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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书记(1)

作者:孙元凯/韩雅秋 当前章节:14947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3

第二天上午,舆论纷纷。

政工组长汪彤与叶心钺,刚从外边回到宿舍里。

汪彤便对叶心钺说:“昨天你们民兵训练,人家反映很大……”

“啊!有什么反映!”

“反映说,你和刘干事马骑的好!不愧为合格的解放军战士。”汪彤皮笑肉不笑地说。

叶心钺从自己这位政工组长说话的口气里,嗅出了一点不正常的味道。瞬间,心里闪过一丝不快。

汪彤这个人就是这样,他想说的话从不直接说出来。先叫个板,起个头放下,叫别人自己去玩味,他在那等着,等你请他说他才说。他总是能居高临下,去指导别人。不愧为搞政治的老手。

叶心钺和他在一起工作,没几天就看清了他这一套。他瞧不起这种小把戏,自有应对的办法。他心想,你来暗的,我来明的,邪不压正。我干政工是党组织分配的任务,我是军人党员,我给共产党干,不是给那个人干的,不管他地位有多高,我都不在乎。

叶心钺明知故问:“还不止这些吧……”

汪彤终于等来了叶心钺的“讨教”,便摆出一副领导的腔调说道:“当然喽!人家说你们,训练民兵操之过急,差点闹出人命来。”

叶心钺随口撂个套给他:“下边干部,想说什么说什么,谁管得了这些。”

汪彤终于急不可耐了,自己竟原原本本地兜了出来:“一般人怎么说我不管。我是在柳书记房子里听武权、吴魅,还有人保组副组长熊玉他们在那议论的。说谢大军没骑过马,‘不会走,就想跑’说周佩金兽大毕业,骑上马下不来,‘太窝囊’。”

叶心钺:“柳书记也是这个态度吗?”

汪彤:“柳书记,人家作为县领导怎么会直接这样说呢,可是,看得出并不满意。柳书记说:‘县

委会上,我就强调说,不要急,慢点来,要有一年的适应过程,这才过了不到三个月,就出事了——蛮干!这样下去是很危险的!’柳书记说话时气得脸都红了。”

叶心钺说:“这只是他个人的意见。县委会上他是说了,但县委最后的决议,还是要抓紧民兵训练,所以才叫我当这个民兵连长。县委的决定到底是执行还是不执行?到底是听县委的,还是听他柳卫东的!”

汪彤一看叶心钺真动了怒,自己又说开软话了:“你也别发火,我俩一起工作,我是政工组长,我不愿别人诋毁你。诋毁你,也就等于诋毁政工组,诋毁我。我说这些话透个风,也为你好,不想叫你干那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我是说干工作,不要死认真,你就不能灵活点——叫他上下左右都没话说,过得去就行了……”

叶心钺说:“你说的这种干法,我做不来!”

汪彤说:“你……当兵的出身的,都一样的倔……”

中午。

苗师傅因感冒到

医院门诊部去拿药,回到房里,见贸易公司会计薛步青正坐在他的床沿上,同谢大军说话。他就坐在靠窗的唯一一张写字台前的椅子上,也想插话闲聊几句。

薛步青,是财经大学毕业生,毕业时校方原本打算分配他到“广交会”,因为他英语好,后来据说因为成份的关系,最终把他分到阿里高原。

这位大学生,因成份分配竟不如意,自然一时也入不了党。他听说谢大军也是大学生,成份虽好,至今也未入党,多少有些“同病相怜”之感。由于谢大军还多了个副组长的头衔,负责整个商业组的领导工作,自然对谢高看一眼,因为都是知识分子,共同语言也就多些。因此,常到谢大军房里来聊天。

薛步青是南方人,个子不高,一米六十五多些,白净面皮,细眉细眼。不管何时何地,对任何人,总是一副笑面待人的,温和而灵气的形像。加上他对谢大军的尊重,因而谢大军对他以礼相待,两好加一好,朋友处得好。

薛步青就和谢大军谈起昨天骑马的事。只见老薛一本正经一脸惊讶地说:“谢组长(‘长’字拖的特别长),你的马骑的好漂亮,连我的夫人都说,你这位北方人胆子好大哟!”

谢大军不好意思地摆着手,连说:“出丑!出丑!”

老薛不管他咋摆手,仍然兴味十足地往下说:“我的夫人说,你好讲义气的,救了周佩金,自己差点被马踩,很危险,你这个人真够朋友!”

谢大军先听老薛是在恭维他骑马,没在意。当听到“够朋友”一句时,倒使他高兴了,他终于反问了一句:“你也认为我够朋友?”

