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公元20世纪70年代末
大黑
又有几位村民病倒了,如同朝何凤燃烧的心头浇了一瓢油。
她已经两次派人去联系救济了,头一个跑到莲池镇无功而返,第二个去县里仍未跑出啥名堂。她为此鼻子酸酸的,心里堵得难受,庄稼人的命就恁贱吗?此刻,她把老成持重的大黑叫到跟前,叮嘱道:“你先到镇上,镇上不行就到县里,县里不行就到地区。谁的头大你找谁,他要不管你就跟着他,上茅厕也不放过。他吃饭不让你吃的话,你就夺他的碗……天大的事我顶着,坐牢蹲监我去,一切与你无关。”
大黑气喘吁吁地赶到莲池镇,转了几大圈子总算在一家小饭馆里找到了一身酒气的龙主任。大黑一提救灾款,龙主任嬉笑着向上菜的服务员索来纸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三行字:
银行:
请见字支付莲花村救灾款一百万。
龙青坡 十二月三十日
之后,龙青坡醉眉醉眼地将这张纸递给大黑。
大黑问:“龙主任你这是啥意思?”
龙青坡醉眉醉眼地盯着大黑说:“给你的救灾款啊。”
因为龙青坡的舌头曾让荫咬掉一截,这就留下了终生说话吐字欠清的毛病,大黑没有听清他呜啦的什么,追问道:“你说啥龙主任?”
龙青坡又重复了一遍:“给你的救灾款啊。”
这下大黑听清了,他气不打一处来,白着脸一把揪住龙青坡的衣襟:“我看你是想找揍……”
龙青坡一看大黑攥成铁拳的右手,才知道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儿大,忙收敛了醉眉醉眼说:“你问我要救灾款,上边不批,你以为我龙青坡会屙金尿银啊?”
大黑清楚镇里没戏,他只好连夜直奔县上。几十里的雪泥路,他差不多走了一夜,黎明时分赶到县城。等天色大亮时,他看清救灾办公室四周墙上贴满大字报,标题是:“以抗洪救灾干扰反击右倾翻案风的人绝没有好下场!”
待八点过后,救灾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谁知开门的老头儿又聋又哑,一问三不知,光会张着大嘴傻笑。大黑打量了一下办公室,只见里边空荡荡的,东倒西歪着几把破椅子,电话线被人割走了,只剩下两根线头在桌子上耷拉着。
大黑顿时明白,这救灾办公室与值班老头儿纯粹一摆设。
大黑心里骂道:这些赖种们,真是黑心烂肚肠呀!村里的老少爷们儿都快冻死饿死了,他们还在这里胡球扯。他一怒之下在老头儿微笑的目光下,把室内室外的大字报全撕了个稀巴烂,然后按照何凤的吩咐,扒上了一辆去莲州拉煤的拖拉机。
在莲州城郊下车时,煤灰把他荡得灰头土脸,眉眼儿不分,加上庄户人的衣着,粗犷剽悍的身架,酷似黑旋风李逵转世。
然而貌似黑旋风的大黑,却不能给人带来黑旋风的威慑。地区救灾办公室的中年干部说:“你们莲花村的问题应该回当地解决。”
大黑将镇里和县里的情况说明后,中年干部又说:“你反映的是基层干部违法乱纪的情况,这不属于救灾办公室管。”
大黑问:“属于哪儿管?”
中年干部说:“这归地革委信访办管。”
大黑跑了两道街找到了地革委信访办,守摊的老女人不等大黑把话说完,就表态说:“救灾的问题属于救灾办公室。”
大黑说:“救灾办的同志说我这事儿归您管。”
老女人一听可烦了,吼道:“他说归我管就归我管了?有了矛盾和问题就朝外推,这算什么态度嘛!你再回去找他,我马上给他打电话。”
大黑像一只足球,就这样又被“踢”了回来。迈进救灾办的大门时,中年干部正脸红脖子粗地冲着电话机大喊大叫。大黑明白吵架的对方是信访办的老女人,他只好耐心等着他们把架吵完。
总算等到中年干部灰白着脸放下了电话,大黑赔着小心走过去。谁知不等他开口,中年干部就又把他这“皮球”踢到了地革委办公室。中年干部见大黑有点儿迟疑,提醒道:“小伙子,你别在这儿空耗工夫了。你现在走快点儿还来得及,再晚一点儿,地革委办公室就下班了,你还得等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