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龙点点头,有力地握了一下薛明的手说:"再见。"
尔后,姓黄的把薛明带到位于西城永定路的第267医院。医生没好气地给了她一个300度的老花镜。薛明说度数大,医生不耐烦地说:"能看就行。"
薛明只好拿着这个镜子回来。直到现在,薛明还保留着这个伤心镜子。薛明说:"戴上就忘不了那段历史。"
"贺龙专案组"把贺龙写的带有自传体的历史材料上报了康生、黄永胜、吴法宪、叶群。8月6日,康生在贺龙所写的材料上批示:"贺龙写的材料没有交待一点实质性的问题。到底如何要他交待,要在中央碰头会上议一议。"
中央碰头会上议过后,8月12日,康生又严厉批评了"专案组"不该将贺龙写的材料原样呈送。康生批评说:"不摘要,不提问题,不说你们的看法,即送出传阅,这办法很不适当。望注意。"
"贺龙专案组"根据康生的批评立即进行了检讨、改进。8月27日,他们把贺龙写的另一份材料经过剪接、摘录后上报康生,并在上报材料上附了报告,报告写道:"康生、永胜、法宪、叶群同志:遵照康生同志指示,现将贺龙的历史自传后两部分摘要呈上(附原件),请阅示。贺龙所写的材料极力吹嘘、标榜自己,不交待实质性的问题。并有诬蔑、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意向……态度极不老实。……由于我们水平低也缺乏历史知识,摘录的内容可能有错误,希首长给予批评指示。"
黄永胜批示:"只谈了些过程,极不老实,请康生同志阅。"
康生批示:"贺龙自传,空洞无物,吹嘘自己,掩盖错误,不交待问题。我建议'专案组'要仔细研究,寻找漏洞。似不必传阅,以免干扰。如何,请二办考虑。"
为了提高"专案组"的办案水平,康生接见了"专案组",并指示:"搞专案,首要一条是立场,不能纯客观主义,要有倾向性,不是左就是右。我希望你们当左派,不要当右派,中间路是没有的。"
"专案组"决心当左派。
1968年9月11日,"贺龙专案组"在中央档案馆查到了1934年3月17日湘鄂西中央分局给中央的报告,报告中清清楚楚地写明湘鄂西中央分局枪毙熊贡卿的经过。由于这份报告对迫害贺龙不利,"专案组"的聂国玺既未作证据使用,又未上报中央和毛泽东、周恩来,即不顾事实,起草了一份所谓《贺龙罪行的审查报告》。
双目不闭恨未偿(9)
当时,林彪、江青一伙最害怕的是毛泽东同意周恩来的建议,让贺龙参加即将召开的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因为毛泽东对贺龙一直没有明确的态度,所以,他们加紧对贺龙罪名的罗织。
9月18日,"贺龙专案组"向贺龙提出了第一批问题提纲,要贺龙交待。这提纲是:"南昌起义你干些什么阴谋活动?你要如实交待罪行。""1929年你怎样派亲信持密信向国民党乞降的?""1933年12月蒋介石的招抚员熊贡卿去你处叙旧,你是怎样向他表示乞降蒋介石的?你们是怎样谈判的?最后达成什么协议?"
贺龙看了这份要他交待的"罪行"提纲,气得浑身发抖。他"叭"地将提纲摔在桌上,提纲的纸散开了。贺龙胡子颤动着,怒吼道:"活他娘的见鬼,人都让我毙了。这群狗娘养的,睁着两眼说瞎话。这是栽赃,王八蛋!混蛋!"
屋宇都震动了。哨兵吓得停住了脚步,睁大了眼睛。薛明也吓坏了,她生怕过于激动的贺龙有个好歹。她劝着:"你先别急,是黑白不了,是白黑不了。"
贺龙用拐杖敲着床板说:"中央分局向中央写了报告,去查嘛!这群狗娘养的,红口白牙说瞎话!"
