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5日,张秀川给毛泽东、林彪写信诬陷贺龙,称:"我觉得他不够正派,对林副主席、对毛主席的领导抵制和有反对情绪……"
一时间,诬陷贺龙的信一封又一封地送到了毛泽东的手中。
9月5日这天,毛泽东要其秘书徐业夫打电话给贺龙,要贺龙到游泳池来。
贺龙听说毛泽东召见自己,对薛明说了句"毛大帅召我",即匆匆出了门。
贺龙乘坐红旗轿车很快到了中南海游泳池。卫士将他引入毛泽东作为起居的休息室。
毛泽东握着贺龙的手。两位年逾七旬的开国元勋到了一起。毛泽东摆个手势,贺龙坐了下来。毛泽东说:"叫你来看封信,是吴法宪写的。"
贺龙听了毛泽东的话,心头一怔,对这些人的"阴状",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他从毛泽东手中接过信,戴上花镜看去,由于心急,手竟有些发抖。毛泽东说:"不要急,慢慢看。"
贺龙很快看完了。没待他开口,毛泽东说:"黄立清、傅传作去了你那里,回到空军就闹事。吴法宪有意见,就写了这些,林彪把信转给了我。"
因是诬告,贺龙气得有些脸色发白。他说:"空军开会的招待所离我住的地方不远,黄立清他们休息时遛达到我这里,随便聊聊。也没说什么。"贺龙停了一下又说:"从信中看,吴法宪对我意见不小,要不要找他谈谈。"
毛泽东把手一摆,说:"不用谈了,对你我了解。"毛泽东又说:"你还不知道,就这十几天内,我收到告你状的信十几封,炮弹都冲你来了。"
贺龙一惊。毛泽东又笑着说:"你不要紧张。这么多年,我对你还不了解嘛。抗战初期,你在晋西北时,有人告你状的事还记得不?"
贺龙说:"过去的事还提起作甚?"
毛泽东说:"当时我说了你三条,一是忠于党,二是忠于人民,对敌斗争狠,三是能联系群众。一句话,我做你的保皇党。"
贺龙听了,很受感动。他想不到毛泽东在这时刻,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不由得向毛泽东投去感激的目光。
当下,二人又谈了许多往事,直到中午。这一谈,把贺龙连日来心头的许多不愉快都谈没了。
尔后,毛泽东对贺龙问题明确表了态:对贺龙要一批二保。
叶群听了毛泽东的指示,急得像火燎腚似的,急急地对林彪说:"主席要保贺龙了。"
"皮鞋不做了"(5)
林彪不动声色地说:"你慌什么,现在是撼大树。比如一棵大树,先要断其根,根都断了,树自然就倒了。如今,总参的王尚荣、空军的黄立清、工程兵的谭友林、四川的黄新廷,还有谷志标、樊哲祥等等,都要先打倒,先断其根须。"
接着,林彪又附耳言如此这般说了一遍。
尽管毛泽东指示要保贺龙,但林彪一伙对贺龙的攻击不仅没有停,反而更加变本加厉。
就在毛泽东同贺龙谈话的第二天,李作鹏给林彪写信,密告贺龙反对"四好连队"运动。反对"林副主席派李作鹏、张秀川到海军工作"。
9月8日,叶群正在人民大会堂浙江厅门口行走,突然见到了军委办公厅警务处处长宋治国。因为是警务处处长,他经常出入林彪住处。当时林彪住在人民大会堂的浙江厅,散步活动在西大厅。林彪之所以住在这里,是这里房高屋大,且很安静。叶群对部下会使小恩小惠,宋处长很听叶群的话。
这次,叶群诱导宋治国,问他经常到老帅家里转时发现什么情况没有,比如贺龙。宋治国开始吓了一跳,后在叶群的授意下,宋治国先后写了四封揭发贺龙的信,并亲自送到叶群的办公室。其第一封信写于9月13日,信中写道:
敬爱的林副主席:结合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大字报、十一中全会的精神的传达,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觉得有些事,情况很不对头,为避免发生对保卫毛主席、林副主席、党中央不利的事,我再次向林副主席报告几点:一、我觉得贺龙与罗瑞卿、彭真、杨尚昆来往密切,经常密谈。听说,贺龙与薛明结婚,就是彭真介绍的。后来薛明又将跟她一起工作的一个人介绍给贺龙的外甥廖汉生。这个人是杨尚昆的亲戚。二、常去他家的人,神态也不正常,特别是罗瑞卿、彭真问题发生后,他们很紧张。在空军、海军、地方上到处拉人打桥牌,牌桌上无话不说,许多工作在牌桌上决定。罗瑞卿问题揭发后,他们一伙里的人还给贺龙送去一大筐桔子。三、体委荣高棠天天去贺家,万里也常去密谈、吃、喝、玩、乐、钓鱼。柯庆施在上海开刀后,被贺龙拉到西南养病,整天打牌、钓鱼。不久累死了。他们又多方安抚柯的家属,使她有话说不出来。这些情况,我很担忧,疑虑。为了保卫毛主席的绝对安全,特向您们报告我知道的一些情况。宋治国。
