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关口已经被渤海国控制,探子根本没机会出海,半个月前我们派出的探子被吊死在城门口……」
「为什麽现在才说!」这情势太诡异,凭什麽一个小国可以完全控制出海关口,若不是有人给他在背後撑腰……
「这场仗不能打,没有胜算。」沉思半晌,「快去发布命令。」
「战书已经送到渤海国,没得转圜。」
「这麽多诡异的情况,你是这样下判断,你的兵法念到哪里去?」
「我有我的打算。」他知道雪从不作没把握的事,步步为营才是致胜的关键他懂,但再拖下去情况也不会好转,「雪,长大的鸟你总要放手让他飞一次…」
「就怕飞出去就回不来了……」努力压下心头的愤怒和恐惧,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守营你派别人,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制止对方的拒绝,「这件事没得商量,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极限。」
「但大营谁守…」
「这是你的问题,南宫将军!」雪绕到大桌上地图,「把你预备的战略原原本本告诉我,现在!」
29
隆冬时节,大雪不断纷飞,这场大雪结束,冬天也即将进入尾声,但紧接而来的雪融必定更加难耐,那刺骨的寒,不仅影响行动速度,更是直冷入心。
炎的策略并非不可用,但就是冒险了些,那天争执到最後的结果是俩人各退一步,真得不明白炎为何如此坚持要自己打完这场战争,也不知道这种赔上性命的赌注有什麽意义?
明日大军就要出发,即使他追到这里了,又能怎样?雪望著帐内升起的火炉,木材发出爆裂的声响,外头的雪绵而长的落下,不断积累,或许这就是他跟炎之间的距离。
「雪!」迳自看著火堆发呆,未发现有人走近。「雪……」
「有事?」抬头,恍惚中他的表情竟是有些陌生。
「这出征令需要你一并核章。」递了一份绢帛到他面前。
怔怔看著半晌,「如果我不盖?」
「理智点,我们已经说好。」炎低声却字字清晰地说著。
「哼…理智…」这话听进他耳里异常讽刺。
「快点,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准备。」
「你要答应我……」雪起身抓住他的臂膀,「答应我平安回来!」
「我会尽量。」炎扭头不想正视他的眼睛。
「你……」
「打仗这种事谁能说的准,……我们又不是第一次…」
「你罗唆什麽!」他的脾气越来越控制不住,尤其是见到他这种漫不在乎的表情。
炎推拒著他越来越靠近的脸,「雪,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麽没有十足十的把握也要出征?」
「为什麽?」雪微微愣住,停止了动作。
「我想告诉你,…但即使我说了你也不会懂。」勾起嘴角笑了笑。
「你少说些有的没有的唬我,炎,你变了…」
「我就说我变成熟了,你偏不信……」仍维持著一贯的笑容,却令人生气。
雪伸手揽住他的腰,狠狠地吻住了他,激狂带著惩罚的吻,丝毫感受不出爱的气息,炎一把推开他,「你也变了,活像个急色鬼!」雪没有说话,微红的脸分不出是怒气,还是闷热的空气造成。
俩人怒目相对,谁也不想先把目光移开。半晌,幽幽的声音响起,「雪,我对你的感情,从很久以前就不再一样,……」炎主动靠向他的胸膛,「只是我把他隐藏得很好,如果没有意外我们就这样一辈子。」
顿了顿,叹息地说道,「但我忘了总有一天你会娶亲,其实也无所谓,…是你破坏了这个平衡,我不知道你心里怎麽想?但我能肯定…你只是担心罢了!」
「炎,…」
「你知道我不会表里不一那套,所以我很痛苦……」
听著炎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句撞击著他的心,他好像有些听懂,但却不是那麽肯定,「你到底想说什麽?」
「我爱你,这就是答案。」抬头坚定地说著,「若还有机会回京,你记得,如果你的答案跟我不一样,就别再拉我上床,那会让我感觉自己是泄欲的工具。」
即使心里的欣喜多於讶异,却还是不知该如何回应,「你少乱想,根本不是这样……」雪急急解释,或许只要说出相同的那三个字,事情就解决了,但一看到炎,要他心平气和简单地说出来,就是作不到。
「祝我们凯旋归来如何?」没等他回答,再次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的无奈与酸楚,在雪的心中形成无法抹灭的一幕。
炎丢下军令,转身走出营帐,如果还有以後,也许他会有足够的勇气接受,他的答案。
30
凌晨时分,山中一片漆黑,视线范围不到一步之遥,大军已磨拳擦掌准备出发,整军急行,刀剑相撞的响亮声响,在夜里分外清晰。