薛步青现出了开心的微笑:“当然喽!我夫人的意见,就代表我的看法,这是我们发自内心的感受,不是随便乱说的。”

谢大军听着薛步青诚恳的表白,一脸善意友好的表情,自己深深被打动了,也立即作了一个直率的表态:“那好啦,老薛,那我就认你这俩口交个知心朋友,以后在商业业务上,对我这个外行,还请多多指教!”

薛步青:“交朋友我是求之不得的,朋友不嫌多吗。至于商业业务,咱们目前的经营方式,没有什么扩大经营的作用,增加利润更不可能,只求个供需平衡罢了,闲了我给你两本书读读,书读完了什么都明白了,用不着谁指教!”

谢大军:“那真得先谢谢你了!”

“既然是朋友,那就不用客气了!”

苗师傅好不容易才找到说话的机会:

“我们谢组长朋友是越来越多了!刚才我到

医院门诊去拿药,那些藏干同志都在大大夸奖你。”

薛步青:“他们谁在那里,说些甚么?”

“人很多。院长曲松和妇联巴宗说:‘谢大军简直不像大学生,倒像一个军人。一个从未骑过马的人,一下子骑上去,跑起来,掉下来,再骑上去,一路飞跑回来,又豁出命去救人,真是好样的!’”

谢大军:“别夸张了!”

苗师傅:“怎么是夸张?那个妇联主任兼团委书记巴宗说:这个谢大军厉害的很,心眼又好,是少有的好人!我是结婚了,否则非嫁给他不可!”

谢大军听了赶快把头扭到一边去,薛步青嘴张的老大,哈哈笑起来:“这话说的很实在!”

苗师傅边说边笑,又补充道:“她最后一句‘非嫁给他不可’话音未落,一个人推门进来问:‘你还要嫁给谁呀?’大家一看原来是巴宗的爱人扎崩,都噤不住笑起来。你们猜巴宗,怎么回答:‘嫁给谢大军呀,怎么样?’扎崩更可笑,他皱皱眉,瞪大眼睛说:‘嫁别人是坚决不行!要嫁给谢大军吗——那我也没什么话可说的了,他确实很棒啊’……”

谢大军怎么也止不住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藏干同志们很会

幽默!个个都很活泼,今天我倒成了他们开心的对象”。

薛步青笑过后感叹道:“那个巴宗很活跃,出洋相有时叫人笑得肚子痛!那是个活宝。”

晚上,黎部长来到李刚义副主任房间。

他们大约也都听到了,近两天部分人关于民兵训练的一些议论。

李刚义一脸正气,面带怒色,很不平静地对黎部长说:“我们努力贯彻上级有关战备的指示精神,认真抓紧民兵训练。干部们积极热情,精神振奋,勇跃参加。特别是几位新同志,努力克服缺氧乏力等不适应气候的困难,大胆勇敢地训练,即便是出点小差错,也是可以理解的。训练效果也是应当肯定的。可是有的人却偏不这样想,故意挑剔,看笑话。还有人甚至说风凉话,鸡蛋里挑骨头……”

黎部长:“要是在部队新兵练骑马,哪一个不得摔几回?这算个屁事!练兵首要看的是战士的精神,只有不怕死,大胆勇敢,吃苦耐劳,才能练出好兵来……我观察了几次,干部们练得不错!特别是那个谢大军,知识分子出身,看不出一点娇气,却很有魄力。学骑马,摔下来,骑上去,还不避危险勇于救助别人,这正是一个革命战士的素质。我敢说,像这种人,上了战场,不当英雄,也绝不会是孬种!那种爱说风凉话的人,自己不愿做事,也不喜欢让别人去做,多半是胆小鬼。上战场也会当逃兵,开小差!到阿里来工作,有些人就吃不了这份苦,呆不了几天就想走,还不是开小差!”

黎部长越说越气愤了:“对于一些落后舆论,全当是放屁!别理他!以前县上人也少,没那么多事情。现在人多了,事情也越来越多了,你那里一动,别人就有话说,真是奇怪得很!”

李刚义给黎部长续茶,两个人又互相点烟,冷静下来后李刚义说道:

“说来这是个风气问题。从一部分群众、一个机关中的部分人的舆论,可以看到一部分社会……说穿了就是,文化大革命运动以来,乱造舆论的歪风邪气,还远远没有肃清,没想到有个别人还把它带到山上来了。”

黎部长从床沿上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走动着、思索着。一会他又坐到床边,倚靠在被子上,双手托在后边,把腿翘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烟。

李刚义又接下去说道:“所以,我建议黎部长,你也是副书记,你跟周书记商量一下,由他召集开一次科以上干部学习座谈会,开展正面教育吗。由你们俩讲讲当前整个地区暨我县的形势,顺便有针对性地讲讲机关风气等问题。邪气不能泛滥,正气可鼓而不可泄。《管子·立政》篇说:‘正道捐弃,而邪事日长’,毛主席说:‘人间正道是沧桑’嘛!压制邪气,首先必须弘扬正气,邪不压正嘛……”