其第二封信写于9月19日,信中写道:
……贺(龙)本人的房间里保管一支进口小手枪,夜间睡觉时常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外出时带上,不知为了什么?他还让身边的警卫人员带上步枪和机枪,并让每天带在身上,这也不知为什么?他对警卫人员的教育不是政治挂帅,而是业务挂帅,如教育人家如何将枪法练好。并要求每个警卫人员要练得百发百中。贺龙经常到警卫分队去打扑克,乱扯乱谈,这是在拉拢部队,也不让调换。过去出去要"跟车",现在对警卫处跟车不满,怀疑心很大。因为怕出事,我就赶写出来。我认为这是不正常现象。宋治国。
其第三封信写于9月21日,信中写道:
贺(龙)家有枪:八音枪一支,子弹20发。白郎宁手枪一支,子弹20发。12号猎枪一支,子弹1037发。16号猎枪一支,子弹1989发。宋治国。
其第四封信写于9月22日,信中写道:
……罗瑞卿的家里,办公桌子下面,是贺龙全家的照片。罗瑞卿天天看,但没有毛主席的照片。听说怕人家发现,有客人去,他们还拿东西掩盖住。贺龙到现在还保留着他在旧军队时的照片。宋治国。
叶群看了宋治国的信后,故弄玄虚。她当着几个秘书的面问宋治国:"你揭发贺龙的材料属实吗?若实我们就送,若不实就不送。"
宋治国连连说:"属实,属实。"
叶群点着头,又对几个秘书说:"你们写个证明材料。证明宋处长送材料的经过。"
于是,三位秘书写了一份《关于宋治国写材料的情况证明》,证明宋治国送来的材料是没在任何外来的压力下写成的,时为1966年9月27日。
宋治国的四封信引起了中央警卫局领导的高度重视,遂进行了调查。调查中,又有人告密说:"贺龙有支小手枪,'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放在董必武的女儿董楚那里了。董必武女儿随父住中南海,贺龙目的是借到怀仁堂开会之机,从董必武女儿那里取上枪,用来暗杀毛主席。"
今天看来,这是一件十分荒唐的事,可在当时,则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了。关于此段公案,董楚后来回忆说:"1967年春末夏初的一个中午,爸爸刚刚从中央开了会回来,走到后院来叫我,我闻声赶忙跑过去。爸爸的神情有些不安。……爸爸微微地皱着眉,看着窗外的蓝天,慢慢地问我说:是不是贺老总给了你一把手枪?爸爸的情绪感染了我,我'嗯'了一声承认着。爸爸转过脸看着我,两只手都扶在后腰间,又问我说:这枪是不是叶向真在'文化大革命'初交给你的?说是替贺老总收藏的?我听了这话,简直莫名其妙,但也品出些不对头的味道。我于是先回答了一句:不是。就赶快搜拢那逝去了十多年的记忆……那是我们搬入中南海前的一个夏末的星期日,哥哥约了叶剑英叔叔的儿子选宁和女儿向真等一大帮孩子--大部分是男孩子,我实在记不清都有谁了,那时我也跟在哥哥的后面。我们一起去看望贺老总。贺老总在他的客厅里愉快地接待了我们,他手里拿着已和他浑然一体的烟斗。贺老总豪爽的气质鼓励了所有在坐的年轻人,男孩子们纷纷向贺老总要鸟枪,贺老总一口答应了并立即让他们自己去挑选……男孩子们一涌而出,只有我还坐在那里,尽管心里也想要一支枪,但我有点胆怯,不是怕枪。心里正盘算着怎么说明白女孩子也可以玩枪,也应该玩枪。也许贺老总看出了我的犹豫,他走了过来,站在我的面前,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微微地弯了腰,背过手去,问:给你什么呢?也是枪,好不好?我高兴得站起来,连连说:好,好,好!