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一进县机关大院,发动机的轰鸣声,就像号令,打破了日常寂静的气氛。
特别是藏族青年干部们,他们只要知道有汽车来,总是热情积极地迎上去。不管是从何处来,往哪里去的,都一样的亲切,一样礼貌地接待。司机们都要被请进房喝碗酥油茶。
今天六辆运货车,占满了贸易公司仓库门外半个院子的地方。
按习惯,只要贸易公司经理拉加说一声“卸车”男女青年们就会马上爬到车上去帮助卸货。今天拉加交待,县上只卸两辆车,其余四辆直接送到各区去。贸易公司的人和青年干部们一窝蜂似的开始卸货,谢大军也在其中。
拉加赶忙安排司机喝茶去了。
谢大军、苗师傅见大批的物资运来了,十分高兴。他深有感触,觉得一个公职人员,只要认真负责,努力工作,不辱使命,当他每次完成任务的时候,都会感到无比的喜悦。
周书记回到县上不到一个小时,人们很快便全知道他要下山出差的事。传出这消息的首先是两个人,一个是小车司机魏光,一个便是贸易公司经理拉加。
拉加送走拉货的司机后,便高兴地来到谢大军房中,把在地区招待所与周书记的谈话,原原本本地说给了谢大军。
谢大军听说周书记肯定他们“做的对!”,自然非常高兴。他一边点头一边对拉加说:“你已经向周书记说了,也好。省得我再汇报了。”
苗师傅却插话说:“即使拉加说了,你也应该好好的向周书记汇报汇报。进货不派车,有意卡我们,作为办公室的副主任,武权的这种错误做法,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谢大军善意地笑道:“我原想向周书记作个详细汇报,只想弄清是非、对错……既然周书记已表态,认为我们‘做得对!’领导心里已经明白了,就没有必要再麻烦他。与武权的争论说过就算了!再说,争论中我也不够冷静,何必过于斤斤计较哪。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
苗师傅:“也太便宜了他……”
拉加看看苗师傅一本正经地样子,便附合他的意见说:“下次再找麻烦,货就不拉了,一切后果由他负责!要不,他们把两部车还给商业组,和从前一样,我们自己管车,自己拉货。”
“如果重复这次的做法,对他武权没什么好处。到时间再提出收车的意见也不迟!应当相信还有县委嘛……”谢大军又耐心地做了些解释。
在武权办公室里,小车司机魏光正与人们闲聊。从他口中人们都证实了周书记即将下山出差的消息。食堂管理员吴魅笑嘻嘻地对魏光说:“这回小魏又可以到山下玩一趟喽!”
魏光撇撇嘴:“你以为下山一路好玩的,我才不想往下跑哩!要是几辆车一起下还好,如果跑单车抛了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旷野几百里,那个滋味可不好受哩……”
吴魅:“你经受过吗?”
魏光:“一辆车单独下没有,两辆车一起下却体验过了。而且,我也不想碰上第二次。你别在我下山前,念这个不吉利的经!”
吴魅:“开玩笑吗!哎,魏光,说真的,下山给我带点东西下去,一定不要忘了!”
魏光:“书信一类可以,别的东西不能带——‘物资倒流’,地区正查呢!再说,县上也是不让往下带东西的,不信你到贸易公司去问问。”
武权突然插话:“别人带不带我不管,柳书记是要带些东西的,等下我问问,然后再告诉你。贸易公司吗,我正要看看,他这回还怎么办!”
武权边敲门边推开门,走进柳卫东的房间。一个办公室副主任,一个县委副书记,工作上的接触多,自然密切些。
柳卫东和蔼地打着招呼:“武主任,有事吗?”
武权满脸笑容地答道:“你要找人带东西下山,现在不用找别人了。周书记马上要下山,咱们自己小车子送去。让周书记或司机魏光带都可以。”
柳卫东高兴地点着头道:“周书记就不麻烦他了,魏光年轻人更方便些。”
武权一心要为柳卫东副书记操心,有所表现,又问道:“东西准备好了吗,在哪里?”
柳卫东把早已准备好的一个枕头大小的包裹,从被子底下拉出来,拿给武权看。
武权拿到手里,掂了掂笑道:“就这点?”
柳卫东答道:“是啊,刚上来还能有啥?总不能把带上来的东西现在就带回去吧!”
武权用手托着那包裹,向在座的展示,又是撇嘴,又是摇头,看着那极其左笨的,密密麻麻缝起来的男士活计,他轻轻放下转身说道:“我和你想的正相反。带上来的东西正要抓机会带回去。山上能带下去的东西——特别是山下缺少,凭票证供应的,多带点下去,让老婆孩子也高兴一下,才是正事!”
