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乱之中,"阿贡"从另一间屋子里赶到,立即拨出手枪射击,一枪就把这个不速之客送上了西天.
清理完毕,已是凌晨4点多,天空渐渐透出晨成.我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梦影依稀里,当年在武夷山蛇园吃蛇肉的情形又浮现出来——我现在总是做与吃有关的梦不觉满口生津,这种感受陪伴着我直到翌日醒来.
那药水还挺管用,过了一天身体就好过来了.小林将剩下的药水还给绑匪时讨好地夸了一通药效,然后就提出以后要喝开水,绑匪同意了.小林回来时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我,脸上现出一丝喜色.他是个容易满足的人.
自从转移到这个新地方以来,一周了,我还没有像像样样地吃过一餐饭,睡上一个长长的觉.对此,我没有怎么上心,心里想的是大哥的安危,我不知道他现在被关押到哪里.问绑匪,绑匪或者不理,或者敷衍一句:需要时会让他跟你通上电话.
十几年形成的良好商业信誉,使大哥及其所在的工程队得以承建菲南部地区的马尔马尔灌溉工程,可是谁能料到,善良、守信、勤勉的大哥竟遭如此之厄运.
小林理解我的心情,常常找些话题跟我聊,化解我心头郁结的阴影,同时也缓解他自己的紧张情绪.自从大哥、王胜利、薛兴三人与我分开后,小林就成了我身边惟一可以信任的人.
此时,他本应该在家里与妻儿团聚,共享天伦之乐.可是,为了解救被绑架的中国友人,不小心自己也身陷囹圄.埃德温·林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小林年纪不轻了,但大家仍然乐于叫他小林,小林便自觉年轻了.他搜索枯肠,给我讲了不少荤的素的故事,后来连民间故事也搬出来了,最后讲得兴起,这位善良的菲籍华裔还透露他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就在他被劫持为人质前,他还在闹市街头遇见了10年前的初恋情人阿斐.
阿里祖籍大陆,小时候在黑龙江长大,大眼睛,瓜子脸,披肩长发,喜欢穿连衣裙,走动时长发飘飘,撩拨得年轻的埃德温·林如痴如醉.后来,由于一次不应该有的误会,二人分手了,有情人竟成陌路.可是,岁月并没有打磨掉感情的色泽.十几年后,当他们不期而遇邂逅于繁华街市时,彼此认出了对方,互唤姓名,紧握的双手久久不放……
正当埃德温·林沉浸于回忆时,一阵杂乱的打斗声惊扰了我们.这场打斗声来自厨房.一个声音近乎咆哮,另一个声音透着哀求.
埃德温·林侧耳倾听一阵后解释说,一个新来的匪徒,趁下厨烧菜之机偷吃小鱼.而这小鱼按份额每人仅供一尾.这种偷偷私吞小鱼的做法,引起一位在场绑匪的气愤,上前打他,蹲在一旁烧火的另一位匪徒立即出来圆场,并说要惩罚这位犯错的匪徒连续再做3天"火头军".
小林讲着讲着,脸色突然暗淡下来,幽幽地说:"可怜的是我们."
第二天一大早,"阿贡"急冲冲地从外面赶回来.跟随他一起来的,还有另一个陌生的小头目,矮墩墩的,满脸横肉,走起路来八字脚一撇一撇,啤酒肚晃来荡去,那形象有些滑稽,简直就是电影镜头里的小丑,令人忍俊不禁.
我发觉今天气氛有些不对.阿贡到来不及一支烟功夫,5名看守匪徒已整理好装束,紧握枪枝,各就各位.要是换了往日,这几名匪徒对两名人质并无太大戒心,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阿贡"与矮胖子接着走到我和小林跟前,向埃德温·林叽哩咕嘻地讲了一通话,再由他翻译给我,说完,还晃了晃一张字据.
小林皱着眉对我说,"五角大楼"组织传令,准备5000万比索(相当于90万美金),就可以将5名中菲人质全部释放.
这批绑匪言而无信,简直连阿猫阿狗都不如,想再骗取赎金,没门!想到绑匪的失信不义,大哥与王胜利、薛兴三人的生死未卜,再想到小林和自己的处境,我血管贲张,怒目圆睁.要不是考虑到大哥的安全,我真想豁出去与这批狗日的拼个鱼死网破.
"好汉不吃眼前亏."小林连忙劝道.他一再说大哥交代凡事要忍耐,三思而后行,万万鲁莽不得.见我咬牙切齿作愤怒状,矮胖子鼻子一哼,瓮声瓮气地叫嚷开,外头5名匪徒闻声赶到,其中一个还举起枪向我瞄了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阿贡"冷眼旁观,喝令5名持枪绑匪退下,再伸手拍拍矮胖子的肩膀,要他不用急的意思.最后,端来一条矮凳在我们面前坐下.
