紫红色,紧接着吐了几口唾沫,细瞧,呈粉红色。

谢大军劝阻老书记,不要再说了。

谢大军突然感到心情沉重起来,原来就听说老书记在阿里多年,不但心脏有毛病,而且还有支气管炎。这就是说心、肺都不健康!……哎,真是后悔!为什么要同意他到这里来?!自己既然是县委副书记,自己也有一定的责任!于是他当即做出决定:

“立即派人把周书记送

医院治疗!刻不容缓!”

周凌风一听急忙阻拦道:

“送什么医院啊!我这是老气管炎啦,坚持两天这里工作一完,下去也就好了!”

“周书记!这绝对不行!这次下乡前的县委会上,本来我应该到这里来,但是你决定自己来了,我没敢坚持自己的意见,现在看来,我已是犯了一个实实在在的错误!同一个错误不能重犯!周书记,别的事必须听您的,你治病的事,请听我一次意见!无论如何,明天一定把你送走!”

周凌风又气又急,苦笑了一下,点手向谢大军说:“你,你……谢大军,比我还霸道!”话音未落,周凌风书记又咳嗽起来,谢大军说,马上准备做饭,自己要亲自动手做一锅面片,给大家露一手!老书记周凌风是甘肃人,喜欢吃面食。一听说吃面片,便连喘带咳地说:

“好!好!让我先谢谢你了!”

幸好,老书记周凌风还让人带来了一个大号的双喜牌高压锅,这东西在高原上竟成了宝贝。有了它到那都能吃上可口的饭菜。

谢大军拉上西北娃章春茂两人动手揪面片,面片放入锅内,一开锅,章春茂便动手炒羊肉片,面片熟了,把羊肉片往锅里一倒,再加加热,一锅像样的北方人喜欢的面片就做好了,人多不够吃,多做了一次。

可是谢大军发现,老书记周凌风胃口已经不振,昨天已有过呕吐现像,今天晚饭咬着牙才下去一碗多,刚撂下饭碗,又咳嗽又喘不上气来。

大家心急火燎,整个晚上无心睡觉,一心盼着天亮……

晚间,谢大军向公社书记克珠,询问此地的具体位置,回县去与去地区的距离差不多少。并说只要翻过一道山梁,进入一条山谷,骑马走上不到半天的路,即可到达噶尔县的门土区,也就到了普兰通往地区的公路上,如果遇上普兰去地区的汽车,就更好了,即使没汽车,骑马走在公路上,要比翻山越岭回县上要快得多。于是谢大军决定,天明后自己与克珠带上几个人亲自把老书记周凌风送到噶尔门士去。

夜间周凌风书记无法入睡,几次咳嗽坐起来,谢大军给他递水,服用随身携带的治疗感冒及止咳等药片。

第二天早饭后,周凌风书记坚持要回到县里县。说不愿兴师动众惊动地区。

经过谢大军竭力说明了去地区治病的种种理由后,周书记才勉强同意下来。但无论如何也不同意谢大军前去送他。说什么时候都要以工作为重。有克珠带人把他送到门士就行了。并郑重指示谢大军副书记代替他,把热巴公社的救灾工作坚持到底。

从工作上说谢大军只好服从老书记的安排。公社书记克珠也向谢大军说,去噶尔门士区的路,他们非常熟悉,年年去普兰搞毛粮交换都要路过两趟,闭上眼睛也能摸到那,让谢大军尽管放心!

一切都准备就绪。热巴公社书记克珠带上会计才尕和随谢大军一起来的两个身体强壮的小伙子,扶老书记周凌风上马。谢大军、章春茂,次仁多吉离开帐篷送出几十米远,老书记再三摆手才停止脚步,目送老书记离去……

谢大军等刚准备转回帐篷,只见前边远处老书记等都勒住了马站下来,并且看到一匹马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

原来是公社书记克珠,一晃到了眼前,从马上下来说:

“周书记还有话要向谢书记说,请骑我的马过去一下,我在这等着。”

谢大军跨上马,一溜小跑到了老书记周凌风面前。老书记叫道:

“不要下马!”两个人的马头碰到一起。老书记周凌风面上带着苦笑说:

“差点忘记一件大事,薛红梅大夫临去世前,要我转达给你的话大都向你说了,其中有一段话,由于当时不太合适,我没说,现在说给你。她说:‘我走后,你还要过正常人的生活。郑英那个人不错,你可以考虑!’”

