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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湘西讨袁护国军

作者:刘秉荣 当前章节:15027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2

谷绩廷话音刚落,贺龙猛地站起说:“姐夫,芭茅溪盐局不是有枪么?我们何不去夺?夺了枪,拉队伍,跟上蔡将军杀到北京城,先打死那个癞蛤蟆精,再把那大小浑蛋王八蛋一个个斩尽杀绝。”

“雁过拔毛溪”(1)

谷绩廷一行赶着骡马,驮着盐巴,这一日到了湘西境地。看看再有两日便到了桑植,眼看回到了家乡,大家不由得心中高兴。

大家说着,走着笑着,也就到了晌午,进了一个叫毛儿镇的地方。这个镇子不大不小,街面上也有许多买卖。由于靠近官道,更有许多饭馆歇铺,招待往来客商。谷绩廷一伙因为是常来常往的客人,同这酒馆、茶馆、饭馆的人都很熟。在一家饭铺子门口儿,大家停下了脚步。老板娘是个50开外的女人,同谷绩廷等人都很熟悉。见他们来了,满脸笑容地说:“谷老板,几个月不见了,生意兴隆吧?”

谷绩廷笑道:“托你的福,还没赔本。”

老板娘一边招呼大家,一边吩咐伙计们做饭炒菜。不一会儿,十几个人的饭菜都齐全了,热腾腾地摆上桌子。大家说笑着吃完了饭,又各自抽几口烟,就要起身上路。老板娘见了上前说:“谷老板,你们要往哪个方向走?”

谷绩廷说:“回桑植。”

老板娘把手一摆,那头摇得像个货郎鼓。她一双眼上下打量这些人驮的货物,随后说:“谷老板,我告诉你们,你们这货要是进桑植,得交待多一半儿。”

大家一听都吃惊地望着她。老板娘又很正经地说:“我实话告诉你们,那个地方去不得了。”

李三宝笑道:“是不是把我们留在你这里,多赚我们几个钱哪!”

谷绩廷看出老板娘不是开玩笑,便说:“大嫂,往桑植为什么不能去呀?”

老板娘说:“那路上出了大老虎。”

贺龙一旁插嘴道:“我们才离开几个月,以前怎么没听说?”

老板娘说:“这老虎两个月前才有的。”

李三宝笑道:“我当什么了不起的事呢?原来是山猫。”他说着一指谷绩廷:“我们这位谷老板专打山猫,是有名的打虎英雄,前后打死了八只斑斓猛虎,九只花皮老豹。”

老板娘说:“这虎他可打不了。”

贺龙说:“怎见得?”

老板娘说:“这是人间虎,如今桑植官府在芭茅溪设了个盐卡子,过路就分一半儿。打头的是王老虎。”

贺龙听了愤愤地说:“反了他啦,还有王法吗?”

老板娘说:“什么叫王法?这年头有枪有势就是王法。这芭茅溪的卡子有枪,19条一色新的毛瑟枪,你们还是绕路吧。”

李二楞说:“往哪里绕?芭茅溪两边全是大山,猴都过不去,怎么绕?”

贺龙对姐夫说:“走,越怕鬼越欺侮人。”

这芭茅溪盐局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来,袁世凯要登基当皇帝的风刮到了湘西的桑植县。此时的桑植县县长就是曾被贺龙在桑植城中用扁担打过的朱海珊。他是满清时的秀才。从他钻营行贿混上秀才地位起,就经常出入衙门,包揽词讼,倚仗官势,为非作歹。民国之后,他私自养起一群保镖打手,如狼似虎,因之更加作威作福,无法无天。凡是新县官上任,都必先拜访他。每逢县太爷请客,他都必须居上坐。县上若是有人打官司,便是他捞钱的好机会,借此霸占别人的妻女,侵吞别人的家产。老百姓都不敢直呼其名,惊恐地称他为“海老爷”。他家的打手们常吹呼地说:“咱们海老爷一跺脚,全桑植县的地都摇晃,咱们海老爷吐一口唾沫,说淹死谁就淹死谁。”三个月前,朱海珊在湘督汤芗铭处花了钱买了桑植县知事这个官。

朱海珊一上任,就让全县人给他送贺喜钱。接着老婆过生日,大姨太过生日,二姨太过生日,一句话,变着法儿搂“袁大头”。

这天,朱海珊接到省里下来的一道公文,要为袁世凯登“龙位”送“贡礼”。“贡礼”由哪里出?朱海珊明白,自然由百姓那里出。他想:这回要趁机狠狠地捞一把。他想来想去想了个点子,他决定在桑植的交通要道上设盐卡,收盐税。

当下,朱海珊下了告示:所有交通要道,都设关卡、盐局。凡过往客商,一律要为袁大总统登基交“贡礼”钱。王老虎给朱海珊送了厚礼讨取了芭茅溪设关卡这个美差。朱海珊还给了他15个税警,每人一条省里发下的毛瑟枪。

第二天,王老虎便带着这15个税警来到芭茅溪,设立盐局。设卡以后,他搞了许多名堂:什么盘查钱、歇脚钱、男女老幼过路钱、车马驴骡踩道钱,不给即抓,抓起来就打。更可恶的是,对那过往妇女,强奸糟踏,有人到县里去告,朱海珊反把告状人毒打,而后送进大牢。罪名是反对收“贡礼”钱。反贡钱就是反袁大总统,就是谋叛朝廷。这么一来,真不知有多少人被逼得家破人亡。