一任"阿贡"如何大声细语,软硬兼施,我就是不拿正眼瞧他.
小林与他对话.
"菲律宾政府、中国政府可以帮你们出这笔钱."
我听到这句话,将脸转过来,正视着他说:"中国政府让我们来帮你们建设,你们竟能说出这种无耻的话来!"
"不付足赎金,决不放人;不及时支付赎金,就把你们卖给大组织!"啤酒肚在旁边用近乎咆哮的声音喊道.随即示意一旁的持枪匪徒用枪托撞击我和小林的身体.遭受皮肉之苦已成家常便饭,绑匪们殴打和辱骂我们时根本不用什么理由.
上午谈判无果而终.
实际上有"果":我们身上又添了新的伤痕.
作为惩罚,他们中午不让我们吃饭.
饭毕,"阿贡"阴着脸走来,矮胖子则骂骂咧咧地跟在后头.这回,"阿贡"眼露凶光,下了最后通牒:无论答不答应,都要在那张字据上签字.这是"五角大楼"总部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违抗,否则砍头.
说完,便掏出一张16开白纸黑字的英文字据,在我跟前晃了晃说:"刚才总部那边说了,只要签了字,你大哥就可以先回去!"
哪怕用我十个张忠义换得一位大哥,我也心甘情愿.我紧张地琢磨片刻,突然有了主意,改变了不合作的态度,叫小林把字据条款细细斟酌一遍再签字.
在字据上签名落款时,我把"2001年8月25日"中的"年"、"月"、"日"三字,用"请"、"通"、"电"来代替.
我签毕,悄悄暗示小林把"2001年8月25日"中的"年"."月"、"日"三字,用"不"、"可"、"信"来代替.我想用这个特殊的方式提醒准备营救我们的人:不要轻易相信绑匪,要设法与我们通上电话.我也希望这一纸字据对大哥的释放起到一点作用.
"阿贡"和那个啤酒肚不识中文,抓挠了几下下巴,没有识破我的"瞒天过海"之术,把字据收进了口袋.下午,那个啤酒肚就带着字据离开了这里.
除了聊天,叙述故事,还有没有更好的释放体内能量的方式呢?
看看绑匪们轮流换班,外出采购,驾驶小船,聚众赌博,我们既羡慕又心生嫉恨.失去行动自由是最可怜的,小林说得没错.就在这种百无聊赖的日子里,我压抑在内心深处的童趣竟得到进发——接下来的两天里,童年时代把玩过的芦苇叶笛成了我的至爱、亲密的伙伴.我用芦苇叶做了个叶笛,凑到嘴边轻轻地吹起来.
悠扬的叶笛声起,我的思绪飘进了乡间小路的幽静,掠过洪湖水拍打的浪花,融人东方明珠的千娇百媚,最后旋人送战友的悲伤曲调中.
音乐是人类通用的情感沟通符号.奇妙的叶笛声,令小林喷喷称奇,在一边夸个不停,也令持抢匪徒俯首倾听.
夜深人静之际,湖面上雾气茫茫,一曲《月光下的凤尾竹》便飞出高脚屋,在湖面上轻轻地漂呀漂.我在吹奏中暂时忘掉身边的忧愁,思绪随风飘荡,想念起远在祖国的亲人,想念起故乡的那条小溪,想念起家乡的风味小吃——我又想到了吃.
我从小爱吃着薯丸.妻子从娘家嫁到张家时,还不会鼓捣美薯丸.张家近20口人,婆婆操持不过来,便手把手地教四位抽娘学会拿捏着薯丸.李小红学得快,做得好.我在浙江行州间事业的日子里,那碗充满乡土情思的著薯丸,陪伴着我度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不论过年过节,庆功贺喜,著薯丸必不可少,成为宴席中一道地地道道的"主菜".
笛声中,我想起自己的3个孩子.新学期开始了,他们会不会惦念远在异国他乡的爸爸而无心于学业呢?
小林凑趣,给我的叶笛取了个名字叫:"忘忧器".他还调侃说:我给你讲故事解闷,你给我吹叶笛解闷,咱们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第二天上午,我正用这"忘忧器"继续吹奏,突然一阵飞机的轰鸣声从头顶上掠过.莫非是菲律宾政府军解救我们来啦?我一个鲤鱼打挺,仰身从地上迅速爬起,边跑边脱下T恤,举过头顶,拼命向天空挥舞,以期引起机组人员的注意,嘴里还大声高呼:"救命啦!救命啦!"