黎部长点头微笑,深表赞许。

召开科以上干部会议,是高原小县常用的工作方式。政治学习,统一思想,布置工作,一揽子进行,一竿子插到底,省去了很多麻烦。

新干部到县已经有几个月了,最近一个时期,县上着重抓了民兵组织建设与骑射训练。对民兵训练与文革“正面教育”个别领导与干部有些不尽相同的看法。

周书记根据有关领导的建议,在笔记本上列出几条,有针对性地对于“文革”形势及当前工作的认识,开展一次有的放矢的“正面教育”。

小会议室在坐的是县委、县革委暨县科以上的全体干部。

周凌风带着满脸笑意对大家说:

“今天‘文革正面教育’的内容是,谈谈形势与当前工作。方法是我主持会议,我讲,大家也讲,讨论式的进行。允许有不同看法,可以争,不可以吵。达到互相学习,共同提高,统一认识,鼓舞干劲的目的。大家看怎么样?”

“好!好!一形势、二生产;先国际,后国内。书记先讲,然后大家跟上。”妇联主任巴宗第一个表态。这位聪明能干的藏族年青的妇女主任,热情、活泼、直率带点调皮的个性,深得藏汉干部们的欢迎。每次她俏皮

幽默的插话一出口,准跟着一片开心地笑声。方才周书记的开场白,虽然是捧着笑脸说的,但笑从书记脸上发出,也总带有一种严肃的韵味。然而,经过这样一位下级(特别是女人)的插科打诨,会场上的空气顿时活跃起来,常给人一种和谐的氛围。这正是领导者所需要的。因此,书记主任们从来不驳她的面子。

大家的笑声刚过,周书记便精神振奋地说开了!

“好,就按巴宗说的,一形势,二生产,由我先提个问题;文化大革命什么时间开始的,现在到了甚么价段?这个简单的问题我想请山上的老同志来回答。”山上的同志们是受正面教育,感受毕竟没有山下的同志们切身经历的深。

周书记似乎想在新来的干部面前,显示一下山上“正面教育”的程度。但在新干部面前,县上原来的老同志,都只笑,不肯先说话。因为他们都知道,谈文革,无论如何他们也没有新来的同志知道的多,因为他们刚刚离开那轰轰烈烈的文革运动的第一线来到这里。

大家不说话便感到拘谨。周书记终于点将:“巴宗主任,还是由你来说说吧!”

巴宗听到周书记点她的名,故作惊讶地用一个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反问说:

“我?”

“啊,就是你。你说说看,文革是甚么时候开始的?现在进行到什么阶段?”

还没说话,她先伸伸舌头,自己先嘿嘿一笑。

“说吧,说,说错了也没关系!”周书记忙鼓励她。

新来的同志们来了兴趣,想看看这位年青的藏族女干部对文革知道得究竟有多少。

“大胆地说吧,巴宗主任,知道多少说多少,别害羞……”柳卫东副书记笑眯眯地说。

“说吧!”巴宗的爱人年青的藏干人保组副组长扎崩说。

“急什么着急,你替我说”巴宗扭捏地说。扎崩瞪了她一眼算作回答。

巴宗像得到某种力量或指令似的爽快地说开了:

“文化大革命的开始是一九六六年春天吧,记得我们很快当了红卫兵,在西藏民院,我们还是学生,以后参加了大串联,还去了北京,受到毛主席的接见。”

“哎——行啦,行啦,别扯太远,现在进行到什么阶段?”扎崩看来更干脆些。大家为这两口的对话先笑起来。

“现在吗,现在是‘斗、批、改’阶段嘛,正在进行嘛。”

李刚义副主任:“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巴宗抬起乌溜溜毛茸茸的大眼睛看着李刚义笑着背出了毛主席的一段话:

“建立三结合的革命委员会,大批判,清理阶级队伍,整党、精简机构、改革不合理的规章制度,下放科室人员,工厂里的‘斗、批、改’大体经历这么几个阶段”。

“好!不错吗!”李刚义副主任带头给巴宗鼓掌。汉族干部,特别是新上山的汉族干部看到藏族青年干部讲汉语,背毛主席的语录,这样流利,从内心感到钦佩。

这回轮到她爱人扎崩同大家一起使劲为她鼓掌。

周书记对妇联主任巴宗能熟练地背诵毛主席的指示,对文化大革命的进展阶段一清二楚,既满意又高兴。像巴宗这样的一批藏族青年,是他前几年亲自从牧区基层选拔上来,送西藏咸阳民族学院学习,只是由于“文革”停课,没学到多少东西,可是回来后,他们仍坚持业余学习,十分刻苦,他们学习汉语、汉文、非常卖力。汉语讲普通话,汉文一般可达中学程度。在阿里这旧社会没有一所学校的地区,现在有了他们这一批