阮萍忙不迭地笑起来说:“还是武主任说老实话!我们上山来工作,也不准备在这呆一辈子!上山时因怕冷带来了皮的,毛的衣服被褥,现在用不上的就随时带下去,以后下山时,穿上大衣,搭个便车,抬腿就走了也方便!”
柳卫东一本正经地说:“阮萍!年青青的,刚来没几个月就想走了!这可不行啊!”
阮萍:“柳书记你放心!我绝不会走在您前头,只要你下去时不把我丢下,让我跟着一起走就行了,你能在这呆多久,我就陪你呆多久!不行咱们起个誓,打个赌!”
阮萍这个小丫头的嘴够俐索,惹得人们都笑起来。柳卫东被触动心病,无言以对了,脸上闪过些红晕。
阮萍从人们异样的眼神里觉得自己玩笑开得有点过分,不等别人说话,自己又扭转话头说:“柳书记,我说真话,武主任说的对,你应该给姨姨和孩子们带点急用的,好吃的东西是正经。当了一回大书记,家里甚么光也沾不上,多没劲!”说完自己首先咯咯笑起来,觉得话还没说完,还有发挥的余地,于是便接着说了一句:
“如果……”
“如果什么?”有人加进一句:
“如果我是姨姨呀,非惩罚你不可!”
“怎么个惩罚?我倒要先领教领教!”柳卫东也顺水推舟,凑上了热闹。
年青的阮萍,见领导给面子搭上了话,更是“人来疯”了,竟不假思索地回答:
“怎么惩罚?先不准吃饭!”
“不准吃饭怎么成啊?”众人七嘴八舌地顺着她的话继续逗她。
柳卫东再插话问道:“不准吃饭干什么?”
“先下跪!……”
许贵胄大夫反应甚快,闻听此言,瞪直了眼,慢慢转脸看看武权,看看大家,一本正经地说道:
“不吃饭——先下跪——不要,不要,这不符合生理卫生的要求……”
话未说完,在场的人都笑开了,武权哈哈大笑,吴魅的笑声和叫喊像猫一样。团委的女青年郑英笑弯了腰,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阮萍:“你也成了个二杆子……”
武权叫道:“别闹了!柳书记,你倒想想看还需要什么,列个单子,我好叫吴魅去贸易公司早点买回来,听说刚拉来好多东西,烟、酒、糖、罐头、毛料、印度布……什么都有。”
柳卫东故意摆出很讲原则的样子说:“这些东西听说县上是不让往下带的……”
武权不经意回答了一句:“一般人分配控制,头头例外——是吧?”他把头故意转向许大夫。
许贵胄马上嘿嘿地笑道:
“当然!领导例外,领导例外!”
电影队长曲加家里,谢大军、叶心钺,正围炉喝着酥油茶聊天。贸易公司经理拉加推门进来:“跑遍一个县找不到谢组长。还是苗师傅猜的对,他说一定在曲加队长家喝荼呢,果然不错!”
谢大军抬眼想了想说道:
“记得出来时跟他说过,我到老曲家来。拉加,你找我有事吧?”
拉加:“有点麻烦事,柳卫东书记开了一个单子,叫管理员吴魅送到我手里,要买一大堆东西,叫小车司机带到山下去,以前没有人这样做过……”
叶心钺接过单子念道:
中华、牡丹烟各两条
毛布5米(蓝色)
印度布(咔啡、白色各两匹)
白布5米
白糖、花糖各5斤
花生米 10斤
青油 20斤
……
曲加瞪大眼睛看着叶心钺手中那张单子,又不时看看谢大军。
谢大军自言自语地说道:“粮、油、布匹在山下都是凭票计划供应……”他说着端起酥油茶碗,连喝了两口茶,用眼光扫视一圈,似乎在征询大家的意见。
拉加操起炉子上的酥油茶壶一边给谢大军和叶心钺碗里添茶,一边慢条斯理地说:“山上由于人少,虽未用票证,但还是按人头分配供应的。吃喝等东西,数量多些的多供应些,但限于在山上,不准倒流到山下。”
叶心钺以一种嘲弄的口气说:“柳卫东是县头头嘛,头头可以特殊……”
拉加似乎没太明白叶心钺的意思,于是认真地解释说:“我们这个县头头也和一般干部一样,周书记他们从未特殊过。”
谢大军已经明白了,如果按柳卫东写的条子要求,尽数卖给他那些东西,那就等于公开给县领导搞特殊,违背制度。拉加作为贸易公司经理来找他,正是不愿意违纪的意思。我这个新来的商业组副组长,能带头破坏纪律吗?
谢大军经过思考后,决心维护纪律,坚持原则,便斩钉截铁地说:“拉加同志!按县上原来规定办,就说是我说的。”
拉加笑道:“那就请谢组长你在单子上面签个字吧,麻烦你了!”
