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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现代城堡(1)

作者:孙元凯/韩雅秋 当前章节:14944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3

省人事局的三位入藏干部,被分配到三个地方,相距都在几百里以上。现在他们虽然还都在招待所,但他们都各自主动去找单位报到,从此各奔前程。

被分配到地区机关及各县的头头们,从宣布任命的一刻起,他们便名副其实地,获得了党和人民赋予的职权。

人一旦得到了权力,不论贤愚,都知道去使用它,这也是一种本能。比如眼下,权力到手还不到一小时的大小头头们,他们都在寻找部下,开始发号施令了。

这是职责所在,当然也就无可非议了。

权力像是一种兴奋剂,使人的智能和精神甚至体力,瞬间都能够有超长的发挥。

从大礼堂回到招待所里,不到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干部们除到地区机关报到的以外,其余的都很快被集合到几个县头头的房间。

分配工作前,不分男女老少,本来都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的。一纸公文读罢,人际关系加以重组,尊卑秩序立刻变更,犹如登台的演员,便马上进入角色了。

中国人本来有“长者为尊”的传统。但是,这要看场合。在民间或许还能看到些痕迹。一到官场,马上就变成“尊者”为尊了。

尊,谁都知道是地位高贵受人尊重者。不管是哪行哪业,即职位高一点的人——哪怕只高那么一点点,就不得了啦……

古人云:“官大一级如同父母!”

现在或者有些不同,有的地方是:“官高一等,如同祖宗!”这个宝贵的传统,居然有所发展了……

原省团委办公室副主任柳卫东,一路上是吃氧气上山的。到达狮泉河一下车,就住进了地区

医院了,第二天他也没回到地区招待所来。

同志们以为他真的病了,有人说他忒娇气,也有人说他病的有意思……

但当他听说第三天将召开分配大会时,当天早晨便自己从医院走回招待所。同大家一起吃过早饭,一分钟也未耽搁,准时进入了会场。原来一个单位的汪彤笑着说:“柳主任,你是住院、工作两不误啊!”

当柳卫东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头,加上了“狮泉县委副书记”的头衔时,他笑了:“任职表明我这个领导是经历过文化大革命考验的好干部,虽然没提拔,官复原职也是很不容易的!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真正感受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文化大革命的‘经验’应该很好地总结,重新掌握的权力,绝不能再失掉它……关键是如何使用它,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县级干部,进步还是大有余地的,况且,单位老同志都在等待交班哩……”

新任狮泉县县委副书记兼县革委会副主任柳卫东精神振奋、百病皆无了。尽管脉搏仍在每分钟八十次以上,那或许与激动有关,也是可以理解的。

此刻,柳卫东自知,在狮泉县新来的干部中,他的职位是最高的。他叫谢大军按名册把分在狮泉县的人,都找到自己所在的大房来,正式开了第一次见面会。

地区派一辆黄河牌大客车,送以狮泉县县委副书记柳卫东为首的新干部们去上任。

公路沿狮泉河畔延伸。时间虽然已近深秋,河水清澈,岸边稀疏的红柳,映照在低矮的针叶草地上,摇曳着清影还能显现几分诱人的光景。

汽车贴近河边行驶时,偶尔惊起的野鸭朝远处飞去。半山腰上,羊群如白色云朵在飘移……

汽车马达轰鸣,在山川谷地上颠簸着驰行。

车子已经奔驰了两个多小时。车内柳卫东、李刚义、谢大军等三十几位县区干部,每个人都难以抑制自己的心情,他们不停地轮流向司机发问:“还有多远才能到,师傅?”

谢大军问的,也是大家想问的。

司机爽快地答道:“一个小时,保证到!”在司机心里,时间就是距离。

“师傅,狮泉县有楼房吗?”

一位小青年问道。

他的话音未落,车内飞出笑声。司机却不动声色地回答说:“有,有!不过不是住房,是炮楼。在县机关围墙的四角,筑有两层的炮楼,县机关都在大墙内。这是一座以‘古堡’著称的县城。在依山傍水的绿草滩上,夏季的景色还很美呢,一会你们就知道了。”

司机的话让每个人的心潮开始起伏。他们跋山涉水,不远万里来到高原工作的目的地,马上就要到了!

谢大军的心里早已被司机所描绘出的古堡小县的美丽所吸引。他看到的高原,天是蓝的;远处的山头是白的;近处山腰却是杏黄色的;而眼底脚下终归还有些绿色——尽管那草不十分茂盛,据说对羊很有营养。羊是肥胖的,河里还有鲜美的鱼。兄弟的西藏人民就因为这鲜美的水草,繁衍生息,为祖国大家庭守护这边疆重地。如此想来,西藏人民十分可爱!