话转回头。谷绩廷一行从毛儿镇出发,径直奔向芭茅溪,一路之上听得都是芭茅溪卡子如何“雁过拔毛”,王老虎如何狠毒,都劝他们不要前行。

太阳快落山时,他们来到了芭茅溪。

芭茅溪是湘鄂交界的一个险要关隘,两边峰峦叠立,峭壁千仞,怪石峥嵘,从那里过只觉得阴风嗖嗖。由下往上看,岩石呲牙咧嘴,令人头晕目眩,不由你不心寒胆颤。紧贴峭壁有条小路,这就是来往芭茅溪的要道。小路下边,是涧水,只见那排排恶浪,奔腾咆哮,令人战栗。就在这路边的树木丛中,有一座二层木楼,本是个骡马店,王老虎和一排兵就在木楼里。店主人被赶走了,老百姓谁敢惹这些有势有枪的虎狼?特别是那一色新的英国造的毛瑟枪,老百姓甭说见,连听都没听过这种能从后面装药的“硬火枪”。

“雁过拔毛溪”(2)

这个芭茅溪的卡子,从清道光年间就设立了。时湘省当局为控制大批川盐进入湘西,便于此设卡房查缉。后来,这里的“卡房”便时设时停,无非是敲榨勒索过往行人财物。

由于谷绩廷是“龙头大爷”,在桑植一带也有名望。王老虎等只押了谷绩廷等部分货物,放了他们通过,言明卖完货拿钱来赎。

贺龙等人离开芭茅溪,到了桑植县城,卖了盐巴,谷绩廷等便回到杜家山,贺龙回到洪家关。

贺龙来到家中,父母亲都在家,母亲正在病中。她见了贺龙,说道:“儿啊,你一出去就是几个月,让娘好不放心。”

贺士道说:“往后别做这生意了,这世道上不太平。”

贺龙说:“不做这生意,日子又怎么过?”

贺士道无语。

乡亲们、伙伴们听说贺龙回来了,都跑来看望。大家进屋后,先扯了些闲话,接着就扯到袁世凯登基的事。

一提起这事,人们这气就不打一处来。正在这时,一个叫韦敬斋的青年进了屋。进门就骂朱海珊,原来,朱海珊又出了个收钱的鬼画符。

贺龙大闹县衙(1)

朱海珊在各要道设立关卡乱收费后,又印了许多大红喜报,发到了各乡各村、各家各户。让每户送5元钱喜钱,说要祝贺袁大总统登龙位。朱海珊一算,每户5元,这全桑植县交来的钱可就海了。这喜报下到了洪家关,村民们都急了,因为前些日子,左一个,右一个的乱收费名目已经收去不少钱了。眼看又到年关,这年的年景又不好,老百姓哪里来的钱?

韦敬斋说完,有个叫贺占彪的青年,愤愤地对贺龙说:“常哥,穷人的日子没法过了,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哪来的喜钱?前几天,樵子湾的焦老大一家穷得都揭不开锅,喝卤水死了。”

听到这里,贺龙一拍桌子,“这不是官逼民反吗?”

贺占彪又说:“谷玉春老汉一家昨天就断顿了,他家哪有这5元钱?可朱海珊说了,要不交钱,抓进大牢,一顿皮鞭,罚三个月苦役。常哥,你出个主意吧。”

贺龙正要开口,只见门帘一挑,又进来个人。来人姓贺名锦斋,字文秀,年纪比贺龙小两岁,同贺龙是没出五服的本家,论辈份他管贺龙叫哥哥。贺锦斋坐下之后,贺龙说:“锦斋,你想个办法吧?”

贺锦斋说:“什么事呀?”

韦敬斋就把朱海珊如何摊派喜钱,如何借袁世凯登基的由头大刮地皮的事说了一番。贺锦斋说:“这件事如何办,一会儿再说。有件天大的新闻,你们知道不?”大伙听了都凑了过来。贺锦斋接着说:“我昨天从山货铺回来时,在常德等船,听一伙贩药材的客人讲,云南有个蔡松坡。”

贺龙插话说:“听说蔡松坡名叫蔡锷,是个都督。”

贺锦斋说:“对,就是这个人,在云南起了兵,讨伐袁世凯,大军已经开拔了。”

贺龙眉毛一挑说:“真的?”

贺锦斋说:“一点不假。那几个客人刚从云南过来。”

贺龙说:“我看咱们也拿起刀枪,跟蔡都督一块干个痛快,先杀朱海珊。”

韦敬斋说:“现在这官府压迫老百姓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大旗一举,哗啦一下就都起来了。”

贺锦斋站了起来,他握着拳头说:“常哥,古语说的好,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我看咱们要趁着天下大乱的时候,干上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贺龙哈哈大笑说:“咱们动刀枪为百姓,不为当将相。”

韦敬斋说:“说干就干,常哥,你带个头。”

正在这时,一掀帘子又进来个人。大伙一瞅,原来是贺英。贺英很受大家尊敬,见她进了屋都亲热地喊她大姐。贺英说:“常常,你们在商量什么呢?”

贺龙说:“我们要进衙门砍朱海珊的脑袋。”

贺英一听,立时脸上挂色道:“鲁莽!”