薛明扶贺龙坐下。贺龙仍两眼圆睁,他对薛明说:"1927年,我把20军都交给了共产党。那个李仲公狗日的让我抓起来交给了汪精卫、唐生智。那个熊贡卿的情况中央分局的报告写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他们瞎了眼啦!我没有任何问题!从两把菜刀砍盐局到今天,我没有做过半点对不起共产党的事!林彪这个狗日的搞阴谋,你中央看不见?你周恩来看不见?你把我送到这个鬼地方,让这些狗日的们往我身上泼脏水!"贺龙越说越生气,他抡起手杖,敲着墙上林彪的像说:"你这个狗杂种,不让我革命,编我的黑话。你有错误,我好心帮你,你两面三刀,杀人不见血。还有你那老婆,不是个好东西!"贺龙又对着薛明大声喊:"还有那个江青,是个戏子、婊子!那个康生,更不是个好东西……"
薛明见贺龙越说话越重,忙堵住他的嘴说:"别讲了。我们是虎落平川啊!"
贺龙坐下来,喘了半天气,说:"他们编造的这些假的,让我签字,我就写'冤枉'。他们枪毙我,我就喊'共产党万岁'!"贺龙喘了口气又说:"湘鄂西肃反,他们哪里知道当时的恐怖,我的枪都没收了。我不是肃反委员会的委员,审讯、杀人我都不知道。他们叫我写脱离改组派的声明,我不写!"
这一夜,贺龙在床上翻来复去,通宵达旦没有睡觉。
"专案组"那份"罪行"提纲,被贺龙扔在了一边。这时,他想得很多、很深,他对自己的"出去"不再抱幻想了。他也不盼周恩来派车来了。他对薛明说:"我们党里出了奸臣,这个奸臣就是林彪一伙。1966年9月我和他谈话时,他说我的问题可大可小,主要是支持谁,反对谁。他们这群狗杂种,我能和他们同流合污吗?"
贺龙生过气之后,终于冷静下来。他对薛明说:"我说,你写,把他们提出的问题写清楚,这是我们和这伙奸人的战斗。"
于是,贺龙说,薛明记录,把"专案组"提出的"罪行",前因后果,来龙去脉都写得明明白白。
贺龙不"交待",并不影响林彪一伙对他的迫害。9月24日,中央专案审查小组在研究"审查对象"定案会上,把贺龙的罪行定为两条,一是历史上的叛变罪,二是搞"二月兵变"企图政变罪。
1966年8月八届十一中全会后,经过1967年1月夺权风暴,到1968年9月,29个省、市、自治区先后勉强成立起"革命委员会"。实现了所谓"全国山河一片红"。为了总结前一段运动的"经验",部署下一步的"斗、批、改"任务,并为召开党的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作准备,1968年10月13日至31日,中共扩大的八届十二中全会在北京召开。
全会是在极不正常的情况下进行的。大多数中央委员因受到种种诬陷被剥夺了出席的权利,原97名中央委员除逝世10人外,只到会40人,不足半数;原中央候补委员90余人,只到会19人。经从候补中央委员中挑选10人补为中央委员,才勉强达到法定人数。而扩大进来参加会议的中央文革小组全体成员,各省、市、自治区革委会负责人,解放军的负责人等,却多达74人,同样有表决权。
毛泽东主持会议并在开幕式上讲了话。他要求讨论一下究竟"文化大革命"是否必要,是否正确,成绩是否是主要的。
周恩来宣布会议议程:一、为"九大"作准备,拟定代表产生的原则和方法;二、修改党章;三、讲讲形势;四、刘少奇专案审查报告。
康生、江青等人借口讨论毛泽东提出"文化大革命"必要性问题,又一次批判所谓"二月逆流",围攻陈毅、叶剑英、李富春、李先念、徐向前、聂荣臻等,还错误地批判了朱德、陈云。林彪在10月20日说:"现在的革命……是革原来革过命的人的命。"又诬蔑"二月逆流"是"十一中全会以后发生的一次最严重的反党事件",是"资本主义复辟的预演"。
全会通过了由江青、康生、谢富治等用伪证写成的中央专案审查小组《关于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罪行的审查报告》,决定把刘少奇永远开除党籍,撤销其党内外一切职务。与会的中央委员陈少敏在表决时拒不举手赞成。林彪、江青还鼓噪要开除邓小平的党籍,由于毛泽东的反对而未能得逞。
双目不闭恨未偿(10)
全会通过了《关于"九大"代表产生的决定》、《关于〈中国共产党章程(草案)〉的决定》。全会决定,在适当的时候召开党的"九大"。
毛泽东在闭幕式上讲了话。全会通过的公报,转述了毛泽东关于"文化大革命""是完全必要的,是非常及时的"的论断,错误地肯定了"文化大革命""是我国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和一切剥削阶级的一次政治大革命"。并错误地肯定"毛主席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战略部署,毛主席在文化大革命中各个时期的一系列重要指示,林副主席的多次讲话,都是正确的。中央文化革命小组在贯彻执行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斗争中,起了重要作用"。
八届十二中全会从组织上完成了最后打倒刘少奇的手续,制造了全国最大的冤案。刘少奇在残酷迫害下于1969年11月12日在开封市逝世。
当贺龙从报上看到刘少奇被永远开除出党的消息时,他目瞪口呆了。他哪里知道,在八届十二中全会上,他的"罪行"也升级了。毛泽东在会上宣布:他对贺龙不保了!