谢大军挥泪与老书记周凌风握别。回来把马交给克珠,看着他飞驰而去。

谢大军与章春茂、次仁多吉转身往回走没有直接进入帐篷。他与两人商量,想牵上马在附近走走,去看看牧民们正在转场的情况,他们信步向搭在山谷近处的几座帐篷走去。

要在平常的情况下,队长只要通知到各作业组畜群,指定行动的时间,各自单独往冬窝子草场游动便可以了。

现在突发暴风雪,各自单独行动,过于分散,偶遇风雪,互不通气危险太大。因此,公社生产队在周书记指示下,都要求各作业组畜群,要相对地靠拢,行动中要互相关照,保持联络。一旦发生意外可随时向上报告,展开救助。

谢大军问转移过来的生产队,相对集中,要走些弯路,群众是否有意见。牧民中的一位老人说:

“虽然有的队、组可能走点弯路,但在转移中抵御灾害的能力却大大加强,把道理说清楚了,牧民们还是愿意接受的,另一位牧民老阿妈说:

“民改前,各自在一定的草场上,不管遇到什么样的灾情,旦夕祸福都是神佛赐予的,轮到谁头上就是谁,没有人来管你!谁也没力量来管你。那叫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

谢大军谢过牧民老人敬献的酥油茶,带着章春茂,次仁多吉离开帐篷,跨上马向谷口走去。谢大军坐在马上深有感触地说:

“老书记这里的工作,看似慢些,但他们做的扎实!他们把个人和集体紧密地联系起来,既突出了集体的力量,又能充分发挥各自的主动灵活性,从上级的角度说,他们自救。一旦实施大面积救助时就更方便些。因为上边有再大的力量,无论如何,也难以把救助送到分散在阿里的每个山沟里。所以抗灾中——不管何时何地何种灾情,突出集体的力量去应对,看来都是不可动摇的原则!”

翻译次仁多吉说:

“老书记本来没多高的文化,他就是脑子管用!他的知识好像不比你们大学生少……”

谢大军哈哈大笑,然后认真地说道:

“这件事你看的准,话也说的俏!不愧为我的徒弟!”

次仁多吉甚是乖巧,随口说道:

“托吉且书记耿拉!”(谢谢书记老师之意)

章春茂笑道:

“给你个杆子就爬上来了!书记哪有那么多时间给你当老师?要学习拜我为师就行了!”

“托吉且春茂耿拉!”次仁多吉又一次拜了师,三个人一齐开心地笑了。

章春茂又说:

“你说的老书记脑子管用,也就是说他有头脑。即头脑中装着各种各样的知识。这种知识除来源于书本外,就是由实践中得来。老书记实践经验丰富得很哪!我们从书本上学得那点有限的知识,如离开了实际,也就是不能和实际相结合,就成了空洞的东西,所谓空头理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啊!”

次仁多吉说:“领教!领教!春茂耿拉!”

听了章春茂与次仁多吉的对话,谢大军以书记的口吻说道:

“你们两位,一个学汉语,一个学藏语,相互结合一下就更好了!老章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仅仅过了两天,在理论与实践的结合上,竟然有如此大的进步,可喜可贺呀!”

章春茂说:

“老书记在这里所做的工作,经你那样一分析,我受到了些启发吗……”

“我同样是受了老书记工作的启发呀!”

次仁多吉更加羡慕和诚恳地说:

“你们说的这些话,我觉得很合理,我能听懂,也能翻译过去,但我自己说不出来!”

