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鳅的尾巴再度卷起,是在“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三个串联的红卫兵,对黄鱼的壮烈之死,陡然心血来潮。一番热情的史海钩沉后,一份《紧急呼吁书》召唤来的红卫兵小将,密密麻麻地竖满了恩公河堤。其中有一项议程就是为烈士修坟、立碑,与会者每人一抔黄土,就把黄鱼的坟堆成了丘,碑料是专程购置的南阳独山青玉。揭碑那日,红旗、红语录、红袖章,如片片红霞映红了恩公河。
黄泥鳅又风光无限,重享烈士后代的殊荣,气粗胆壮地再现英雄相,挑起造反大旗,自封莲花山红卫兵总司令。他点的头把火就是宣布鹰爷是汉奸,威逼着全村人列队,轮流照鹰爷的坟上跺三脚、骂三声、唾三口。接着,他又一网打尽了全村的“牛鬼蛇神”,对这些人兴起了戴高帽、挂牌、游街。一时间,恩公祠村乌烟瘴气,热闹成了鳖翻潭。吕叔的牌子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桩子伯的牌子上写的是“反动军官”,火头叔的牌子上写着“汉奸狗崽子,反动军阀小老婆的俘虏”。前者是鹰爷的缘故,历史自有公论。对于后者,全村人都知道当年的菊子与郭新颖并没有成婚,何来“反动军阀的小老婆”之说呢?对火头婶下手最毒,给她挂了个“大流氓,大破鞋,反动军阀小老婆”的牌子,脖子上吊了一串破鞋,用洋红涂脸蛋点眉心。火头婶哪受得了这侮辱,一天游下来,二话没说便上了吊。若不是火头叔多了个心眼,她就命丧黄泉,死于非命了。
火头叔和吕叔攒着劲儿和黄泥鳅软抗,叫游街就游街,叫交代问题就半晌半晌地念“最高指示”。皮带棍棒劈头打下来追问“方圆梅花印”的下落时,两人齐声背诵:“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文斗不要武斗。”就是只字不提“方圆梅花印”。吃饭时不论猪料狗食,两人都敞开肚子吃,睡时头只要一挨枕头,就鼾声如雷,火头叔鸣长笛,吕叔吹短哨,音调错落,彼此呼应,声韵有致。
刚开始游街时,火头叔敲破锣,吕叔拍烂镲。火头叔前边“镗镗镗”,吕叔跟着“嚓嚓嚓”,配合得惟妙惟肖,琴瑟和谐。因为新奇,看稀罕的人摩肩接踵,他们玩把戏似的头前走,身后黑乎乎的尾巴拖着,其状如响器班子引领着孝子们去坟地的殡葬队。几天下来,黑尾巴短了,又数日,光腚小孩也不跟了。他俩依然准时游街,一个前边“镗镗镗”,一个跟着“嚓嚓嚓”,不紧不慢,一丝不苟。如此“闹台”打得响亮,竟没一人观看,恼得黄泥鳅直骂他俩是摔不烂的破毡帽,又发落他俩重上恩公河堤,住土碉堡反省问题。
此时的恩公祠成了叮当响的穷队。没有救济粮,村里的烟囱就冒不出烟,家家户户的灶火就揭不开锅。全村数百口人,都眼巴巴地瞅着黄泥鳅批条子,只有拿着这二指宽的条子,才能到保管室领救济粮。本来上边拨给的救济粮就不宽余,黄泥鳅再克扣下一部分,作拈花惹草的资本,分到群众手里的就很紧巴了。
而吕叔与火头叔两家就更紧张,从他俩被黄泥鳅揪出来开始,两家的口粮便被卡去一半,这样连原本的稀汤寡水也保证不了。孩子们眼里噙满的泪水,让他俩相视苦笑后,竟不谋而合地想出了法子,守着这十里长堤岂能让肚子受屈?于是,他俩在碉堡的四周,开了一片片荒地,种满了四季菜。很快,菠菜、芫荽和长白葱钻芽了,抽叶了,旺长开了,一片墨绿,连着一片青翠,很讨人喜爱。
这天,他俩正商量着把菜换成钱的办法,黄泥鳅领着几个带红箍的,拉着一辆架子车来了,二话没说就把墨绿墨绿的菠菜、芫荽和青翠的长白葱,扫了个精光,连根菜毛毛也没剩。他俩自始至终连瞄也不瞄一下黄泥鳅,仿佛身边的这场抢劫,是发生在遥远的月球上。
临了,黄泥鳅阴阴地笑道:“没想到你们这两个老杂毛还有种菜的本事。好好种,这叫戴罪立功,种成了言一声,也好让爷们儿尝尝鲜。正告你们这俩老杂毛,往后可不许吃独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