12月28日,"贺龙专案组"写报告与康生、黄永胜、吴法宪、叶群、李作鹏,称:"建议将贺龙现存的药品全部收回,由卫戍区选派一政治可靠的护士或医生,专门掌管。"黄永胜批示"同意"。
于是,"专案组"选来挑去,经过六次政审,从北京军区后勤部第八分部所属的天津第254医院选去了神经科的男护士王贺志到贺龙处,换走了警卫1师3团某营部的沈医生。沈医生对贺龙是很关心的,除了药物保障外,还利用出入之便,为薛明买些日用必需品。王贺志到后,专案组的副组长对他说:"关于贺龙的医疗问题,尽量用现有的药物,维持现在的水平即可。"
于是,王贺志即以检查药品质量为借口把贺龙从家中带来的药收缴或控制。
贺龙、薛明本来住在山上。一天深夜,突然来人勒令他们搬到下面去住,这样,二人不论散步和上厕所,都要经过王医生的住处。薛明对此很生气。贺龙说:"不要跟他犯气,他们就是整我的嘛!"
贺龙这位叱咤风云的元帅,到了此时,真可谓"运去英雄不自由"了!这句诗是1967年9月24日凌晨4时毛泽东批评王力、关锋、戚本禹时引用唐朝诗人罗隐的《筹笔驿》中一句。全诗为:
抛掷南阳为主忧,北征东讨尽良筹。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千里山河轻孺子,两朝冠剑恨谯周。
惟余岩下多情水,忧解年年傍驿流。
当时,毛泽东引此诗句之意是批评王、关、戚等人在"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时来运转、红极一时,似乎天、地、人都协力支持他们,一切都很得手。而这时的贺龙,正是运去英雄不自由之际。一个小小的王医生,竟把开国元帅耍来耍去,真是龙入浅滩遭虾戏了。
薛明警惕性更高了。一天,王贺志送来了药,薛明见胶囊已破,且上面有明显的手印,遂对贺龙说:"这药不能吃。"
贺龙点点头说:"林彪这个阴鬼,什么事都能做得出,连救命恩人他也不放过的。"贺龙接着说:"115师的副师长陈光,湖南宜章人,参加过湘南起义,陈光当年曾救过林彪的命,林彪对'救命之恩'不仅不图报,反而于建国初把陈光逼死。他连救命恩人都要谋害,何况我这眼中之钉。"
薛明听得毛骨悚然。
几天后,一个战士送药来。薛明见药内有一片不曾见过的。遂问战士:"怎么这药里多了一粒。"
战士说:"是医生让送的,我不清楚。我去叫医生来。"
战士走后不一会儿,那位王医生来了。薛明问他,他支吾说发错了药。贺龙火了,说:"药都发错,你还算什么医生?"
那位医生横了贺龙一眼说:"你以为我愿来,不是经黄总长批准,你想要我来我还不伺候你呢!"
贺龙用手杖戳着地说:"我骂的就是你那上级,骂的就是黄永胜那个王八蛋!"贺龙说着更火了:"你给我滚!"
那个王姓医生横眉怒目地看了贺龙一眼走了。薛明说:"你跟他发什么火?他是个战士。"
贺龙说:"他是什么战士?战士,战场上的勇士,他贼眉鼠眼,鬼鬼祟祟,不是个好东西!"