贺老总笑了,回头叫着一个什么人,说:去把那支小手枪给女娃娃拿来。拿来了,那是一支小巧的手枪和四粒子弹。枪完全像一个玩具。……回到家里,我们送给妈妈看了……妈妈又教我擦枪,她是打过仗、带过兵的人,枪对她来讲并不陌生。擦好枪,统一由妈妈收藏起来了……爸爸听了我的叙述,精神明显地放松了,说:今天开完会,总理留住我,说:你女儿在北京吗?我说:在呀!总理小声地说:有人说,你女儿最近从叶向真手里接收了一支小手枪,枪是贺龙同志的。那人还说,贺龙同志借到怀仁堂开会之机,到你女儿那里拿枪,来暗杀主席的。我听了这个类似'天方夜谭'的话,感到无限惶遽和愤懑!……爸爸说:你去把枪找出来,交到中南海警卫局。现在就去找。……当天下午,在妈妈的帮助下翻箱倒柜地找到了我阔别了十多年的小手枪。那可爱而又可怜的珍品,被几层布包着,因为多年没有人动它,它锈蚀了,枪栓都拉不开了。……第二天早饭后,爸爸要我立即把手枪送到警卫局。……警卫局出来一位三四十岁的男同志。他听了我关于枪的全部叙述后,查看了枪,先轻轻地拉了拉枪栓,拉不动,才又鼓起很大的劲去拉,这样,才动了一点。他笑了笑,说:这支枪根本没法用了。他收了枪,走了。"
"皮鞋不做了"(6)
宋治国出卖了灵魂,诬告贺龙,但是,林彪、叶群利用完他后,就又一脚把他踢开了。叶群对吴法宪说:"胖子,宋治国对我们倒是很忠诚,可他知道的事太多了,你给他找个地方吧。"
于是,吴法宪把宋治国安排到山西晋南的一所航空学校当了个副校长。宋治国本来是正师职,到了那儿却成了副师职。粉碎"四人帮"后,宋治国因卖身投靠林彪、"四人帮",被降为普通干部。这也是他应有的下场吧。
就在叶群给宋治国布置任务之际,9月8日,林彪在中央军委会上发言继续攻击贺龙。
这一天,在中央日常工作会议上,讨论成立贺龙专案组问题。康生、陈伯达、江青、叶群等人均赞成。遂责成中央专案小组写出立案报告。上报了林彪、毛泽东。
第二天晚上,毛泽东让秘书徐业夫给贺龙打电话说:"经过和林彪还有几位老同志做工作,事情了解了。你可以登门拜访,征求一下有关同志的意见。"
贺龙虽然对告阴状的人一肚子气,可他还是强忍着给林彪打了电话,要去见他,林彪答应了。叶群知道后却急了,她怕贺龙带着枪杀了林彪,遂要林办负责警卫的秘书李文普带几个人埋伏在屏风后面,保护着林彪。在人大会堂浙江厅,贺龙见到了林彪。林彪站了起来奸笑着,声音低得让人难以听见:"来啦。"
贺龙说:"林总,你的身体还好。"
林彪说:"就是那样子。"说着用手指了指沙发。
贺龙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地说:"主席要我跟你谈谈,听说你对我有意见。"
林彪把手一摆:"没有,我对你没意见。"
贺龙说:"我批评过吴法宪,也批评过李作鹏。像空军跑飞机到台湾的事,我就批评过吴法宪,把他批哭了。可都是当面的。他们背后嘀嘀咕咕地告我状,不光明正大。"
林彪说:"他们比你小,有些事想得没你远。也可能反映的有不对之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贺龙说:"主席让我来征求意见,怎么会没有意见呢?"
林彪想了想,扬起死灰一样的脸,说:"意见嘛,也有一点儿。你的问题可大可小,今后嘛,主要是要注意支持谁、反对谁的问题。"
林彪的话说得不紧不慢,可话中份量很重。贺龙待林彪说完,猛地站了起来,说:"这个问题很简单,我紧跟党中央、毛主席,谁反对党中央、毛主席,我就反对谁!"
贺龙这么一起身,可把屏风后的叶群吓坏了,她以为贺龙要对林彪下手了。这时,林彪端杯谢客。贺龙走后,叶群急急跑了出来,赶快给林彪擦汗。原来,林彪已被贺龙的动作吓冒了汗。
接着,贺龙又同毛泽东要他找的其他几个人谈了话。但是,由于这些人都参加了林彪主持的谈贺龙问题的会议,所以对贺龙都很冷淡。贺龙见这些人如此"势利眼",便不多说话了,只是礼节性地访了一遍。贺龙从这些人的眼神中,已料到自己凶多吉少了。一次,秘书告诉他要做皮鞋,贺龙摆了摆手,说:"不用做,够穿了。"
接着,10月1日、10月18日,毛泽东第四次、第五次接见红卫兵。贺龙也都陪同前往。
贺龙怒喊:"我回来找他们算账!"