5名匪徒慌了手脚,立马蜂拥而上,抱住我死命地往屋里推揉.另一名匪徒还伸出手,掩住我的嘴巴.飞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求救的希望破灭了.我像泄气的皮球有气无力地躺在竹片铺就的地板上,一动都不动.窗外响起一阵接一阵的争吵声、喧闹声,几名匪徒又在用纸牌赌博了.小林是一个牌迷,对打牌乐此不疲,此时心痒难耐,便到外头观战去了.在这里,他只能做一名沉默的观望者,"君子风度"十足.
"阿贡"突然带着小林进来,凶巴巴地宣布,从现在起,不许再吹叶笛.小林向我翻译时,无奈地耸耸肩.
惟一的自我娱乐的项目就这样被粗暴地取消了,就像踩灭了一束可以给我们带来温暖的火苗.我不知道这是对我向飞机呼救的惩罚呢,还是怕我的笛声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一天傍晚时分,风乍起,刹那间天空乌云密布,一场豪雨扬扬洒洒飘落下来.大雨一阵紧过一阵,高脚屋在狂风骤雨中摇摇欲坠,像行驶于波峰浪尖上的轮船,又像奔走于溪涧浅滩上的漂流筏,有一种晕眩感时时袭上头部.
菲律宾的夏天,雨儿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出个把时辰,狂风骤雨便烟消雨散.雨几刚刚歇下,"突——突——突"的轮机声又突兀响起.循声抬眼,远远地就可以看到"阿贡"翘立船首的身影.他来去无踪,经常突然离开,突然出现,比底下的绑匪要忙碌得多.
字据都送出5天了,怎么一点信息都没有?这个鬼头鬼脑的家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莫非绑匪又食言撒谎'!
见"阿贡"一步步走近,我冷冷一笑,迎面质问道:
"还要再做几天人质?"
"还要再欺骗我们几次?"
"5000万(比索)赎金够不够?"
连珠炮式的一连串发问,弄得匪头一时无法回答,愣愣地听着小林的翻译.小林翻译完,立即打圆场说:"张先生担心的是他大哥的安危.几天没有听到大哥的讯息,他情绪很低."
这家伙把问题藏得巧妙.
"阿贡"说道:签名字据已送到"五角大楼"总部,正与菲政府谈判,近期内张忠强等3名人质将可获释,随后你们两位也将很快获释.
"阿贡"是第三次转移人质来了.他转达了"五角大楼"高层指令:明天上午,两名人质将再行转移看押地点.
听说明天又要转移,我立即提出要求:安排我们跟大哥张忠强他们住在一起.
"阿贡"摇摇头,表示不能接受.他强调说,忠强要马上释放了.
"阿贡"心情不错,晚饭过后唤来一位匪徒,叫他准备了一只瓷碗、3粒骰子.伴随着
"沙啦啦……,沙啦啦……"的滚动声,3名匪徒陪"阿贡"开局了.
游戏的方法十分简单,即投骰子竞猜.凡报数不对者,每人每次喝一杯开水.最后以喝水多少论英雄,少喝水者胜出为王.
不出两个钟头,便有赌艺蹩脚、手气不佳的两位匪徒抚着肚子败下阵来,回到我们这间屋子.据小林事后了解——他很善于打探消息,这一场赌下来,"阿贡"也灌了不少水."阿贡"担心出事,严禁绑匪们喝酒.
哈喝声中,夜渐渐深了.我和小林交换了一下看法,然后躺下来."阿贡"的话可信吗?小林认为有可能,也许在中国政府施加的压力下,菲律宾政府改变了立场或是策略.这一点,我和他的看法一致.我关心的是,他们真能先行释放大哥吗?
生日里的歌声
逍遥了一个晚上,匪徒也累了.第二天太阳都照得屁股发烫了,一个个才睡眼惺松地醒来,哈欠连连."阿贡"打起精神敦促绑匪动手准备行头,争取赶在午饭前转移到新的窝点.
阿贡向我们描述说,新的窝点离这里约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那里有2幢屋,还有一个吊脚平台,可专门用于煮饭烧菜,条件比这里好.还有,那一带湖面水质干净,可以抓鱼,捉青蛙,捕野鸭.
中午时分,一艘机动船把6名绑匪和2名人质运送到了一个新地方.
这是第三次转移窝点.
确实如"阿贡"所说的那样,比起前面呆过的两个地方,这里显然干净多了.湖面见不到水葫芦,清澈的湖水里,偶尔会看见零星的鱼儿游来荡去.2幢高脚屋毗连着架在一片茂盛的芦苇丛中,屋底靠近水面.
船儿接近高脚屋,待"阿贡"和我们下了船,就掉头驶离了.