谢大军点点头说:“应该签!”
他爽快地接过单子,摁在桌面上批道:
拉加同志:
请按规定办理。
谢大军即日
拉加满意地拿着单子出去了。
曲加看到谢大军刚才的做法,深感佩服。同时他认为,还可以灵活一些,拉加走后,他对谢大军说:“柳卫东不过是副书记,你为什么不让拉加把他的条子拿给周书记去批?他们都是头头吗,那样,就没你的责任啦!”
谢大军一笑:“这个,我当然明白。正因为他们都是头头,我不想让周书记为难。再说,我这样做也是份内的事,该自己承担的就自己承担,绝不能往上推……”
曲加一边点头表示赞许,一边说道:“不过这次你可把柳卫东副书记得罪下了,小心在今后入党时,给你穿小鞋!哈哈哈……”
叶心钺严肃地加了一句:“不排除这种可能……你现在正在要求入党。”
谢大军微微一笑说:“正因为我要求入党,我就必须按党员标准来严格要求自己,别的事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谢大军回到宿舍,一进门苗师傅就盯上了他。
“怎么?柳卫东书记要买东西,你真的批字给拉加,不让卖了?”
谢大军不经意地反问道:“怎么?消息传的这么快?”
苗师傅把见到听到的都原原本本地讲给了谢大军:“我正在柳卫东房子里给他量衣服,办公室副主任武权,拿着柳卫东开的买东西的那个单子,对柳书记说:“没想到,谢大军这样死板,连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知道他这是冲我们办公室来的,前几天我没给他们派车,今天他不卖给我商品,……”武权说着,把单子退给了柳卫东。”
谢大军静静地听着,苗师傅不紧不慢地说着:
“柳书记听武权说完,一下子愣住了,脸憋的通红,半天没说出话来。”
“看来柳书记是真生气喽……”谢大军平静地说。
“柳书记如何咱先不说,可气的是那个武权。他看着柳卫东无可奈何的样子,眼珠上下转了几下说:要不我把单子拿到周书记那签个字,看他谢大军有何话说”
“柳书记同意了吗?”谢大军又同样平静地再问一句。
“柳书记当然不会同意了,他要是同意了那也就不是柳书记了。他说:‘不要给周书记出难题,那样会影响团结,做工作不能硬顶,要注意方法。谢大军按规定销售商品,讲的是原则性,你不能说他错。你在原则面前要做点事,就要多动脑子。贸易公司要车拉货,你们办公室没派车,拉加到直属库借了车,照样把货拉了回来,工作做的很主动,这一点你们还真得学学人家,有点灵活性’……武权说:‘我明白该怎么做了’,拿了那个单子就出去了。我量完衣服尺寸,也随后出来了。刚走过武权门口,里边吴魅正大呼小叫地说着:‘谢大军手里就那点权力,连书记都不买帐,等着瞧吧,以后有他好果子吃’!未免太嚣张了,你要多加小心……”
谢大军也有些抑制不住内心的气愤,正颜厉色地说:“小心,怎么小心?听喇喇蛄叫,还不种地啦!”
苗师傅耐心地再劝道:“话虽如此说,凡事还要警惕些才是,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不过我说的也主要是政治上的,人身伤害量他谁也没那个胆量!”
谢大军诚恳地看着苗师傅说: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背地里耍手腕,搞阴谋,放暗箭这一套,归结起来叫邪门歪道。对付这种东西,唯一的办法是站在它的对立面,叫走正道。自古以来,是邪不压正。俗话说,白天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我只能保证自己不做坏事,但我不能保证别人。我唯一的做法是,不管别人怎么说,自己该怎么做,还怎么做。相信众人的眼睛是雪亮的,相信我们这个党总体上是好的,至于个别人那一套,说的难听一点,我没功夫尿他!我的这种做法,可能和一些好心的群众说不到一块,自己在前进的路上,困难可能多些,可是我这个人个性如此,别无选择,——我就是我!”
县委书记周凌风心想:原来平静的高原小县上,自从来了这批新干部后,增添了许多生气。人多了,热情高,干劲大。但这种“热气”,对县上工作带来的影响,是好,是坏,是消极还是积极,只有经过实践后才能得出结论来。
周凌风既是军人出身,对事、对人、对已都毫无疑问地是军人的风格。
军人是什么?
