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得山一时心里好笑。再仔细看,见他高高撑起的胳膊上,戴着臂章,黄底红字:“中华联合通讯社”。
噫?中华联合通讯社?不是中华维新政府的“通讯社”吗?不是和“同盟社”有业务联系的吗?太好了,不妨和这个“小把戏”攀谈一下,交个“朋友”,由他引路进“同盟社”。
现在马上和他说话?还是跟踪他,找机会?思索一阵,他对日本兵说:“要那个年轻人坐到这里来。”“干什么?”“我有话跟他说。”“你会说中国话?”“侨民生活时间长,会的。”日本兵向小伙子吼一声:“喂,Boy!”小伙子闻声掠开稿子,转头看日本兵。日本兵手心向上。像往嘴里扇空气,向他招手,示意他坐到他的面前来。小伙子立时起身,抓起公文包带,往肩上一甩,手里捏着稿子,挺着胸膛大摇大摆快步走到日本兵面前,把公文包往空椅上一撂,坐下了,挺胸直腰,仰头青日本兵。他学日本人那样直眉瞪眼.等待这日本兵要他干什么事?日本兵见状很高兴,向他呲牙一笑,同时向他竖起大拇指。
我们的张明达碰上热闹了,他作梦也没想到此时此地被一个日本兵拉上了这个小舞台。过去,他坐火车的次数太多了,没有哪一个押车的日本兵招呼过他,更没有一个穿便衣的人和押车的日本兵坐在一起招呼他。再看那穿便衣的,那穿戴和神态颇有点来“你是中华联合通讯社的?”林得山问他。
张明达转眼看他,又看看日本兵,仿佛不明白,日本兵招呼他过来,这个汉奸怎么问起他话来?他又看林得山,脑子里打转,这个家伙是干什么的?日本兵招他过来,这家伙却先和他说话,而且问得好奇怪,臂章上写着呢,既然看到了,问什么?找话题套近乎?坐车闷了寻开心,还是另有所为?不管你干什么,“中联社”的牌子是很响亮的。
他点了一下头,带着挑衅的口气:“是的。”弦外之音像说:“怎么了?”“知道‘同盟社’吗?”“当然知道,和我们在一座楼里,南京复兴路125 号。”“你在那里担任什么职务?”林得山笑道。他拍了一下大公文包:“信差!”脸上顿时布满不可一世似的骄傲。这
一来,林得山便对他产生了错觉。在他看来,这是个还不谙世事的失学青年,捞到这么一份差事,自觉得了不起,不自觉地狐假虎威起来,这种“小把戏”,在上海、南京,他可见的多了。于是不觉笑起来,又问道:“干了多久了?”
“嗯”,张明达脑子里打转:问这个干什么?毫无来由,我对你小子没有说实话的缘份,干脆答道:“半年了。”“噢。”林得山看着他:“满意吗?”“当然满意,很满意。”这时候,那个日本兵对张明达的大公文包感兴趣了,探手去拉。张明达没拒绝,反把那公文包送到他怀里去。今天他的公文包里,没有一张密写的情报。
日本兵解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新闻稿,打印的、手写的,还有一摞信,有的是白纸封,有的是用牛皮纸做成的机关长大信封,除了装水的玻璃瓶,包底下还有一个虎牌万金油小圆盒,日本兵揭开小铁盒,闻了闻,捏在手里,举在张明达面前抖动着,笑着,用日本话说:“好东西!”
张明达眼皮一眨,脑筋一动,为了工作方便,也是他求知欲太强,自学了日语,这时正该用上,便用日本话说:“送给你了!”这一来,日本兵大喜,立时用日本话问:“你会说日本话?”张明达立即说:“可以对话。”“哟唏!”日本兵抠出一点万金油在鼻下、上唇抹了抹,高兴得“哈哈”笑。
张明达这一句日本话不打紧,却令林得山起了疑:这个“小毛头”会说日本话?小瞧不得,这种年龄的少年,会这样发音准确流利地说日语的,实属少见,是个什么人物?带着欣赏又有点讨好地问道:“是日本人?”