谢大军从小就爱在家乡的河流里钓鱼、野浴。万万没想到童年的乐趣在高原还可能重新唤起,犹如梦里。

谢大军心想:“我来高原工作,就是来锻炼、来吃苦的。这样的苦比我想像的四处无人、无水草、无生命的荒原好得多了。这种环境,我既然能接受,那么,由此产生的一切困难,我也能千方百计去战胜它,世界上的一切事情,只要依靠大家总会有办法……”

谢大军满怀热情,浮想联翩,热血直冲头顶。他努力抑制这青春的激情,强自镇定,微笑着两眼望着窗外。车子刚刚绕过一处裸露的山岩,没想到视野突然大开,远处草滩里那古堡箭楼,豁然跃入眼帘!

不知谁首先大叫一声:

“看——我们的城堡!”

“啊!总算到家了……”

人们如喜鹊般嘈杂,笑逐颜开,闹个不停。司机也微笑着双手紧握方向盘,让车子加速向城堡冲去。

看来,县上的人也早已发现了干部乘的车。红旗招展,锣鼓喧天,欢迎的人群,已经列队迎候在门外。

车子离开公路,直向人群驶来。

谢大军突然笑着说:

“车子要在较远一点处停下来。听说一位牧人去另一位的帐篷,在较远的地方下马,是为了表示一点礼貌。”

这个意见得到全体人员包括司机的一致赞同。车子在距欢迎人群一箭之地停下来,人群立刻发出热烈的鼓掌声。

干部们很快从车上下来,经简单地整理衣着后,便在柳卫东率领下,向欢迎的队伍走来。

这里,以县革委主任、县委书记周凌风为首的科级以上干部们,主动地迎接过去。

领导们在大家的热烈欢呼声中握手相拥。欢迎者眉开眼笑,热情洋溢;被欢迎者欢欣鼓舞,激动兴奋。那种真情实感如涸鱼入水酣畅心扉。

新干部们在老干部的簇拥中被引进县机关一间约五、六十平米的会议室。

会议室虽然简陋,却体现着西藏高原的民族风格。

室内没有通常安放的桌椅。四周一圈是用土块垒起来的40多公分宽,30多公分高的土台子。上面铺的是用羊毛线织成各种图案的花垫子,俗称卡垫。人们一看到这种工艺品甚至舍不得坐上去。

大家互相看着,只顾欣赏这简朴中的奢华,不知该不该往上坐。直到周书记再三催促“坐,坐!”并带头先坐下来,大家才一同小心地坐下来,深怕弄脏了这崭新的工艺品。

每两位前边放着个方凳,那上边放着精致的酥油茶碗。几位身着漂亮藏装的男女青年藏族干部立刻敬上一碗滚热的酥油茶:

“烧恰却!——请喝茶。”

妇联副主任兼团委副书记巴宗,带着藏族小青年南尕来到柳卫东面前。

巴宗双手端起酥油茶碗,南尕紧握着酥油茶壶的壶把,满满地斟上一碗香喷喷的酥油茶。

巴宗面带微笑双手捧给柳卫东:

“烧恰却!——书记啦!”

柳卫东也用双手接过茶碗,连说:“谢谢!”然后把茶碗轻轻地放下。

巴宗看柳卫东 ,一点也不想喝,她微笑了……她那灵巧的手只一划,茶碗又稳稳地抄在手里,她又用双手擎起碗高高地捧在他面前:

“烧恰却——崩布啦!“

只见巴宗双手擎得高高的,躬身低头,很有点像日本人行礼的样子,更有一点像昔日农奴侍侯牧主头人的样子,引得大家哈哈地大笑。

坐在柳卫东旁边的周书记也一本正经地打趣道:

“喝吧!第一次敬茶不喝是不行的。一口也不喝她是不会放下的。”

别人也插嘴说:

“勇敢地喝下一大口,喘喘气就没事了!”

柳卫东竟信以为真。接过茶碗,猛喝了一大口,茶碗还未放稳,只见柳卫东脸一红,一干咳,脖子一伸,腮帮子一鼓,噗嗤一声,一口茶喷出来一半,新老干部们一齐哄堂大笑了。

巴宗倒有点不好意思了,连忙关切地问:“崩布啦,崩布啦——您不要紧吧?”

“没关系!没关系!”

“这就对了,您勇敢地喝了第一碗酥油茶,您是我们最好的‘崩布啦!’今天是喝茶,明天要敬青稞酒,不要怕,没事的!”

巴宗笑着点点头离开了,又给别人去敬茶。两个藏干小伙子向她挤眉弄眼。

柳卫东莫名其妙,转而问旁边的周书记:“周书记,她口里老叫着‘崩布啦,崩布啦’是什么意思?”

“她管你叫‘大头头’——是尊敬你的意思。”

“这不对!‘大头头’是你呀,管你叫‘崩布啦’才对呀!”

