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长、县委书记陪着吃喝一顿,说你是咱全县的光荣。
海老也陪着吃喝一顿,海老说:“你是莲州地区的光荣。”海老还跟宏唠了家常。海老说:“咱们是老乡啊,同饮恩公河水。我是恩公祠的,离你们莲花村有十二里吧。”宏说:“这次恩公河决口后,我们村都移到保命岗上了,咱两村岗上岗下,不足二里吧。”海老这下更高兴了:“那就更近了,就算是一个村的啦,小老乡,来,喝酒,喝酒。”
在省里,宏还跟省长碰了杯,省长说你是咱全省的光荣。宏还一路光荣到了北京,跟中央首长合了影,逛了北京颐和园,爬了香山、八达岭。
一路光荣的还有镇领导杜国君、县领导郭富贵和地区领导海老。分别代表着先进村、先进乡镇、先进县和先进地区。这份殊荣原本是一年前就应该得到的,因为莲的一响横炮而推迟了,今年排除了莲的干扰,大家总算如愿以偿了。
一路上坐的小车不重样,从“帆布篷”、“小面包”,到“小鳖盖”,座子一个比一个软,靠在上边如倒在棉花包里。“小鳖盖”一直送他到火车站,从偏门进站,叫贵宾口,也不排队。坐卧铺车厢,一人一张软床,想坐就坐,想躺就躺,想睡就睡,有长辫子服务员掂茶倒水,舒坦得很。
要说条件恁好,得好好享受享受才是,可宏心里乱糟糟的,咋也提不起劲儿,打不起精神。春宝和莲的影子一直在他眼前晃悠,走哪儿晃悠到哪儿。生猛海鲜到嘴里也寡淡无味,茅台也没喝出好在哪儿。席梦思越软越做噩梦,梦地里春宝和莲变成了红公鸡,他成了蚂蚱。两只红公鸡喔喔叫着撵他叨他,他没命地跑啊藏啊……醒来周身出透冷汗。
宏连开会带参观折转到地区总结汇报时,一个月都出去了。
海老又在百忙中设下洗尘宴。
宏被填饱灌足后,被塞进黑光闪亮的“小鳖盖”,驶往莲州最高档的地委招待所。
当时,天正飘着碎雪,距地委招待所不远,交通堵塞了。司机下去看了看,回头说:“一个要饭的小闺女,看模样还不到五岁,怪可怜人哩。”
宏问:“咋啦?”
司机说:“跟她妈出来告状哩,她妈有病了。”
宏心里不由一紧,再问:“告啥状?”
司机说:“小闺女的姥姥去省里上访失踪了,她们疑心是遭人谋害……”
宏怦然心动。
同行的杜国君这一阵可谓饱享酒福,逢席就开怀畅饮,喝了一路,醉了一路。刚才他自个儿足足喝下去了一瓶茅台,此刻满嘴酒气接上话茬:“小闺女的姥姥是干吗的?”
司机说:“小闺女的妈妈是村长,小闺女的姥姥是老村长。”
杜国君快人快语紧接着说:“姥姥、妈妈、小闺女,这祖孙三代,是地道的上访专业户。哈哈哈,这是哪个乡镇的?培养出了这么个怪胎啊。”
宏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司机与杜国君异口同声:
“宏村长……”
“宏村长……”
宏头也不回,钻进围观的人群。数月前凤姑去省里上访,后来捎回信说,问题弄清楚了,马上就回村。紧接着又辗转打回个长途电话说,凤姑在莲州转车时腿脚扭伤了,在莲的表姑家静养,还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让莲放心。接下来,莲的村长被免,又生孩子、坐月子,公事私事交杂一团。莲是有孝心探视母亲,而又无力成行,可她又万事不肯求人,这就把凤姑的事儿搁置起来了。扪心而论,宏已准备抽空代表村里去探视凤姑,只是这一接受表彰又拖了下来。
隔着人缝,宏一眼认出要饭的小闺女真的是娥子。娥子捧着一只脏污污的搪瓷缸子,小手冻得乌青烂紫。她死盯着大口嚼白面馒头的孩子,巴望的眼里浸满了泪,伸着脖子直往下咽唾沫。
突然,娥子的小身子一软,跪在地上猛地磕了几个响头,直起身时额头浸着血斑,她颤着声求告:“叔叔、婶婶给口吃的吧,我饿……俺爹叫何春宝,是连长,去南边打仗死了,俺妈说他是个英雄。俺妈跟俺弟都有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