文化人,已经很不容易。他把这批青年称为阿里的“第一代知识分子。”

“好!你这个阿里的‘第一代知识分子‘正面教育’没白学。”周书记总喜欢不失时机鼓励他们。

西饶副主任:“我们县的文化大革命的‘正面教育’,还是抓的很紧的。文件一下来,我们都认真钻研,深入领会精神。先干部,后群众全面贯彻下去,让一般群众也都能了解个大概。”

柳卫东:“啊……这还是不错的!我只是想问一下文革运动的几个阶段,比如‘建立三结合的革命委员会‘县里已经建立了,这没说的……大批判,大家也可看文件,读报纸,听广播,可像‘清理阶级队伍,整党’等不知这‘正面教育’是怎么做的?是不是也是靠读读文件、学些材料就行了?……”柳卫东说完,暗自露出了得意的微笑,眼光不时从眼镜上边扫视县领导中的其他人。

先是大家都不说话。

可是不说话,不等于没有话。大家只是在琢磨,不知这位新来的柳副书记葫芦里倒底卖的是甚么药。

科级干部,不知领导的意图,话有点不好说,怕说错了,不明不白地和领导闹对立。

其他几位县级干部,又都觉得刚刚工作在一起,话好说,怕有了分歧关系以后不好处。

大家都自觉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这县上的第一把手,周书记。周书记也明白,只是自己是一把手,一切事都不要由自己先去说,害怕给大家定框框。

周书记看着大家又有些拘谨了,作为会议主持者不得不站出来先说几句加以引导:“哎!大家不要光看我呀,方才还说得好好的,怎么被柳书记考问住了?是什么就说什么,一切都实事求是吗!再说学习中发言,没人抓辫子,柳书记他们是革命领导干部嘛,绝不会给谁穿小鞋的,——是吧,柳书记?”

“是,是,是——没有人穿小鞋!周书记真会开玩笑。”柳副书记不知为什么,经不住一句玩笑话,前边说话时的那种神彩飞扬劲一扫而光了,自己的脸也不知甚么时候变得红红的、胀胀的,一脸窘迫的样子,大家先是哈哈笑起来,后来见柳副书记那尴尬的表情,想笑都不敢再笑了。

短暂的冷场后,虽没人正式发言,科级干部们却在下面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了。

“我说两句,既然是学习嘛,就要发言,冷场也不好。我随便说两句,不对大家可以纠正。”政工组长汪彤笑笑神气十足地说:“首先,我觉得柳副书记提的问题是对的——所以,我觉得这没有什么可笑的!柳副书记问话的意思,我的理解是除了搞‘正面教育’除学文件外,到底还有没有个具体的内容形式,这是应该明确起来的。”

“我也想说两句,只谈对‘正面教育’的看法,或者说从字面上去理解……”谢大军冷静地说:“‘正面教育’这个提法,我们从上山就听说了。我觉得‘正面教育’和山下的群众运动的做法,从根上说就不是一回事。‘正面教育’着重强调的是在组织和领导掌握下的教育活动。而山下是组织领导下的群众性运动。说白了,也就是这里不能搞像山下一样的群众性的大动作……”

“能不能再说得明确些?”办公室副主任武权问。

“可以!”谢大军斩钉截铁地答道:

“明确地说,‘正面教育’,就是不能搞像山下一样的群众性的运动。至于‘正面教育’活动的方式和方法,完全由组织领导在稳定大局的前提下,从实际出发灵活地安排,而群众不应以任何理由插手和干预。”

“对的!对的!谢大军说的是对的我们就是这样子过来的。”巴宗又急着插话说,“不能像山下一样搞运动!”巴宗边说边看着政工组长汪彤,还向他不断地点头:“汪组长,这个问题是个原则的问题,早就明确的,不需要再重复去讨论。原则,只有坚持!是不能讨论的——这是原则!……”

“没想到,巴宗主任的原则性确实是很强的。”李刚义副主任,害怕别人曲解他的话,又明确表态说:“我同意巴宗的看法。我觉得山上的同志们对‘正面教育’的理解,已经没有什么疑惑的地方。看来有疑惑的是我们新来的同志。由山下的大搞文革运动,到山上——西藏阿里的‘正面教育’要转好这个弯,从思想认识上光学习和接受‘正面教育’的原则。如果想做点什么事的话,那就紧紧围绕‘正面教育’四个字去考虑,也就不会出格了。”