县革委副主任李刚义插话:“你们俩都是‘崩布啦’,别争了,没有错!”

年龄最大的武装部黎部长兼县委副书记,听说也接话凑热闹:

“李副主任说的对,你们俩都是‘崩布啦’,我是‘崩布啦’的老哥,我带头先喝茶!你们也边说话边喝茶,不喝茶,你们在高原呆不下。”说着端起香喷喷的茶,有滋有味地喝起来。

革委会副主任,县委常委,藏干西饶也高兴地说:“你们都是‘崩布啦’老哥,我年岁小一点,那就是‘崩布啦’弟弟,我请刚下车的兄弟们多喝几碗茶,茶要热着喝……”

县头头们的亲热谈话,使会议室内气氛格外活跃、轻松,彼此之间的感情显得水乳交融。

周书记与柳卫东副书记耳语几句后向大家道:

“同志们!我先说两句。我们狮泉县的领导班子,长期不健全。建县初期只有我周凌风一个县长兼书记,光杆司令。后来提拔西饶任县革委副主任、县委常委,武装部黎部长再兼任副书记、政工科伍科长兼常委,县委才算基本配齐了。这次柳卫东副书记,李刚义副主任暨常委上任后,县委不但在编制上基本健全了,在

领导力量上将大大加强了。科以上干部依次调进30多名,这是建县以来前所没有过的了。同志们不仅年青,而且文化水平高,是真正的骨干力量!你们的到来,对我县干部队伍的充实和素质的提高,是一个极大的推动。我们盼望调干已经很久了,今天终于把您们盼来了!让我代表县委、县革委和全县人民表示热烈的欢迎和祝贺!祝同志们顺利走上岗位!!”

“让我们今后,在上级各级党政领导下,互相团结、共同努力,在建设和保卫边疆的斗争中,做出新的更大的贡献!”

同志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现在请柳书记讲话。”

柳卫东没有多加思索,便马上开始讲话了:“周书记太客气了!我们这些人初来乍到,因缺氧心跳快,血压高,一下子还适应不了……既不会骑马,又不会放枪放炮。我们来,人是增加了,麻烦肯定也不会少,以后还请大家多多照应……”

“好说!好说!”又是巴宗在开玩笑了。黎部长也憋不住笑起来:“你这个巴宗是个真正的‘活宝’!”

看老领导给面子,巴宗更上脸了:“黎部长:你装胡司令,柳书记演刁德一,我就是阿庆嫂,我们唱‘智斗’保管行!”

这个玩笑开的似乎太过火,逗的一些人笑地直不起腰来。

老书记周凌风一边笑着一边批评巴宗:“巴宗同志越来越胡闹了,开玩笑不分场合,没大没小……”

周书记等大家笑完了,又把话拉回到正题上说:“新同志们的任职电报,我们接到后就用文件发到县机关各部门和各区上。大家都已知道了,这里不再重读。下边请科以下同志们互相作个自我介绍,便于尽快开展工作,抓紧时间,半个小时以后食堂开饭,今天改善生活。”

“再补充一句”,周书记最后说:“机关工作和生产安排等几项,县委会上专门再研究……”

饭后,新来的干部们,都不约而同地来到县城或曰城堡外面,欣赏这自己即将长期工作的环境。

谢大军同政工组的一位姓叶的干部并肩出来,沿着这城墙南侧自东向西漫步。

抬眼望去,城墙离狮泉河不到200米远。他们首先来到狮泉河畔。

叶干事拍着谢大军的肩膀:“老谢!让我们先互相了解一下——我叫叶心钺,当过几年兵,在部队入党当班长。转业后,一直就蹲在基层,搞点政治工作。这次又把我放到了政工组。”

“我叫谢大军。一看,就知道你是‘三块钢板’,我不如你——‘臭老九’。政法学院毕业后到西北,分在省人事局工作。家庭成分还是贫农。这次分到商业组,还给了个副组长,但至今还是白丁一个——惭愧,惭愧!”

“怎么?你还没有入党?”叶心钺很惊讶地反问了一句。

“我说过了——白丁一个。”谢大军用低八度的声调重复了一句。

“不好意思,我不该这样问……不过,你大小是个副科级,从职务上说,我才真正是白丁!”