莫非这5名匪徒换班了?果然是.听到轮机声,高脚屋里跑出6名陌生的持枪匪徒.埃德温·林了解到,值班绑匪每周轮换一次.如果长期值班,担心会丧失警惕性.
我是搞建筑的,用目测一眼就看出这里大约可值守30人.灶台就搭在一个吊脚平台上,露天的,烧饭时浓烟随风而散.
午饭后,"阿贡"对6名匪徒作了分工,就先走了.
听说可以抓鱼,我跃跃欲试.自从当了人质以来,从不想吃到吃不到,我还没有很好地尝过一餐鱼.可以说,想吃鱼都快想疯了.我想通过自己的劳动吃上鱼.但我的想法被值班匪徒作了"修正".绑匪说,人质不准离开高脚屋.要抓鱼,可以用削尖的长长竹枪,站在高脚屋、平台和便桥上戳,手法要快,眼力要好.
原来还有这么原始的捕鱼法.
匪徒们也没下湖捉,只站在便桥上戳鱼.他们丢给我们一根竹竿,并做了一下示范动作.我举着竹枪,站在那儿用目光搜寻,小林也帮我捕捉湖面上的动静.
大半个下午过去了,我的脖子根都转酸了,两眼发涩,仍见不到鱼儿."活见鬼广我轻轻地咒骂了一声.小林失了兴头,在那里挖鼻孔.
突然,我想起什么,跑到灶台上抓来一把中午吃剩的米饭,作天女散花状撒向湖面.记得小时候,我与伙伴们到湖里钓鱼,都是先定时定点撒下饵料,连续几天后,停止投饵,再在那个固定时间、固定地点丢下钓钩,鱼儿乖乖上钩.
大约又守候了半个多小时,来了一尾小鱼.鱼儿还没有食指粗,不好戳,而且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还是再等一会儿吧.又过了片刻,见天色渐渐迷离,湖面映满霞光,我只得收了竿子.
尽管没有戳到鱼儿佐餐,尽管还是就着盐巴下饭,可我的晚饭还是吃得挺利索,食量相当不错.
晚上,我与小林的话题集中在捕鱼手法上.小林对先投饵、后捕鱼的做法表示赞赏.小林身体素质不强,身上的伤时不时发作,我们的交谈被他的呻吟多次中断.
第二天,我又往老地方投放米饭.饭粒轻轻撒开去,浸入湖面.微波荡漾,白色的饭粒在水里隐隐约约地晃动.
"哇——哇——哇——"
突然,一阵蛙声传来.我循声发现一只青蛙浮在水面上,前爪拼命扑打.我心里暗想,鱼儿没抓到,倒有一只青蛙送上门来,也好.
"哇——哇——哇——"
我正琢磨着怎么捕获这只青蛙,蛙声再次响起,我竟听出了一股惊惧,不觉一愣,再认真看,好家伙,一只水蛇正紧紧地咬着青蛙,两只后腿早被吞入蛇口.那水蛇足足有1.5米长.
看样子,青蛙被水蛇当做早餐,已是定局了.水蛇正一摆一摆地甩动尾巴使劲吞咽.看来,动物王国与人类世界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残忍.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乃天经地义的自然法则.
不,不对!
青蛙也是一个生命,应该受到呵护!
一股力量促使我挥动手中的竹枪,狠狠地戳向蛇身,一扎,一挑,一甩,青蛙脱口而出,水蛇也被惯力高高地抛起,又重重地甩入芦苇丛中.
青蛙获救了,带了一股惊悸向远处逃去.
看着青蛙安全离去,我舒了一口气,猛然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心里又难受起来,收回了目光.
"阿贡"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我的身后.他拉着脸朝匪徒们喝问了一声,那个将竹枪给我的绑匪慌慌地跑过来,被"阿贡"甩了两巴掌,并命令他立即收回我手中的鱼枪.我又一次被剥夺了仅有的一点点权力.
在这儿住了5天,第5天下午3点多,"阿贡"从外头回来,前呼后拥带了12名匪徒,坐着2艘小木船.未上高脚屋,"阿贡"就嚷开了:转移人质!
一个匪徒伸过枪托,在我的屁股上捅了一下,催我赶快上路.小林动作迟缓了点,也被一个陌生的匪徒揍了一拳.
这应该是第四次转移窝点了.
离开这儿时,我回首望了望那一方曾经撤过米饭的湖面,一股难言的郁闷浮上心头.
两艘小木船一前一后,继续北进.水道越走越浅,不少杂物在航道上磕磕碰碰,小木船只得走走停停,时不时还得调头避开障碍物方能前行.
