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公元20世纪30年代末
“锅底”与水库
巴颜喀拉山北麓的积雪,在牙壶口的山缝里融化成高挂瀑布,跳涧,滚崖,亡命奔逃,一路跌跌撞撞,越谷闯山,留下九曲十八弯后,长嘘一口气缓了步子,这时才发现仓皇中携带了构筑高原的泥沙,河水也就一如高原般橙黄。遗弃的赘物形成一个个鹅蛋状的河心滩,夹着丝缕飘忽的嫩滩,像游移闪光的流苏。
河水浸黄了滩,浸黄了岸,浸黄了落日,亦浸黄了混混沌沌的天。
还浸黄了桩子伯和姚佳。
恢宏的大河边缘钻出一队小船,刚刚还影影绰绰,转眼已近逼脸前。
有数只白肚皮黑翅尖的鱼鸥逐船旋飞,洒下一片啾啾声,应和着粗犷的黄河谣:
黄河鲤鱼顶水游,
纤绳拉船顶水走。
摇橹的妹子顶风唱哟,
从源头唱到入海口!
姚佳见桩子伯沉浸在这派风景里,意味深长地说:“这条黄龙,锁之,则为血脉、乳汁、母亲,滋养华夏,造福人民;放开,它则成猛虎、饿狼、恶魔,吞噬黎民,遗祸无穷。”
桩子伯心里不由一紧。
姚佳说:“咱面前这段河床高出地面九米,一旦决口如端锅倒水,后果不堪设想。它有如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可能落下来杀戮百姓。我毕生追求的就是解下此剑并销毁它。谁知命运偏偏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胁迫我操此剑,涂炭生灵,成千古罪人。”
桩子伯说:“你何不当初就托故拒绝此差?”
姚佳说:“别人操剑没准造孽更重,加上我的课题‘悬河导泄图’急需实地勘测考证。”
姚佳灌输“悬河导泄图”像鸭填食,恨不得掰开了揉碎了再嚼嚼,唯恐桩子伯消化不良。开始桩子伯没当回事,为不扫她的兴,他有说必应,嗯嗯啊啊,面上洗耳恭听,实则灵魂出窍。后来,桩子伯一下子上了套,还入了魔。因为在这张图上,莲花山是带加重符号的,有如军事地图上的战略要地。
姚佳解释说:“黄河分流出去后,顺恩公河南下,莲花山即成为周围乡村的天然避洪岗。”
桩子伯惊叹道:“避洪岗?我们老家从古至今都当莲花山是保命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姚佳说:“最早的治水史料起自鲧。他用堵的办法治水失败,被杀死后抛尸荒野,尸体三年不腐。有人剖开他的肚子,大禹便出生了。大禹汲取了父亲的教训,改用疏导的办法,从而名垂青史。鲧的悲剧昭示后人,堵为蠢举,分流悬河则事半功倍,依地脉地表走向,规定一条路线,万不得已时引出这条恶龙,即可化险为夷。”
桩子伯一脸的问号:“你干吗出此损招儿?引恶龙到我老家?我们恩公河两岸的百姓与你有血海深仇?”
姚佳笑道:“莲花山处于黄河泛滥的三角洲上,地势由北向南倾斜,海拔由四十八米降至二十六米,这在地质学上称‘极洼’,俗称‘锅底’。黄河或决口于鲁或决口于豫,最终是百川必归莲花山。据史料记载,自汉文帝乾元三年至今,黄河共南决三十一次,决口处最远相距三百公里,而莲花山一带无一幸免。”
桩子伯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既然在劫难逃就丢卒保车。”
“这是最理想的泄洪方案……”姚佳说着,用红笔圈了圈地图上的“锅底”边沿儿。桩子伯紧盯着她的笔锋,发现她所圈的“锅底”正中是莲花村。此村距恩公祠十二里,是由十几个小村落松散组成的大村子。
姚佳用铅笔圈定莲花村说:“将这个村庄整体搬迁到莲花山上,这样即可一劳永逸。”她说着又将笔锋绕‘锅沿儿’的周围一画,包括恩公祠在内的十几个村落全被囊括其中:“若遇特大洪水,这些村子的村民及时撤到莲花山上面,就不会殇人亡畜,灾难即可降到最低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