军人是斗争的灵魂。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是战斗,是胜利——或牺牲——最终都是微笑地面对。所以真正的军人,不管何时何地总是乐观的,在这一点上,周凌风总是当之无愧的,此是后话。近几个月来,周凌风面对新来的干部,心情一直是在兴奋中渡过。原来,县上坚持工作的干部不过百八十人,即使把在山下休假治病的全算上,也就二百人。实际情况基本是一半在山上,一半在山下。而在山上的一半,往往又要分出一半去下乡。
现在一下子增添了几十名干部,对县上来说是一批力量,只要有个简单微小的动作,在总体既全局上,就会马上产生出一定的波澜。周凌风在冷静面对的同时,常常感到惊奇和欣喜,但他从未感到棘手和沮丧。
周凌风说:“除了造原子弹、搞数理化,他老了,学不了。其余的事都能学,都能做!”他有自己的逻辑,他觉得人再多,事再多,概括起来只不过两个字“人”和“事”。除此之外,并无别的什么。他所要做的,只不过是如何把握情况,以恰当的方法组织起人力去完成任务罢了。
这个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人,他习惯地把一切工作都当作战斗任务去看待,“从战略上藐视它,从战术上重视它。”对当前阿里的形势,边防的动向,县上的工作,他都能把握大局,客观地对待,而且总是一派胸有成竹的气势。
可是,现在周凌风也知道,这次他在地委接受了下山安排下调干部这一繁重而复杂的任务。他明白,要完成好这次任务,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同时要花去很长的时间。具体一点说,他要离开县上少说也在一年半载以上。他要跑遍全国很多市、县,一个人、一个人地去安排……
摆在面前的任务,不仅是这次出差,而同等重要的是在他暂时离开县上的一段较长时间里,如何保证县上工作不偏离正常轨道,不出任何意外的问题……
周凌风经过短暂慎重而深入地思考,他召开了一次县委常委会。对县上当前的任务和县领导的工作,进行了认真地讨论。几位主要领导都发了言。
县委副书记柳卫东说:“刚刚离开山下如火如荼的文化大革命斗争生活的新干部,一到山上颇有‘世外桃源’之感。虽然这里规定是‘正面教育’的原则,但路线斗争原则没有变,这在全国任何地方都是适用的。所以,我以为我们县上,不应保持满足于表面上平稳,即使是‘正面教育’也要以阶级斗争为纲,紧跟全国‘斗、批、改’的步伐,紧密联系县机关干部思想、文化、作风的实际,在学习中注意随时发现新动向和新情况,有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我们都是从群众运动中走过来的,不要怕群众。群体是最公正的,眼睛是雪亮的,既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所以我说,我们县委领导每一个人,谁都不要怕!……”
对于新从山下上来的,这位已经被“解放”、被组织认可,调到高原上来工作的,经过文化大革命“洗礼”的党的中层领导干部的作派和气势,以及他此时此刻的“高论”,几乎所有常委,不管有何种看法,都很难从正面去触动他。
人们并不是怕他这个人,而是怕他手中高举的那面“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旗帜和“斗、批、改”这项“大事”。
老书记周凌风对柳卫东的这番话,颇有不同的见解。但他是县委书记,县委班子的班长,不好马上出来公开驳斥,那就影响了党内的民主气氛。
周凌风面对柳卫东从文革中学来的一套空话与套话,既不屑一顾,也不想面对面争论。他只强调:“县上工作应从实际出发,根据需要,做那些应做的事情,凡事不可脱离实际,仅凭主观想象去办事。”
周凌风自己不喜欢多说话,他喜欢用脑,喜欢听别人讲话。不时提醒大家:“继续谈,随便说……”
李刚义副主任听了书记周凌风与副书记柳卫东的发言后,早已心中有数,他爽快地说:
“周书记接受地区安排下调干部的任务,繁重而光荣,我们相信周书记一定能很好地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我们但心的是周书记暂时离县期间县上的工作,希望县委能作出具体细致的安排。至于大政方针,上级都早已明确,‘正面教育’的原则做法,不容质疑。因此,也没必要再拿出重复讨论。我以为,当前只要注意边境的安全,抓好群众的生产与生活,注意工作方法,不要出乱子便是上策……”
“我说两句,”伍风春常委严肃地说。