雪在营帐里,看著大桌上的地图,渤海国是东北边境小的不能再小的国家,偏偏他掌握了出海要道,以及丰富的森林矿产,义父想要攻下并不意外,但自王朝建立以来,远在东北海面的倭国,不时侵扰,并未归顺,攻打渤海国只是一个跳板,怕就怕两国早有勾结。
炎和樊察率领一支大约万人的精锐部队,绕过长白山,自渤海国都城的後方突袭,主力大军由雪率领,全力进攻,若没意外两方人马进城的时刻,就是战争结束之时。其馀部众,则留守大营,随时待命。
军队出发的前一刻钟,雪停了,俩人毫不迟疑,分头跃上马背,「驾!」向前奔驰而去。
天际逐渐泛白,若行军顺利,炎想必已经到了都城外,「将军,大事不好。」传令兵跌跌撞撞地从前导军队急行而来,雪皱紧眉头,「说!」
「军队未到城门即遭受猛烈的抵抗,……敌军的数量比想像中还要多,」咽了一下口水,「城外尽是白雪覆盖的甬道,处处都是陷阱…」
「南宫将军的军队呢?」
「未接获其他消息,将军怎麽办?」
「通知留守的全营士兵严阵以待,十分钟内一万名士兵出发。」
「将军这…万一敌人攻过来…」
「前线都守不住,大营有何用?」大军若不即刻进城,不用回报也知道是什麽後果。
雪带著主力军队接上时,前线正陷入苦战,雪地作战本就不易,再加上方才一击,军心已有些溃散,明眼一看即可发现,敌军并非全是渤海国人,大刀一挥,人头落地,这军队数量与他们不相上下,但他们奋力地状态似乎就在等这一刻。对方选择性地杀敌,专门朝领头的将领下手,当然包括他。
黑压压的人头,不断朝他攻过来,压低身子让自己稳住重心,并降低自己成为显目的目标,已分不清楚,自己挥刀砍了几百个人,「杀!杀!」的怒吼声不断,令人热血沸腾,但只想著要赶紧进城,背部传来热辣地痛,血喷洒在脸上,分不清来自自己还是别人,他想他就快抵达宫城门口。
「将军,还是先退。」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将领,近身挨近他,差点就成为他刀下亡魂。
「退什麽?」架开他,顺手又砍下一个人。
「这情势根本就是对方甕中捉鳖,再耗下去伤亡只会更惨重。」
那炎怎麽办?鲜血染红了眼,咬著牙,「下令,撤退。」
军营中来来往往的人,忙著拯救伤兵,搬运补给品,他们应该庆幸对方并不想赶尽杀绝,撤退时,追兵就停在都城的十里外,未再前进。这个意思就是要谈判了,划界沟和的妥协,绝不可能出现在义父的选项里,但方才一仗,损失将近半数的兵力,要再开战,除非等到援军赶到。
「将军,你的伤…」
「南宫将军有消息了没?」看著营里面面相觑的将领,捏紧手心的地图。
「将军的军队已入城,但……」接话的人清了清喉咙,没敢再说下去。
「给我派探子去查,死一个派一个,直到查出来为止。」一万兵力并不算小数目,或许会有奇迹……拚了命的说服自己。
31
他该坚持的,不该听他的,纷乱的思绪一阵一阵涌上。翻身上马,绕过长白山头,远远望著渤海国都城的後方城门,一万士兵闯了进去,才过几个小时竟然如同未发生一样平静,紧闭的城门,若潜入,找得到炎吗?
还是炎已经逃出来了?迅速又赶回军营,主营帐前围了一堆人,不禁悄悄升起希望,众人看见他自动地让出一条走道,被围观的却远非他心中所想,而是一堆战袍,最上头他一眼就可以轻易辨识的战袍赫然在列。
「怎麽来的?」拾起堆积在推车上,最上面的那件,沈声问。
「在营外三里的地方发现的,我们赶到的时候已不见人影。」
「恩。」未再多言,举步进入营帐。
「将军,是否先飞书禀告朝廷?总是要有进一步的打算。」
「恩,去吧!」
「派人捎信送去渤海国,无论什麽条件,只要能带回南宫将军。」
「将军…这…朝廷还未回报命令。」
「等…他的命你赔得起!」眯起眼,冰冷的声音令人打从背脊发凉,这群只想立功,却毫无用处的低阶将领。
将战袍平平整整地摊放在床上,上头未沾染血迹,人应该还活著吧!「你最好给我好好活著!」背过身不想再看见那代表著不祥意义的东西,生死未卜是怎样?要就死在他面前,让他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打算?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渤海国一直未有回应,探子也查不出所以然,朝廷的命令却已颁下,要求军队立即撤兵,既不谈和,也不继续作战,而是退兵。
雪打开圣旨,名贵的绢帛夹层,塞了一封火焰图腾的信纸,直到方才为止,都不曾让永别这两个字浮上心头,因为他相信炎绝不会就这样莫名奇妙死去,但现在,圣旨到了,义父的意思是准备从长计议,大军也正预备撤离。
这算什麽?还清晰地记得出发当晚,炎在他耳边说得那些话,每一个字他都小心翼翼放进心里,也以为他们有的是时间,炎会有耐心等他的答案,但什麽都没了,就像一段起伏悠扬的乐曲正要进入高潮,却突然嘎然而止,一片寂静无声,所有累积的期待,预备好的赞赏全部得悄悄收起,但感情能吗?能吗?