两天后,那个王医生又来了。他通知贺龙、薛明,说暖气管裂了,不能供暖,要他们克服困难。--这是1969年1月,正是北京滴水成冰的季节。没了暖气,室内冷如冰窖。贺龙、薛明被冻得缩成一团。贺龙这位开国元勋,受着非人的虐待。
从1969年2月起,贺龙就明显感到身体不行了,走路不断摔跤。贺龙对薛明说:"他们要把我拖死,杀人不见血。我,我死不了,我还要和他们斗!"贺龙扬起脸,望着窗外,喃喃地说:"我没有别的想法,只希望毛主席说一句,'贺龙是我们自己的同志'就够了。"贺龙说完,拉着薛明到了室外,指着眼前的山说:"我死之后,把我的骨灰放到高山顶上,我要看那些王八蛋们是怎么死的!"
1969年4月1日至24日,中共第九次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了,出席的代表有1512人代表全党约2200万党员。毛泽东提出大会的任务是:总结经验,落实政策,准备打仗。
双目不闭恨未偿(11)
4月1日举行大会开幕式。毛泽东致开幕词。大会选举了以毛泽东为主席、林彪为副主席、周恩来为秘书长的176人组成的主席团。
林彪代表党中央作了政治报告。报告阐述了"文化大革命"的准备和过程,搞好斗、批、改及各项政策,党的整顿和建设等问题。报告竭力宣扬所谓"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全面肯定"文化大革命",还将毛泽东1962年八届十中全会上关于阶级斗争要天天讲的论点称之为"党在整个社会主义历史阶段的基本路线",强调"我们的目的,是粉碎修正主义,夺回被资产阶级篡夺了的那一部分权力,在上层建筑包括各个文化领域实行全面的无产阶级专政"。并把党的全部历史歪曲成是两条路线斗争的历史。
4月2日至13日分组讨论政治报告和党章修改草案。14日开大会,周恩来、陈伯达、康生、孙玉国、纪登奎等人发言。大会通过了政治报告和党章。新的党章对毛泽东思想作了歪曲的阐述,砍掉党员的权利的规定,对林彪大肆吹捧,把他作为"毛泽东同志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写入总纲。
4月15日至24日,酝酿选举新的中央领导机构。主席团秘书处提出规定,毛泽东、林彪为当然候选人;原八届中委和候补中委提名为九届中委和候补中委候选人的不得超过53人;九届中委和候补中委总数不得超过250人,后来改为279人。24日,大会选出中央委员170名、候补中央委员109名。其中原八届中央委员和候补中央委员53人,只占八届中央委员、候补中央委员的29%,占九届中央委员和候补中央委员总人数的19%。林彪、江青一伙不择手段地为自己拉票,并塞进不少亲信、骨干。
"九大"使"文化大革命"的错误理论和实践合法化,加强了林彪、江青等人在党中央的地位。这次大会在思想上、政治上和组织上的指导方针都是错误的。
贺龙从报上得知"九大"召开,又见把林彪作接班人写入党章,他怒不可遏地用手戳着报上林彪的像说:"他就是把名字刻在石碑上,摆在泰山顶上,也牢靠不住。相处40多年,我还不知道林彪是个什么东西!我贺龙没瞎眼。"贺龙叹了口气,对薛明说:"薛明啊,我的话只你一人听到,在看林彪这人上,不是我错了,就是毛主席错了。我错了还好,若是毛主席错了,我们的党可就完了。"贺龙沉默了一刻,又说:"薛明啊,在如何看林彪这人上,我不会看错的,毛主席上了当啊!"贺龙点着江青、叶群、吴法宪、李作鹏等人的名字说:"他们反老干部有功,青云直上。"贺龙看到中央委员里有傅传作的名字,说:"傅传作在湘鄂西时是警卫排的一个班长,本事不大,能力一般,不知在什么事情上对林彪他们有贡献,不然他不会当上中央委员的。"
从5月上旬起,贺龙的病情恶化了。据"看守日志"记载,半月之内,贺龙即连续摔倒七次。
6月8日早上,贺龙吃过早饭就连续吐了起来,并上腹痛,薛明见了,非常着急。由于贺龙久患糖尿病,薛明对糖尿病的知识也有一定的了解,她担心是酸中毒了,便急忙去找那个王医生。回答说医生不在。直到中午12点,那位王医生才来。他不问贺龙病情,只给打了一针止吐针。薛明对他说:"该不是酸中毒吧。"
王医生没好气地说:"死不了!"