“不,中国人。”“唔,南京同盟社有个日本人叫西里龙夫,你认识吗?”张明达心头一怔,他问西里龙夫,是个什么人?和日本兵坐在一起,是找西里龙夫的,还是一般认识西里的?他打定主意: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同西里关系怎样,老子不认账,便断然回答道:“不认识。”“他是我的朋友,”林得山说。
“是吗?我们那里日本人很多。”“你怎么不认识他呢?他是‘同盟社’的首席记者。”张明达好像逐个回忆了“同盟社”哪个日本人叫西里龙夫,抱歉地一笑:
“不认识。”
这令林得山又起疑:干了半年的信差,又会说日本话,竟不认识社里的日本头面人物?再看这“小把戏”的神态,忽然觉得他又不像是个失学青年了,倒像个在社会上经过风浪的“老把戏”,看他对日本兵那应对的态度,再看他对我的神气,俨然是个在社会上、人际间很能恰到好处的、掌握分寸的“老职员”。上海领事馆警察署交代过他:到南京“同盟社”去活动,可以声称自己是首席记者西里龙夫的朋友,人们会告诉他,西里龙夫已经被捕了,他可以打听西里龙夫和谁是最要好的朋友,然后约他私谈,说他见过西里,西里托他有要事转告,然后相机行事,调查清楚西里与共党的关系,那样也就会调查到活动在南京、上海间给中西功和西里传递信息的共党联络员了。现在这个看似“小把戏”而行动神态又像“老把戏”的青年,就在“同盟社”的楼里任职,竟不认识西里龙夫?奇怪!
他哪里知道,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小把戏”也罢,“老把戏”也罢,就是不仅给中西功和西里龙夫传递信息,而且给南京、上海两地中共重要情报部门传递信息的共党联络员。
在他脑际,刹那间也掠过一个念头:这个人会不会是干这个传递信息差事的“共党分子”?他略加思索,很快便自我否定了,从是个“小把戏”分析,共党不会使用“嘴上没毛”的毛孩子担负这种重要差事;从是个“老把戏”判断,共党更不会使用一个老奸巨滑的“老把戏”,因为他们常是从社会底层爬出来的,那可真是无所不为,无所不能为,共产党敢把这种重要差事交托给这种人?
在他的想像里,这个传递信息的联络员,当是个风流调傥的文人、上层人物,类似活动在军政要人间的说客式的人物,譬如陈恭澍。“你是日本人吗?”张明达突然问他。“不,中国人。”林得山笑一笑。“哪里人?”“哎,上海。”“在哪里供职?”“赋闲,在家。”“住在上海?”“在上海。”“你的口音根本不是上海人。”“噢?你听我是哪里人?”“不知道。到南京?”“到南京。”“会朋友?”“会朋友。‘同盟社,西里龙夫是我的好朋友。”这时,日本兵突然用日本话向他们低声呵斥:“喂,要讲日本话!”“喔,可以。”于是张明达便用日本话盘诘起林得山来,问他上过几年学?干过什么事?到过什么地方?怎样结识的西里龙夫?此去找他要办什么事?可熟悉南京的街道?最后突然问他,在什么地方学的日本话?林得山既要回答他的攀谈,又要使身旁的日本兵听不出他有什么漏洞,真是穷于应付,本来天就热,累得满头汗。
张明达渐渐品出味来:此人没有起码的中国文化,对上海街道很不熟悉,中国话说的倒是可以,但是没有明显的地域特点,有南腔北调的影子。他断定,这是个日本浪人,或许确实认识西里龙夫,但是绝不是和西里同一个档次的人。
车到镇江站,他收拾好公文包,对日本兵和林得山点头起身:“我该去办事了。”
和镇江分社来接站的办了交接。他又背着大公文包回到了原地,在日本兵和林得山对面坐下,大大方方找话题和林得山攀谈,可是林得山却好像很勉强地和他答话。
到了南京站,他们和日本兵道了别。出得站来,张明达本来可坐“中联社”来接站的一辆小摩托;但是今天小摩托没有来,只得依照惯例,同林得山一道,上了公共汽车;过捐江门进城时,要受军警严格检查,张明达想看看这个浪人怎么对待检查,却见他手里拿着通行证,一晃就让通过了,令他顿生怀疑。
当天下午,他到小火瓦巷去见李得森,把在火车上碰到一个可疑的人的经过,原原本本讲给老李听了,并提出个人意见:应该立即通知陈一峰,提防这个人,弄清他的面目,研究对策。
李得森优虑地说:“敌人已经行动了!”