10月23日,中共中央工作会议召开。在这次会上,刘少奇、邓小平作了检讨发言。会后,即开展了"扫除阻力,搬掉绊脚石"的"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运动。11月13日,中央军委"文革小组"在北京工人体育馆召开大会。贺龙、陈毅、徐向前、叶剑英出席了大会,并给来京串连的军事院校的师生做工作,要求他们不要冲击军事要地,抢劫国家档案。会上,贺龙念了写好的发言稿。贺龙说:"应当发扬解放军既是战斗队又是工作队的作风,在串连途中积极宣传毛泽东思想。为人民群众做好事。"谈到纪律时,贺龙说:"应着军装,发扬三八作风,模范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铺张浪费,不搞特殊化,不泄露军事机密,不携带机密文件,不携带武器。"贺龙特别要求院校师生"不介入、不干涉地方的'文化大革命',不参加地方炮打司令部、上街游行和吵架一类活动"。
这是贺龙一生中最后一次在公开场合的群众大会上讲话。
对于贺龙的讲话念稿,林彪知道后哼了一声说:"他已经谨慎了。"
这时候,红2方面军的许多人被打倒和抓了起来。对这些人,贺龙仍尽力去保。一天,康生对贺龙说:"你知道杨植林这人吗?"
贺龙说:"知道。"
康生说:"他在大青山打游击时,到伪军工作,成了叛徒。"
贺龙驳康生的话:"他是归绥地区的中共地下党员,他去伪军中工作是组织上派去的。"
贺龙的话驳得康生哑口无言。
这时,东交民巷老八号贺龙家的门前,造反派一拨接一拨。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北航红旗"的造反派把大门围住,喊叫着要揪李明清。李明清是李井泉的儿子,自小被贺龙抚养大。李明清和吴先虎等在北航以"八一纵队"名义写了一张大字报,题目是"炮打……"林彪、叶群认为李明清之举必受贺龙指使,遂煽动造反派去贺龙家揪李明清。
造反派团团围住贺龙家,大喇叭一声比一声高。
那个态度发生了变化的秘书不是去为贺龙分忧,而是趁火烧鱼,他一遍遍地催贺龙:"不交人,他们就要进来搜了。"
"皮鞋不做了"(7)
面对这些红卫兵,贺龙真是没了办法。对这些娃娃,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贺龙被秘书催得发烦。他把手中烟斗一放,走到门口,对警卫说:"把大门开开。"
门开了。贺龙站在大门口,虽然他是70岁的人了,但元帅伟岸的身影仍把红卫兵们镇住了,乱哄哄的门前顿时鸦雀无声。
这一次,贺龙保护了李明清。然而,李明清终没保住。他最后还是被"北航红旗"的造反派活活打死了。
最使贺龙束手无策的是体委的那些小将造反派。1966年底,这些造反派在林彪、江青唆使下,在贺龙家围攻贺龙,搅得贺龙日夜无法休息。而对这些人,贺龙又无法发火,因为他们不是战场上的敌人。贺龙气得骂道:"真是活见鬼了!"
贺龙不能冲娃娃们发火。他知道娃娃们是单纯的,是忠于毛泽东的,而他贺龙也是忠于毛泽东的。贺龙此时真不知所措了。
贺龙时已70岁,又患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周恩来知道他遭造反派围攻的情况后,遂要贺龙到钓鱼台六号楼暂住。1966年12月25日,贺龙住到了钓鱼台。次日,周恩来又决定要贺龙住到新六所。他对贺龙说:"你好好休息,家中的事由我安排。"
于是,贺龙又从钓鱼台搬到了新六所。新六所在翠微路附近,20世纪50年代曾作过苏联专家的招待所,大部分房屋已破旧,无人居住。贺龙住在了新六所的四楼。
这时,叶群不断向江青嘀咕:"林总最怕的就是贺龙比他身体好。"
江青心领神会。在1966年底的一次会上,江青突然提出要揪出贺龙,说:"你们不干,我去触动他。"
当时毛泽东说:"此事现在不议。"
江青发疯似地转向毛泽东说:"毛主席,不让群众起来,我要造你的反!"
谭震林听了怒斥江青:"你有什么权力胡闹,你是什么东西!"