“李主任说的没有错。”黎副书记、黎部长边说着,顺手摸出一包“大中华”牌香烟来,打开锡纸,捅出烟来,送到李刚义面前,李刚义抽出一支来,两个人各自打着火点着烟吸起来。

黎部长:“‘正面教育’问题,我想多说几句。我觉得如果同志们把‘正面教育’和大规模的‘群众运动’联系起来,从形式上、方法上和结果上加以对比,或许对‘正面教育’的认识、感受会更实际更深刻一些。”

黎部长为使人重视和思考他的话,故意把话停一下,连吸烟带喝茶。等大家都静下来看着他,才郑重其事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我在山下的几个老战友,都是参加‘三支两军’的领导。最近他们来信说:‘从成立革委会,到清理阶级队伍、整党等一系列工作,都存在许多困难和不尽人意之处。”

黎部长咬文嚼字,有板有眼地说完这几句话,又停下来喝两口茶用眼睛的余光看看大家的表情。然后先诚恳地表白道:“我从十几岁参加革命至今,党龄也几十年,一直在部队工作。经过党长期的教育,战斗环境和军事生活的磨炼,使我形成了军人的直率的性格,我喜欢说直话。但我先说明一点,我对党的热爱绝不亚于一般人。”

周书记看看手表,说:“现在时间已经不多了。在今天的文革‘正面教育’的座谈中,大家说得非常好。好就好在说的是实话,敢于联系实际。谈问题虽然角度不同,但目的只有一个,为工作。一切从实际出发,从工作出发畅所欲言,不扣帽子,充分发扬了团结合作友爱的风格,为我们今后的学习树立了良好的榜样”。

周书记又看了看大家说:“时间快到了。最后我只想强调几句。我们做任何事情都必须从大局出发。不顾大局蛮干是要犯错误的。我们阿里地处中印边界西段,一九六二年曾经是中印边界反击战的战场。事件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边界冲突的威胁至今仍然是存在的……我们身在阿里,是祖国西南大门,考虑一切问题,首先必须从保卫国家领土完整,维护边界安全这个大局出发。无论搞民兵训练,抓生产建设,维护社会秩序,都要提高警惕,稳定大局,说得严肃一些,每时每刻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与麻痹……在阿里谈文革,搞‘正面教育’,就是以此为中心,以此为灵魂!”

周书记的话音刚落,调皮的巴宗竟不自主的鼓起掌来,也有几个年青人跟着拍手。不了解情况的会以为她又在开玩笑,其实不然。领导讲的每一句话,她都在认真地听,也可能有个别词汇她还说不好,但她明白那些话的意思,她由于全神贯注,心领神会,所以她有时达到忘我的地步。如果她今天听到一个什么新词术语,下去她就会马上向人请教,转身就会在另一个地方用上。汉干老同志都十分了解巴宗等藏干青年们的这种纯情活泼的特点。所以周书记对他从不发脾气,更不会计较。

周书记低声向县委其他几位领导一一征求意见,门突然被推开了。机要员阮萍手里拿着电报簿子,竟直送到周书记手里。

周书记快速看完地区发来的电报,然后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抬头对小阮说,“你先回去,我们用一下,待会儿送还你。”

电报在每一位领导手中传阅着,并且阅后都签上自己的名字。

每位领导看过电报,神情都立即表现出严肃来。多数人的表情都是气愤,周书记脸上多了一分凝重。柳卫东的脸上飞快地掠过惊慌的神色,进而变得绯红紫胀。他万万没想到,周书记谈形势的话音刚落,电报竟给他的话做了个有力的印证,想到自己,脸上立刻感到一种烧灼感。

在场的科级干部们,马上意识到一定有什么情况或事件发生了……

县领导者同意将电报的重要内容立即向全体科级干部传达。

周书记说,李刚义副主任口齿清楚,由他一字不漏地读出了电报的全文——

关于沙壤事件的通报:

近期以来,地区西部边境我方一侧,常有非法越境活动发生。

日前,XX县县革委副主任×××率秘书××前往检查工作,於沙壤村突然被匪徒包围,干部们奋起抵抗,英勇还击,不幸以身殉职。

各县县委,武装部接此通报后,必须认真学习伟大领袖毛主席关于“备战备荒、为人民”的伟大指示精神,努力贯彻落实“全民皆兵”的伟大战略部署。在狠抓日常民兵训练的同时,组织精干小分队,於本辖区内适时开展巡查活动。尽最大努力配合边防部队,把一切突发恶性事件,消灭在萌芽状态之中,以使边境地区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得到充分的保障。彻底杜绝上述类似事件的再次发生。

阿里地委

军分区

XX年X月X日

“柳卫东副书记病了。”

县机关大院的干部们,大清早一起来,很快都传开了这一消息。传来传去终于传到了周书记耳朵里。

周书记的隔壁,住着李刚义副主任。

周书记身披大衣从房里出来,转身进入李刚义房子里。

“李主任,听说柳书记病了。”

“什么病?是不是心脏又不好?”