张明达着急地说:“我们应该有整体措施。”
李得森轻声问道:“见到程和生没有?”
张明达也轻声回答:“还没有。”
“怎么回事啊?!”李得森愁容满面,不安地走动着..
两个“特高”松本和野村把中西功秘密押回东京警视厅,先把他关在一间小审讯室里,叫卫兵守着。他们便到最高司法警察官办公室向高桥兴助报告。
高桥像接待远方客人那样热情地和他们握手,送烟敬茶,然后高兴地说:
“多多辛苦了!遇到不少麻烦吧?”
“本来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可是,嘿!”松本一肚子气恼,而对上司,极力隐忍着。
“怎么?身为帝国最高警视厅的特派警官,肩负着内阁首相赋予的神圣使命,谁敢不予合作?你们倒说说看。”
松本见高桥如此口气,便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在上海所碰到的种种不如意的事倒了出来。譬如:他们一到上海,首先找到“满铁”事务所,要他们配合行动逮捕中西功,他们硬说中西功是他们不可或缺的、忠于职守的有功之臣,没有确凿的罪证,光凭一纸拘捕令,他们实难从命;又说他已是支那派遣军总司令部的嘱托(顾问),没有总军签署命令,谁敢动他一根毫毛。虽经三番五次说明,这是帝国内阁总理的命令,他们却仍振振有词地说:”请不要忘记这是在中国。”“是在总军管辖范围内。”“中国有句名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劝我们还是去找总司令部商量。没法,我们又找到总司令部特务部,奇怪的是,他们的回答和上海“满铁”事务所如出一辙,说“中西功目前重任在身,又没有任何罪证,即使有,也是反间谍机构上海宪兵司令部的事,他们无能为力。”于是我们又跑到宪兵司令部,他们回答得更干脆,说:“这是你们警视厅的事,还是去找兴亚院的特高课去吧!”到了兴亚院则说:“上海有我们领事馆,他们有治外法权专管上海日侨,这是他们份内之事,决无推辞之理。”就这样,我们几经周折,终于得到领事馆海军武官处的合作。谁知却又偏偏这时中西功随上海驻军13 军做随军调查去了。由于13 军西征神速,一时间无法查明中西功的下落。出于无奈,我们只能冒昧找到中西功家,略施小计,终于骗取其家人的信任,才使中西功落入圈套..松本和野村一唱一和,添油加醋,互相吹捧,是不言而喻的。这使高桥深受感动,一面对他俩大加赞扬,一面破口大骂支那派遣军和“满铁”姑息养奸,无视内阁的命令,最后劝慰他俩说:“忍着吧,让我们用事实来回敬他们!”
高桥的话使他的两个左膀右臂欣喜不已。“以后呢?”高桥接着又问。“在领事馆拘留所里,我们收买了一个重庆方面的朝鲜籍蓝衣社分子,从中西功口中获悉他的两个在逃的同党,一个是“满铁”的职员叫津金,一个是上海“同盟社”的管沼。据我们掌握的“满铁”内部资料,中西功创办的“特别调查班”里的中国人,特别是班长程和生与他的关系特别密切,我们当时便要把他们当嫌疑犯抓起来,谁知又遭到上海宪兵队的刁难,说什么这是他们的职责范围,要放长线钓大鱼,不让我们打草惊蛇..”