毛泽东立即宣布散会。
12月28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贺龙参加了会议,毛泽东亲切地与贺龙打招呼,并要贺龙坐在前面。这是贺龙生前最后一次参加政治局会议。
然而,形势越来越严峻。两天之后的下午,江青来到清华大学,对贺鹏飞说:"你爸爸犯有严重错误,我这里有材料。你告诉他,我要触动他啦,还有你妈,也不是好人。"
接着,江青接见了解放军政治学院造反派。江青说:"贺龙有问题,你们要造他的反。"
江青这把火点起来了。当天,解放军政治学院的造反派传出了风,要到新六所抓贺龙。
薛明急了。这时,她能求谁呢?只有求周恩来了,她三次向周恩来告急。但是,没有回音。贺龙在室内焦躁地踱来踱去。他突然停住脚,对薛明说:"我们回家,回东交民巷,有什么了不得。"
薛明只得依他。
当汽车过人民大会堂时,贺龙说:"去看看总理,告诉他我们回家了。"
当时,周恩来正在开会。秘书转达了周恩来的话,要贺龙不要回家,先到他家中休息。贺龙、薛明只好到了周恩来的家。邓颖超让工作人员在西花厅为贺龙、薛明搭了张床。他们只好住了下来。
这时,林彪、江青一伙对贺龙的火力升级了。1967年1月1日,《人民日报》、《红旗》杂志发表元旦社论,号召对"走资派"展开总攻击。1月4日,江青在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上唾沫纷飞地说贺龙是坏人,搞阴谋,要把贺龙端出来。1月6日,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一伙在上海刮起了"一月风暴",夺了上海市的党政大权。1月9日。林彪在中委碰头会上说:"贺龙这个人手伸得很长,不但军队到处伸手,而且地方也到处伸手。贺龙搞大比武是个大阴谋,罗的后台就是贺龙。贺龙是大土匪,土匪出身,用送礼、拍肩膀、介绍老婆搞旧军队一套。40年来灵魂深处是个大野心家,他吃了饭不干事,经常在家请客,拉拢干部。许多军区、军种、兵种都有他的人。贺龙是反对毛主席的,他是一个封建地主野心家,混进党内捞资本……"林彪又说:"空军的成钧就是要夺权的,这是贺龙搞的。这些坏家伙,你不斗倒他,他就斗倒你。不是什么宗派斗争。你想躲也是不行的,想防御也是不行的,只有进攻,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我们一定要认真地进行'文化大革命',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会上,戚本禹说:"贺龙是个土匪,他是想当皇帝的。现在他还保留着当北洋军阀的照片。他要上台不是搞资本主义,而是封建主义,脑子里尽是男盗女娼。他是军阀,他曾是我们的同路人,这是毛主席的伟大策略调动他的力量。但是,他是假的,他们真是要吃人的,不批臭他们就要犯历史错误。"
国家体委造反派也抛出了一份所谓的《贺龙档案材料处理》。这里引用其中最后一页:"1966年11月3日,贺龙借中国体育代表团即将去柬参加亚洲新运会之际,亲自出马召开一个名为'出国誓师'实为要挟中央和打击造反派的大会,叫嚷什么:'荣高棠不出国,我们也不出国。'周总理接见运动员,做了细致的思想工作,并当场宣布:'荣高棠不能出国。'贺龙一听,做贼心虚,当即撒谎说:'我受骗了,誓师会我不知道,去了一看才知道糟了,故坐了一会就走了。'11月初,贺龙对几个高干子弟说:'你们跟着小龙没错。'当形势对他不利时,贺对孙志远说:'在必要时要拉孩子们一把。'11月下旬,贺龙对荣高棠说:'乒乓球这面红旗是你蹲点树起来的,是你的功劳。'荣对贺说:'这面红旗是老总正确领导的结果,我是作具体工作的,是按你的指示办的。'末日已到,还互相吹捧。12月中,中央已经不让荣高棠参加中宣部会议,贺还同意荣给陶铸写信,并要他'写长点把情况多说说。'甚至还说:'你检讨要提高点才好过关,错了以后给你平反。'12月16日,贺指使'四野'的学生(体院),在体院广播攻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攻击中央文革的反动传单--《一论向新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猛烈开火》。贺龙在总参谋部,他支持反党分子王尚荣、雷英夫(均已被捕),恶毒攻击紧跟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的×××,阴谋夺权。贺龙为了配合这一阴谋,与薛明合谋起草了一份大字报'炮打总参办公厅党委'。要办公室人员和勤杂人员都签字,贺龙自己却不签字。而王、雷二人的大字报是在后两天贴出的。他们配合得何等默契啊!