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宏才清楚感情可不是布袋,装满红薯就装不下萝卜了。这玩意儿像馋肉的胃,再饱也不会减了对肉的想望,还会更强烈更旺盛。宏这种感受是在登车离开时有的。莲领着村里有模有样的姑娘为新兵戴花时,宏就瞅见莲眼里湿润润的亮,若两汪幽深的秋潭。
在后来难挨的时光里,宏常常在这秋潭里恍恍惚惚地游。莲写给春宝的信总是装在印有一只蓝海鸥的白信封里。海鸥不仅给春宝带来了柔情蜜意,也回回载着宏翻飞,载着宏腾云驾雾……
宏这只风筝放出去了却没有飞起来,又一头栽回了原地。因为胖妞的肚子太争气,宏才提前半年复员的。宏入伍的第十个月头上,胖妞生下一对女娃。宏第三年回来探亲时,大妮二妮都会抱腿喊爹了。胖妞说:“我得给你养个带雀雀的。”宏说:“拉倒吧,你是想断我的路哩。”再干事时宏就戴避孕套。
谁知宏前脚到部队后脚就收到了家信,说胖妞又有喜了。原来避孕套是胖妞用锥子扎破的。胖妞没料到这一扎会把宏的入党提干扎跑了。宏在部队早就是“苗子”了,就单等提拔一下了。宏找已穿上“四个兜”的春宝商量对策。春宝点着宏的额头怨道:“宏啊宏,你咋能光图日起来痛快呢?”
胖妞掂着一兜鸡蛋去见莲时,莲正半躺在床上看春宝的信:
……
我跟宏不是亲兄弟,但胜过亲兄弟。你是村长又管计划生育,关键时候拉宏一把,不能看着宏往坑里滑。山里娃子扒腾只盛皇粮的饭碗不容易,宏有这个机会不是枪打的准,也不是眼色头活会拽衣裳襟。宏入伍就当了陪护,师长的老爹长年瘫痪在床大小便失禁。且不说师长太太和公子小姐们,就连师长本人去医院老远就鼻子拧了劲儿。擦屎刮尿不说,老爷子受不住电风扇,宏就得天天攥着蒲扇扇到午夜过后还丢不下。宏真受不了想撂挑子。我总是劝他说,能忍就忍吧,党票、提干表都在屎盆子里尿罐子里漂着哩,都在扇子把上拴着哩,只有使劲儿端使劲儿扇了。
念完春宝的信,莲哭了。
胖妞也哭了。
胖妞说:“明着是去当兵哩,捧着屎盆子再也放不下了。”
莲说:“宏早晚会熬出头的,咱可不能给他扒豁子呀。”
胖妞问:“听说部队来信调查计划生育的事儿?”
莲点点头说:“你的消息挺灵通。”
胖妞笑笑说:“巴掌大的莲花村,东头放屁西头能听响。”
莲笑道:“主要是你的耳朵长。”
胖妞扭动一下微微鼓起的小腹说:“这事儿你咋盖?”
莲说:“部队要医院的手术证明。”
胖妞隔天就拿来了盖有莲池镇医院红赫赫公章的证明。莲瞅着胖妞不显瘪的肚子说:“还怪有本事哩。”
胖妞吭哧了半天说:“走了表姑姨妹的娘家侄子的后门。”
莲说:“驴尾巴吊棒槌吊得顺溜啊。”
胖妞说:“不膏油,轮子也不会转。”
莲说:“那你这油白膏了,这不是瞒得住的事,做了就利亮了。”
胖妞说:“证明有了,你也有绑绳的地方了,睁只眼闭只眼妥了。”
莲说:“碰着畚箕米动弹,都直愣愣地盯着哩,这个口子不能开。”
宏归来时春宝已提升为正连职,年年有探亲假。春宝原想等莲生孩子时回来,看到对宏的处理决定后,便与宏结伴而归了。
俩人走到老河柳下时,萧瑟秋风不仅恋恋不舍地抖掉了最后几片枯黄的柳叶,也展展地抖开了他俩孩提时的画布,还抖响了久违了的柳笛曲儿:
红公鸡,绿尾巴,
蹦高蹦低叨蚂蚱……
一路上春宝愧疚着脸不停地给宏递烟。
宏一再表白说:“春宝,我一点儿也不埋怨莲。就好比我长着一头疤瘌,没理由怨别人不给我帽子戴。”
春宝说:“这事完全能打马虎眼儿过去。莲从小跟她妈学的,母女俩一模一样,做事太认真太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