章春茂笑道:

“所以你要继续努力学习喽!你才二十几岁。还是小孩子嘛!跟书记多下几次乡,进步会快得多的……”

“太夸张了,哪有那么神气!如果这样说出去,非让人笑掉牙不可!”谢大军也兴奋地说。

次仁多吉十分认真地:

“谢书记!老章说的没有错!当书记与不当书记是一个职务问题。有没有学问是另外一个问题。自从我和你在一起参加整社、决标、开地积肥、试种青稞,盖拱顶房,到这次救灾,我给你们翻话越多,我学的知识越多,进步也就越快!如果要我回到公社当个生产队长,甚至公社干部,我不会比他们差!再过几年也许会更好些!”次仁多吉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自己先哈哈笑起来,这几句话说得既实在,又自豪。高兴得谢大军连连叫好。

章春茂也另眼相看了:

“如果你能这样虚心地坚持向一切人学习,将来不要说公社书记,县委书记,就是到地区当个头头,对你来说都是有可能的,这一点我就不如你喽!”

三个人一同笑了起来……

谢大军不住地凝视远山。半山腰上有几个黑点在移动。他指给次仁多吉看,那山路上好像有人。

次仁多吉扬起头来,端详了一阵子笑着说:

“书记好眼力!那就是转场的牧群!咱们往前跑几步,赶上去看看,听听他们的情况。”

他们快马加鞭往前赶,半个小时左右,畜群从山腰上下来,正好碰到了一起。从远处看,畜群走的速度很慢。一到了眼前,看到那些前拥后挤的羊只,从山坡上噼嚦啪啦地连滚带爬地下来,争相逃命一样……谢大军心里不是滋味。

后面是牦牛驮着帐篷,年龄小的和老人都坐在牦牛驮子上,愰愰攸攸地走下来。赶着畜群的有大人,也有未成年的小孩,特别是女孩子,赶羊的还较多。

谢大军走近人们,拉住一个小女孩子的手,只见她黑一块白一块的脸上,带着苦笑与无奈的神情。谢大军感觉这只瘦弱的小手,冰凉冰凉地。她的全身分明在发抖……他意识到她太冷!这种寒冷,甚至一下子钻到了他的心里,冷彻骨髓。

谢大军看到不远处,有两个妇女和一个半大小子,在搭帐篷,不时向这边看看。谢大军终于明白了,他们是一家人,他立刻把马拉到一边,绊起来。三个人一齐动手帮助他们很快把帐篷搭起来,次仁多吉一边搭帐篷,一边同他们交谈。不时地把一些必要的话翻给谢大军:

这一批转移过来的畜群,都是热巴公社一、三队的。五队的畜群原也准备向这边靠拢,但考虑到他们路较远,允许他们从西部直接向北转移,便捷些。

社员们说,他们是雪灾最大的几个草场中最后转移的一批。原因是入秋时天气尚好,所以深入无人区远了一点,公社联系不上。现在终于都回来了,今天在此住一夜,明天赶紧撤离。三天后接近冬草场,距县城也不至太远,上级照顾也容易些。

谢大军听完群众的倾诉,深为感动。觉得群众集体观念还是很强的,在困难时不但能互相照应,念念不忘的还是上级组织。由此可见,党和政府在人民群众心目中的威信,是永远不可磨灭的!

帐篷一搭起来,从羊袋子里拿出干牛糞,点起炉火,帐篷立刻变得温暖起来。茶马上就要烧开,主人说要煮肉给客人吃。

次仁多吉看着谢大军,等他表态,谢大军不假思索地说:

“茶可以喝一碗,肉改日再吃吧。晚饭还是回到克珠的帐篷去吃。老书记在那还留下东西,再加上咱们自己带来的,回去一起做饭烧茶,保证饿不着的。”

谢大军三人离开老乡的帐篷,骑上马便往回走。天色渐晚,太阳只要一落到山背后,天马上就黑下来,尽管时间并不太晚。白天要多干些事,晚饭就必然贪黑。所以,高原上的人总是“好饭不怕晚。”因为不得不晚,环境如此!