中午开饭时间到了,有人送来一碗清汤寡水的老黄瓜煮的汤。贺龙看了看,没有吃。到了下午5时,贺龙血压降低,上腹部疼痛加剧。薛明焦急地找看押部队。又过了四个小时,才从267医院来了两个医生。这中间,整整过了13个小时。这二人对贺龙病情不作任何检查,也不听薛明的叙述,便说贺龙得的是肠胃炎,并立即给贺龙输葡萄糖。薛明说:"他是糖尿病人,不能随便使用高渗葡萄糖,那样会加剧酸中毒。用胰岛素吧,那是特效药。"
那两个医生喝斥薛明:"我们是医生,还不懂糖尿病人不能输糖?告诉你,我们怀疑他服毒自杀。"
薛明听后气极了,还要争辩,两个医生却出了屋。他们拿贺龙的尿样,却不去做糖尿病的检查,而是送到丰台区药品检验所去化验,企图给贺龙戴上畏罪自杀的帽子。
贺龙由于输了葡萄糖,病情更加严重,而且昏迷了。不一会儿,贺龙又醒了过来。这时屋里已经没了医生。贺龙喘着气对薛明说:"他们要害我死。"
薛明握着贺龙瘦骨嶙嶙的大手,泪水刷刷地滚了下来。
到了6月9日零时5分,丰台区药品检验所的报告回来了,他们失望了。这时,那些医生和看押的部队主官,又害怕贺龙真的死在他们手中日后无法交待,便在零时40分请示将贺龙送往301医院。301医院当即请示邱会作,邱会作指示说:"如果'专案组'找医院,叫我们派医生,不要派主任,派一般医生即可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到了6月9日早晨5时30分,"专案组"人员和301医院的医生才来到象鼻子沟。他们先是作检查,后又向医院请示。直到7时许,医院才答复说:"可以送来。"
贺龙听说要把他送往301医院,说:"我不去那里,那个医院不是我住的地方。"
这时,北京卫戍区部队的一名姓黄的参谋指着贺龙对薛明说:"把他送到301医院,是组织上的决定。"
双目不闭恨未偿(12)
薛明说:"他血压不稳,还吊着瓶子。"
黄参谋像没听到一样,指挥着身边的人,强行把贺龙抬到车上。时贺龙神智还清醒,他对薛明说:"你也去吧。"
薛明便收拾东西,可等她出门时,救护车已经开跑了。她茫然地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远去的车,不知所措。
救护车开到山下后,又停了下来。车上的医生们担心贺龙到不了301医院就会死去,想改送309医院,可又怕309医院不收,几经商讨,最后决定还是送往301医院。
薛明回到屋里,屋里空荡荡的。她呆坐着,两眼发直。几十年同自己生活在一起,患难与共、相濡以沫的贺龙,竟这样走了。她不相信这是真的。她浑身木僵地坐着,从上午9时坐到下午,仿佛贺龙没离开这屋,还在她身边。
8时25分,贺龙被送到了301医院。"专案组"将他化名为"王玉"。由于邱会作有指示,301医院即遵循医疗为专案服务的原则,直到10时25分才开始检查病情和治疗。10时55分,贺龙的血压下降到70/40。11时30分,主治医生提出请有经验专家会诊,但医院负责人不允许,并不顾病情,把会诊又后推了两个小时,即13时30分才进行。
会诊是背靠背的,只让专家们根据"汇报情况,结合化验和X光片讨论"。一个半小时后,贺龙这位叱咤大半个世纪的英雄、这位中共的领袖之一、这位伟大的开国元勋,没有倒在敌人的刀剑丛中,却被奸佞迫害致死,成为千古奇冤,时为1969年6月9日15时零9分。他比许光达晚走了六天。贺龙逝世时,两目不闭,可谓"双目不闭恨未偿"。
这天下午3时多,薛明正木呆呆地坐着,有人敲门。进来的仍是北京卫戍区的那个黄参谋。黄参谋面孔冰冷地对失神的薛明说:"马上到医院去,核实一个材料。"
薛明望着黄参谋的面孔,突然一种不祥之兆涌上心头。但是想到能马上见到贺龙,她快步地随此人出了屋。
吉普车飞速驶往301医院,停在了14病区--黑帮楼。黄参谋没带薛明进病房,而是到了一间房内,房中有不少军人。薛明看去,这些人眼中都闪着凶恶之光。这不是人民解放军军官应有的,她好像在哪里见过,猛然,她想起来了,这不是小时候在城隍庙里见过的泥塑的鬼眼的光嘛!
