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叔笑了,但笑得很不自然,仍带着丝丝缕缕的苦涩。
阿妈尼接着说:“从坟地回来后,你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吸了一大堆蚂蚱头,我数了数一共一百零二支。吸足吸够后,你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打算以死惊动上边,惊动姓毕的县委书记。你以为我睡着了,就站在女儿床前,一动不动,像一根木桩子。还有挂在你脸上的两颗泪珠,好男子有泪不轻弹,你比好男子还好男子,你是军人,铁打的军人,打不垮压不烂的军人,否则我会跟着你到鸭绿江这边儿来吗?你的泪珠比金豆子还金贵,咱们成家这么多年,啥苦日子没有过过?你啥时掉过泪?老吕,我这话说到你心窝里了吧?”
吕叔苦笑着一挥手,心虚地躲闪着她的目光说:“尽瞎扯,你胡扯啥呀!问题是问题,有问题我朝上边反映,这是共产党员的权利,我干吗要死啊?”
阿妈尼一把抓住他的手,与他正正地打着照面:“躲闪什么,你不敢正视我的眼睛?你说我真的是瞎扯?”
吕叔拍拍她的肩膀说:“我用得着躲闪吗?你别瞎胡想了,你刚才说的有一点不错,我是有心事,上千口人的命扛在我的肩上,这心事会不重?我得赶紧去给大伙儿跑吃的,你们娘儿俩要好好待在家里,不能让小香再有啥闪失。”
阿妈尼皱起眉头说:“你啥时间走?”
吕叔想想说:“再停一会儿,争取天亮前赶到县里。县里不行,再去地委。地委不行,就去省委、省政府。”
“得去好长时间吗?”
“时间不会太长。”
在吕叔的记忆里,这是一个起着很重很重白雾的早晨。他还从未见过这么浓重的晨雾,几乎对面都看不清人。这雾还黏黏的,挥打不开,碰到脸上就是一片水珠儿。
在路口,吕叔对默默跟在身后的阿妈尼说:“回去吧,老夫老妻的,送啥送。记住我的话,照顾好小香。”
阿妈尼无言地点点头。
吕叔拍了拍阿妈尼的肩,踩着深深的泥泞走了。
眨眼工夫,吕叔的身影便被浓重的晨雾埋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