新的窝点到了.这里共三幢高脚屋,比前面几次住得都宽敞,做饭、吃饭的平台更大些,但限制最严.到这儿的第二天,绑匪们就向我们宣布,我们的活动范围只限于自己住的高脚屋、平台和连接二者之间的一段便桥.
在等待和观望中,时间在一天天地逝去.不知不觉中,时光已推进到9月15日.
9月15日,是中国传统阴历七月计八日.
对很多人而言,这仅仅是365天中普普通通的一天.而对我而言,这一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它是我的39岁生日.
在匪巢里过生日,没有蛋糕,没有鲜花,没有欢声笑语的喧哗,可它更值得回味,是我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一个生日.
往年的这一天,在浙江行州过生日,我会收到商界朋友形形色色的祝福和礼品.祝福是诚挚的,而缤纷多彩的生日礼品又那般温馨可人.在所有的生日礼物中,最让我心仪的,是一部手机.那是37岁生日宴会开始的一刻,爱人李小红送上一个特殊礼物,一件特别可爱的小玩意——手机.天线的一角系着一对"爱的天使",只要轻轻摇一摇或碰一碰,"爱的天使"就送来清脆悦耳的叮当声.拥下按键,打开手机,显示屏上就轻盈地跳出几个中文,认真一看,原来是——"祝你快乐!"小红说:"按一下手机短信息!"
原来是小红发的生日祝辞:
"老公老公我爱你,就像老农种大米;
小心翼翼伺候你,等你慢慢变大米;
爱你疼你吃掉你,我再开始种大米."
读着读着,我的脸禁不住一点点烫起来,啪啪的掌声在耳边久久不息.
听了这个故事,连埃德温·林也被李小红的爱意所感染,喷喷称赞中国朋友娶了这么一个贤慧温良的妻子.
从记忆回到现实时,又是薄暮时分.没有鲜花,没有烛光,没有丰盛的菜肴,也没有亲朋好友,这个生日过得多么寂寞啊.尽管没有热闹的场面,可我并不觉得孤独——埃德温·林的眼神里分明流露着温馨的祝福.
细心的小林采来一大把毛茸茸的紫色芦苇花穗,插在窗台上.这就是我39岁生日里惟一的礼物了.
"祝你生日快乐!"小林先轻轻地哼唱起来.
我被歌声触动,情不自禁地吟唱起来:
"祝你生日快乐!"
埃德温·林拍着手掌用英文复唱一遍:
"HAPPYBIRTHEAYTOYOU!"
"祝你生日快乐!!"
"HAPPYBIRTHEAYTOYOU!"
"祝你生日快乐!!!""HAPPYBIRTHEAYTOYOU!"
"祝一你一生一日一快一乐广
"HAPPYBIRTHEAYTOYOU!"
"祝一你一生一日一快一乐!"两个人越唱越大声,引得匪徒过来抗议.可我们依然故我地唱着,对匪徒不屑一顾.歌声重复了再重复,一遍又一遍.
嘶哑而沉着的歌声向着广柔的湖面飘去.
那歌声,与其说是歌唱生日,不如说是对生命的吟唱和对自由的渴盼.
气急败坏的匪徒竟然威胁:再唱歌,明天不给吃饭!但匪徒的威胁恐吓丝毫不起作用.
歌声结束之际,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面对无垠的湖面仰天长啸——
"啊——!"
这一声长啸,吼出了心底里压抑良久的苦闷、酸楚和忧郁;
这一声长啸,吼出了对匪徒的憎恨、鄙夷和蔑视;
这一声长啸,也吼出了对和平生活灼热的向往和憧憬.
翌日,匪徒果然对我们实行物质惩罚.当天,匪徒只供给一顿午餐.匪徒的这种惩罚方式,我们领教多了.被掳为人质后,常常遭遇饥饿、殴打.有时,一天仅靠一餐剩饭就盐巴下肚.嚼着味同白蜡的糙米剩饭,实在难以下咽.但一想到大哥张忠强临分手时的交代,我硬着头皮,把肚子撑饱.
9月25日,整整一天,埃德温·林都没有回来,直到9点左右我睡下前仍不见埃德温·林返回.埃德温·林怎么啦?惨遭毒打、卖给大组织,或者安全获释?
没有小林的相伴,湖面之夜是多么的孤独呵.
第二天,我左顾右盼,就是不见埃德温·林的影子.直到第三天,"阿贡"差一个人来清理埃德温·林的衣物:一双豁了口的皮鞋,一根蛇皮皮带,还有一串钥匙.绑匪告诉我,埃德温·林获释了.
一位带班匪徒用手势比划,对我说:另外3名中方人质也已经获释了,你不用伤心.目前我们正与菲律宾政府谈判,只要再交一些赎金,就可以释放你了.我心头咚咚乱跳:大哥也获释了?