大家一惊,都眼望贺英。贺龙说:“大姐,你不是一向恨朱海珊那群狗官么?”

贺英说:“朱海珊那群坏蛋,我恨不得一口一口把他们咬死,一刀一刀把他们剁烂,可咱们不能赤手空拳地跟他干哪。他手下有保镖的腿子,衙门里外豢养着一群打手,又有一队洋枪兵。如果搞不成,反会吃亏。”

贺龙说:“大姐,那怎么办?”

贺英说:“不怕恶狗凶,就怕无锁链。朱海珊有刀有枪,我们赤手空拳怎么能行?”

这时候,谷绩廷也进了屋,他是同贺英一起来洪家关看望岳父母的。见贺英同贺龙等人谈得热闹,便走了进来。贺英便把贺龙等人要杀朱海珊、同蔡将军一起讨伐袁世凯的打算说了一遍。谷绩廷说:“朱海珊这个狗官,我早想把他除掉了,只恨手中没枪。”

谷绩廷话音刚落,贺龙猛地站起说:“姐夫,芭茅溪盐局不是有枪么?我们何不去夺?夺了枪,拉队伍,跟上蔡将军杀到北京城,先打死那个癞蛤蟆精,再把那大小浑蛋王八蛋一个个斩尽杀绝。”

韦敬斋一拍大腿说:“对,常哥哥说得有理。”

谷绩廷思索了一会儿说:“从芭茅溪关卡夺枪,我也同意,不过,咱们先削朱海珊的威风,振奋一下人心,而后再举义旗。”

贺龙说:“怎么个杀法?”

谷绩廷便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全屋人没有不拍掌叫好的。当下,大家便分了工,按着谷绩廷的计策去做。

这天,正是桑植县城赶场。一大早,人们就由四面八方急匆匆地朝县城走来。很快,县衙门前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人们嚷着:“朱海珊,给我们喜钱,一人给一块就行。”

朱海珊吓得脸都黄了,抬腿就要往后院跑。跑了没两步,从树后闪出一个人来,伸手就抓住了他那脖领子。厉声说:“朱海珊,乡亲们给你送喜帖子了,你怎么不收?”

朱海珊扭头一瞅,抓他的是个年轻人,身穿青粗布褂,头上青布盘头,脚下一双草鞋,两道眉里透着英气。年纪不过十七八岁,左手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吓得朱海珊说:“爷爷饶命,我收我收。”又晃着双手说:“免了免了,喜钱全免了。”

那年轻人立在台阶上,大声喊:“乡亲们听到没有,喜钱都免了!”

人群里立刻爆发出欢呼声,把那喜帖子都扔了,这衙门里外都是红纸片子。人们退后,朱海珊脸气得像紫猪肝,吼着对差人们说:“去,把那个头上青布盘头的年轻人给我抓来,我要亲手打死他!”

贺龙大闹县衙(2)

那些差人哭丧着脸,为难地说:“那么多青布包头的,我们到哪里去找?”

朱海珊气得跺脚说:“一群饭桶!”

贺龙后来对此回忆说:“当时我觉得《百家姓》‘人之初’不给老百姓解决问题,我不上学了,跟着父亲种田,我的父亲把我的名字改成‘贺振家’,希望我好好种田养家口。我十五六岁时和当地的人一块赶骡马到湖北、贵州,贩卖过土特产,这个活太辛苦,要自己喂马、遛马,天气不好时要赶路,吃不上饭,有时就在路上吃几口干粮,太累了。但自从离开家,我也算开了眼界,真是天下老鸦一般黑,受苦受难的都是穷人,关卡、盐局苛刻老百姓,自己做生意赚一点钱,但一看到穷人没饭吃,甚至沿路乞讨,我就把自己身上带的干粮拿给别人吃,身上有钱时就把钱也给了人家,父亲说这不是办法,这么多穷人应该有办法闹翻身。要齐心才行。最痛快的就是我们串联了县里好多穷人闹县衙,撕朱海珊喜帖的事。使我看到了穷人团结的力量。”

两把菜刀闪青锋(1)

就在朱海珊大发脾气的时候,贺龙、贺锦斋、韦敬斋、贺占彪等一伙小弟兄们,又聚在贺龙家。贺英、谷绩廷和贺龙二姐贺五姑的丈夫肖月斋也来了。大伙儿围着一盆炭火,商量着要夺芭茅溪盐局的枪。

就在这间湘西的土屋之中,就在这盆炭火之旁,一支讨袁护国的农民武装队伍,就要诞生了。

贺龙要贺锦斋先去盐局看个究竟。

第二天,贺锦斋就赶到了盐局卡子。到了之后,他没到近前,而是在树林里先换上葛衣道袍,装扮成一个小老道。来到卡子旁,吹起了铜笛,那笛儿吹得是悠悠荡荡,让人听了心醉。这天,王老虎正躺在屋子里抽大烟,听到了笛声,他高声问道:“狼三儿,什么人在外面吹笛?”

狼三跑出去看了看,回来禀报说:“是个算命的道士。”

王老虎一听,坐起说:“把他叫进来,给我算算命。”

狼三答着话,就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把贺锦斋领进了屋。王老虎上下打量了贺锦斋一眼,见他是白白净净的小道士,便拉着长声说:“你这小小年纪的道士,有何本事?是不是骗人钱财呀?”