大手挥掉桌案上所有碍眼的东西,却挥不去逐渐盘踞心头的痛,盘根错结,是准备在心里稳稳扎根了,「炎!」脱口而出的名字,却再也无人回应。
他们走的这条路到底是从哪里开始走岔了?为什麽会变成这样?是从他告诉炎自己要娶亲的那一晚,还是第一次缠绵的那一晚,亦或是在更远的从前,想要独占对方的那一刻,没有答案,也回不去了,命运的手总在人最无法接受的时机介入,如果他不是这麽自私,不要把炎对他的言听计从视为理所当然,如果他勇敢地告诉他……,是不是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只要你能活著,…炎」努力把所有坏的念头全部压下,「不会有事的!」
碰的一声,桌案瞬间裂成两半,眼前不断重复出现他带著些许嘲弄的笑脸,无论怎麽眨眼就是不会消失,他赢了,如果他是想惩罚自己带给他的痛苦,那他真得彻彻底底地赢了。
半个月後,圣武王朝的大军静悄悄地撤退,雪临行前将那件战袍缓缓折起,放进了行囊,这是他第二次离开长白山区,下一次他发誓会将这里尽数移为平地,「炎!我们走了。」就如同从前的平常日子,他知道炎会跟上。
那天,山里的阳光微微露出了脸,映照在雪白的天地间,刺眼地遮人,但温度却是更加失控地下降,刺骨的寒直冷入心,雪一点一滴地融化,即将很快地消失,初春的风夹著寒意,吹落了不堪负荷的树梢积雪,天地正在苏醒,而有些人的心却将寒冬永远锁进了心底深处。
32
太平兴国五年,京城络绎不绝的人潮,处处洋溢兴盛的气息,伟峨的宫殿耸立,风景明媚之处,离宫一处比一处更加壮丽,在在显示这个国家逐渐攀至高峰。
将军府前,一顶华丽的轿子停下,里头走出娇贵的官家夫人,手中抱著一仍是强褓中的婴孩,「将军回府没有?」甜甜腻腻的嗓音,问著府里管家。
「禀告夫人,主人从一早出门上朝,就未再回府。」
「恩。」点头表示了解,随即缓步进府。
「浩特,我手都酸,你还不赶快过来!」一进府,立即大声吆赫。名字的主人随即现身,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
「我替你跟雪各求了一个平安符,这是你的。」伸手将护身符挂在男人胸前。
男人试探性地轻搂住她的腰,「办个筵席替雪践别吧!」
「他不会领情的,何必自讨没趣。」说著,意识到自己手中的平安符,笑了笑。
「炎儿应该饿了,你先让奶妈喂他,我去张罗!」
一栋已有些破败的官居,微敞著门,一名衣著华丽的男子,一动也不动得站在庭院里,「炎,你还活著吗?」轻声低喃泄露出压抑的通苦。
三年了,不知道派多少探子去查,甚至亲自潜入渤海国皇宫,却依旧音讯全无,一点线索也没有。这一千多个行尸走肉的日子,他都不知道自己怎麽挺过来的,只能在心里偷偷埋著一个希望,却又不敢正视,那种在死心与期待之间的挣扎,每每在午夜梦回之际,困绑著他的心几乎喘不过气。
在这个世间,他不再被任何人需要,也不需要任何人,凭藉越尘封越清晰的回忆呼吸,把心痛当成一种证明,证明自己未曾遗忘。
半个月後他就可以知道真相,即使把渤海国翻过来,他也要找到足以证明的证据,什麽都好,他要一个明确的答案,才能决定自己要不要继续留在这个世上,或者……。
「炎,我爱你,你听到了吗?」他敢说出口了,是因为终於明白这三个字根本不能代表什麽,不是说了我爱你就能爱,也不是说了不爱你就能不爱,就像现在即使他说上一万次,也不会有人在意,更不会有人回应。
傍晚回到将军府,远远望见一对男女,加上一名可爱的孩子,和乐融融的家庭气氛,更加感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即使他才是这个房子的主人。嘲讽地笑了笑,转身欲回房,「雪,吃晚饭了。」探出头的清丽面容,制止了他回房的脚步。
「我不饿,你们吃吧!」
「我们特地为你准备的,不饿也得吃。」气呼呼地乾脆拉人进入饭厅。
「这麽丰盛,谁生日?」伸手要浩特把孩子给他,捏了捏孩子粉嫩的脸颊,炎儿竟然对他笑了。
「你後天就要出征,替你饯行的。」沉稳的男声,微笑说著。