“你从未要求过入党吗?”叶心钺安慰似的又补充了一句。

“说来话长,不管在学校学习,还是到单位工作,我都是很卖力的。要求入党,也不止一次。在学校入党,只差一点;在单位这次‘纳新’又差一点点。总之,差一点也不能做无产阶级先锋队的战士……为此,单位暨党支部深表重视,这次来阿里,还专门为我入党问题写了鉴定,说到新单位继续培养,以后你会明白的。”

“这很好!有个培养介绍信,有基础就好。”

“好啦!我们还是先看看我们的县城吧。”谢大军说。

叶心钺望着眼前开阔的河滩草地,远处还可见一两个支流,在宽敞的山谷间,弯弯曲曲向西流去。深秋,在这上百平方公里的河滩上,水草虽已不十分茂盛,但也勃勃有生机。远处山上宛如白云朵朵的羊群,缓缓地在山坡上移动,草滩上星星点点的帐篷,一两个人在帐篷外活动……

“这里除了人烟稀少,倒也清幽,静谧。”

谢大军笑了,由衷地赞美了一句:“看不出来,你这老粗的思想感情,倒如此丰富!”

“咱这当兵的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一些世面,再加上读过一些文学名著,再粗也会慢慢变细嘛!”

两个人嘻嘻哈哈,边说边笑端详城墙,一步一步向城墙近处走来,叶心钺边看边议论说:“这城墙长总在800米以上,四角的炮台足有两层楼高。虽然是土木结构,对付匪盗,保卫机关是绝对没问题的,估计,这可能是军队修建的。”

“这不像本地的建筑,倒像是内地的大庄园……”谢大军颇有同感地说。

“作为机关,它是小了点。但如果把它想像成一个大财主的大院,那还是很可观的。四周围墙的封闭,感受到的是保守;四面斗的炮台巍然屹立,简直有点顽固的像征!”两人又笑起来。

谢大军与叶心钺已经走到了城堡的最西头,看到的是和南面同一的模式,站了一会,便往回走。谢大军颇有感慨地说:

“这虽然是个土城堡,但它毕竟是一座县机关。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它是伟大祖国几千个建制县中的一个。”

“你说的没错!”叶心钺赞同他的说法:“它行使着县级党政机关的权力,它担负着率领全县人民发展经济建设,保卫一方平安的神圣职责。这座城堡里历届的公民代表们,经受着严峻的考验,也建立了不朽的功劳。当然,不可避免地,也可能有少数不称职的人……但实践证明,多数人是当之无愧的!我们这些新来的公民,一定要对得起这座城堡!”

“我们决不辜负这城堡之名!”谢大军攥紧拳头用力向上一挥,两人会心地笑了,一步一步往回走去。

机关里的习惯,如果一旦来了一个新人,人们自觉不自觉地都会想方设法,从各种渠道了解到他的来历、为人等种种情况。而如果一个人到了一个新单位,出于同样的理由,他也要尽快地、千方百计地了解这里人员的现状。

狮泉县一下来了这么多新同志。新、老同志双方,都要互相了解,无论从正面、侧面,直接、间接的交谈、问候、询问活动,至少在几天之内,都是机关生活的主题。

一天,晚饭后。叶心钺来到谢大军的宿舍里,谢大军正和他的下级贸易公司的缝纫部的苗师傅闲聊。

谢大军正式到县商业组任副组长后,主管贸易公司及畜产品等业务。同来的苗师傅请谢大军与他同住一室。

老叶叫谢大军他俩同他一起到电影队长曲加家里去喝茶,说李刚义副主任也在曲加家。

老苗说:“我不喝茶,你俩去吧,我一会去柳卫东副书记那看看。”

谢大军说:“也好!你去看书记,有什么新闻回来讲讲。我这人平时不大爱往头头房子里跑,但是也不能闭目塞听啊。”

苗师傅:“我正是这个意思,好,老叶你坐着,我出去转转,地方虽然小,熟悉也得几天。”

叶心钺:“我们政工组碰上了一位好邻居——电影队队长曲加、次仁措两口,还带一个小孩,一家三口就住在我们隔壁,这几天一见了就叫进房子去喝酥油茶。两口子汉语讲的特别好,待人又特别诚恳、热情。这两位不是本地人,他们是从青海共和县调到阿里的藏干。有着鲜明的青海人那种爽快、好客的性格。

谢大军:“正直、热情、好客的朋友越多越好。走!我同你一起去登门拜访一下。”

叶心钺带谢大军一溜烟地来到曲加家。

经介绍后曲加两口十分高兴,女主人次仁措马上给他们斟上了两碗热热的酥油茶,连说:

“恰通——喝茶!”

曲加听了笑道:“连个‘请’字也不会说,‘喝茶’——胡同赶猪——直来直去!”