“可能是感冒……”周书记轻声说。

“怎么这么巧?昨日会上还好好的。怕是有点思想与情绪吧!昨天会后出来一直低着头。”

“噢?”周书记显然有点意外,但也没否定李刚义的看法。

“不管如何,我们得去看看病人,然后我还要到地区去开个会,你们要注意好好照顾他。”周书记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刚义。

“好!我现在就同你一起去,你是书记,是老大哥,应该好好安慰弟兄们,我陪着!”李刚义点点头,同周书记出了房间,径直往柳副书记床前来看望。

一进门便见许多人都在这里。柳卫东的两腿盘着坐在床中间,他身上披着个黄军毯,下身穿的是一条黄色军用马裤,不知道是从那里弄来这套行头。头上只差一顶战斗帽,否则整个是一个被俘虏“皇军”的形像。再加上从深度近视镜片后透出的那无可奈何的神情,那至少是一个日本翻译官的尊容。

周书记一看便禁不住大声“哎,哎”地叫道:

“哎!我说柳书记,你的这套装束,我——我怎么好像在哪见过!”

“你当然见过——你说的是《小兵张嘎》里,嘎子用西瓜砸的那位翻译官吧?”李刚义的话音未落,身后的西饶副主任惊讶地叫起来:“啊——太像了!”满房子的人几乎全都忘了病号,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柳卫东自己也憋不住,苦笑道:

“狗嘴里吐不出像牙来!”

周书记走上前去,拉住柳卫东的手诚恳地问道: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病了?现在感觉到底怎么样?”

柳卫东:“也没怎么样,只觉得身上有点酸酸的,懒得动弹,夜间睡得也不太好。”

“噢,昨天会议时间长了一点,累了——加上还不太适应……要多加休息,好好吃点东西。”

周书记在原地转了几步,转回身像部队首长那样叫道:

“管理员——”

“周书记——”吴魅应声道:“我在这,请指示。”管理员吴魅笑嘻嘻地答应,显然他已经习惯了周书记的工作方式。

“让伙房丁明光师傅好好做点病号饭给柳书记吃!请办公室武权副主任找

医院曲松院长,派医生随时注意观察柳书记的病情变化——千万不能发烧!否则就要及时送到地区医院去。”

周书记又仔细关照政工组长汪彤:“必要时派人轮流守护,不可大意。”

周书记又对大家强调说:“高原生病不可怕,主要是注意感冒引起发烧,咳嗽,气急……”说着又用手去摸摸柳卫东的头,回过头来说:

“还好,不怎么发烧!咳不咳嗽?”

柳卫东:“夜间有点低烧,不怎么咳嗽。”

周书记:“自己也要注意,少看书别累着。一感觉不对劲,就叫人去找医生,别怕麻烦。”

正说着,小车司机魏光推门进来对周书记说:“车子已经准备好,什么时间出发?”

周书记望着柳卫东说:

“地区通知让我去开会,家里的事由你主持。但你只管休养,有事由李刚义,西饶两位副主任去办,你不用着急,我几天就回来。好——那我走了,你们谁都不要动,再见!”

周书记拉着司机魏光走了出去。李刚义、西饶也一同离去,随后听到汽车发动,声音渐渐远去。

喜欢逢迎的政工组长汪彤,继续奉陪在柳书记身旁,几个聪明的年青人,本来没事,书记有病多陪陪,混得熟一些,总不是坏事,所以没人想带头离开。书记精神还好,大家仍然互相取笑,看似随便,又都能掌握上下级的礼节,恰到好外。

柳书记为了给面子,也同下级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汪彤!你这政工组的汪大组长,专职的政工干部,我这个老头子,还有这些年青的孩子们的起居冷暖,你可要关心好,将来下山也好互相照应。”

“好,我的大书记,一个小小的政工组长,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对领导什么忙也帮不上。唯有一颗心是火热的,忠心耿耿的。希望领导对部下们的仕途前程,多多关照!”