「哝!平安符给你带著。」雪看著被塞进手里的东西,心里略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还是给炎儿吧!我不需要。」将平安符塞进婴儿的衣袋中,每次喊这孩子的名字,心中都一阵抽痛,当初伊玛怀孕时,自己提出这无理的要求,没想到他们竟欣然接受,或许自己潜意识已经接受了炎早已不在的事实,所以移情地认为这孩子是炎投抬转世来陪伴自己。
「炎儿有了,说是给你就是给你。」又将东西塞回他手中,「吃饭了。」抱回孩子交给奶妈。
「谢谢你们。」心想还好有这孩子,还有他们。
「没什麽!应该的。」浩特替他到了杯酒,「裴家南方的势力我会帮你密切注意,最近各地钱庄似乎有些骚动。」
「恩,麻烦你了!」其实他不在意这些,毕竟他想保护的人早已不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雪,皇上给你多少士兵?不够我叫父皇调些兵力给你。」
「从西域到渤海国最快也要三个月,你跟大王的心意我心领。」微微笑了笑,但那笑容看了令人难受。
「记得回来,我可不想守寡!」伊玛敬了他一杯。
雪不置可否地睨了浩特一眼,只见那男人只是含笑看著,这口没遮拦习惯了的人。屋里这种幸福温暖的气氛,却让他感觉更冷。
33
「朕是要你攻下一个国家,可不要一片废墟。」
「哼,那就要看他们抵抗得卖不卖力?」
「朕要得只有你兰姨和那人,其他就随你处置。」
「遵命。」五年前江山易主,前朝皇帝和太后下落不明,没想到是躲到海外去了,三年前渤海国得到倭国的援助,有一大部分就是他们牵的线,如今与倭国已签定合作条约,土地归圣武王朝,但必须开放出海关口,提供贸易场所。
俩大国之间的军事外交拉锯,渤海国只是棋子,对於圣武王朝而言,三年前那场莫名奇妙的败战,不再值得被记忆,殉国士兵的家属已得到该有的补偿,但对於和这些消逝的生命,紧密相连的人而言,活著却仅仅是一种忍耐与煎熬。
情势转换,大军一到,立即举兵进攻,旭日未升至头顶,战争已经结束,都城一瞬间换了主人。
渤海国皇帝、贵妃等皇室一干人等,全部被困绑,压跪在宫内龙椅下。雪敲著椅子上精致的装饰,发出扣扣的声响,不疾不徐却让人有种莫名的恐惧感,彷佛死亡的脚步正逐渐接近。「回话,把我要的三个人交出来,或许可以留你们全尸!」
「都哑了,不说是吗?先斩谁好?」向下望了望,眼神扫过,「樊察,你挺行的,把所有人骗得团团转,那战略也是你提供的?……」
「哼!要怪就怪南宫炎太单纯,…你找不到的,他死了!」看见高高在上的人脸色大变,樊察挒嘴笑得猖狂。
「既然你没有我要的答案,就你先上路,拖下去,行车裂之刑!」
「游戏会持续到你们说出来为止…太子?还是皇后?」那人一定在说谎,三年他都等了,不急在一时,有的是时间一一确认,「宰相大人,陪葬不是明智之举,投诚如何?」
被点名的人赶紧磕头,「将军……我…」瑟缩地看了皇帝一眼,「拓拔大人和他母亲我是真得不知道,至於那位将军,应该是在…」
「在哪里?快说…」雪猛地站起来,炎果然没死,「找到他,我重重有赏。」
「在…在…最北方的军营里。」
「全部的人都拖下去,你跟我走!」头也不回地急急离开正殿。
身後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哈哈哈……找到也没用了!没用……」犹如诅咒一般的话语,回盪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最北方的军营隐匿在森林深处,一路上几无人烟,宰相被困绑著上路,一路上一直忐忑不安,咳了几声之後,决定开口,「将军,等会儿找到,你最好赶紧杀了他。」
「为什麽?」雪一心一意只想尽快到达,并未认真理会他说的话。
「那军营是当年我们跟倭国合作时设立的,为了培养精锐的杀人工具,他们无所不用其极,……三年前那场战役,贵国杀进城的可都是精英…尤其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继续说下去!」