接着又教训说:“对熟人说‘喝茶’可以。对刚见面的朋友要说:‘烧恰却’——请喝茶,带个‘请’字,表示尊重。”

“我是拿他俩当熟人对待的。”次仁措笑着解释说。

“这就对了,曲加队长还与我们客气哩。”李刚义副主任笑着说。

曲加笑道:“我同朋友第一次见面就客气些, 熟悉了也就很随便。可是我们民族同志各地各家也不一样。比如,我们西饶副县长(现在是县革委副主任)不管什么时候,再熟悉的朋友,到他家,他总是‘烧恰却——请喝茶’。”

“可能有点原因吧。”谢大军插话说。

“是的。”曲加笑吟吟地肯定说。

西饶副县长刚提到县上时,书记周凌风带他到各区社去熟悉情况,把我也叫上了。我们骑马来到最边远的一个公社社长的帐篷里,周书记向社长介绍说:

“这是电影队队长曲加;这是向导西饶同志。故意没有说西饶是副县长。过一会茶打好了,社长老婆倒茶,她说:‘周书记,烧恰却——请喝茶。’然后给我倒茶‘曲加队长恰通——喝茶。’最后对西饶说:‘西饶同志,普鲁切消——碗拿来!’让西饶拿出自己的茶碗,好给他倒茶。”

几个汉族干部都在静听,曲加自己喝了一口茶继续说:“西饶的脸一下红了,他低声说,他没带碗。周书记我俩憋不住哈哈笑起来,西饶自己也偷着笑了,都被那社长老婆看到了。她用眼睛紧盯着西饶说:‘你不是向导,你是崩不啦,崩不啦,烧恰却——大头头请喝茶!’”

“大家都笑起来——连社长的老婆也笑起来。”曲加自己边讲边笑着说:“那女的不好意思,说都怪周书记骗了她。”

“周书记笑着说:‘我只是同你开个玩笑,骗你的是这位西饶同志,他是新来的副县长,今天专门到家来看你们。’”

“拉不钦毛主席——吐吉且!”

曲加说:“那女的举起一只手,她很激动,真心地感谢伟大领袖毛主席。”

“西饶同志从那以后,就特别讲究礼节了,是吗?那我们以后对他也得多注意些礼节喽!”李刚义说。

“西饶副主任为人胆子小些,对谁都不愿得罪,他是‘老好人’人还是不错的。”曲加说,“这个县有些边远的公社,旧礼教影响很深,等级思想观念严重,对干部像对头人一样。”

谢大军对曲加讲的喝茶的故事,听的津津有味。对于县上的事什么都想尽快地知道,于是他问道:“曲加队长,县城的建设你参加过吗?这样城堡似的建筑,是原来就有,还是后来干部们建起来的?”

曲加正在亲自给大家续茶,听到问他,首先说了一句:“以后叫我曲加或老曲都行,再不要称什么‘队长’了,等我什么时候当县长了,你天天叫也不烦。”然后他热情地说起县城的事:“这里一九六O年实行民主改革,我一九六四年才来到这里。我来时县城已建的差不多了。我赶上一个尾巴,就是建设礼堂,我帮助参谋建放映室。后来干部不断增多,大院内的房子一栋一栋不断增加起来,逐渐成了现在的规模。”

“最早是什么样子?建县是谁搞起来的?”叶心钺颇有兴趣地追问。

“听说最早这里只有几间房子,几个喇嘛住着。叛乱前几年,从境外来了一些人混进去,带着枪支、电台什么的进来出去。周围修起院墙和地堡,成了名副其实的土围子。这些人打着宗教活动的旗号,聚集群众越来越多,不断和牧民发生冲突、干坏事。西藏叛乱时,阿里地区范围内,这里成了叛乱分子的一个重要据点,或者说是一座反动的堡垒……”

曲加看大家听得十分认真的样子,反问道:“对这些,你们也感兴趣?”

“当然感兴趣!你讲的是一个高原县城的历史,将来应该写在县志上,这是很有意义的!”谢大军激动地回答。

“说得对!”李刚义半天才说一句。

叶心钺急着听下文,忙插嘴:“请继续说下去。”

曲加接着更加认真地介绍:“平叛时解放军攻占了这土围子。建县后不断改扩建,四角建起了炮台,加固增高围墙,俨然一座城堡,现在是名副其实的革命堡垒了。从解放军建县,到转业干部、各地调干共同建设发展到现在,这就是整个县的历史。”曲加概括地说道。

“原来的转业干部县上还多吗?”谢大军又问了一句。

“原来转业的老人已寥若辰星了,现在只有两三个人了。一个是县委书记周凌风;再一个就是武装部长黎明及警卫员,跟他一起转业、建县的办公室主任,现在已经下山治病去了,周书记还坚持在县上,他们都是先遣连的。”

“他没有想过下调吗?这次又是个好机会……”李刚义直率地问道。

“他从没讲过要下调。这次你们来之前还说,他身体没有什么病,他也没有打过报告要求往下调。他的想法是,文化基础不高,调到山下继续作领导,恐怕难胜任。山下不缺少他这样的干部,他在山上对工作还有一定的自信。他长时间学藏语,生活用语讲的非常好,政治名词往往比藏干懂得的还要多。他除了藏文外,口语是最好的。他下乡大都讲藏语,群众非常欢迎他,热爱他,他也热爱这里的群众。他对边疆工作已经产生深厚的感情,他说他‘要把自己的老骨头都埋葬在西藏’……”