在空军,贺龙支持反党分子刘震、成钧反对空军司令员吴法宪同志、政委徐立金同志阴谋夺权。贺龙支持彭德怀分子苏振华,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打击王宏坤、李作鹏、张秀川等左派领导同志40余天,阴谋夺权。贺龙还是刘志坚的后台,破坏'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开始时,刘志坚盗用总政名义,发出所谓'十条规定',以压制'文化大革命'。当时西南铁道兵团没有按照这些规定办事,并进行了抵制。刘志坚勾结贺龙,让贺龙以其名义打电话给西南局,命令他们按'十条规定'办事。毛主席下令撤工作组后,刘志坚迟迟不执行毛主席的命令,顽固坚持刘邓路线,并叫他老婆打电话给贺龙,强调什么'军队特殊性'、'不能乱'、'整过风'之类的鬼话,还说'刘志坚不同意撤工作组'。这正合贺龙的心思,贺马上表示同意。使刘邓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在军内继续得以贯彻。1967年1月初,无产阶级革命派抄了贺贼的老巢,把这个阴谋反党野心家揪出来了。这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这是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伟大胜利。"
"皮鞋不做了"(8)
这时,贺龙的许多在军队和地方工作的老部下、老战友被揪出来挨批斗。红2方面军战史编委会被诬为"贺龙的裴多菲俱乐部"。街上的宣传车喊出了"打倒贺龙"的口号。江青亦指使人抄了贺龙的家,抢走了大量的机密文件。
1967年1月19日,周恩来与贺龙谈了一次话。谈话时李富春也在座。原定江青也参加,江青拒绝了。她指使了一伙人架着高音喇叭,对准中南海,高音喇叭里一遍遍传出"打倒贺龙!"周恩来说:"我这次谈话是代表中央、代表党组织的。本来江青同志也要来,她临时有事没来。"
贺龙认真地听着。周恩来说:"林副主席最近讲了很多你的问题,说你到处插手,插手空军、海军、通信兵、装甲兵。说你不宣传毛泽东思想,反对突出政治,毛泽东百年之后不放心。"
贺龙有些急了,他想开口,周恩来一摆手,贺龙没说话。周恩来说:"还有洪湖肃反扩大化的问题。夏曦、关向应和你都有责任,这些问题你要好好想一想。"
贺龙按捺不住要说,周恩来说:"你不要说了,毛主席不是和你谈了嘛,他要保你,我呢,也是保你的。"
周恩来不让贺龙讲话。他知道,贺龙对自己的处境不了解,对毛泽东发动的这场"文化大革命"不理解。周恩来已经越来越清楚地看到,对于贺龙,即使毛泽东不打倒他,林彪也要打倒他,因为贺龙对林彪权势的威胁太大了。
贺龙默默地吸着烟。周恩来说:"我给你找个地方,先去休息一下,等到秋天,我接你回来。"稍停,周恩来又说:"本想让你住在中南海,可中南海也有两派,连朱老总家的箱子也被撬了。为了你的安全,才这样做的。"
贺龙感到很难过,他没想到党中央会这样对待自己。他忍不住说:"林彪骂我不奇怪,可党组织怎么也这样待我?把我看成这样的人?"
周恩来走后,贺龙木然地呆在那里。他万没想到,这是他与周恩来的最后一次谈话,是最后一次见面。
1967年1月20日凌晨4时,8341部队的杨德中陪同贺龙、薛明乘红旗车到了玉泉山,在这里换上了破旧的212吉普车。杨德中说:"到前边还有一段路,乘红旗太显眼,只好改用吉普车了。"
薛明心头不由一颤,她预感到更大的灾难将来临。此时贺龙的脸由黄变白,由白变青。他一抬手怒喊了一声:"老杨!"
跟随贺龙多年的警卫杨青成过来了,向贺龙敬礼说:"老总,我在这里。"
贺龙咬着牙说:"我迟早要回去的,那些人害我,害不死我!告诉他们,他们要是不照顾好我的孩子,我回来找他们算账!"
此时,贺龙已预感到不测,他惦记着他的孩子。孩子们都太小了。女儿黎明、晓明才十几岁,儿子鹏飞才23岁。都没成年啊!
贺龙一脸怒气地上了吉普车。1月20日,正是北京最寒冷的季节,吉普车上没有暖气。贺龙、薛明坐在车上。车沿着不平的山路,驶向北京西山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地方,这个地方叫象鼻子沟,是国务院为战备搞的工事。偏僻,也没人住。三面靠山,只有一条路可以出入。
双目不闭恨未偿(1)
在贺龙、薛明被送到西山象鼻子沟时,整个中国都乱了。中南海内的造反派在刘少奇住处墙上贴出了"打倒中国的赫鲁晓夫刘少奇"等大字报。1967年1月3日晚,在戚本禹等指使下,造反派第一次批斗了刘少奇、王光美。1月12日,戚本禹在钓鱼台16楼召集中共中央办公厅的一些人开会说:"刘、邓、陶在中南海很舒服,你们为什么不去斗他们?"