贺锦斋道:“修炼之人乃以信义为本。”

王老虎又问:“你从哪儿来呀?”

贺锦斋合掌道:“贫道从五台山云游至此。”

王老虎一惊:“哟,你这路可走的不近哪!”他把身子支起说:“你是算命相面呢?还是抽帖儿呢?”

贺锦斋说:“贫道算命是‘批八字’。”

王老虎说:“那好,就请你给我批批。”

贺锦斋说:“请问先生生辰‘八字’?”

王老虎说:“属虎的,37岁,正月廿三生的。”

贺锦斋又问时辰。王老虎说:“开庙门的时候。”

开庙门就是每月初一、十五的早起4点多钟。据说这初一、十五是鬼放假的日子,早起庙门一开,大鬼小鬼就都跑出来。贺锦斋心里骂道:“怪不得你这么坏,原来是鬼投生的。他心里想着,嘴里却哼哼唧唧地掐手指念叨了一番。而后说:“你老是水命。”

王老虎躺着问:“什么水呀?”

贺锦斋说:“是大海水。”又说:“大海无边无垠,这命好呀。”

王老虎乐了,他那虎牙呲了一下,又说:“怎么我在长沙算命说我是无根水的命呢?”

贺锦斋说:“无根水就是天上落下的雨水,没落地就没了,这叫无根水。无根水人薄命,你先生命厚,分明是大海水。那算命的是骗人,我这是得真传的。”

王老虎问:“你看看我官运如何?”

贺锦斋说:“您先生贵在甲子,财运亨通,正走官运。”说完,又赞捧了一句:“您先生好‘八字’呀。”

王老虎高兴了,对狼三说:“给他五个大铜子儿。”

贺锦斋给王老虎算完卦,又去给其他兵丁算卦,一边算,贺锦斋便把这个盐卡子内外都看了个仔细。王老虎一伙共16个人,15条毛瑟,一把橹子。贺锦斋探明之后,便离开了芭茅溪,急急地回到洪家关。当晚便把情况告诉了贺龙等人。

转眼间,就到了腊月廿九。这天一大早,贺龙、谷绩廷、贺锦斋、贺占彪、肖月斋,还有外号神拳手柴元禄、飞毛腿杜振英、菜花蛇秦光远、赛门神贺敦吾、铁匠王老山、李大胆李云洲、花皮豹子黄少元、紫面鬼罗大仇,连同韦敬斋在内,一共14条好汉。都在血气方刚之时。一早儿便悄悄地离开了洪家关。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分开了走,约定大年三十下午到樵子湾赵家歇铺集合。

大年三十的上午,贺龙来到了樵子湾。樵子湾是个中等集镇。他走到街上,想到手中应有武器,便走进铁器杂货店。他进去一看,见货架上摆着牛耳尖刀,拿过来试了试,太飘。又拿了把匕首,掂了掂也太轻。忽然间,他见案子上摆着一排明晃晃、冷森森、雪白刃子的菜刀。好菜刀,怎个好法?有几句顺口溜:“刀长二尺半,刀刃闪青毫。分明老君炉里炼,真真火焰山中烧。虽不能削铁如泥,却也能吹断发毛。上面刻着三个字,天下第一‘张家刀’!”

原来,湘西的菜刀自古以来有名,又厚又大,锋利无比。尤以张万利的菜刀出名,就跟王麻子剪刀、狗不理肉包子一样,张家菜刀,历经七代,越制越好。

贺龙拿起菜刀,掂了掂,正可手,便买了两把,用布包好,放在怀里,尔后,来到了赵家歇铺。

樵子湾本是通往凉水口、芭茅溪的必经之路。贺龙多次来过这里,也多次在赵家歇铺落脚。这歇铺是夫妻开设的,内掌柜的姓赵,50来岁,人称赵家妈妈。赵妈妈为人很忠厚,过往客人,有时手头紧,一时拿不出钱来,也可以记账,不论白天黑夜,只要一打门,赵妈妈就开。赵妈妈的丈夫,人称赵老汉,也50岁出头。老实得像个面瓜,逢人连话都很少说。店里店外,粗活笨活都是他的。

到了年底下,往来客商少了,赵妈妈开铺门也晚了。老两口子没儿没女,过年也没多大劲,胡乱做了些饭吃,刚刚涮完锅,就听门外有人喊:“赵妈妈在家吗?”

赵妈妈出门一看,见是贺龙,便拍着巴掌说:“是常伢子,怎么,大年了,你还出来?”

贺龙说:“赵家妈妈,我们卖些年货。”

两把菜刀闪青锋(2)

赵妈妈说:“快进来歇歇,看,走的满头大汗。”

赵家妈妈很喜爱贺龙。她忙给贺龙沏上茶,还端来一盘桔子。贺龙喝了碗茶水,抬头看了看屋子,屋子打扫得挺干净。还贴了张新年画,画的是刘关张桃园三结义。赵妈妈见贺龙看画,便说:“常常,这刘关张的画儿好吧?”

贺龙点头说:“好啊。”

赵妈妈说:“当中那个三缕胡子的是刘备,听说刘备不是人。”

贺龙问:“是什么?”

赵妈妈说:“是条龙。”

贺龙笑道:“你听谁说的?”