“好极了:意外的收获!应该早说。”“书面材料都写了,但是又没办成。”松本不无遗憾似地说。“他们是对的,要放长线,不能打草惊蛇!”“是。警部补先生,您是否现在就先审一审他——中西功?”松本问。“他怎样?愿意和我们合作吗?”高桥脸上有笑意。“死心塌地的共党分子!”松本答。“那么。你们把他的材料留下,先把他送巢鸭关起来吧,以后再说。”“是!警部补先生。”“慢着,”高桥忙又把他们喊住:“他是个死心塌地的共党吗?”松本略加思索答道:“应该说倒还老实,只是太傲气,言语伤人。我们
是严格遵守您的指示:忍气吞声地和他恳谈,一直只用嘴,绝不动手,争取他能和我们携手合作。可是白费口舌。”“不过他却直认不讳他是个共产主义者,只是死不认罪,真拿他没办法!”“这就好,我会叫他认罪的。”高桥像是胸有成竹地说。当松本临出门时,他亲切地拍着他俩的肩头又补充一句:“今晚我为你俩洗尘,6 时整,我在‘军之友,沙龙等你们!”松本和野村把中西功送进了巢鸭监狱。像向老朋友告别似地对中西功说了声:“祝君好运,后会有期。”便扬长而去。提起巢鸭监狱,日本人都知道,凡是进去的,就很少能活着出来,简直就是地狱。
从表面看,这是一片独立的大型建筑。牢房之间,间距紧密,颇能代表日本建筑的民族传统风格,力求在最狭小的空间容纳最大数量的囚犯。牢房从墙壁到屋顶,全用钢筋水泥浇灌,关押在这里的都是要犯。有己判刑的,也有尚在等待审判的。去年关进这里的“兰瑞”小组成员佐尔格、尾崎秀实等至今还未结案呢。甚至连涉嫌的帝国元老西园寺公的孙子以及日本前首相的儿子犬养健也未能幸免。
入狱后不久,对中西功进行预审的正是警视厅特高一课的课长松本,他的上司最高司法警察官高桥兴助,还有反间谍局的局长大松,地方刑事检查厅的警察吏作为陪审官也在座,基本是审问佐尔格一案的全班人马,他们是先来摸摸底的。
中西功没料到,审讯他的竟是逮捕他的那个叫松本的“特高”。他今天已经换上了全副武装,警官制服。和穿便衣时相比,又是一番气派。他脸上毫无表情,但见到中西功时却露出一丝笑意,像是说:“没想到吧?”坐定后,他望了一下高桥,高桥点点头,他便开始审问中西功的姓名、年龄、籍贯,家中有几口人,每个人的职业,以及他的学历、履历。
中西功有点不耐烦地反问:“这些我们不是谈过好几遍了吗?而且档案上都记载得十分详细,何必浪费口舌!”
“告诉你,现在是在法庭上,过去的属于过去,一切重新开始,如实回答吧!”
中西功知道这是审讯的例行程序,心想,既然你们不嫌罗嗦,我也有的是时间。于是便如数家珍似地把父母亲和兄弟姐妹一家老小十来口,姓甚名谁,生辰八字、职务等等,不厌其烦地说个没完没了,问到他本人的学历和履历也都一句不漏:1910 年生,1929 年到上海“东亚同文书院”求学。这时松本轻声说:“这是在日本,不是在上海,应该说昭和4 年。记住,以后要用天皇纪年回答提问。”
“可以。”中西功继续说:“1930 年,也就是昭和3 年12 月因散发反战传单,从事反战宣传,被上海总领事馆逮捕过,拘留9 天后释放。”
松本又点头轻声说:“对,就这样用天皇纪年。”
中西功又继续说:“可以。1931 年,也就是昭和6 年,1 月吧,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6 月担任同文书院青年团支部组织部长。1932 年2 月,因‘一·二八’事变和同学们一起撤回日本。”
松本向他摇摇手:“用天皇纪年。”
中西功沉思了一下:“这件事,你们做去吧。我对用天皇纪年很不感兴趣,还要经过换算,当然这也不妨事,但是,这是个日本封建落后的纪年方法,而且有悖于明治维新。现在,全世界都用公元纪年,连中国都用民国纪年,只有日本用一个天皇个人年号纪年,太落后于世界了,你们承认这一点吗?”
