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公祠的村舍,也就成了漂泊在大海上的孤岛。
等到洪水退完退尽时,已是深秋、初冬时节了。乡亲们便把积蓄了几个月的精力,一股脑儿地拿出来,不分昼夜地耕耘整地,急急忙忙地把麦种播下去,到来年五月,再匆匆把麦子收进仓。而此时,洪水就又该来临了。
周而复始。这就是当地老百姓所谓的“一麦一水地区”。
这是通常年景,也叫小洪小灾。若遇大洪水,恩公河决堤,泛滥成灾,恩公祠的村舍就保不住了,人们只能到保命岗上逃生。
当年,黄河大决口,洪水狂泻,恩公河横溢,百姓遂为鱼鳖。“锅底”恩公祠,眨眼工夫,就被荡了个无影无踪。这片荒芜的土地,从此就成了“黄泛区”。
恩公祠的村民有的外逃,有的在保命岗的临时窝棚里苟活。
莲池镇初建时,毕敬业率领一支机耕队,轰轰隆隆地在这块盛产野草与盐碱的土地上,大干了一个冬春。从此,莲池镇的版图上,又劫后重生了恩公祠。
五万亩显赫的拓荒政绩,使毕敬业一下成了莲花山县的明星人物。海老亲自为他佩红戴花,朝下他便一路顺风,入党提干,官运亨通,成了莲花山县最年轻的党委书记兼镇长。同时,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也压在了他的肩上。用他的话说,是自己酿成的苦酒自己喝,没有法让别人陪着。原因是,恩公祠村占莲池镇小麦总面积的三分之一,投资不少,产量很低,到了灾年,种一葫芦打一瓢。如果撇开恩公祠,莲池镇的小麦单产,早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长江”了。因为恩公祠,莲池镇不得不灰灰溜溜地蹲在“黄河”的北岸。与其说恩公祠拖了莲池镇的后腿,倒不如说恩公祠是块绊脚石,挡住了莲池镇领导晋升的道儿。
为此,毕敬业为恩公祠的每一任村长,压担子加码儿。但事倍功半,结局大都是一样的:群众被折腾苦了,村长败阵跑了。后来这个烂摊子干脆没人来接了。
就在这当口,吕叔转业到了县里,而且他竟心血来潮,非回原籍恩公祠当领头羊,干一番事业不可。正愁“没米下锅”的毕敬业,看过吕叔的档案后,自然喜出望外,当即拍板,让吕叔填了恩公祠这个“眼子”。
吕叔将行李卷儿往恩公祠的地铺上一铺,就把对阿妈尼甜蜜蜜的承诺扔到脑袋后边了。
火头婶说:“瞎驴,你这是想学蜻蜓点点水就飞呀?”
吕叔说:“你咋知道?”
火头婶说:“谁不知道你是城里飘来的一叶风筝,线头牵在你老婆的手上。她那边一拉,你驴蹄子一尥,驴头就又缩回去了。”
吕叔说:“要是不呢?咱打个赌吧?”
火头婶说:“打就打,尽你先说。”
吕叔说:“你要是赢了,就拽住我的眼睫毛,吐我一脸的唾沫儿。你要是输了,就让我摸摸你的奶子。”
火头婶说:“摸就摸,又摸不掉醭儿。”
火头婶起初还认定这是稳拿把掐的事,后来才觉得这赌算是打到空地里了。吕叔每日顶一头星星下地,披一身月亮回来,看不出一点儿回城的迹象。火头婶趁趁摸摸地问他:“瞎驴,你真把人家撂到城里就不管了?”
吕叔笑笑说:“咱俩打的赌算不算你输?要是算了,你可得兑现承诺,让我摸摸……”他说着挽挽袖子捋捋手,朝火头婶胸前虚晃一招儿,惊得火头婶退兵五十里。吕叔说:“这笔账,你跑到天边也赖不掉,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城里捎信说“阿妈尼快生了”时,吕叔正泡在冰碴儿水里,朝外甩泥巴呢。他朝捎信的人扬扬手说:“知道了。”就又把铁锨挥得上下翻飞。
小憩时,吕叔用报纸条儿和烟叶末儿拧了一根“喇叭头”,吸得满口乌云翻滚。
火头婶说:“别抽闷烟了,该回城看看了。放心吧,我不会拽着你的眼睫毛朝你脸上吐唾沫的。”
吕叔说:“这生孩子坐月子,不是三天两晌午的事儿,我咋能在这关键时刻拍屁股溜号?这样吧,咱俩换换工,反正这工地也不缺你这四两力,正月十五捡只兔子,有你没你都过年。也让火头哥歇上个把月,你那玩意儿荒不了也长不住。”
火头婶进城去了。
满月回来时,火头婶拉着一辆架子车。车上除了用围巾缠着脑袋的阿妈尼和来到世上一个月的小香外,还有吕叔走南闯北挣下的全部家当:一只部队发的绿皮箱,两只纸板箱,一筐叮咚着锅碗瓢盆交响曲的家什。
吕叔故意把脸一嗔:“这是咋回事?”
阿妈尼白吕叔一眼,又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吕叔说:“还不理我呢!这家可不是我搬的,将来后悔了别埋怨我。”
阿妈尼说:“你吹啥花胡哨子?你的辞职报告早就递上去了,科长都没有了,还能存住科长老婆?你瞎驴诡谲得不轻,拿俺娘儿们当猴耍!”
后来,吕叔在摆他的女人经时说:“再好的女人也是贱人,对贱人就不能抬举。你把她举高容易,再按下去就难了。这治女人跟点豆腐差不多,得讲究个火候,紧了没豆腐,慢了一锅浆。我从县上回来时,觉得小香她妈心里有疙瘩,我就不强扭。强扭的瓜不甜,把绳儿松给她,随她的便,结果咋样?车头朝前跑了,拖斗还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