赵妈妈说:“我听说书人讲的。说那个张飞、关公刚认识刘备的时候,看他是个编席的人,寻思他也没多大本事,想谋害他,就请他喝酒,酒席摆在了井口上,上面铺了张席。关公、张飞俩人坐在井边儿上,井口的位置留给了刘备,刘备只要一坐上去,就要落在井里。他俩没想到刘备坐上之后,稳稳当当的。二位老爷都傻了眼。张三爷偷偷掀开席一看,好家伙,原来井里有条金龙,龙爪子正托着刘备屁股呢。张飞一拉关二爷,两人翻身便拜刘备为兄。”赵妈妈说到这儿,问道:“听人说袁大总统是条金龙,要当皇帝了?”

贺龙说:“他是什么金龙,是个大癞蛤蟆精。”

赵妈妈说:“我说这世道不太平,癞蛤蟆当了皇帝世道还安稳得了?”

赵老汉进了屋,听赵妈妈这么一说,道:“这真龙天子也不知在哪里?快些出世吧,老百姓好过几天安生日子。”

赵妈妈一指贺龙说:“常伢子不是一条龙吗?”

赵老汉念叨着:“贺龙,活龙,哈哈,可不是嘛,常伢子就是条活龙。”

贺龙只是笑而不答。正在这时,贺锦斋进了门,贺锦斋也同赵妈妈认识。寒暄之后,赵妈妈给他倒上茶。贺锦斋坐在贺龙身边,他喝着茶,打量这屋里的新年装扮。忽然间,他被墙上的一副春联吸引住了,联文是:“宜入新春,原事随心,不但发福,而且生津,大吉大利,大脚后跟。”

贺锦斋看着看着,放声大笑起来,赵妈妈见贺锦斋笑,问道:“秀伢子,你笑什么?”

贺锦斋说:“我笑这对联写得好,这是谁写的?”

赵妈妈说:“是对门袁大双袁先生写的,我老婆子也不识个字,上边写的啥,你给我念念。”

贺锦斋便念了一遍。赵妈妈说:“发福生金都是好话呀。你乐的是啥?”

贺锦斋说:“这‘宜入新春’的后面,应是‘万事随心’,现在这‘万’字改成‘原’字,这‘原’是指袁世凯,实际上对联就成了‘宜入新春、袁氏随心,不但发福,而且生津。大吉大利,大脚后跟’。生津就是癞蛤蟆身上冒毒液,大脚后跟是指癞蛤蟆的两条后腿。”

赵妈妈说:“敢情是骂袁大头的。”说着也笑了起来。

几个人正说着话,又有一人进了屋,30来岁,身穿长衫,贺龙、贺锦斋一瞅,来人不认识。赵妈妈却笑吟吟地迎上前说:“袁先生,这二位客人正夸你的对联写得好呢。”

原来此人就是袁大双,赵妈妈同他说话,他没注意,而是说:“赵妈妈,你家里有本书,借给我看看。”

赵妈妈说:“什么书哇?我老婆子不识字,你见到就拿去吧。”

袁大双说:“就是柜子上的那本。”

赵妈妈说:“噢,是那本呀,那是前些天贵州铜仁的一个学生忘掉的,你要看你就拿去。”

袁大双把书拿起,当那封面一晃时,贺锦斋看到上面写着《天演论》三个大字。贺锦斋站起来说:“袁先生,我可以翻翻这书吗?”

袁大双一看面前站着的这位客人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便点头说:“可以,先生请便。”

贺锦斋接过书一看,见封面上写着几个清秀的小字:贵州铜仁周逸群。贺锦斋不由自语说:“周逸群?”说完又认真地翻了翻。贺龙见贺锦斋翻得认真,便说:“什么宝贝书,你看得这么仔细?”

贺锦斋说:“这书写得好,我光听说,可没见过。这个铜仁周逸群不知干什么的?”

贺龙说:“什么周逸群?”

贺锦斋说:“就是这书的主人。”

赵妈妈说:“周先生斯文模样,高高的个子,俊脸盘,说话慢声细语的,很和气,竟说穷人心里话。给我们老两口子唠了多半宿,说什么穷人要过好日子,得抱团儿才行。”

贺龙说:“这人到哪里去了?”

赵妈妈说“去长沙了。”

贺龙又说:“他说得对,穷人要想过好日子,不把那些鲇鱼头、嘎鱼尾、鸡头鱼刺蘑菇腿打倒不可。”

袁大双一抱拳:“这位兄弟是……”

赵妈妈说:“这是洪家关的贺龙。”

袁大双“噢”了一声说:“久仰,原来是贺义士,龚滩打恶,来凤伏马,都有耳闻。没想到今日在此相见,三生有幸。”

贺龙见对方施礼,也赶紧一抱拳:“先生过奖。”

贺锦斋也过来引见。问起袁大双为何到此,袁大双说:“我本长沙师范毕业,荒乱年月,不愿在外,回乡教几个村童度日。昨天我到这店中送对联,见到这本书,想借回家里看看。”

贺锦斋道:“如今袁世凯称帝,天下将乱,先生为何不为国家出力,而甘愿闭守柴门。”

两把菜刀闪青锋(3)

袁大双道:“我何尝不愿为国尽忠,只是未遇豪杰之士,未敢轻举妄动。”

贺龙说:“袁先生,据你的观察,这袁氏江山如何?”