回到帐篷,三个大男人做自己的一餐饭菜,并非难事,或者也不次于一般的女同胞。次仁多吉负责煮肉烧茶,另外还帮大军剥葱洗锅等。谢大军自己削出一大堆薄薄的羊肉片。急火热油爆炒羊肉片,附以椒盐、辣面、孜然等调味,立刻就成了一道流行的小菜——炒烤羊肉。再加上章春茂的宽宽的长长的陕西裤带面,这一餐在高原上也算丰富了。

饭后,一天的辛劳稍有缓解。但疲备困倦立刻袭上身来。章春茂、次仁多吉在炉火旁坐了一阵,都趁着一点热气钻进马搭子睡去。

然而谢大军却无法入睡,因为老书记病重去地区治疗,他肩上好像立刻压上了千斤重担……

帐篷外的天是那么黑,积云又那么厚。风向不定、风力很大,卷起来的雪花,不时飞入帐篷里落到脸上。不远处的羊圈里,到处是冻死的羊只,不少羊只得了雪盲,互相乱顶,甚至往石头上撞击,发出凄惨的哀鸣……

他想着想着,白天那牧民小女孩痛苦无奈的笑脸和眼神,又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她那冰冷抖动的手,似乎还握在他的手里。他没有无动于衷,可他此刻回天乏力!唯一能做到的是在内心深处刻下这些感受。他双眼饱含泪水,在手电光下,颤抖着手腕写下如下的诗句:

冷 冷 天 地,

火 火 行 人。

遥 遥 山 路,

乏 乏 其 身!

皑 皑 白 雪,

哀 哀 羊 群。

瑟 瑟 牧 姑,

纠 纠 我 心!

谢大军、章春茂、次仁多吉一夜无话。第二天起来草草吃过剩饭便坐下来开始喝茶。看着外面的天空,毫无起色。根本没有开晴的迹像,牧民老人们所说的“几十年不遇的大雪灾”看来还远远没有过去。虽然这里受灾最重的生产队,今天都将全部转移出去,但提前进入的北部冬季草场,准备如何还不得而知。全县的情况不明,真正令人担忧。此外他们还盼望克珠他们快些回来,想知道老书记到门土区后的情况如何……

谢大军喝完碗里剩余的茶,让次仁多吉把火掩盖好,说出去看看,三个人便徒步向山坡上爬去。

他们站到漫坡的高处,看着昨晚在这歇宿的最后一批畜群沿着谷底慢慢向前移动,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里略微轻松些。

他们又使劲往西南方向上看了又看,希望能见到克珠他们回来的身影,但却渺无踪迹。次仁多吉还转身往山坡的东面不断地察看。一会又揉揉眼睛再看,像是发现了什么。片刻后他突然大叫道: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边来人了!”

约半个多小时后,那茫茫白雪的山腰上的两个黑点,终于爬上了他们所在的山坡的高处。原来是县上经常外出打柴放马做通讯工作的群佩,带着县

医院小鬼卫生员强巴送信来了。

谢大军紧握他们的手,拉着马快步从山坡上下来。一进帐篷次仁多吉便忙架火烧茶。

趁这功夫,谢大军打开了县上李刚义副主任的亲笔来信,信上写道:

周书记、谢副书记台鉴:

自抗灾斗争开展以来,你等各位多负辛苦,县上同志共表问候!

据悉,所处热巴公社为全县灾情重点地区,困难一定不少。近闻,灾民在县、社领导统一部署指挥下,已全部转危为安,甚为欣慰!

只是县上最近的天气形势,从全局看让人都深感不妙,你们又都不在县上,我等压力甚大。根据西饶、扎崩副主任从面上掌握的情况看:

由于雪灾来得太突然,冬窝草场羊圈没有完全修好、越冬防灾饲草没有应急的储备……

现羊群还进入冬草场途中大雪封山阻路。平地积雪深四十多厘米以上。人畜补给困难……部分畜群已断草断炊,牲畜死亡量大,无法准确统计。

灾民群众中的老、幼病患者与日俱增!重症者已有数十人入院……如果灾情继续扩大,后果实难预料!