那绑匪见我不相信,又比划着说:是你们大使馆出了面,向菲律宾政府施压,政府终于做了让步.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兔崽子,朝我这里开枪吧!"
现在,被囚禁的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以前有小林伴着,日子虽苦总有个人可以说说话,彼此解闷,在漫长的煎熬中互相支撑着,在心理上产生了不易察觉的依赖.他这一走,这种依赖感顿时变得尖锐起来,随即刺痛了我的心.人就是这样,相处时也许并不觉得怎么样,只有离别才会使一些东西变得清晰醒目.
人夜躺在床上,听着身下传来的细碎隐秘的水声,孤独感就像从水里悄悄爬上来的水蛇一样凉喳喳地钻进我的骨缝里,令我难受.有一瞬间,一种陡然而起的巨大虚空像潮水一样把我强行卷走,让我一时不知置身何处.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这一点我能肯定.与大哥在湖中分手后,这种情绪也许就有了,并逐渐加重,但直到小林从自己身边离开了,我才真正认识了它的严重性.老天爷把一个人的最后一点倚靠完全拿开后,孤独感就是他最主要的东西了.
大哥已经脱险的消息使我轻松了许多许多,但难以排拒的孤独感使我又陷入了一种难言的烦闷中.在这两股力量的作用下,压抑已久的男儿气概从身上火焰一般喷涌而出,打乱了绑匪们强加在我身上的生活.
小林走后的第三天中午,我用芦苇杆做成的筷子吃饭.便桥的棚顶覆盖着干芦苇有一根耷拉下来,拍击了一下我的脑门,我就将它折成两截,做成了这双筷子.刚刚扒了一口,突然伸来一只手,粗暴地将它抢走,"啪"地一下折断了.我缓缓地抬起头,逼视着那个长着一张蠢笨的马脸的家伙.这家伙挑衅般地比划着折成两半的筷子,汽呼呼地命令我像他们一样用手抓饭吃,一边顺手将筷子扔向湖里.
这些绑匪按照当地的习俗习惯用手抓饭吃.他们看不惯手与食物之间多出什么物件,或者说嫉妒这种比他们文明的吃饭方式.
灼热的正午阳光从棚顶的干芦苇缝间漏下来,投在我脸上,我感觉到了它接近燃烧般的热量.
被折断的筷子在阳光下划了一道弧线消失了,我听到了它人水时一声叹息般的轻响.
所有的屈辱和愤怒在一瞬间爆发了,它们像一场风暴把我从竹地板上刮起来.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的饭碗狠狠地盖在那个家伙脸上.那人摔不及防,身体向后一仰,像一枚被狂风摘掉的叶片翻进身后的湖水里,水花高高溅起.热血直灌颅顶,我别无选择.我要捍卫属于一个中国人的生活习惯,捍卫自己活着的尊严——我在那一瞬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其他几个绑匪见状都撂了饭碗站起来,也许是由于事情出得过于突然,他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知所措地傻站着.
我怒目相向.大哥已经释放,我再也没有什么顾忌了.由于一直担心影响大哥的安全,我隐忍着没有发作,现在我要用拳头来争取自己的权利,索回失去的东西.
隐忍历来不是我张忠义的风格.
吃饭的地方在三栋高脚屋之间的一个10平方米左右的平台上,由毛竹搭成的窄小便桥与高脚屋相接.那个翻下湖里的家伙呛了几口水,扑腾了一阵子,水中的芦苇被他的身子撞得乱晃.一会儿,这家伙水淋淋地顺着一根毛竹柱子爬上便桥,跑进他居住的那间高脚屋,端着一枝冲锋枪冲出来,便桥在他的脚板下吱嘎吱嘎震动起来.落水绑匪那张马脸因恼羞成怒涨成了紫红色,扭曲得很厉害.
面对阴森森的枪口,我一点也没感到恐惧.死就死吧,老子不想再这样苟活.临死一拼的搏击念头在我的体内疯狂燃烧,想抑制根本不可能也没时间,我索性橹掉T恤衫,胸口一挺,朝那儿拍打了两下,怒吼:"兔崽子,朝我这里开枪吧!"
他们听不懂中文,但他们感觉得到我的极度愤怒和死拼打算.包括那个落水绑匪在内,所有在场的绑匪都对我的举动感到震惊.就在"马脸"犹豫之际,其他绑匪扑过来抱住了我,并挡住了同伙的枪口.我奋力挣动着,想冲上去跟那家伙拼命.绑匪们死死抱住不松手,并用急促的话语提醒、制止"马脸".