袁大双喝了一口水说:“孙先生致力于国民革命多年,始得推翻帝制,不幸被袁氏这乱臣贼子窃去大权,而袁氏又欲将中华国民再置于水火之中。其上违天时,下违民意,据我看,天下不久将乱。”

贺锦斋说:“袁先生,您看这湘西的形势如何?”

袁大双迭起两个指头说:“湘西乃僻壤偏乡,交通闭塞,人民受压迫更深。但这里人民剽悍、不畏强暴。仅从明朝始,像那陈友谅、李闯王、石达开等英雄豪杰,都在这里起兵树旗,然后讨四方之贼。湘西土地肥美,山高水险,能进能退,能攻能守,实乃屯兵之地也。”

贺锦斋点头称是,贺龙也觉得这人说话有道理。这时,日已近午,袁大双遂同贺锦斋、贺龙抱拳告别。

袁大双走后功夫不大,谷绩廷、肖月斋、贺占彪等人陆续到来,韦敬斋也挑着货郎担子进了屋。赵妈妈见来了许多人,忙着跑前跑后地招待。她对谷绩廷说:“你们这些生意人,也真不怕辛苦,大年三十还不消闲。”

谷绩廷说:“消闲?消闲了饭碗就没了。”

说话的功夫,太阳就向西滚下山了,赵妈妈急忙做晚饭。这时,贺龙对赵妈妈说:“赵妈妈,你这院里有磨刀石吗?”

赵妈妈一指东墙根儿:“在那儿。”

贺龙找了个盆子,舀了半盆水,来到东墙根儿,从腰里取出菜刀,“嚓嚓嚓”地磨起来。赵妈妈见贺龙磨刀,便问:“常常,你磨刀干啥?”

贺龙头不抬地说:“砍虎。”

赵妈妈说:是得留点神,如今道路上不安宁,常有虎狼伤人。

贺龙心里说:我砍的是人间的老虎。

大年除夕,天一黑,鞭炮声就开始响个不休。众人告别了赵妈妈,直奔通向芭茅溪大路。赵妈妈见这些人朝芭茅溪方向走去,她心里画开了圈圈,心说:这帮人天这么晚了,干什么去?猛地,她想起贺龙磨刀,又想起其他人也带着家伙,心说:“啊呀,今夜里要出事。”她想到这些人都是受苦的好人,立刻到菩萨龛前,磕头烧香,要菩萨保佑这些好人平安无事。

贺龙等一帮好汉,离开樵子湾,踏着雪路,翻山越岭,渡河越滩,三星偏西,也就是后半夜的1点多钟,好汉们来到芭茅溪。

到了芭茅溪,贺龙停住了脚步,按着事先商定的计划,先奔卡子,因为平时这里放着两个兵。众人到那里一看,没有人。原来,这帮家伙以为大年三十夜里不会有过往客人,都进屋喝酒耍钱睡大觉去了。谷绩廷说:“都凑一块儿省事。”

当下,好汉们便悄悄地来到王老虎一伙人的住房。这时候,由于更深夜静,除了远处偶尔有一两声鞭炮声外,只有阵阵山风呼啸。往天上看,繁星闪烁;山脚下,溪水叮咚奔流。那两层楼的木房,就像一座高大的坟墓,死沉沉地堆在山根之下。贺龙手提两把菜刀在前,好汉们紧跟。看看到了木楼前,贺龙停住了脚,蹲在一个高坎下,露出头来,侧耳听了听屋内动静。只听那屋中传出半粗半细的、高的、低的鼾声。那细声就像踩着猫的脖子,粗声像牛吼。贺龙是个练武之人,他没冒然冲上去,而是来了个投石问路。他扔了块石子儿,见没动静,又扔了个酒泡的馒头。这是干什么?贺龙怕这院里养狗。要是有狗,一个酒馒头便把狗吃醉了。馒头扔了出去,没动静。贺龙刚要抬腿近前,猛听得从楼门口传来一阵“踢踏、踢踏”的脚步响,贺龙等赶紧趴在地上。随着响声,只见一个人影直奔众英雄而来,大家顿时紧张了。贺龙把菜刀紧紧握住,手都握出了汗,眼珠都瞪圆了,紧紧地盯着这条黑影儿。只见那黑影“踢踏、踢踏”地到了土坎前,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要踩着贺龙的头了,可这人却停了下来,干什么?脱了裤子要拉屎。原来,这拉屎人是个税警,这几天,他喝酒吃肉的,把肚子搞得猴拉稀——坏肠子啦。睡到多半夜,这“肚老爷”就找他的麻烦了,便赶紧爬起来,鞋也顾不上登,就往外跑,慢了就得拉裤兜子里。他没提上鞋,故此,跑起路来,就发出“踢踏、踢踏”的声音。这小子裤子一放,往下一蹲,贺龙不是正躲在高坎下吗,那税警正好蹲在贺龙脑门上。好英雄,牙一咬,腕一翻,说时迟那时快,菜刀刃子就朝那小子的肛门砍去。只听“扑”的一声,刀刃子已经进了肛门,还没容那税警弄清怎么回事,贺龙又一刀朝脑袋砍去,这税警就听蛐蛐叫去了。事不宜迟,好汉们趁机冲了进去,一下子就进了木楼。你道怎么这么痛快?原来这个拉屎的家伙给开了方便之门。进去之后,贺占彪点起随身带的油纸火把,把楼里楼外照得通亮。贺龙冲在前头,手抡两把菜刀,就像切西瓜一样,“咔嚓咔嚓”地砍起来。众好汉们随后也都抡起家伙,直杀得这帮虎狼,没容得睁眼就上了西天。原来,这帮大烟鬼们一连几天又是抽又是喝的,都疲得像死猪。所以英雄们没有费多大的事,就把楼下边这一伙人结果了。