刘、邓、陶系指刘少奇、邓小平、陶铸。当晚,中南海内的造反派强行闯进刘少奇住处,第二次围攻、批斗刘少奇。1月13日,毛泽东派人把刘少奇接到人民大会堂谈话。刘少奇向毛泽东提出,自己承担一切责任,尽快解放广大老干部;他辞去国家主席、中央政治局常委和毛泽东著作编委会主任职务,和妻子儿女去延安或回老家种地,以尽早结束"文化大革命",使国家少受损失。毛泽东未表态。3月16日,中共中央印发了所谓《薄一波、刘澜涛、安子文、杨献珍等自首叛变材料的批示》和附件,把1936年8月至1937年3月薄一波等经中共中央批准先后出狱错定为"自首叛变",并把它作为刘少奇一大罪状,从此全国刮起抓"叛徒"之恶风。
贺龙、薛明到了象鼻子沟后,两个年岁不大的军官把他们带到一间充满刺鼻霉味的房内。室内到处是灰尘,屋角上挂满蜘蛛网,除了一张落满灰尘的桌子和一张床外,别无他物,连个水壶水杯都没有。
经一夜的折腾,贺龙和薛明和衣靠床躺了一会儿。早上,一个小战士送来些粥和馒头,还有两个鸡蛋。贺龙问小战士话,小战士躲躲闪闪地不敢回答。贺龙叹了口气。他要小战士给找个暖瓶来。小战士答应请示一下领导。
象鼻子沟里真是安静极了,除了山就是落了叶的树木和松柏树。贺龙望着山上的积雪,对薛明说:"唉,我真不该来这个鬼地方,别人不了解我,难道他周恩来也不了解我?从南昌起义到现在40年了。"他叹了口气又说:"看来周恩来的处境也很困难啊!"
被软禁的贺龙不知道周恩来在千方百计地保护他。杨德中对此回忆说:"记得总理最早保护老总,是造反派冲到东交民巷老八号时,老总在那里保不住了。1966年12月26日把贺老总转移到了万寿路新六所,那里是20世纪50年代毛、刘、周、朱、任住过的地方,可在那里也不安全。1967年1月5日、9日,贺老总两次来中南海找总理,都因总理不在没见着。1月11日,老总又来了,记得当时是贺鹏飞开的车,进的新华门,还有薛明同志,直接到了西华厅,总理和邓大姐接待的。老总从此便住在总理的家里。总理、邓大姐经常安慰他,关心他的饮食。住到1月24日,中南海也保不住了,周总理又亲自安排老总转移到西山象鼻子沟保护起来,并交待要照顾好老总的生活。是总理亲自叫我去办的,并说贺龙同志的工资照发,他要吃什么,就给他买什么,到青龙桥去买,要保证安全。这个任务交给当时的卫戍区副司令员兼1师师长曾绍东。屋内设备简陋,床、窗帘等都不好。那个时候国务院工作人员许多也造反了,办点事情不容易。进去以后,发现自来水管不通,又向总理报告,总理叫修,我们找人修好了水管。"
贺龙、薛明住下后,薛明望了望胡子花白、鬓角花白的贺龙,说:"外边很乱,我们在这儿躲躲也好。只是,孩子们不知怎样了?"
贺龙此时也正惦念着孩子。孩子们太小啦,他们没经过事,这大风大浪,他们能挺过去吗?
