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毕敬业非但主动前来,还以县委书记的身份主持了立碑仪式。不知是出于内疚、悔恨,还是掩饰,反正在哀乐奏响那会儿,他竟泪水滂沱,抽泣得一哽一哽的。
海老一动,莲州则动。
毕敬业一动,莲花山县全动。
仅从外地赶来的各种车辆,就排满了恩公祠那宽阔的打谷场。各种花圈、挽联、挽幛,层层叠叠地堆满了阿妈尼坟前的荒坡。
立碑仪式的规格如此之高,这是恩公祠人始料不及的。
立碑仪式如此之隆重,慰藉了悲痛欲绝的恩公祠人。
很值得当时及后人反复玩味的是海老亲书的碑文:
革命村民阿妈尼之墓
其实,排查恩公祠饿死人事件,牵一发而动全身,是扯出葫芦带起瓢。
如果说恩公祠事件是扯出的葫芦的话,那么这个瓢比葫芦更大。
而且是出奇的大,大得触目惊心。
这个瓢就是恩公祠水库。
对此,毕敬业清楚,海老也心照不宣。
在莲池现场会上,海老的激情演讲,如同恩公祠水库大会战的动员令。当时乡亲们对修水库,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工地上插满了红旗,男女老少齐上阵。这里是人山人海,那里是人海人山,铁锨、扁担、荆条筐、小推车……你来我往,一片声响。
大人小孩老头老婆都会唱:
莲花山呀高又高,
恩公河呀长又长。
修好大水库呀,
再不怕老龙王。
听桩子伯说,这股热火劲儿没多久就撑不住了,为啥?底气不足。连年的大跃进形势,把全县国有的、集体的、个人的家底儿都挖空了。在这样的情况下,集全县仅有的财力物力人力修水库,还能不是雪上加霜吗。当时毕书记和县委的决心很大,提出的口号是“大战六个月向元旦献礼”。开始一个劳力每天的伙食标准是一斤半,接着消减为一斤,后来减为半斤,再后来减为二两……最后连二两的标准也筹不到了。人是铁饭是钢啊,又是跟石头块子打交道的苦重活儿,工程的进度自然减了下来。毕书记在工地指挥部的帐篷里,用手枪点着县粮食局杜铁山局长的额头嗷嗷大叫:“你要是再弄不来粮食我枪毙你!”杜局长流着泪说:“毕书记你枪毙我吧!全县大大小小的仓库都成空壳了呀,工程快下马吧毕书记,赶快打报告向上级申请紧急调拨救济粮吧,要不问题就大了……”毕书记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开始大发雷霆:“你老杜让工程下马就下马了?是你老杜当家还是县委当家?是你老杜当家还是我这县委书记当家?工程下马了县委如何向地委交代?朝上级伸手要救济?这不是我们县委的做派!也不是我毕敬业的做派!更不是莲花山县八十三万人民的做派!亏你老杜说得出口,我就替你老杜害臊脸红!开弓没有回头箭,恩公祠水库决不能下马!我不管你老杜用啥办法动用哪儿的库存,三天之内你必须把粮食给我运来!”
毕书记的枪头儿把杜局长的额头点得鲜血直流。第二天,杜局长把全县仅存的几万斤战备粮运到了工地。这是全县最后的保命本钱,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能拿出来的,即使拿也不是他这个粮食局长做得了主的,就连毕敬业这县委书记也做不了战备库的主啊。杜局长深知其中的厉害,当天就跳恩公河自杀了。就这几万斤战备粮也是杯水车薪,当然救不了大急。毕书记仍坚持不让工程下马,他身先士卒勒紧腰带,坚持在最苦最累的工程第一线。三万多民工在他的带领下,反复喊这样两句口号:“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就这样在没有一两主食的情况下,大伙儿吃清水煮白菜帮又硬撑了一个星期,最后连口号也喊不起来了。因饥饿引起的疾病在工地暴发流行,连毕书记本人都饿晕了几次,他这才不得已让工程停了下来。
更大的问题是两个月后,青黄不接啊!真应照了粮食局长未说完的话,出大问题了,八十三万莲花山人剥光了能吃的树皮,挖光了能吃的草根,捞光了河里的草,连观音土大雁屎都捡回来吃了。大饥荒啊,亘古罕见的大饥荒啊,饿殇的人多啊,有的全村不剩一人,不少村都有整户整户死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