话说到这里,曲加和在坐的新来的几位汉族干部们,不但感觉到周凌风书记英雄的气概,而且感受到一种悲壮的风格。

在暂短的沉默后,谢大军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么说,周凌风书记真是一位英模式的人物了……”

曲加:“那当然!他是解放军,解放阿里‘先遣连’的一位排长,他打仗时立过功,听人说他在平叛攻占这土围子时,机智勇敢。敌人耍花招说要他到土围子前‘谈判’,他带两个战士毫不畏惧地出来谈判,走到近处,敌人却突然开枪向他们射击,一位战友被打中……这没有吓倒他,他在另一位战友掩护下,飞也似地冲上去,将早已准备好的背包一样的炸药包抛进土围子,随着炸药包巨大爆炸声敌人的机枪哑了……敌人被炸死很多人,其中包括敌人头目。其余的乌合之众,自己打开寨门,放下武器,走出来投降……从那以后,他胜利地完成这个县境内的剿匪任务。接着他转业到地方建县,任第一任县长兼县委副书记,后任书记直到现在。”曲加喝口茶又补充说:“听说他立过多次功,但从没向人详细地讲过……”

李刚义、谢大军、叶心钺听过这个县英雄的历史,联想到英雄就在身旁,他们被感动得心潮起伏,无比激动……实在是不知道说句什么话才好。

他们脸上带着严肃的笑容,向曲加微微地点头致意,然后离开主人的房子。来到大院中,望着晴空中闪烁的寒星,格外明亮,院内多数人已熄灯,特别清静。三个人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回自己的宿舍。不久,各自都将进入自己的梦乡。那未来的寒星悠梦的内容,将是怎样的?谁也无法确切地预知。

谢大军从曲加家里回到宿舍,苗师傅也就脚跟脚地回来。

苗师傅中等身材,清瘦体形,锐面立眼,眉染丹青,素有南人的气质。人一进屋发现谢大军已经回来,忙笑道:“你比我回来得早!”

谢大军说:“我也是刚进屋。”

苗师傅轻声问道:“怎么样?曲加家里人多吧?他那每天都有人去喝茶。你们说些甚么笑话?”

谢大军说,曲加讲了老书记周凌风在平叛、建县中的故事。

苗师傅说:“今天我在柳卫东副书记房子里,又见到了周凌风书记。一看便知是军人出身,言谈举止干脆利落,典型的军人性格,刚劲有力的气概与柳副书记那种阴柔、内向型的个性正好相反。以此推断,这两位领导今后的协调怕不太容易!”

谢大军觉得苗师傅把问题看得过于复杂,便用一句老生常谈答他:“县委是集体领导,重要问题都要党委集体讨论通过。”

苗师傅说:“话是这样说,第一、二把手的意见最重要,他们意见一致,领导工作的推动力就很大。如果仅仅是表面一致,内心不一致,就会影响常委们的思想,造成认识上的分歧,干起工作来互相抵触”。

听苗师傅的一番议论,谢大军心想:“一位普通的缝纫师傅,颇懂政治,令人佩服。”于是,他也直言不讳的说道:“苗师傅对于政治很有见地,言谈风度与机关干部无异,实在难得!”

苗师傅哈哈大笑,连说:“哪里,哪里!论文化我只有中学程度,只因老父亲是个旧教书匠,小时候四书五经念了一些,旧东西知道得多一点,哪能和你们大学生相比!”

谢大军说:“这倒不然。在自然科学与文化上,中国历史悠久,博大精深,毛主席早就强调‘古为今用’的问题。旧社会的教书先生,后来学习了马列主义,树立了无产阶级世界观。学马列与中国实践相结合,解决中国革命中的实际问题。你的老爷子有传统的文化基础,掌握现代的社会科学自然很容易。你在老人的影响下,文化基础必然是好的。现在提倡‘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希望今后互相还要多多帮助!”