“我认为,西藏工作一向以慎重稳进为原则,阿里文革‘正面教育’也是在这个前提下产生出来的,稳是大局。文革初期,地区来了红卫兵,连进军阿里的先遣连的功臣,都受到了冲击。阿里现在搞‘正面教育’正是那些教训的结果。当前,县上边境安全,群众生产、生活总的是安稳的,周书记离县期间,县上工作绝不能捅漏子……我认为绝不能脱离‘正面教育’而别出心裁、节外生枝……所以我同意上边李刚义副主任的意见,希望周书记临走前在会上对县上工作做出详细安排,分清责任,以便今后也好总结工作。”
黎部长,西饶副主任听了伍常委的发言后,都微笑着点头称是,一致表示:“同意上边所说的意见,没什么新的见解,只要周书记安排了,照办就是。”
柳卫东成了名附其实的少数派。
他这种少数派,并非手握真理而不被多数人理解与接受的那种,而是坚持谬论,身居少数,深感孤独,连自己也都觉得没面子的那种尴尬处境,他心里十分的不自在。颇有一点如坐针毡的惶悚与不安,他头也抬不起来,不停地吸烟……
县委书记周凌风,最后做了总结发言,他肯定了多数同志的意见。并对县上的工作做出了具体的安排。
依照周凌风的说法,县上的工作分作三条“战线”,具体由三个组来负责。
第一组:机关留守人员。任务是从“正面教育”入手,认真学习当前党的方针与政策,紧密结合实际,努力提高认识觉悟,尽快克服懒、散习惯,改变机关作风,认真做好生产、生活等后勤保障工作。由副书记柳卫东兼组长,政工组组长汪彤任副组长。协助抓好机关政治思想工作。
第二组:边境安全工作。以县机关民兵为基础组成应急小分队。负责搜集边境安全动态,注意群众反映,严防回窜。必要时,不定期赴边境公社检查治安,基层民兵训练,突发事件苗头的处理等。由西饶副主任任组长,副组长由西饶选定。
第三组,农牧区生产及巡迴检查工作。李刚义副主任任组长,副组长是商业组副组长谢大军。本组负责以点面结合的方式抓好全县生产,并且安排好群众生活。
各组组员,根据需要从全体干部中抽调。
县委常委会的日常工作,由柳卫东副书记临时负责……
周凌风书记安排好县上的工作后,乘坐县上的吉普车走了,没要人欢送。
周凌风的计划是,率他的“阿里地区下调干部安置工作组”首先到地区驻叶城办事处,作必要的分工和休整后,直奔和田乘民航班机,经乌鲁木齐往内地各有关市县,开始具体的安置工作……
小车离开县上时,管理员吴魅搭车去了地区,说要给食堂弄些蔬菜回来。
从县委书记的坐车刚刚开出机关大门那一刻起,县上的部分干部们,就像公园里猴上山突然脱离管束的群猴,瞬间便热闹起来了。正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呢。
最最欢欣鼓舞的是,办公室副主任武权和政工组组长汪彤。他们二人和他们身边的,几个肤浅的、跟屁虫似的小人物,像众星捧月一样,围坐在县委副书记柳卫东的房间里。他们出于某种同样的心态,不约而同地显得格外地高兴。
武权兴奋地说:“真没想到,周书记对我们新来的领导同志这么信任,让柳书记主持县委工作,这对团结我们新来的干部,开展学习,推动县上工作,改进机关作风,都大有好处!”
汪彤道:“看你说的,别看周书记长期在这偏远落后的高原工作,他毕竟是从战场上走出来的,不但政治觉悟高、原则性强,个性休养也是很好的。他能听得不同意见,而且绝不感情用事。他没让黎部长主持工作,而让柳副书记主持工作,这充分体现了他的原则性。”
许贵胄大夫也笑眯眯地插话:“周书记了解黎部长那军人的性格,知道他遇事急燥脾气大,说话不讲方式。不让他主持工作,估计周书记是不放心,怕影响团结”。
柳卫东听着大家的议论,心里十分慰贴,嘴角皱纹向下拉得长长的,咧着嘴笑道:“你们想的太多了。周书记也许征求过黎部长的意见,人家根本就不愿操这份心,管地方上这些琐碎的事情。主持工作,是临时的,又不是正式的一把手,可是得罪人却是一样的。如果不是常委们一致同意决定,我才不愿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是无所谓的。若依我的个性,要不干正的,要不干副的。什么‘主持’呀、‘负责’呀全是讨嫌的角色。有的人就有过这种教训,长时间‘负责’得罪人多了,提不上去。一调动,什么都不是了。”许贵胄大夫听了柳卫东副书记的一番言不由衷的说词后,哈哈大笑道:“柳书记这回‘负责县委’虽说是临时的但比别人的情况是不同的。周书记安排这一大批干部下调,最少也得一、两年时间。等所有的干部都安排完了,以地区的名义给自己找个合适的位置下调,既是合情合理,又是极其容易的事情。就是周书记自己不说,地委组织部也会考虑的。周书记这一去,再也不会回到县上来了,这是自然的……”
汪彤眉开眼笑,把嘴张得大大的。一步一步走向柳卫东副书记,一字一顿地点着头向柳卫东说道:
“看来,狮泉县县委书记这个班,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那是非您莫属了!”