对方开口了:"我们是军委办公厅的。"
话依然冷冰冰。薛明看了他们一眼说:"我是军委办公厅的委员,我怎么不认识你们。"
"旧军委办公厅已经砸烂,我们是新来的。"
薛明说:"你们找我干什么?"
"我们告诉你,贺龙已经死了!"
薛明听了,如五雷轰顶。顿时,泪水刷地流了下来,她不相信这是事实。突然,她发疯地喊道:"你们这群狗强盗,贺龙是糖尿病,你们不给治疗。你们活活地害死了他,别忘了,血债要用血来还的。我报不了这仇,党和人民也会报的!……"
"把她的嘴捂起来!"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恶狠狠地说。
过来两个战士,把薛明的嘴堵住。薛明仍挣扎着喊:"你们把我也杀了吧!"
那个军官恶狠狠地说:"反动透顶!"
这时,一个军人走进来对那军官说:"请示了黄总长,把贺龙的孩子们接来了。"
薛明听了,怒睁双眼说:"人活着,你们不让孩子们去看贺龙,人死了,你们去接,你们想刺伤孩子的心。你们还有一点人味儿吗?"薛明说着放声大哭起来。
贺捷生、贺晓明、贺鹏飞、贺黎明来了。当他们在医院一间潮湿阴暗的房间看到薛明时,一下扑了过去,贺晓明抱着母亲放声大哭。
在14病区的17号病房,贺龙的遗体停放在病床上,白布床单蒙在元帅的身上。薛明和孩子们都要扑过去。专案人员凶恶地下了命令:"不准靠前!不准哭出声!"
没有哀乐,没有花圈,没有党旗,没有同志和战友,亲人不能靠前,哭都不能出声,这就是让敌人闻风丧胆,让林彪、江青一伙日夜不宁的元帅死后的待遇。
泪水模糊了薛明和孩子们的眼睛。泪水滴落在地上,这无声的泪、无声的悲,蕴积着巨大的愤怒。他们觉得贺龙没有走,正在空中高声喊着:"是谁杀害了开国功臣?天理不容!"
当天,贺龙被火化了。火化之际,劈雷滚滚,闪电道道,北京下了百年未遇的特大暴雨,老天也为贺龙鸣不平。
"专案组"在贺龙的骨灰盒上写了"王玉"两个字。
6月10日上午,黄永胜、吴法宪、邱会作召集"贺龙专案组"人员开会。黄永胜指示说:"贺龙的死亡报告,要写得详细,要写清某年某月治过病,让人们知道我们做过许多工作。"
邱会作说:"要写明白,我们给他派了专门医生,让人家知道我们尽了责任。"
6月11日,"专案组"的聂国玺、卢凤岐即按着黄、吴、邱的指示,写了贺龙死亡的报告。报告最后写的是"经多方全力抢救,终于无效而死",以此欺骗中央。
贺龙含恨而去,但林彪、江青一伙对薛明和子女的迫害仍在继续。
薛明被送回西山象鼻子沟。她进了屋里,看见贺龙的遗物,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突然,她想到那些输液的瓶子,拉开抽屉一看,都没了。她问那个王医生和战士,都说没看见。到了晚上,那个连长来了,高声大嗓地喊:"给你搬个家!"
双目不闭恨未偿(13)
薛明说:"我在这里挺好。"
那个连长没好气地说:"别废话,快走。"
薛明被安排在一间小平房里,与战士们为邻。每天,战士们轮流在她门前站岗。后来,又给了她一个小煤油炉,让她自己做饭吃。屋子小,有人监视,薛明每天就坐一会儿,躺一会儿,想一会儿,想到难过之处就流一阵泪。
那个王医生每天照例送安眠药。薛明问王医生:"你们抬贺龙走时,他说话了吗?"