「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那地方始终很隐密,只知道他们用药物控制人的心智……但最後好像失败…倭国也背叛我们……那里就被人遗忘了…」
「是什麽药物?」
「不知道,听说名字叫修罗厥。」
雪握紧拳头,手心冷汗直流,不自觉紧张起来,炎到底遭受了什麽待遇?雪天真地认为只要还活著,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车队抵达一僻静的地方,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废弃的村落。
「人在哪儿?」
「我..我也不知道…但这里颇为凶险…小心为上。」
「来人!把这营里全部的人全抓起来,一个也不能遗漏。」
这里安静地太诡异,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人马一进入村里翻查,人影却一个一个从暗处出现,那些人面无表情,无意识地提著刀,见人就砍,定睛搜寻著熟悉的身影,「全杀了。」炎不在这里,怎麽会?
34
「人呢?敢骗我……」将那人从地上拽起,用力过猛,几乎喘不过气。
「将军,…他真得…在这里……再找找!咳咳…」接话的人胀红了脸,不住地咳,颤抖的声音几乎无法连成语句。
「找不到,你就留下。」放开快断气的人,「给我搜,睁大眼睛认清楚,其他人凡是抵抗的全杀。」
雪独自翻上马背,进了村子,放轻马蹄声,村里的人还是围了上来,眼神中除了杀意,就是一片空洞,看上去几乎没有意识,到底是什麽样的药,可以把人弄得这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挥剑砍下几个人,加快脚步,不停张望著,除了活人,更多的是路旁的尸骨,想必是互相砍杀而死亡的失败者。很快到了村子的尽头,绝望的情绪一股脑儿袭上,不敢想像那成堆枯骨中,会有他心心念念的人。
前方流水潺潺的河面,似乎有人,雪立即趋前,首先望见散落在地上的破烂衣物,然後是那人光裸的背影,满是伤痕的肌肤,有些甚至还渗著血丝,握紧手中的剑轻缓地接近,水里的背影逐渐放大,紧盯著全身冷汗直流,「炎……」
一发现声响,那人从水中一跃而起,已抓住了岸边的刀,雪甚至不确定刚刚那声叫唤自己是否真唤出口了?但至少这使他看到了那人的脸孔,终於……
来不及欣喜,也来不及仔细端详,招招致人於死的招数猛烈地进攻过来,下意识地举剑抵抗,「炎,……是我…」
即使作了心理准备,在看见他除了身形与脸孔是他所熟悉的之外,他就跟村里的那些人无异,那种震撼还是令他难以忍受,眼神毫无焦距,他甚至怀疑他们是否还有语言能力?
「炎!」稍不留神,手臂被划了一刀,年久生锈的刀,黏在皮肤上,撕扯的疼痛感更强。没有任何反应,更无法确定炎的瞳孔里是否有把他这个人看进去?说服自己他活著,至少还活著。已经足够,不能再强求更多。
趁空隙,绕至背後,架开进攻的手,以剑柄将人击昏,只能先把他带回去再作打算。
人乖巧地倒下,将不远处几乎无法蔽体的衣物拾起,帮他穿上,顺道将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肩头。一直到这时,找到他的真实感才渐渐袭上心头,他身上的刀伤多到无法辨识,身材也消瘦到几乎只剩骨架,不敢想像这三年他过得是什麽样的生活?与他相比,自己的痛苦多麽微不足道,「炎,对不起…对不起」轻轻拥住对方,就算他不再记得任何事,也无妨,真的……
抱著炎,翻身上马,俩人散发的温暖体温,让他眼眶湿润。
「放火把这村子烧了,……至於你宰相大人,滚!」雪交代完,头也不回地离开村子。
战争结束,交涉也告一短落,大军搬师回朝,雪在归国的路上,一直无法定下心,骑在马背上,不时向後望著马车,炎到底该怎麽办?这段期间都定时让他服软筋散,控制他的行动,以免出乱子,但这样长期下去,根本不是办法?