是应该考虑如何采取应急对策的时候了,人命关天,县委各常委一致认为万万不可忽视!

县委诸常委 谨致

××年×月××日

谢大军看着来信,心情沉重,千钧重担系于一身,不得不立刻陷入沉思。不出所料全县的灾情已处于紧急关头。

次仁多吉不断和群偑及强巴两个用藏语交谈。次仁多吉向谢大军说道:

“县上还不知道老书记病重被送去地区治病的事。他们说县上领导都希望书记们快点回去,县上一个书记都没有,一些重大事情无法决定。”章春茂反复地看过县上来信后,重新给到谢大军手,平静了一下说道:

“是该回去的时候了!老书记去地区治病后,不管你是否意识到没有,周书记一天不在县上,你就得负一天的责任。他一个月不回来,你就得管一个月。现在你成了县上的最高领导,你必须主动负起责任!只是有一点我还不太明白,就是‘采取应急措施’一句,究竟是指什么?”

“让我再好好想想……”谢大军点头说道。话音未落忽听帐篷外突然响起碴碴的马蹄踏雪的声音。次仁多吉第一个跑出帐外,叫道:

“克珠书记他们回来了!”

几个人跟着跑出帐篷外。见克珠头一个跳下马来,叫着:

“谢书记,一切都很顺利!老书记今晨已经搭上了普兰去地区拉油的汽车,我让你们两位年青人陪他去的,现在该到地区了。”

谢大军听后,终于放下心来,恳切地说:

“你们辛苦了!让我代表大家谢谢你们!”

公社书记克珠,还从未见过一位县委副书记向他这个下级如此诚恳地致以谢意。他多少有点受宠若惊,有点羞怯之意。

谢大军又详细询问了老书记昨天到达门士区后以及夜间的情况。

克珠说:门士区委书记听说是我们县周书记到了,非常客气。专门给我们弄些好一点的饭菜,吃过后,又叫来医生给周书记检查了一下身体。说除支气管炎外,肺部病情可能重些,要防止肺水肿的发生。当即给拿了些药吃了。并肯定说送地区医院是对的。

入夜后,人们轮流看护。主要是咳嗽,喘不过气来,气急,一躺下就咳的历害,一夜坐起来好几次,医生说就怕严重后发生肺水肿……

谢大军又追问发病的原因。克珠说:

“周书记来这里第三天,我们一队一些畜群转移,经过这里,周书记和我去看他们,副队长索南家刚搭起帐篷,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冻的直哭。周书记就脱下身上的皮大衣给她罩在身上,围坐在那里,炉子一直升不起来。周书记和我一直坐在那和大人们交谈很晚才回来。当天晚上,周书记就感冒了,一天比一天重……

谢大军、章春茂、次仁多吉全都明白了,一时都沉默无语。

谢大军让克珠他们继续喝茶吃东西。自己信步来到外面四处转攸。一会看看天上,仍然是阴云密布,转晴无期。一会又原地转着圈子,朔风捲着冰棱似的雪花,打着旋吹到脸上,冰冷刺痛……

寒冷使谢大军身心紧缩,头脑也顿时冷静和清醒。他意识到抗灾形势严峻,个人的力量有限,县上也是束手无策。全县的灾民们、县委及全体同志们都在看着自己,自己没有权力置若罔闻,无视群众的愿望与要求。关健时刻必须依靠组织!他终于明白了县上几位常委们所谓“采取应急措施”的意思。

他果断地抺回身,迈着大步回到帐篷里来。对大家和蔼地说道:

“这里的救灾工作,按计划步骤已基本完成了。而且还完成得不错,虽然损失了不少牲畜,但人员安然无恙,截止今天热巴公社最后一批牧业队组已经转移出去,现在,随着灾情的不断扩大,我们担心的是全县面上的牧区社队继之而来的困难,甚至比这里还大!断粮、断炊、疾病不断更加威胁着全县的牧民们!县上的领导暨全体同志们要求“采取应急措施”我的理解是要求我们要把情况如实上报,请求援助!