王医生支支吾吾的不正面回答。薛明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一天夜里两三点钟,那个连长把薛明吆喝起来,押上吉普车,在外边转了两三个小时,又把薛明拉了回来。薛明进屋后,见室内东西被翻遍了。
不久,薛明被关进了颐和园内的一间屋里,门窗都用木条钉上。他们用500瓦大灯泡日夜烤她,折磨她。到了11月下旬,又把她押送到贵州花溪农学院,这里是空军的一所"五七"干校。给她穿上了黄上衣蓝裤子,并给她化名叫"王树芬"。由于她不说话,人们也不知她是谁,都叫她"神秘的老太婆"。
薛明哪里知道,把她弄到这里是叶群的主意。原来,在贺龙死后,叶群给吴法宪打电话:"胖子,贺龙死了,还有薛明呢,她对我们的情况很了解。要把她送得远远的,一不让她死,二不让她逃,三不让她胡说八道。"
这样,薛明就被吴法宪一个指令搞到了贵州。
薛明在空军"五七"干校仍然有人监视,初名为"王树芬",不久,又改名"刘春兰"。接着,她被送到磊庄空军机场附近的"五七"干校劳动。
在这里,薛明喂猪、捋茶、喷农药。劳动使她忘记了一切。
1971年5月17日,贺龙专案组向康生、黄永胜、吴法宪、叶群写出了《关于通敌分子、篡军夺权阴谋家贺龙罪行的审查报告》,用拼凑和一些人的不实的口供,把贺龙定为"党内军内通敌分子"和"篡军反党分子",提出了"开除党籍、军籍,并在一定范围内公布其罪行,肃清流毒和影响"的处理意见。由于九届二中全会后形势发生了变化。这一结论没能做成。
九届二中全会是1970年8月23日至9月6日在庐山召开的。毛泽东主持。到会中央委员155人,候补中央委员100人。会议议程是:讨论修改宪法、国民经济第四个五年计划和加强战备问题。
在九届二中全会召开以前,林彪一伙就疯狂地进行反党活动。林彪并不满足于"九大"党章规定他为"接班人",他担心"夜长梦多",怕接班人地位不稳,因此,他不顾毛泽东等的反对,坚持要在宪法草案中规定设国家主席,一心想当国家主席。林彪死党吴法宪等在宪法起草小组中,同江青反革命集团的张春桥等为设国家主席问题,多次发生矛盾斗争。毛泽东几次表示和批示不设国家主席。8月14日,中央政治局会议在没有任何争论的情况下,通过了不设国家主席、不提天才的宪法草案。林彪一伙则作好准备,要在中央全会上发难。
在8月23日召开的九届二中全会上,林彪搞突然袭击,发表讲话,讲了一通"天才论"。林彪反革命集团的主要成员随即纷纷进行活动。叶群嘱咐陈伯达、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在小组会上坚持设国家主席。吴法宪在23日晚政治局讨论国民经济计划的会议上提出,要全会听林彪讲话录音,学习林彪的讲话,蓄意改变全会的议程。吴法宪还唆使一些人在会上讲设国家主席和"天才"两个问题。陈伯达等人连夜加工编辑关于"天才"的语录,私拟了国家主席一节宪法条文。8月24日,陈、吴、叶、李、邱分别在华北组、中南组、西南组、西北组叫嚣要设国家主席,同时散发了《恩格斯、列宁、毛主席关于称天才的几段语录》。陈伯达并抢先发出吹捧林彪、坚持设国家主席的《华北组第二号简报》。由于林彪一伙煽风点火,制造混乱,会议无法按议程正常进行。
毛泽东识破了林彪一伙的阴谋。8月25日,毛泽东主持的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决定立即停止讨论林彪的讲话,收回《华北组第二号简报》,责令陈伯达检讨。8月31日,毛泽东写了《我的一点意见》,批判了陈伯达一类假马克思主义的政治骗子。全会对陈伯达进行了批判,挫败了林彪集团的阴谋。
全会批准了国务院关于全国计划会议和1970年国民经济计划的报告,批准了中央军委关于加强战备工作的报告,并决定向全国人大常委会建议在适当的时候召开四届人大。
9月6日,全会闭幕。中央宣布对陈伯达进行审查。会后开展了批陈整风运动。
1970年12月18日,毛泽东会见美国友好人士斯诺,并同他进行了谈话。这次谈话的一个很重要的内容,是毛泽东明确表示欢迎尼克松访华。他说:"如果尼克松愿意来,我愿意和他谈,谈得成也行,谈不成也行。……总而言之,都行。"当毛泽东讲到"文化大革命"时,斯诺问:"你什么时候明显地感觉到必须把刘少奇这个人从政治上搞掉?"