“你这政工组长,三句话不离本行!当领导的甚么时候也不能忘记下级。文革运动中是广大革命干部群众,批判教育我们,把我们从错误路线上拉回来,又重新把我们推向领导岗位。领导的进步,一步也离不开下级的热情支持和帮助……在我的职权范围内,尽我的能力,我愿意帮助每一位同志……”

“书记说得好!——”有人冲口叫出来。

“拉不钦——毛主席!”一位藏干激动的也叫起来。

柳卫东副书记的房中冲满着笑声。……

忽然门又被推开,进来的是医院大夫许贵胄。许大夫肩着崭新的红十字黄牛皮药箱,身穿白大褂,神气凛然。

医科大学毕业的许贵胄,一米八的个头,瘦削的身材,白净面皮,近视镜片后一双黑亮的圆眼珠炯炯有神。表面看上去是一脸笑,仔细端祥,眼神深处带着精明与警觉,这是一副典型的有识者的面孔或资深的政客,但他却作了医生。具说,是有一点原因的——由于成份,其长辈不令其从政让他学医,治病救人,远离政治。许医生少年时代颇具孝心,一切由老人安排,因此他便走上了医生的道路。

许大夫的这种背景,柳书记来县后,很快便从别人口中得知了。但他对许大夫不敢小瞧,反而对他高看一眼,只要有一点不适找大夫就指名要许贵胄。

许贵胄来高原工作已有几年,他总觉得千里马不遇伯乐,常有失落感。

这回幸遇柳卫东书记,慧眼识英才,他觉得总算遇到高人,深感如鱼得水。常想报答柳书记的“知遇”之恩,他平时不但时时关照着柳卫东的起居微恙,同时有求必应,不管是他医生职权内外的事,他都千方百计地去满足柳书记的需要。因此,柳书记也每天必然见到许大夫两次,精神才感愉快。许大夫成了柳书记房中的常客,已是人所共知。而且往往许大夫一来,人们都借口先离开。

此刻,许大夫一进来,机要员阮萍就大声说:

“许大夫来了,给柳书记看病,我们都出去吧!”

许贵胄眼珠一转说:“小阮说得对,刚才奉周书记之命,要给柳书记好好检查检查,请大家暂时离开一下,半个小时后就可过来。

大家听如此说,你推我搡一唿哨离去了。

房里就剩下柳副书记和许贵胄俩个人。

“对不起!把柳书记的客都给赶走了。”许贵胄笑着说:

“哪里!哪里!你才是真正的贵客!你这一个贵客能顶方才的一屋子。”柳卫东敏感到许贵胄有事情要单独对他说。

“柳书记——您要的东西,我都给你找到了,您看——”许贵胄从药箱里取出一件东西,用白色的软纸包着。一头粗一头细约30公分长。

许贵胄慢慢打开包装纸,一只羊角立刻展现在眼前。

只见那羊角外型美观而奇特:就像戏台上小丑的尖帽子顶端的样子,呈螺旋状弯向一侧。通体乳白色,还带点浅黄兼暗红。简直是一件极其精美的艺术品。这就是人常说的一种名贵的药材——

羚羊角。

柳卫东轻轻地拿起羚羊角,如获至宝,爱不释手。他喃喃地自言自语道:

“这东西,真就那么名贵?怪不得我的老领导,死活要我给他弄到手……”

许贵胄:“它医药用途大,治惊痫抽搐、头痛、目赤肿痛、热病神昏、谵语发狂等,一般很难找到完整的真品。”

柳卫东只顾欣赏这件宝贝,无暇答话,只是连连不断地点头。

许贵胄又引经据典道:“《本草纲目》讲,‘羚羊似羊而大,角有圆蹙文,夜则悬角木上以防患。’语曰‘羚羊掛角’。还有说羚羊有神,以角掛树,无迹可求。思其妙处,玲珑剔透,玩赏珍奇,实属宝贵”

柳卫东听得两眼发直了。

只见他把眼睛瞪得大大地一字一板地说:“要不是老领导要,别人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他!太珍贵了,太可爱了……”

许贵胄眼珠一转,表示有点为难地说:

“要不柳书记,这个您自己先留着,以后我到地区慢慢再给你寻一件!”

“不行啊!我的大大夫。我要把这个尽快带回去,我的事全靠老领导帮忙哩。你看我这身体,能在这呆多久。我若是一年半载突然下去了,没个理想的位置,那可太惨了!俗话说,‘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那哪成啊!”

许贵胄真为这位书记的“诚实”所震惊。心暗想,这就放心了,我没看错,亲爱的书记,我的一切也全靠您帮忙了……谢谢您!心里正这样想着,嘴也就不知不觉地说了出来,恰巧被柳书记听到了,后悔自已说走嘴。

没想到柳卫东爽朗地笑起来。并且非常认真地说:“许大夫!你帮了我这样大的忙,我从心里感谢你!你能帮助我,我理所当然地更应该帮助你!今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一句话,只要在我的职权范围内,一切我包了!别人是人,你这个知识分子也是人。工农兵能得到的待遇,你们知识分子同样应该能得到——只是你给我一定的时间,你的心事,我会一个一个帮你全部解决掉!”