楼下这么一折腾,把楼上的税警惊醒了。有两个醒得早的,听到下边杀人了,吓得腿都酥软了。贺龙从贺锦斋手里接过火把,菜刀往胳肢窝里一夹,“蹭蹭蹭”地登梯子上了楼,一到楼口,他先收拾了一个光屁股往下跑的。又一刀,砍断了一个正爬窗户要跳楼的两只手。那兵惨叫了一声,便掉下楼摔个半死了。柴元禄、杜振英、贺敦吾也都上了楼。这14条好汉都杀红了眼,说话的功夫,就把这楼上楼下的虎狼收拾完了。大伙儿赶紧点枪,一瞅少了盒子枪,再一查,这死伤的税警里没有王老虎。王老虎哪里去了呢?贺龙突然见墙角柴草堆里有动静,一脚把柴草踢开,原来是个税警。贺龙把刀放他脖子上,厉声问道:“王老虎哪里去了?”

两把菜刀闪青锋(4)

那税警吓得发抖说:“他,他到村里了。”

原来,王老虎前几天劫了一个回娘家的女人,没有玩够,又嫌这木楼里吵闹,就在村里找了间房,和这女人饮酒取乐去了。

贺龙问清王老虎的住处后,一刀将这大烟鬼杀死。随后,众好汉一起涌到村里。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一会的功夫就找到了。王老虎还没睡觉,正和这女人饮酒,屋里明灯亮烛的。突然见贺龙一群人冲进了屋,他慌了,忙抓起盒子枪,可还没等他举起,贺龙便一脚把他手中的枪踢飞。王老虎以为是绑票的,立刻哆嗦着说:“好汉爷,钱,要多少我都给。”

贺龙用刀一指他脑门儿说:“你认识我吗?”

王老虎定了好一会儿神,才认出眼前提刀好汉是前些天过去的骡马客,忙说:“好汉爷,那过路钱不要了。”

贺龙说:“我今天向你借件东西。”

王老虎说:“好汉爷借什么只管说。”

贺龙说:“爷要反袁世凯,借你的脑袋祭旗。”说罢,一刀将王老虎劈成两半儿。

韦敬斋从王老虎身上解下手枪,几个人又回到盐局,清理了一下钱财,把劫下的各种货物搬了出来。随后,谷绩廷点了一把火,顿时,这个木楼便烈焰飞腾。

天微明时,14条好汉把钱、货物、盐巴、粮食都分给了附近的村民。又把几卷光洋交给店主,让他重新盖房。尔后,14人背着十几条毛瑟枪,回到洪家关。这就是后来闻名中外的贺龙两把菜刀夺枪的故事。桑植县1959年编的《桑植革命史》于此事记载道:“芭茅溪是桑植通往川东的要道,澧水绕镇北流,两岸大山,峭壁悬岩。桑植一带的老百姓,为了养活一家人,往往到川东一带贩些盐回家来卖,这就一定要经过芭茅溪。伪政府见有利可图,便在此设一盐局,并有一队税警带十几支枪帮着驻守,伪局长王胖子(又称王老虎)是个湖北人,仗势欺人,专门敲诈,往来货物,见十抽三,稍不如意,便遭迫害,老百姓每每提到芭茅溪,无不咬牙切齿,痛恨异常。但在那种恶势力统治下,过路的人都敢怒而不敢言。民国五年(1916年)农历大年三十(2月1日),贺龙同志邀合十余人,带上几把菜刀,连夜奔赴芭茅溪盐局,打死伪姜队长等十余人,活捉王胖子,获枪十余支。打‘芭茅溪’一事,揭开了农民运动的序幕……”

英雄结义(1)

贺龙、谷绩廷等14条好汉,离开了芭茅溪,已天光大亮。便沿着曲曲折折的山路,朝洪家关走去。这天早晨,雾气很大,因此,他们这一行荷枪实弹之人,没有被人撞见。在离樵子湾四里远的地方,有座庙,到了庙门前,贺锦斋提议到庙里歇歇腿,商量商量下步打算。大家都赞同,便一同走进庙里。原来这是座关帝庙,庙中已无僧人,断了香火,山门破败,门窗断裂,地上长着老高的草。只有正殿里塑的关羽神像,还很完整。

大家坐下之后,贺锦斋对贺龙说:“你是咱们的首领,有什么打算你就说吧。”

贺龙对谷绩廷说:“姐夫,我们还是听你的。”

谷绩廷说:“不,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你既然做了首领,就要听你的,我们可以给你当参谋。”

“好!”贺龙答着,他那炯炯有神的目光朝众好汉身上一扫,又看了看关公的泥塑像,说:“咱们夺了枪,杀了人,摆在咱们面前的路只一条,跟天下好汉一起,反袁世凯,杀尽天下不平事。要举义旗,咱们这14个人,必须齐心协力。依我说,咱们在关帝像前,结为异姓骨肉,不求同生,只求共死。”