那家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手指离开了扳机,枪口低垂下去,但嘴里仍然骂骂咧咧.
见势态有些缓和,一个矮个头绑匪急忙跑进高脚屋,用手机跟什么人汇报了刚才发生的一幕.不一会,一条独木舟就从芦苇丛中钻了出来,沿着狭长的水道飞快地靠近高脚屋.立在船头的头目"阿贡"纵身跳上了便桥,快步走到平台上,那个矮个头绑匪上前比划着向他叙述了一番,"阿贡"皱着脸听着,锐利的目光在我和"马脸"之间间来闪去.没等手下说完,他就走向"马脸",脸色很难看."马脸"的视线短了,露出了一丝怯意."阿贡"一把下了他的枪,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语速很快.我听不懂这种士音很重的英语,只看见"马脸"在上级的训斥中垂下脑壳,缩起肩膀,样子沮丧.他似乎想申辩一下,脸抬了抬又埋下去.他缺乏勇气.
跟这些绑匪相处几十天,我已经了解他们的一些底细.最底层的看守大多是绑匪头目雇来的"临时工",有生意时才把他们招来,看守一天可以得到200多比索(约合50元人民币),这对他们来说是相当诱人的收入.想干上看守要托亲友找门路,好不容易端上这碗饭,自然不想轻易失去.所以"阿贡"——看守的顶头上司在这里具有绝对的权威,"马脸"只能乖乖地挨熊.
我昂着脖子,心里盘算着"阿贡"会怎样收拾自己.
训完"马脸","阿贡"转身朝绑匪们挥挥手,示意他们放开我,然后做了个吃饭的手势,要我吃饭去.我没料到他这么轻描淡写地放过我,他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家伙.我心中一动,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们对我这么"宽容",肯定是考虑到了我的"价值".小林走后,绑匪说话不再避着我,反正我听不懂他们的意思.但我平时留意他们的发音方式,并通过请教小林,记住了几个常用词汇,有时也能听出那么一点意思.有一次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自己最新的赎金是1000万比索.自己比金条值钱多了,如果我死了,他们能捞到什么?还不是白忙活一场.
想到这一点,我的心宽松下来.无意中探明了他们的底线,反而变得从容了.我揉揉被他们抓痛的胳膊,又从棚顶拉了一根芦苇下来,重新折了双筷子,又舀了碗米饭,自顾自地吃起来.
绑匪们也陆续回到用木板钉成的简易饭桌边,重新用饭.只有那个"马脸"被"阿贡"处理,不准吃饭,远远地戳在一边,喉结上上下下滚动着.我瞥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用一种阴险刻毒的目光注视着我,那眼神好像在说:等着瞧吧,你马上就会倒大霉的……
我知道,头目"阿贡"一走,自己就危险了.按往常习惯,"阿贡"晚饭后就会离开这儿,他好像就住在附近什么地方,听小林猜测说这个绑匪头目看样子在湖边的村庄里有相好,晚上留宿在那儿.一有情况,他总是会及时出现在这帮看守和人质面前.
我撂了空碗,把嘴边的一粒饭抹进嘴里,耐心地细细地咀嚼.我借助这个动作来思考下一步的行动.我必须赶在"马脸"动手之前,也就是说要赶在"阿贡"离开之前再狠狠"修理"他一下,把对手彻底打垮.不然入夜后很可能会被"马脸"蒙住脑壳往死里揍.我回到自己睡的高脚屋里,用目光在空荡荡的室内扫了一遍,发现了搁在墙角里的一块5公分厚15公分长的木板.当我将它悄悄掂在手里时,主意锁定了.整个下午,我枕着这块有点潮湿的木板睡觉,养精蓄锐.随着时间的推移,复仇的欲望越来越急迫,但我仍然闭着眼睛,用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动静,耐心等待那个时刻的降临.
终于到了吃晚饭时间.
绑匪到门口叫我起来吃饭,我假装睡过了头,没有动弹.等他一离开立即翻身而起,摸着那块木板风快地冲出去,在绑匪们还未醒过味的当儿,我已抄到了"马脸"背后,木板在空中搅起一大股气流,旋即又准又狠地砸在"马脸"背上,随着"哟"地一声,那家伙应声趴在地上,两腿痉挛着.其他绑匪想靠上来,我抡着木板挥舞了一圈,带起一股风,逼迫他们后退.瞅准了,我让木板改变了方向,疾速向下运行,再次重击在这个挑起事端的家伙身上.这回我打在他的屁股上,也可能打到了腰部,他疼得毗牙咧嘴,哭爹叫娘,在地上乱滚.
"阿贡"怒喝一声,其他绑匪乘隙而上,像中午一样死死将我抱住.这回他们不敢疏忽,夺了我的木板,又将我的手脚结结实实捆住,并在我身上打了几拳.