停了一阵,柳卫东想了想说道:

“在县医院,你是个技术骨干,要搞好县医院的工作,不靠你们还靠谁!可是待遇上,入党没有门,提拔没有份,生活中的事往往就是有许多不公正!医院院长现在是曲松,过一段我就向县委推荐,你先给曲松作助手——当个副院长,过后老同志曲松一调走,你就是院长……过些日子,你先随工作组下乡去锻炼段炼,取得一点好口碑,便于我开口……”

许贵胄听了柳卫东为他描绘的一幅美丽的前景,真如醍醐灌顶,灵窍顿开,酣畅之至!他由衷地感激说:“柳书记!您真是共产党的好干部好领导。我当不当院长都要永远感激您的知遇之恩的!”

“哈哈哈!哈哈哈!”他们得意的笑声,震得这土房顶的土直往下掉。

正在这时机要员阮萍连敲带推门三脚两步走进来,把电报薄子直送到柳卫东手里请他阅签。

阮萍转眼看到了桌子上的

羚羊角。顺手拿起把玩,“什么东西——真好玩!”

“野羊角!”许贵胄忙答道:“下乡时藏族老乡给拿着玩的。”许笑吟吟地看着她。

柳卫东阅签完电报后,把本子马上交回小阮手里。

小阮放下“野羊角”双手接过电报本子,一边往外走,还一边看那“野羊角”笑呵呵地说:

“许大夫,以后下乡给我也弄一个,真好玩!”

“拿着鸡毛当令箭”这是一贬意的词句。

对鸡毛与令箭应有个客观的分析:

鸡毛单摆着,就是鸡毛。如果把它插在一封信件上,传达紧急信息名曰:“鸡毛信”,鸡毛就变成了“令箭”。可见,一切事物都不是固定的,包含着很大的变数,一切是非对错要看实际的结果。

前不久,周书记,黎部长号召抓紧民兵训练,柳卫东副书记还不以为然,因而疏于重视。

谢大军、周佩金他们练骑马也算表现出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从领导到干部多数赞赏他们。

但在柳卫东的影响下,汪彤,武权、吴魅等人抓住谢大军、周佩金“掉马、拖镫”等骑马人常遇到的鸡毛算皮的小事大做文章,什么“出风头”、“操之过急”、“自不量力——早晚出事”不一而足。这些说法,重复的次数多了,也竟形成一股落后舆论的逆流。尽管多数人不理他们,而他们自己却自鸣得意自觉高人一等。

谬论永远难敌实践的检验。近几天来“正面教育”会后,“沙壤事件”的通报——境外敌对势力,公然入境挑衅,杀害我地方官员,扰乱我边防治安等一系列问题,给某些人的和平麻痹情绪,不啻是沉重的一击。

柳卫东政治上的短见,是他登上阿里高原的第一次失败,这无形中暴露了他的政治觉悟不高与水平的有限。

柳卫东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羞赧难当,愧急之下“病了”几天。而其追随者们自然也霜打草蔫,不知不觉地都一齐闭上了嘴巴。没过几天武权、汪彤为安慰柳卫东又造出一个新的论调说“沙壤事件”是偶然发生的,既然是偶然事件,谁也难以预料的。况且问题并未发生在本县,民兵训练,谁也没有阻拦,只是要求稳妥一些罢了,我们根本没必要过分引咎自责。

柳卫东有了新的理论作为自己的思想基础,觉得武权、汪彤说的也有一点道理。“沙壤事件”原本没有自己丝毫直接的责任,这样说来自己是没有什么错误甚至缺点的,何必自寻烦恼呢?再偷眼看看周围,从言行,哪怕是一个眼神,没有任何哪怕一点点责备他的意思。想到此,柳卫东的“病”也就一下子豁然痊愈了。

同一件事物由于所站角度不同,引发的感受自然也不同。群众不仅仅认为周书记黎部长、李刚义他们抓民兵训练,是高瞻远瞩,同时也觉得本县战备形势更加严峻。边境闹事过去有,现在也未绝迹,干部们肩上的担子,随着形势的发展变化而加重。

苗师傅经过这一段县机关生活的熏陶,一切习惯与机关干部无异。服装缝纫部主任的角色,使得他和机关男女老少都很快熟悉起来。只要苗师傅高兴,可以给你做件式样新颖合适的衣服穿穿。人们有事没事,一天都要往服装部来几趟,机关里的大事小情都被拿来演绎成笑料给苗师傅讲讲。由此一来苗师傅便成了“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的“消息灵通人士。”

每当人们有意同他套套近乎,称他“消息灵通人士”时,他就兴味盎然地说:“一个县机关,屁股大的地方,办公室就是宿舍,宿舍就是办公室。县东头放个屁,西头都能听到了。人们一天几遍来这里,什么不说?反正你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可能听到了,这一点都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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