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们恩公祠村不种麦子了吗?”
“组织上会有安排的。”
“把这些麦种拉走做什么用?”
“组织上有具体的安排。”
“我们恩公祠的人吃马喂可全没有了,断顿好些天了。”
“这个组织上清楚。”
“我们已经很难维持了。”
“这个组织上清楚。”
“我们恩公祠往后咋办?”
“组织上有安排。”
吕叔直盯着毕敬业说:“毕书记,你让我咋向群众交代?”
毕敬业想想说:“让大家克服困难,再维持维持,组织上会想办法解决的,组织上有安排。”
吕叔不吱声了。服从是军人的天职,吕叔仍恪守着这一格言,他相信上级组织,相信党。出于对县委书记的信赖,他在村民嗔怪的目光里,妥协了。
毕敬业率领着满载的三部拖拉机,消失在泥泞道路的尽头。
——把空空荡荡的圆顶盖仓库和空空荡荡的恩公祠留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还有几百副空空荡荡的咕咕叫着的饥肠。
吕叔找了一处背风的堤坡,展展地躺了下来。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里慌。还是早晨喝了一碗稀菜汤,一整天没有啥东西充饥,他早饿得前心贴后心了,周身软软的像一条长虫。
他卷了一支“喇叭头”,吸完了接着再卷。如此卷了吸、吸了卷,卷不到头,吸不到头,直到吸得嘴唇涩苦,喉咙眼儿发麻。
这会儿,寒月东升,清辉尽洒。村里隐约传来嘈杂的声音,他仔细一听,是孩娃们在高喊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仍常喊常新的“对口词”。只不过最近一段听得少了,他清楚是没有芝麻叶面条的缘故。
吕叔走到村口,小孩儿们还分成两班,大声小气地喊着:
吃的啥饭?尿(面)条子!
谁擀的?吊(老)嫂子!
搁的啥菜?鸡巴(芝麻)叶!
在哪儿吃?吊(枣)树下!
坐的是啥?砖球(头)蛋儿!
吃几碗?扛球(杠稠)十来碗!
吕叔刚进屋,阿妈尼便把冒着热气的大海碗递了过来。吕叔一直是很优秀的家庭妇男,很熟练地绕着锅台转,连刷锅捣灶也很少让阿妈尼沾边儿。
此刻,吕叔用力地吸溜了一下鼻子说:“好香,今天的日头可是从西边出来了。”
阿妈尼说:“看我的手头怎么样?”
也不知道是味道鲜美,还是饿极了的缘故,吕叔哧哧溜溜地一气吃完后,才品出味来,是芝麻叶面条!他用筷子敲敲碗边儿问:“这是从哪儿弄的?”
阿妈尼支吾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吕叔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也起身跟进了厨房,皱着眉问:“你咋不说话,哑巴了?”
阿妈尼一股脑儿放开了连珠炮:“我给你挑明了吧老吕,我们不能看着自己血汗换来的粮食给全拉走。不为大人,也得为孩子,我们不能眼巴巴地等着饿死。刚才装车的时候,我们几个娘儿们留下了两麻包,每户分了几斤。”
吕叔一下子炸庙了,吼道:“这是谁的主意?”
阿妈尼也是一吼:“我!”
吕叔气得周身筋肉直蹦。他猛地抓起小桌上的饭碗,朝阿妈尼身上狠狠一摔。阿妈尼机灵地一闪身子,躲开了。碗击中了墙壁,“砰”的一声碎成了数瓣儿。
吕叔冲过去,伸手揪住阿妈尼的长发,抬手就是一耳光。阿妈尼眼里噙着泪花,不躲不闪不哭不叫,伸着脸瞪着眼道:“你打吧!打死我,就不挨饿了!”
吕叔仍揪住阿妈尼的头发不丢,嘴里骂着:“你这熊娘儿们,长胆了不是?是谁给你的权力?是谁叫你这么做的?去,去把麦种统统给我收回来!”
阿妈尼用力挣扎着说:“我不去,我不去!”
吕叔把阿妈尼推倒在地,用脚踢了起来。
火头婶匆匆跑了过来,把吕叔拉住了。
后面跟着男女老少一大群。全恩公祠的人差不多都跑来了,屋里屋外,里三层外三层地站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