柳卫东说了些什么话,谁也无法听清了,人们的笑声淹没了一切……
李刚义副主任和谢大军、叶心钺都在曲加家中喝茶。大家谈论的同样是周凌风书记下山出差和让柳卫东主持县委工作这件事。“柳卫东副书记在干部们心中的形像不佳,威信也不高,这究竟是什么原因?”曲加诚恳地问道。
“这是有原因的——论理不该由我在下边随便说。不过作为一个党员当面背后我都是一样的,今天我能在这说,以后会上我照样说。我认为,柳副书记的威信不高,甚至令人反感,这是由于他来县上任后,自己的一些不当的言行造成的。”李刚义态度平和地说。
李刚义喝了两口茶继续说道:“首先,在阿里文革政策上,他从内心不接受‘正面教育’这个原则。他总想像山下全国各地一样,搞搞群众性运动,自己也想过一把领导群众运动整人的‘瘾’,他的想法,当然不止这些了……”
叶心钺则说得更加直白,而一针见血了:“柳卫东副书记想搞运动,不外乎是想搞出县机关中的一些问题来,为自己捞点政治资本,再升个一官半职的,然后一走了之。这次让他主持县委工作了,他要真敢胡来,弄不好官当不成,他要犯错误的!”
曲加:“他犯错误终归是个人的事,但是他把县上工作搅乱了,那损失就大了。”
谢大军听了大家的议论后感慨颇多。老一辈告诉他,从他降生那一刻,共产党对他就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如果没有八路军医生的抢救,他就没法平安来到这个世界上……他父母多子女,家境一贫如洗,解放初期靠在村里吃救济长大。上中学时便靠助学金来维持,是党和政府的庇护使他成长为一名大学生……党对他的恩情山高水深。党在他心中永远是神圣的……
但是,他也明白,党组织也是社会组成的一部分。党组织是由人组成的,人有好有坏,党组织的成员,也有好有坏,这是不因人的意志而改变的。对任何人,包括党员、干部,衡量他的唯一标准是他实际的言行,而不是他头上的那顶帽子,或其他的什么特殊的标签。
谢大军把共产党的哲学思想,融化在自己的思想与行动中。他的逻辑是:“不管谁说什么,我都先去听。不过,听后要思考。不管是什么人,说的对我就听。不但听,而且照着去做。如果不对,甚至是错误的,对不起——坚决反对!”
谢大军回过神来说道:
“首先,我还是相信县委多数常委们的能力的。少数负责人,一味固执已见,我行我素,在下级干部中也是难以行得通的。文化大革命搞到现在这个份上,我的原则是,一切经过思考,绝不人云亦云。来自上级领导的意见,首先要听、要思考,只要是对的,就无条件地服从。否则,不管谁的话,只要是错误的东西,我坚决不执行!哪怕吃亏,穿小鞋,我都不在乎!”
李刚义微笑着赞许地说道:
“这你就说对了!错误的东西哪怕是天王老子的话,也不要管他,不亏心,没大错!”
食堂管理员吴魅,搭周书记的小车到地区去弄蔬菜,一去一个多礼拜。今天终于搭车回来了。
干部们都盼望最近一段时间能有些蔬菜吃。但是,很奇怪。没过几天食堂又叫唤没有蔬菜了。
上顿红烧肉,下顿清炖肉,翻来覆去的炒肉,汉族干部们吃的胃火都上来了。阿里高原没有蔬菜吃,比缺少氧气还难受。
谢大军与苗师傅正坐在自己房间里吃早饭。
平躺在地上的铁皮炉子上,放着刚从食堂买回的馒头和一碗菜汤。在没有蔬菜的时候,这成了食堂一成不变的
菜谱。如果有变化,定是去掉了黄花,由榨菜来代替。此外还有一样常年都能吃到的东西,那便是坛装的红豆腐。
按说,红豆腐应该是鲜嫩可口的,遗憾的是,这里的红豆腐,已经变得如土块一样硬,或者说像风化石一样更确切些。
据贸易公司经理拉加说,地区进的货本来都是山下积压的商品。再加上进的多,山上汉干少,吃不了那么多,久而久之在高原风干变硬,成了人造化石,原是可以理解的。
“地区进货积压,甚至是进次品,何止这个。”拉加继续说:
“地区进牙膏有几百万支,群众却很少用这东西,当然卖不出去。听说板刷进了上百万把,阿里三万多居民,够用几十年的,藏族群众也不怎么用这东西”。即然没用,还要进那么多,一般人就无法理解了。
政工组叶心钺,吃完饭总喜欢到谢大军和苗师傅房里来坐坐。
叶心钺看着谢大军吃干馒头,啃硬土块似的红豆腐,喝着黄花肉丝汤嘴唇上干得起了白皮,他摇头叹惜道:“食堂一点蔬菜都没有,快关门了!你们连酥油茶也不愿喝,这样下去怎么行啊!”