自打贺龙、薛明被送到了西山象鼻子沟,贺鹏飞、贺晓明连夜逃到了天津。贺黎明逃到了西直门。她给贺龙的几个老部下和老战友打电话,都没人敢收留她。后来,她拨通了廖承志家的电话,廖承志夫妇要贺黎明到他们那里,他们把她藏在何香凝处。当时中央作出决定,宋庆龄、何香凝受到保护。贺鹏飞、贺晓明跑到了一艘轮船上,化名当了水手。
被软禁在西山的贺龙,食量明显减少,他睡不着觉了。他想着周恩来对他说的问题。贺龙对薛明说:"洪湖肃反扩大化,不能说我没有一点责任,可是,夏曦是中央代表。其他问题,统统是林彪栽赃。我自南昌起义以来,把命都交给党了,我有什么野心?"贺龙越说越愤怒:"有本事他林彪当面同我对质。"贺龙拿起大衣,对薛明说:"走,当面找他们算账去。"
贺龙说着一抬头,看见了门外游动的哨兵。他叹了口气,又坐了下来。
这期间,贺龙的"罪行"又增加了,一是搞"二月兵变",二是诬蔑贺龙在20世纪30年代曾向蒋介石"乞降"。
前文述过,根据中央军委加强地方武装建设的决定,1966年2月,北京军区从外地调来一个团归北京卫戍区建制,平时担负民兵训练任务,维持社会治安,战时作为扩编地方武装的基础。由于该部一时找不到营房,找房的人按海淀区武装部的介绍,曾去当时一些学生下去搞"四清"的大学如北大、人大等学校借过空房。实际上,由于其他原因,后来部队并没有去住。这本属于军队正常调动之事,但是在"文化大革命"那种"左"得过分的阶级斗争警惕性的支配下,却被一些青年当成政变的蛛丝马迹。7月的一天,北京大学一些学生和工作人员开串连会时,有人讲了2月间曾有部队人员借房要住部队的事,并认为调动这么多军队很可能是要搞政变。北京大学团委干部丁键把大家议论的内容整理后写成大字报,标题为:《触目惊心的二月兵变》,把一些议论和猜测当成了事实。这"触目惊心"的渲染,在当时特定的政治气候下,在北大校园激起了强烈的反应。很快,红卫兵们把大字报传抄到各校、各地。
双目不闭恨未偿(2)
正苦于缺乏公开打倒彭真的材料的阴谋家康生,立即抓住这一情况,大作文章。1966年7月27日,他在北京师范大学的一次群众大会上煞有介事地说:"今年2月,北京市彭真这个大黑帮,他们策划政变!策划把无产阶级专政推翻,建立资产阶级专政!策划在北大、人大,每个学校驻一营军队,这是千真万确的。他们在北大看过房子,这件事含有极大的阴谋的。"8月4日,康生又在北大对群众煽动说:"彭真是否要搞政变?要!彭真是否要抓军队?要!"这话出自当时身为中央文革小组顾问的康生之口,一时蒙骗了不少人。似乎"二月兵变"确有其事。
康生捏造"二月兵变",开始是为了打倒彭真,后来一箭多用,转而指向贺龙。他在中央文革放谣言:"贺龙私自调动军队搞'二月兵变'。他在北京郊区修了碉堡。贺龙去苏联,与苏修的将军共谋推翻毛主席的领导!贺龙把持体育口,他在体育界阴谋组织政变队伍,给体委发了枪、炮。炮就安在什刹海,养蜂夹道,炮口对准中南海。给体委发枪,一次就是700支!还有电台。体委搞无线电干什么?那是进行政变联络的!他为什么对体委那么热心?那里的人年轻力壮,搞政变顶用。"
此后,谣言越传越玄,说装甲兵司令员许光达是兵变的参谋长;从北京军区政委廖汉生的家里,抄出了北京地区的丝织地图,还有手枪、子弹。谣言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在康生的煽动下,不明真相的群众立即成立了"斗争贺龙筹备委员会",发"通令",游行示威,制造舆论,向中央施加压力。
"乞降"一事由来是这样的。前文述过,在红3军最困难之际,曾任国民党南昌行营第二厅厅长的晏勋甫,奉蒋介石之命,派遣了国民党政府参议员熊贡卿为代表前往鄂西游说贺龙,结果,熊被贺龙枪毙。此事为早已了解了的公案。但是,林彪、江青一伙为打倒贺龙,竟把此烂账翻了出来。他们派人找到了晏勋甫之子晏章炎,晏章炎时为武汉市第二十中学教员。2月14日,晏章炎颠倒黑白,无中生有地写了一份揭发材料,编造了贺龙在历史上向蒋"乞降"之事。
这封信到了林彪手中之后,林彪如获至宝,连连看了几遍,爱不释手。林彪知道:这颗重磅炸弹,太及时了。贺龙不死也得脱层皮。于是,林彪指示叶群:这一封信还不够,要多找旁证材料。其时,他们已经查到了1934年3月17日贺龙、夏曦、关向应以湘鄂西中央分局名义写给中共中央的关于枪毙熊贡卿的报告--《湘鄂西中央分局来信》。但他们对此却视而不见,仍然寻找"磨道里的驴蹄印儿"。
贺龙被软禁在西山,与外界隔断,他由烦变怒。他怒骂着:"真他娘的活见鬼了,我这一生中蹲过中华民国的两次监狱,一次是搞兵运,一次是刺杀谭延闿,如今我又蹲监狱,这算他娘的什么?坐牢又不像坐牢,修行又不像修行!"
贺龙像一头猛狮,像一只雄鹰。入笼之后,要咆哮,要怒吼,但这"监牢"终于把他的怒气熬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