苗师傅被谢大军半真半假的恭维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冷静地说道:“你才是客气,我们离乡背井来阿里高原干革命,老老实实地干,不求领导多么高看一眼,但能正确对待也就放心了,希望谢组长往后还要多关照才是。”

“苗师傅对社会生活好像感受很深?”谢大军谨慎地问了一句。

苗师傅坐在床沿上,两手平放在大腿上。突然抬起右手指指点点着诚恳地说:“不瞒你说,我是有些想法的。咱们从山下来到这里,时间短,人地两生,希望尽快熟悉环境是自然的。就拿山下来说,近几年社会上复杂的东西,逐渐地反映到厂矿企业甚至机关里来了。种种怪事真假难辨,搞得人际关系混乱,不得不谨小慎微……我报名上山来,正是想脱离开是非,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多干一点工作,少生些闲气……”

谢大军:“你说的这些,我能理解。不过,你应该知道,既然是社会,哪儿都不是真空的,既然身为人,生活在这个地球上,就别期盼安逸。不仅‘桃花源’式的生活方式永远不会出现,‘采菊东蓠下,悠然见南山’的美好境界,也只是诗人的一厢憧憬罢了。”

“这么说你算是看透了社会,看透了人生。”苗师傅也在试探谢大军的想法。

“咱们既不是出家的僧人,谁也不能说‘看透’。人对社会,对人对已,无论何时何地,充其量也只能看个大概,理想是一个方向,不能错。而前进的路,要靠自己的脚走出来的。学马列、学毛泽东思想武装自己的头脑,我信奉一句哲理:‘走自己的路’,我们从山下到山上就是用自己的脚走上来的。”

苗师傅觉得自己心里一下亮堂了许多,他兴奋地说:“你说的正和我心里想的一样。咱们刚来,归根结底要了解这里的实际,然后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我听了两次周书记与副书记的闲谈,见解似乎不一致。周书记希望新同志尽快适应这里的气候和工作环境。老干部便可调整下调、休假、治病,要尽快安排开。柳副书记则说不要忙,至少也得个一年半载的适应期……两个人谁也没有说服谁。周书记介绍说:‘阿里地区根据以往的经验与教训,经上级批准,这里的文革运动只提正面教育,一般不搞‘四大’。柳卫东说:‘运动虽然不搞,有什么问题还要解决什么问题……’周书记对此未发表意见。”

谢大军:“正面教育是地区的统一规定和部署,我们一个县不能另辟歧路,别出心裁,心血来潮掀起股‘有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的新潮流,这可是一个原则的问题,不能谁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苗师傅:“是呀,像这样明显的原则问题,连我一个普通工人也不会搞错,可是偏偏有人昧良心说话,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奉承,脸一点不红。你猜人家怎么说,西藏阿里么,环境特珠,只搞正面教育,不开展‘四大’活动,开展四小活动也可以吧。就说正面教育吧,如果群众对县领导过去的工作,有什么改进的意见或建议,或者反映干部中的这样那样的错误,总不能压制他们,不让人家讲话吧。不管什么样的问题,只要提出来,还是要认真加以解决的,否则还要我们这些政工部门干什么……”

“这是谁发的谬论!”谢大军不屑一顾的说。

“除了那位政工组的大组长还能有谁!我真不明白,这个王彤是从那里学来的这一套政治本领,瞧好吧,将来给柳书记吹喇叭抬轿子的,他一定是把好手。”

“夜已经很深了。”

“该休息了”……

他们在高原上,迎来了第一个不眠之夜。

新同志来到县上一个礼拜后,在县委书记周凌风主持下,县委召开了第一次常委会。

周凌风满怀喜悦地说:“这次会议有两个议题,第一,是给新来的柳副书记、李副主任安排具体的分管工作;第二,研究一下当前工作的重点。”

周凌风让柳卫东与李刚义先谈谈自己有些啥想法,然后大家一起商量着定下来。

柳卫东信心十足地说:“李刚义副主任先说吧,让我想想。”

李刚义闻如此说,抬眼看了柳卫东一眼,又看周书记。周书记正向他点头。于是不再虚让,干脆地说:“好吧,我先说。我的话很简单:我是当兵出身,一向的习惯是服从命令,听指挥。上山是组织的调动,工作分工也完全听从组织的安排。高原工作一切都是新的,都要从头学起,只希望今后工作中县委各位多多帮助,我的话完了!”

周书记听了李刚义那直截了当能够让人感受甚至呼吸到的军人气质,不由得喜形于色,自己也立即明确地表态:“好!你是军人出身,年青身体素质又好。我建议你同西饶副主任一起抓生产。不管是牧业生产、农牧结合,其他一切生产以及企业管理等都由你二位负责。你们一藏一汉,互相协调互相帮助、取长补短,一定能干好!”

李刚义立即表态:“同意!”并向藏干副主任西饶点头示意:“请西饶同志多多帮助!”

西饶笑的合不拢嘴:“以前,我一个人经常有困难,没人商量,特别是农业生产上的事,很多问题我不懂,周书记不在时拿不定主意。现在我俩一起工作,我也有了依靠,这样安排,我十分高兴!”