谢大军摇摇头说:“不是不能喝酥油茶,而是不能白喝。藏干们的酥油茶,也是用钱买来的。咱们刚来时,人家热情招待咱们,常常叫到家里去喝茶,是感情,也是礼节,可以理解,日久天长了,天天去喝,给钱又不要,怕不是长策。”
叶心钺点头称是:“你说的没错,我常到那个藏干家去喝,便想着买瓶高粱大曲或几包好烟什么的送他们。总不能白喝茶的。”
谢大军由衷地佩服:“你想的很周到!”
苗师傅不喝酥油茶。他把话题拉回来:“从根本上还是办好食堂的问题。咱们来到县上几个月了,食堂每个月二十几天还算过得去的,纵然有个十天八天没蔬菜,也还对付得过去,怎么现在周书记一下山,县上工作没进展,食堂倒先要垮下来了。今后这工作是干还是不干?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呀?”
叶心钺神秘地一笑说:“这个问题你算问到根上了。你们听说没有?昨天晚上,炊事班长丁明光与管理员吴魅打起来了,办公室内部爆发了一场内战。”
谢大军性急地问道:“到底为什么?”
叶心钺干脆地说道:“就为伙食问题吗!吴魅到地区食堂去弄菜,跟每回一样,我们食堂带去一些酥油,人家按数给了我们蔬菜。但是吴魅没有把蔬菜全部给食堂,把一半以上都拿到柳书记、武权他们的小伙食团去了,因此大灶才没菜吃。昨天晚饭后,丁明光一肚子气,正和炊事员在喝闷酒,吴魅走来批评丁明光说,‘食堂炊事员不能吃小灶,又喝公家的酒。’一句话把丁明光的气给逗上来了。藏族炊事员说,‘酒是丁明光自己从房子里拿来的。不是食堂公家的’。吴魅却反问说,‘谁能证明这酒不是偷公家的?’丁明光大叫:‘你说我们是小偷?吴魅!你说错了!恰恰相反!小偷不是我们,而是你自己!你偷了食堂的菜,拿到柳书记和武主任的伙食团去搞小灶,真正的小偷是你们!明天拿到会上去叫大家评评理!吴魅被刺到要害处,羞惭难当无地自容,反口骂道:‘你混蛋!’随后撕打起来,丁明光个子大打了吴魅几拳。吴魅恶人先告状,找到政工组告了丁明光‘打人,无理取闹’。汪彤把丁明光叫到政工组一问才知道,丁明光承认打人不对,可是坚持叫吴魅承认偷窃食堂东西,不仅仅是蔬菜。汪彤一看牵涉到了柳卫东、武权他们的伙食团,面子上实在过不去,只好暂时窝回这口气,各打五十大板,不了了之。”
苗师傅:“原来如此。吴魅这个管理员,既然不称职,就换掉算了!”
叶心钺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摸着下巴,不紧不慢地解释说:“撤换他?你不撤他,他早就不想干了!听说他想到财政上去,那里缺出纳,具说柳书记都已经同意了”。
苗师傅一听,气的脸色发青。他豁然开朗地说道:“原来他是假公济私,上下两头都买通了……现在丁明光又‘打了他’正好有个台阶下,——所以今天摔耙子不干了……”
叶心钺哈哈大笑:“正是这个意思!”
谢大军难过地说道:“没想到山上一个小县,竟有这样复杂的事情!”
叶心钺心事重重地:“这才是开始,这种害群之马哪都有。以后复杂的问题,恐怕还多那!等着瞧吧……”
谢大军坚定地说道:“邪不压正,以不变应万变,斗到底就是了!”
谢大军、叶心钺、苗师傅一时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抽烟、喝茶、翻看旧报纸,没有人想多说一句话。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贸易公司会计薛步青。他随手带上了门,看着大家沉思不语的表情,便笑道:“不问便知,你们是没吃好饭吧?不过没关系!我正叫小刘到藏干家去借酥油桶,她一回来,大家就到我家喝酥油茶去,顺便聊聊……”
谢大军非常喜欢薛会计那种优雅的待人接物的方式,高兴地说:“好啊!什么事都瞒不过我们老薛!那好,今天咱们就喝咱汉族同志打的酥油茶。”
喜欢喝酥油茶的叶心钺,腾地一下从床沿上站起来,笑嘻嘻地说道:
“他们这些老阿里,打酥油茶的味道,一点都不比藏干差!而且他们的酥油茶都精心过滤的,保证喝不出一根羊毛来!”
苗师傅惊奇地插话:“怎么?藏干的酥油茶里能喝出羊毛来?”
“苗师傅不下乡,没法理解,难怪的。下乡喝茶喝出羊毛来,是毫不奇怪的,就像米里偶然吃到砂子一样。西饶副主任说,在老乡家喝上一年茶,能吃掉一个毛背心!”薛步青点头笑道。
谢大军笑笑:“太夸张了吧!”