即使他软硬兼施,就是逼不出那修罗蕨的解药,他宁愿是他们不愿意给,而不是根本就……一定会有办法的,他绝不会让他就这样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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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特站在府前,看到将军的马车停下,忙著向里面喊,「夫人,将军回来了。」但下一刻却发现,轿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而且是一个男人,更令人讶异的是雪竟然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下车,当场不知道该怎麽接话。
「雪,战争顺利吗?这麽快!」伊玛从厚重的门後头,跑了出来,「谁阿?怎麽昏倒了?」
「一个朋友,不用替我接风了,我有事。」雪看了他们一眼,快步走入屋内,「别张扬!」
「浩特,你说那人是谁?」楞楞地看著雪抱著一个男人走入屋内,百思不解。
「不知道,不过一定是重要的人。」
「呵!该不会是他放在心里的心上人。」伊玛走入屋内,开玩笑地胡乱猜著。
却没想到浩特只是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不会吧!真得假得。
雪把他安置在自己厢房的隔壁,炎曾经很喜欢赖在这里不走,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以後你不用再走了,你可以一直赖著。」伸手轻抚著他的脸庞,温柔地说著。
他发现炎几乎无法好好入睡,总是睁著眼睛,似乎随时都在提高警觉,为了避免他精神日益损害,软筋散之外,又在他身上放了安魂香,让他能好好休息。
「炎,你努力一点!我不想总是用药物控制你,这样对你不好。」他想好好地跟他说话,而不是一睁开眼就是砍杀,只有在吃了药安静睡著时才能和平相处。
三个时辰後,炎醒了,张大眼睛望著四周,但身体还是动不了。雪吩咐厨房煮了几道他从前爱吃的菜,一口一口地喂他,对於吃饱这件事倒是不排斥,只是眼神仍是空洞,自己尽量避免与他四目相对,不想在那大又晶亮的眼睛里,连自己的影子都找不到。
细心地服侍他沐浴,并将未结痂的伤口抹上伤药之後,才安心回房休息。
天未亮,吩咐两名侍卫守在门口,雪就因为赶著上早朝,匆匆忙忙出门。
一个娇小的影子,偷偷潜入院落,她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想认识一下那个人,即使浩特昨晚才告诫过她不要给雪惹麻烦,但看一下又不会怎样?
走到厢房门口,向守门的卫兵使了眼色,才正要敲门,一个猛烈的力道突地向外闯了出来,那人手里握著一把短刀,朝著她直奔过来。
伊玛没预料到是这种状况,吓得跌坐在地上,护卫连忙挡在前面,拔刀抵抗这个将军小心翼翼保护的客人,情况快得措手不及,即使软筋散的效力还未全退,但两名侍卫和炎的实力本就有差距,再加上还要掩护那吓得腿软的将军夫人,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啊!」拔高的尖叫声起,一名侍卫应声倒下,伊玛连滚带爬,拚命向院落门口移动。
「不要,你不要过来…」另一名卫兵躺在地上,似乎被伤了脚,完了,换她了,「浩特,浩特,快来救我!…」
眼看著沾满血的短刀即将落下,一个身影及时将他挥开,伊玛松了一口气,再差一刻就没命。
刀光剑影,浩特看著那人的进攻,心中疑惑更深。终於把他制伏,倒落地面,「浩特,怎麽会这样?」惊魂未定,躲到男人怀里不住颤抖,此刻也顾不得避嫌。
「你们在干什麽?」一声喝叱,惊醒了尚处於惊吓中的俩人,「你们把他怎麽了?」雪手上提著点心,一踏进院落,却看见炎一动也不动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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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急急忙忙蹲下身检查,「他没事的,都是皮外伤,被我点了穴昏过去而已。」
「出去!以後别再进来这个院落。」抱起昏迷的人准备往内走。
「雪……你没看到吗?他留在这里很危险……」伊玛用颤抖的声音说著。
「我说了滚…」
「你疯了,…他杀人,怎麽可以无缘无故随便杀人?…」即使浩特一直拉她的衣袖,示意他闭嘴,但那震撼太大,不弄清楚,谁知道下一次死的人是谁。
「闭嘴,浩特把她带走。」雪深吸一口气,沈声命令。
「我不要一个杀人凶手住在家里。」
「谁让你随便闯进来的?……这是我家,你真以为自己是女主人?滚出去,听到没有,滚…」
「我不稀罕!你最好把那疯子关好。」伊玛第一次发现平时温和不太有情绪的人,竟然如此不可理喻,气极地跺了下脚,拉著浩特离开。
怎麽办?到底该怎麽办?炎的身体似乎对软筋散产生抗药性,势必得再加重药量,回京的第一天,就发生这种事,难保以後不会有什麽更难以收拾的乱子。
「炎,你说话!说你不是故意乱杀人……」实在不知道怎麽面对这种情况,他根本连明天都不敢想,人是找回来了,但心呢?这根本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人,甚至连一个正常的人都谈不上。
看著他昏睡的侧脸,分不清现在到底是谁在受煎熬?炎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任何人,没有痛苦,也没有欢乐,什麽都没有,也或许这是一种解脱,而他却快要被纷乱的情绪淹没,从前的日子、失去的这三年,还有失而复得的这几天,不知道自己该用什麽态度面对他?