毛泽东答:"那就早啦。1965年1月,'二十三条'发表。'二十三条'中间第一条就是说四清的目标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当场刘少奇就反对。"毛泽东在谈到个人崇拜问题时说:"那个时候(指1966年8月以前)的党权、宣传工作的权、各个省的党权、各个地方的权,比如北京市委的权,我也管不了了。所以那个时候我说无所谓个人崇拜,倒是需要一点个人崇拜。现在就不同了,崇拜得过分了,搞了许多形式主义。比如什么'四个伟大',……讨嫌!"毛泽东还说"文化大革命"中有两个东西他很不赞成,一是讲假话;二是虐待俘虏。
双目不闭恨未偿(14)
虽然"专案组"上报的贺龙罪行结论没能做成,但对贺龙子女亲属的迫害仍在继续。
就在这时,"九一三"事件发生了。
九届二中全会后,毛泽东对林彪一伙进行了批评和挽救。1970年11月16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传达陈伯达反党问题的指示》,公布了陈伯达的罪恶活动,并转发了毛泽东8月31日写的《我的一点意见》,全党开展批陈整风运动。1971年1月24日,周恩来代表党中央作了重要讲话,系统地揭露了陈伯达的罪行。4月15日至29日,中央召开了批陈整风汇报会议。4月29日,周恩来在会上代表中央作总结讲话,指出黄永胜等人在政治上犯了方向路线错误,组织上犯了宗派主义错误。中央改组了军委办事组。
林彪一伙死不改悔。1971年2月,林彪、叶群、林立果在苏州继续策划反革命阴谋。2月下旬,林、叶派林立果在苏州、上海、杭州等地纠集死党,秘密研究和制订反革命计划。3月至9月初,林彪一伙派出林立果等人,先后分别窜到北京、上海、杭州、广州、武汉、成都等地,进行反革命游说和反革命串连。3月21日,林立果和空军办公室处长周宇驰、副处长于新野、空4军政治部副处长李伟信,在上海策划"武装起义",商定计划。3月22日至24日,于新野执笔起草了反革命武装政变计划《"571工程"纪要》,提出要用"上层集会"和"轰炸、543(一种武器的代号)、车祸、暗杀、城市游击小分队"等手段,暗害毛泽东,"夺取全国政权",或制造"割据局面"。3月31日,林立果在上海召开了有南京军区空军政委江腾蛟、空4军政委王维国、空5军政委陈励耘等人参加的秘密会议,策划进行反革命武装政变。4月初,林立果通过王维国建立了为武装政变服务的"教导队",林立果还进行了驾驶直升飞机训练,准备了水陆两用汽车。
8月中旬至9月12日,毛泽东到南方巡视,同沿途各地负责同志谈话,讲了林彪、陈伯达等人在九届二中全会上的问题,指出:"有人急于想当国家主席,急于夺权。""什么'大树特树',名曰树我,不知树谁人,说穿了是树他自己。"并强调"庐山事件,还没有完,还没有解决"。毛泽东的谈话为林彪所窃知。林彪一伙猜测,在国庆前后准备召开的三中全会可能要解决他们的问题。9月8日,林彪悍然下达反革命武装政变的手令。他决定实行两项反革命阴谋:一、乘毛泽东外出巡视之机,在上海附近谋害毛泽东,林彪以"接班人"的身份宣布接班;二、如上一计不成,则南逃广州,另立中央,发动内战。由于毛泽东对他们的阴谋有所警觉,突然改变行程,9月11日乘专列提前离开上海,打乱了林彪一伙的部署。林彪在12日私调飞机,准备于13日晨飞往广州,阴谋另立中央,制造内战。毛泽东于12日下午到了丰台。周恩来查问了飞机调动情况,林彪的阴谋又未能得逞。9月13日凌晨,林彪判断他的阴谋已经败露,惊惶失措,与叶群、林立果等人仓皇出逃,叛国投敌。同日晨,周恩来下令北京军区空军拦截了周宇驰、于新野、李伟信从北京沙河机场起飞向内蒙古方向逃窜的直升飞机,缴获了林彪一伙企图运往国外的大批国家机密文件。9月14日下午,周恩来接到我驻蒙使馆的报告,得知林彪等人乘坐的256号专机已于13日凌晨2时半在蒙古温都尔汗附近坠落,机上人员八男一女全部摔死。
"九一三"事件发生之际,受"改造"的薛明一点也不知道,但她敏锐地感到气氛不对,附近的机场突然紧张起来,负责看押她的是小个子卢姓军官,卢小个子告诉她要打仗了,要她打好背包在室内练"行军",想大小便还得"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