薛步青也笑了:“是有点夸张的,不过,下乡喝酥油茶,吃几根羊毛是经常的事”。
苗师傅改变话题说道:
“哎,老薛!说正经的,县上的食堂搞成这个样子,咱们这些靠食堂过日子的人,究竟怎么办呀!”
薛步青认真地回答道:
“怎么办?山人自有道理。一句话,别人怎么干咱们也怎么干!这还不容易。只要谢组长一句话,同意咱们自己搞伙食团,说干咱们马上就能干起来。我的一个同学就在地区贸司管伙食,蔬菜我们一点都不愁!”
“办伙食团算我一个!”叶心钺第一个表态支持办伙食团。
谢大军非常赞赏薛会计平时一贯的乐观,遇事难不倒的那种精神。听如此说,便爽快地答道:“老薛是有点办法,只是,我们先别急,看上两天再说。第一,如果县食堂真的不办了,我们再干也不迟。第二,我们要干也不干私人小伙食团,要干就搞个商业食堂。”
薛步青一听,精神头大了:“啊!搞商业食堂,那就更好了。我们商业上原来就有的,再办也不难。原来因为县上统一搞食堂,我们才停办的。现在县上食堂关门,我们再开张,理所当然的事,不需要请示批准的。丁明光原本就是贸司食堂的炊事员,要回来,我们欢迊。畜产品上的林师傅是老炊事员,还有一个藏干青年人,食堂不愁没人。剩下的问题就是房间,把会计室腾出来就行了,我们可以在宿舍办公,门市部也有房间,一切都不成问题的!”
叶心钺:“万事具全,只欠东风了。”
苗师傅:“现在是万事具备,只看西风了……”
“哈哈哈!……”大家都心情愉快地笑起来。
县机关食堂问题,引起了全县干部们的重视,到处议论纷纷。柳卫东作为县委副书记,现在又主持县委工作,当然也不能充耳不闻。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与办公室副主任武权谈话,政工组组长汪彤也在座。
柳卫东打着官腔对武权说:“周书记离开县上,把工作交给我来主持,县上工作还未铺开,你们办公室内部先出了乱子——新老干部打架,闹不团结,这等于公开向人们说,我柳卫东工作没干一件事,后院先着了火,影响太坏!”
柳卫东故意把头仰得高高的,脸色黑黑的,看也不看武权和汪彤一眼。
汪彤再次向武权挤眉弄眼,意在敦促他先说话。
武权此刻多少也回过一点味来,心想:既然问题出在办公室,自己又是唯一的领导负责全盘工作,功过都有一份。现在出了问题,自然应主动承担责任。领导思想上才能通得过。想到此,武权清了清嗓子,然后抬起头来,面对柳卫东,不管他理不理睬,表示诚恳地检讨道:食堂是办公室管的,工作没做好我有直接的责任!影响了县委领导的工作,首先;我应该作检讨。怪我平时对干部要求不严,吴魅作为管理员,自己捅漏子,有一定的责任,我非收拾他不可!”
柳卫东不屑一顾地叫道:“你收拾谁?小吴只不过说了句错话,可是他对工作是负责任的,炊事班长在食堂喝酒,炊事员说是从自己房子拿来的,谁证明?炊事员证明炊事班长,等于丁明光自己证明自己,是否真正可信?对管理员有意见可以提,但绝对不准动手打人!管理员直接负责食堂工作,论分工还是炊事员的上级。下级打上级,被领导者动手打领导,简直是无法无天了!小吴作为管理员,因为批评炊事班长在食堂喝酒,话说的重了一点,就被炊事员打了。你不收拾那打人的,还要收拾那被打的,你这样干,以后谁还服你,文化大革命已经进展到‘斗、批、改’阶段,还允许‘打、砸、抢’吗?你们也不想想!”
凭着敏锐的政治嗅觉,汪彤一下子领会了柳卫东的意图。脑海里同时形成了一套专业的政工干部的说词:“柳书记分析得实在是太透彻了。炊事员打管理员,这个事件,正像文革初期混乱阶段,如今在各级革委会领导下,‘斗、批、改’在全国都已经进入后期,想不到远在阿里高原的偏远小县竟然还有‘打、砸、抢’的流毒。事情虽然发生在办公室,但这一事例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了过去长时间里,县上的政治思想工作薄弱,干部群众觉悟低,思想基础差,风气坏,老虎屁股摸不得。机关作风存在着严重的问题。紧密结合县上的实际,深入调查研究,有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迅速把邪气压下去,充分调动起骨干们的积极性,大多数人,就会很快团结在县委的周围。全县定会出现一个生龙活虎的新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