贺龙的话音一落,大家没有不赞成的。当下,撮土为香,14个好汉,跪在关帝像前,一起三叩首,尔后,根据年长年幼排为弟兄。结拜之后,贺龙说:“我们杀了王老虎,夺了枪,朱海珊一定派兵来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说咱们趁热打铁,把朱海珊也收拾了算了。”

贺锦斋说:“常哥说的对,现在朱海珊还没警觉,我们能够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宰了朱海珊,占了县城,就树大旗,反袁。”

大家都赞同他俩的主意。当下,14个人便沿着偏僻的小路,直奔县城。

这天正是大年初一。一清早,朱海珊接了财神,烧了福纸,便离了家门。到哪里去了?原来桑植县城里来了一个唱花灯戏的戏班子,班子里有个唱小旦的姑娘叫月容,才18岁,俊的像朵花似的,穿上戏装,就跟天女下凡一样。朱海珊是个风月场上的人,听说有这么一个俊小旦,他如何不动心?初一上午唱的戏是《黄爱玉上坟》。女小旦演黄爱玉。俗话说:若要俏,三分孝。女小旦本来就长得漂亮,再加上那身孝衣,就更漂亮了,把个朱海珊眼都看直了,越看越动火。吃过了晚饭,朱海珊叫人给戏班子传过话,说老爷要唱堂会。这个班子的班主姓李,是个忠厚人,唱了一辈子戏。老了,就收拾了这么一个班子,到乡下走村串镇地演戏。月容是他拣到的,那时才一岁多。是他和老伴儿一口一口地把孩子喂大。从五岁开始,月容就跟他学戏。月容天资聪敏,很快就把演戏的功夫全学会了。从14岁时起就登了台。他们这个班子,没钱没势,在大城市里站不住脚,就钻山沟儿。去年,李班主的老伴儿经不住劳碌去世了,只剩下李班主同月容相依为命。李班主接到衙门里来的请帖,怎敢不去?赶紧到了衙门。朱海珊一看到了月容,登时满嘴的哈啦子都流了下来。他走过去,在月容脸蛋上拧了一把。说:“姑娘,唱好了爷多给你钱。”

李班主站起来放下手中胡琴说:“老爷,孩子还小。”又说:“我们出门在外不易,望县长高抬贵手。”

朱海珊火了,说:“你这个老厌物,怎么这么不懂事,本县长正是知道你们出门在外不容易,才准备多多给你们赏钱,本县长多给你钱就是了。”

李班主赶忙说:“县长,我不是这意思。今晚上我们算给县长拜年,不用给钱了,只求让月容跟我一起回去。”

朱海珊朝外边一喊:“来人哪!”

外面答应着就进来几个人。朱海珊一指李班主:“把这个老厌物给我拉走!”

这些差人上前就动手,往外拽李班主。直气得李班主骂道:“你别忘了,你是民国的县长?你仗势欺人,我要告你去!”

朱海珊嘿嘿一笑:“你告我?去吧,我再借给你两副胆子。”

李班主被拉走了,朱海珊乜斜着眼看着月容说:“姑娘,陪我喝个对盅儿好吗?”

朱海珊说着便凑了过去。月容抡起巴掌,狠狠地打了朱海珊一个大嘴巴。朱海珊却没火,原来,他见月容这柳眉一倒竖,更俊更媚了。他酒也不喝了,又喊道:“来人哪,把姑娘给我带到藏春楼上去。”

话音儿刚落,进来几个老妈子,七手八脚地把月容拉走了。

朱海珊又喝了几盅酒,满心高兴,对身边人说:“二头,给爷提灯。”

那个叫二头的手下人赶紧打着灯笼,头边走着,后头有个人扶着朱海珊。二头走得快了点儿,朱海珊走得慢了点儿。刚刚走进后花园,只听二头“啊”了一声,翻身栽倒,灯笼也灭了。扶着朱海珊的这人外号“小白脸”,急忙说:“我刚才还劝他少喝两盅,他不听,看看,这不是,多喝了酒,一见风就倒了。”

正是大年初一的夜晚三更天气,四下里一片漆黑。朱海珊骂了几句说:“快回去取灯。”

小白脸答应着,扭身就去。刚走几步,只见有个黑影一闪,小白脸“啊呀”一声,也翻身栽倒,朱海珊不由地打了个愣怔。刚要喊人,只见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冰凉凉地架在了脖子上,朱海珊这两条腿可就哆嗦开了。他嘴里喊着:“好汉爷饶命,要多少钱都行。”

英雄结义(2)

只听那持刀人说:“海老爷,你的水发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一句江湖绿林中用的话,意思是给你算账的时候到了。说罢,一刀下去,顿时,朱海珊的人头落了地。杀朱海珊者就是贺龙。他们14条好汉,离开了关帝庙之后,便赶到了县城,在一家歇铺里落了脚,吃了晚饭,而后,鼓打三更时动了手,有的进后门,有的守前门。贺龙进的后门,他没料到朱海珊睡得这么晚。也是冤家路狭,朱海珊的死运到了,贺龙翻过后墙,本想直奔朱海珊住房,没想到在后花园遇上了,便一刀要了他的性命。贺龙杀了朱海珊,韦敬斋等人也过来了,几个人一直杀到前面。谷绩廷等人也打开了大门,从前门杀了进来,那些保镖的都进入了“二门子”,还没容得穿上裤子,有的成了刀下之鬼,有的当了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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