黎部长、伍科长两位常委一致赞同,李刚义的工作安排就这样定下来了。

周凌风微笑着向柳卫东说:

“柳副书记,谈谈你个人的想法吧。”

柳卫东摆出一副大机关干部说话的派头,只见他摸摸下巴,捏捏胡子,官气十足地说:“我在省团委任办公室副主任兼机关党委副书记时,除了主管团委文件起草,以及机要档案管理等工作外,还管政治、组织、人事等工作。现在来到县上,别的事情也不懂,身体一般,血压又高,心脏也不太好,我想也只能干些老本行的事情。生产,我一窍不通,好在西饶、李刚义两位副主任担起来了,我只能在机关里做点力所能及的事罢了,还是周书记安排吧,你是一把手嘛,你说了算!”

周书记轻轻地点点头,笑了笑说:“还是请我们的黎书记,我们的老部长谈谈吧。”

黎部长:“那好,我就说两句。我想,柳副书记是办公室主任出身,这回好了,县上今后的文件起草上报下达,这自然是由你负责了。至于政治、组织、人事一向都是县委一把手亲自抓的、负全责,这是咱们的制度。我们副书记是书记的副手,也就是助手。书记全面负责,我们从旁协助,这样做,我们的位置也就算摆正了!”

“两位副主任,伍常委,你们三位的意见?”周书记一一地问到。

李刚义看看大家说:“我同意黎部长的意见。一个县的一把手是主管,负主要责任。我们两个副主任分管生产,主要抓生产。你们两位副书记协助书记抓政治、抓组织人事。书记在书记亲自抓,书记不在你们俩商量着办,还有我们三个常委当参谋嘛!”

周凌风:“看看柳副书记和其他同志,还有什么不同意见,在会上随便说。”

柳卫东看一切已成定局,就故作姿态地客气说:“好!领导和同志们照顾我,还是干我的老本行。对搞搞文件,抓抓机关干部的思想政治学习工作,我还是有信心能干好的。前边有周书记、黎部长把关,我当当参谋就行了。”

会议第二项是研究抓生产暨当前中心工作问题。

关于生产方面,主要是西饶副主任谈了牧业冬季转移草场,和如何抓好“抗灾保畜”工作,以及准备年终决算分配等事项。

其他常委没有不同意见,要求两位副主任会下进一步作出细致安排,以便形成文件,上报下达。

关于中心工作问题,柳卫东首先提出:“文革运动全国还在继续搞,我们这里特殊,只搞‘正面教育’。但不等于放松什么都不做,日常工作还是要抓起来。对于机关中存在的政治的、思想的、作风的种种问题,也还是要认真对待,要突出政治嘛!”

“这个可以搞,但要从实际出发,以稳妥为好。”周书记当即作了明确的表态。

黎部长听着柳副书记和周书记的发言,连着吸了两口烟,不住地点着头。随后,他笑着自语道,“这个问题,我来讲几句吧。”

黎部长面带微笑,他缓慢地点燃一支烟,慈祥中略带严肃、耐心地说:

“我想专门谈几句关于文革‘正面教育’与当前局势的问题。柳副书记刚来,还不太了解阿里地区的情况。这里之所以提出只搞‘正面教育’是从国家大局出发的,这里是边境地区,无论如何不能乱。这不是阿里自己决定的,这是上边的意思。我们这里,主要是抓好稳定这个大局,从政治上要掌握好。在‘正面教育’这个前提下,抓好群众的生产、生活、边境地区的稳定……从部队内部通知上看到,境外的反动势力,还不断组织一些叛乱的残渣余孽,妄图回窜。军分区要求我们要抓紧抓好民兵训练,从机关到社、队民兵训练,都要认真搞起来。咱们县这两年民兵工作抓的还可以,健全了建制、配发了武器,训练了一批骨干。但是总的说,无论从数量,素质上还需要大大加强。这回,新同志来了,县机关的民兵队伍可以大大加强了……哈哈哈!下边,我让武装部的同志好好协助县机关抓一抓。”

周书记听了黎部长的一番话非常高兴地说:“县上的民兵,一下子来了这么多骨干,又有你黎部长亲自抓,我什么都放心了!”

柳卫东:“黎部长,民兵工作,无论如何,你可别把我挂上,我长这么大,也没摸过枪……”

黎部长:“你柳副书记是当然的民兵团副政委,不会打枪,不要紧—切我来教你。民兵的政治思想教育,你是责无旁贷的……若有叛匪回窜,打起来要有开小差的,要拿你是问哟!”

常委们不由得哈哈大笑。

事物的不断发展,使旧平衡被打破,产生新的不平衡。为了稳定局面,人们又努力克服落后去追赶先进,以求在新的基础上达到新的平衡。由此可见“平衡—不平衡—平衡”,这是世界上一切事物存在与发展的自然法则。

一个月的适应期,很快就过去了。新干部适应环境与自然条件,老干部接纳新人,相互习惯与包容,多数人已经不分彼此,融为一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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