周书记不在这里,且病重入院。所以,我决定把周书记的病情及獅泉县受灾的全部情况如实地上报地委暨军分区,以期得到必要的帮助……现在的问题是,我们马上写好报告,要立刻送出去——你们又太辛苦了……

次仁多吉、克珠、群佩等藏干小伙子,都毫不犹豫地表示,只要谢书记把报告写好,他们马上就可以出发,连夜赶到门士,以最快的速度把信送出去。赶上汽车便好,没汽车,骑马两、三天内也能把信送到地区!

经过谢大军与公社书记克珠再三商量后确定,还是由克珠与县上来的的群偑共同完成这次送信的任务。因为他们年青身体好,又熟悉道路有经验,可以放心。

谢大军把县上的来信,叫章春茂抄一份留作底稿,作资料保存。自己则提起笔来亲自写报告给上级:

中共阿里地区、军分区党委:

中共獅泉县委紧急报告:全县境内突发几十年不遇的特大雪灾,牧区几千民众陷于暴风雪之中,饥寒交迫。牲畜损失惨重。我县已全力自救,但限于条件,杯水车薪……万分火急之中恳请上级援助!

此致

獅泉县委副书记

谢大军手书

另附:关于周凌风书记病重报告一件

××年××月××日

克珠、群偑饱餐羊肉、喝足了酥油茶后,即准备上路。临行前次仁多吉又往克珠和群佩的马搭袋子里各装了一只羊腿,然后笑道:

“有了这个,你们就是用两条腿,明天也走到门士区了。”

离开帐篷前克珠再三嘱咐:

“谢书记!县上的事要紧,你们绝不要等我们,最好今天就走!你们头天回到县上,第二天我们差不多也到了,小强巴跟你们走也行,留一个晚上明天同我们一起走也行。”

“他一个人在这怎么行?!”谢大军严肃地说。

克珠说:“请谢书记放心!这个小狼娃子什么都不怕,下边两三千米的地方,还有一个副队长在等我们一起走,一切都安排好的。”

强巴说,自己本来想和书记一起走。又想到自己是和群佩一起来出差送信的,还是和他一起回去的好。

谢大军听了非常高兴,赞扬说:“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组织纪律性,实在是难得!”大家听了都笑了。

克珠与群偑走后,谢大军、章春茂、次仁多吉再一次喝茶后,整顿好装束,嘱咐了小强巴几句,便上马踏上返回县上的路程。小强巴身背短小精干的卡宾枪,离开帐篷向前走一段路挥手送别。

谢大军一行沿着前面转场牧民们走过的路径疾速赶进。没走多远,果然赶到了在转场中殿后的一队副队长索南的帐篷。

索南得知新任的县委副书记光临寒舍颇有“逢荜生辉”之感。打了浓香的酥油茶招待他们,并主动地亲近搭话,他说,他们生产队所有的人都过去了,他是留下来既送走前边的群众,又接应后边的干部们。

谢大军听了之后,有点惊奇地说:“你们公社生产队不简单呀,像部队打仗一样布置得很周到!”

索南揺着头笑道:“这不是我们自己的安排,是周书记的指示,一切都按部队的习惯办事,对群众也特别关心,他指着坐在他身旁的那个十来岁的女孩子说,那天周书记就是为了怕她冻着,把自己身穿的皮大衣脱下来,给她围在身上,后来听说周书记回去后就感冒了,并且很严重。我们心里很难过……

谢大军等人都沉默了,他们的心里都沉甸甸的。真不知用什么话来安慰这位纯朴的牧民才好。他们心中都想着同一件事,这次周书记的病情如此严重,千万可别出什么意外呀……

大家喝最后一遍茶的时候,副队长索南把帐篷让给客人,自己带着老婆孩子又搭起一顶小帐篷自己住。这帐篷是以前政府救济给他们的。为了让谢大军他们早点休息,明天好赶路,索南适时地离开了。临出来还把帐篷门口里外拉得紧一些,把缝隙掩盖好,压上块石头后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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