解药,他一定要找到解药,不管必须花多久的时间,就算不为自己的私心,他也要还南宫炎一个人生。
不能再对他下药,这样对他的身体伤害太大,下定决心,命人找来加工过的锁链,将炎绑在房间里,反正他没有任何情绪与知觉,锁住他会感觉难受的也只有自己。
傍晚,雪端著饭碗走近床畔,拿起杓匙靠近他嘴边,却传来一阵刺痛感,雪征征地看著自己的手像食物般被狠狠咬住,错愕地无法反应,「锵!」饭碗瞬间被挥落。
下意识,反手甩了他一巴掌,右手掌的齿痕深得几乎见骨,抓起对方,努力想要从他眼里找到一丝情绪,错愕、疑惑、怨恨都好,只要有就还剩一丝希望,可惜除了空洞无神,什麽都没有,不管别人对他如何,所有的攻击都是出自於本能,似乎这是他大脑里仅存的想法。
「不想吃饭,那就别吃了。」逼自己狠下心,背过身,炎手脚上的锁链一直刺痛著他的目光。
接下来的日子,不仅长夜漫漫,连白天都变得无比难熬,再这样下去,他连走近房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飞书给远在西域的癸和师父已经十天了,他们不知何时才赶的到?只要他们一到,一定能改变这种窘境。
37
扣除上早朝的时间,雪几乎都留在府里哪里也不去,甚至连话也不太说,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伊玛他们面对这种情形,即使担心也不知如何是好,况且那天之後,他们跟雪几乎连照面的机会都没有,总觉得应该去道个歉,但那天那种恐怖的状况,换成谁都会因为害怕而排斥。
看样子那人一定就是雪心中藏的那个人了,没想到竟然是个男的,而且还神智不清,这震撼真不小,伊玛晃著晃著不自觉又走到雪的院落,还犹豫著要不要进去,就从门口看见雪呆坐在院子里的回廊上。
「雪,你怎麽了?」一直到她走近身边,仍然无所觉。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你干麻!我又不会咬你,凶什麽凶。」
「别烦我,出去。」皱紧眉头,已经开始习惯没有任何交谈的日子,刺耳的女声让他一阵反感。
「雪,有什麽事情我们可以帮忙想办法,你这样根本没意义。」
「……」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我知道那天我说话难听了点,也许他有苦衷,或是生病了……我一时没想这麽多…」伊玛别扭地解释著,一直把雪当作重要的朋友,也很感谢他成全他们的爱情,如果有什麽帮得上忙的地方,她一定毫不迟疑。
「无所谓,我会把他关好。」状似漫不在乎地说著,心却是剧烈的疼。
「你……最好你们两个就活在自己的世界,算我多管閒事!」谈和失败,气呼呼扭头离开。
院落瞬间又安静了下来,雪几乎可以敏锐地听见房里传来锁链移动的声音,但他却失去勇气进去陪伴他,除了每天例行让他昏睡,服侍他吃饭、沐浴,自己一刻都不敢多待。
深夜将军府前来了两个人,轻易翻墙进入,如入无人之地似的,甚至大剌剌地推开将军所在的院落大门。
「师父,你们终於到了。」黑暗中,雪欣喜的声音传来,急忙将人请入厢房。
「我先看看炎。」低沉的苍老声音响起,「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才刚点亮烛火,床上的人立即一跃而起,「点穴。」癸立即趋前封住身上几个脉穴。
「师父……」
老者只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却没有进行任何动作,「这个药无解。」宁静的空间里,每一个字句都异常清晰。
「修罗蕨是一种生长於寒冷高山上的蕨类,每上万株才有可能找出一株,但重点不在他多特殊,而是无法归类,那是配合当生长地区的地形、气候、以及附近其他草木,衍生出来的诡异植物,……」
「癸,说重点……我不想知道这些。」
「修罗蕨根部提炼出来的精华,是一种能够控制人心智的毒,服下的人意识会呈现空白,此时强加灌输的指令,能牢记在脑子里。」
说话的人顿了顿,一会儿继续说道,「但这指令却无法令他们做更复杂的分辨,所以想要用这种毒培养杀手不可能成功,杀人就是杀人,连主人都杀。」