岗哨持枪在远处机械地来回走动,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不感兴趣.
"阿贡"朝我恶狠狠地吼了几句,眼球鼓凸出来,脸部肌肉扯动得很厉害,样子有些狰狞.
我冷笑了一声,没有理他.滚你妈的蛋,想要我的命就赶快动手吧,别磨磨蹭蹭,装腔作势.
我的态度没有进一步激怒他,反而使他冷静下来.他挥挥手制止了同伙的报复,吩咐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马脸"搀走,然后叫绑匪把我推进高脚屋,锁上门.听着杂沓的脚步声渐渐散去,一种快感慢慢在体内像水一样洞开.久违了,自从大哥被绑架以来,这种感觉就离开了我.今天,在剧烈的抗争中,在以暴制暴中,我重新获得了这种体验.尽管手脚被捆得严严实实,我只能仰躺在竹地板上,不能用更多的动作来抒发这种情绪,但我分明感到自己的身体是激动的,虽然前一会儿刚刚增添了伤痕.这是我被绑架以来一次情绪大爆发,它唤回了我的自信,我为此感到欣慰.
我一直以为,自信是一个男人对付这个复杂多变的世界的最有力武器,缺乏自信是一个男人的悲哀.我的自信来自于当过20多年支书的老父亲潜移默化的影响,来自于大哥带我闯荡世界积累的经验.
光线渐渐暗弱,夜晚正在来临.
有脚步声朝这儿响过来,停在门外.随即传来打开门锁的声音.我以为是与自己同居一室近距离看守的三个绑匪回来睡觉了,却听到了"阿贡"的声音.他走到我身边,踢了踢我的大腿,看我是不是睡着了.
"阿贡"朝我说话,语气阴冷.我听不懂他的话,但看懂了他比划的手势,他在问:他(那个"马脸")脊椎断了,你为什么要这样打他?
我有点发狠地说:"不打死这个人,我就死定了."见他一脸茫然,我也学他比划起来.
虽然双手被捆住了,比划起来有些难度,但对方还是有点明白我的意思了.
"阿贡"沉默了一下,突然做了个叉死我的动作,我知道他在威胁我:如果再这样,就叉死我.
我把脸转向另一边,不再看他.
"阿贡"走后,看守我的三个绑匪鱼贯而入.他们乒乒乓乓把动静弄得挺大,但没有碰我的身体.
第二天,情况起了一些变化."马脸"被搀上一条独木船走了,从此再没见过他;独木船回来时,船上坐着5个新来的绑匪.看守我的绑匪增加到了10多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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绑匪崇拜李小龙
这是一个无边无际的芦苇荡,芦苇恣意生长,集结成阵,很好地遮蔽了一场罪恶的阴谋.我一度跟着脚尖想看看芦苇后是什么,但芦苇杂乱而宽大的叶片有效地阻挡了我的视线.这使我身陷囹圄的感觉又加重了一些.
在我看来,大自然袒护了这些绑匪,不公平.
我狠狠收拾了那个"马脸"后,绑匪们对我的戒备之心增强了许多.我的手脚被捆绑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他们开始不想解除这些绳索,怕再出现"意外".后来又觉得要帮我解手,实在麻烦,无奈之下只好去掉了这些皮肉上的束缚.
他们把那些可以移动的木块、竹片统统钉死,以防变成我手中的武器.然后每个人在手腕处悬了一根短木棍,以便随时操起围攻我.他们不敢单独面对我,总是有意识地以四五个人与我相处.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们不让我吃鱼,闻着鱼腥味我就忍不住直咽口水.这些块头不大的淡水鱼是从这座不知名的大湖里捞起来的,绑匪从当地村民那儿买来,有时也自己动手叉鱼.绑匪有鱼配饭,而我只能以盐巴佐餐,顿顿硬塞,饥饿使我机械地吞咽,但我并没有放弃对鱼的那份单纯的念想.
我暗暗拿定主意,决定主动出击.与"马脸"斗争的胜利助长了我的信心和勇气.
开始吃饭了,我捷足先登,到锅里去抢鱼.他们喜欢把鱼煎后再炯上一小段时间,我就趁这段时间抢先去揭锅,捞到一条两条就走.绑匪见状大吼小叫,但不知为什么没有出手阻止.一眨眼,鱼肉都到了肚子里,我咂咂嘴,才品出了一点味道.有一次吞得太快,把鱼刺也送进了喉咙,卡在那儿难受了半天,最后想起小时候用过的土办法,捏了一大团米饭塞进嘴里使劲咽下去,总算把那根刺带进了胃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