「我只要解药……师父,你一定会有办法,别告诉我你这天下第一的名号是假的。」握紧手心,他竟然懦弱地不敢望向床铺上的人。
「这世间的毒千万种,无法归类就没有相克之物,不是每一种毒都能解。」
「我不相信……」情绪已经累积到失控边缘,噎著一口快喘不上的气,等来的竟是这种答案,他不能接受……「你特地赶来,一定就是有办法,…」
「方法是有,但……风险极大。」老者叹了口气,深夜里,缓慢而苍老的声音听来特别凄凉。
38
「什麽方法?只要能改变现在的状况,哪怕只是一点……」
「雪,你最好有足够的心理准备……」雪莫名地看著向来惜字如金的兄弟,每次只要他一多话,就足以了解事情的严重性。
「说吧!」
「再服一次修罗蕨……」师父沉吟半晌,说出得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再服一次会要了他的命,炎现在身体状况很差,不比从前…」不知怎麽总感觉自己的喉咙乾得难受,快发不出声音来。
「不只是这样而已,再下一次药,若状况好,他的意识重新空白,你可以重新给他指令,当然要恢复到正常人该有的样子,需要其他药物和时间。」
「若…状况不好?」
癸瞄了他一眼,犹豫著,「快说啊!若状况不好会怎样?」
「就是产生排斥,所有意识全部纠结混乱,发狂而死……」
「……」这是什麽烂方法?有跟没有差不多,「炎从前的记忆…」
「不可能再恢复。」够了,他不想再听,全部都是鬼话,只不过是小小的药物,为什麽炎会回不来?
「雪,你跟他是最亲近的人,这事就由你决定,我想炎不会有意见。」
「我不能……」头痛欲裂,感觉快要爆炸,他不要炎是现在这种样子,但他更不能忍受承担完全失去的危险。
「找到修罗蕨还需要一些时间,你好好想想!」癸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这段时间我跟师父会留在京城里,别走漏消息。」
「癸,我不行…」现在只要有人愿意告诉他一个完美的答案,要他怎样都可以。
「除了你没人有立场,你一向心思缜密,会有答案的。」癸匆匆跟上师父的脚步,临走前丢了一句,「他现在跟死了有什麽差别!」
是啊!炎现在跟死了有什麽差别?他也想知道,走近床铺,紧盯著床沿,没勇气抬头,不想看,也不要看见就没事。
「炎,该怎麽办?这是你自己的生命,为什麽是我帮你决定,你不会甘愿的对不对?」他一直都很好强,又不认输,尤其是遇到他在意的事情,更是如此。但横冲直撞的个性却总让他露出马脚,对於赢过自己这件事炎更是乐此不疲,即使最後的结果永远都是乖乖听话无疾而终,但这就是他可爱的地方,从不气馁也不会怨恨,很快就会忘记自己信誓旦旦下过的挑战。
可现在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他想念得快要发狂的人再也回不来了,好一点的就是得到一个可以任由他操控的魁儡,只要在他醒来那一刻,告诉他自己是他最爱的人就够了,但什麽是爱?他懂吗?哈!就算他懂他也不要。
不如就决斗吧!亲手杀了他图个痛快,至少替炎留个男人的尊严,总比继续拖泥带水地演这出烂戏好。
雪著了魔似地即知即行,动手解了他的穴道,那人迷茫张开眼睛,毫无意外地又摆出战斗的姿势,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一次又一次地期待,希望某一次他醒来能够出现奇迹。
转身丢给他一把剑,跨出厢房。
身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雪将手里的剑抽出剑鞘,天际逐渐泛白,黎明来临之前的黑夜总是特别的冷,剑光一闪,那人已急攻而来。
刀剑相撞的声音响亮响起,幸好天未亮,黑暗中看不见炎的脸,但那熟悉的招式,彷佛回到从前,拿著残缺的刀练习的日子,他们身怀武艺本就是为了杀人,哪怕只是一点闪失都有可能随时丧命,炎一直最在意那些辛苦的日子,拚了命才走到今天,没想到今天却是这种结局!
手中的剑迅速地挥舞著,他终於知道为何不懂死亡的人是最恐怖的敌人,砍在自己身上的伤正在增加,炎却丝毫未见迟疑,事到如今心里仍然留有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