中西功无愧是位理论专家,文章里手,言简意赅,一针见血。但松本也不愧是“特高”老将,中西功对天皇如此大不敬,而又无可辩驳,他竟沉着自如,不动声色,只是又望了高桥一眼,高桥却视而不见,松本便又重复了一遍:“用天皇纪年。”中西功又沉思一阵,然后轻声说:“这件事,我希望得到审讯官的谅解,我对这种纪年,在感情上拒绝接受。天皇是个日本军阀集团的傀儡,这一点,警官先生也是明白的。况且,我是共产党员,我已经宣誓为共产主义献身,我们要推翻的,在日本,就是这种表面上君主立宪实际上法西斯军阀专政的国家政体。现在要求我每一年都用天皇纪年换算一次,非常违背我的感情。显然,我是你们的敌人,换而言之,你们是我的敌人,你怎么能要求我用敌人的纪年呢?”
松本沉思了好一阵才轻声说:“我们可以帮助你换算,继续说下去吧。”于是中西功用公元纪年说完他的履历:1932 年进无产阶级科学研究所,参加中国问题研究会,用鸟羽二郎的笔名,在《无产阶级科学》杂志上发表论文。1932 年4 月,因从事革命活动受警视厅检举,40 天后释放。1933 年4 月,进大原社会问题研究所,任《日本劳动年鉴》助理编辑。
10 月,在东京东洋大楼内的“东亚经济调查局”的特别阅览室,研究满洲问题,同时,学习有关共产党的各种资料、书报和马克思、恩格斯的经典著作。1936 年夏季,第三国际第7 次世界大会后,内心无保留地拥护中国共产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并且为之行动,直到这次被逮捕。松平向他按手示意,仍旧轻声说:“好。这些活动,我们下次再详细谈,今天只问你一点,你,承认对帝国有罪吗?”
中西功坦然地一笑:“不,我说过,我是共产党员,我的行动目的,是要在全世界范围内建立共产主义制度。日本帝国主义是要被打倒的,我对日本帝国,谈不上有罪。怎么能承认对敌人有罪呢?这不符合起码的逻辑。”
“你认为帝国能被打倒吗?”中西功眼光里流露出不解的疑惑,看着松本同样轻声地问:“你没有读过马克思的著作吧?”
“我承认,没有。”从中西功的表情看,显然他觉得松本很可悲:“那么,我们俩人,就像在上海时一样难以继续谈下去了。”“为什么?”中西功不无惋惜地说:“我们两人差距太大,你应该先看一些马克思和恩格斯的书。否则,许多道理,你难以明白,没有共同语言,审讯岂非多余。”“噢!有件事要问一下,你身体健康情况如何?害过什么病吗?”松本准备收兵。中西功好像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才轻声说:“没有,小时候,体质稍差,现在很好。”松本沉默了好一阵,仍旧毫无表情,点头说:“你我差距确实太大,今天到此结束。”书记把记录交给中西功,轻声说:“看一看,记录有什么错误?”中西功快速地浏览了记录:“没有错误。”“请按手印。”书记给他递来朱红印泥盒。中西功按了手印。他很奇怪,审讯怎么这样简单?而且,松本竟连一点共产主义常识都没有,这实在太可悲了。和这种人对话,太困难了。当然这也是日本帝国的悲哀,共产主义已经创造了苏联,而日本警官竟对她毫无所知似的。
所幸,那以后,十多天,没有再审讯他。
这十几天,他也做过深思。那天审讯,他没一点像在上海领事馆拘留所对松本和野村那样,语言不恭地挖苦他们。他原计划要非常认真地向松本等众多陪审官阐述一下他信奉共产主义的道理。依他看来,共产主义本身有她自己的一番道理,而人们信奉她,拥护她,又有一番道理。不阐明这两番道理,或者,对方没有接受这两番道理的起码水平,审讯也罢,谈话也罢,都是白费口舌。
他并不想在审讯室里有意向敌人宣传共产主义,他只是想向他们说明他信奉共产主义的原因,提醒他们不要小看共产主义。
当然,回想起来,在中国上海,他对松本和野村的态度不适当。一方面,当时他心情不好。另一方面,他已看出他们的文化太低。不管怎么说,他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放过了一次教育他们的机会,没有负起共产党员要随时随地宣传共产主义的责任。
他对松本之所以持那样的态度,不仅认为共产党员应该这样做,而且应从一个侧面向松本说明,日本帝国发动侵略战争,是历史的必然,而战败,也是不可避免的历史必然。松本却是那样地麻木,像木雕泥塑的玩偶,真令人扫兴。
退庭后,他被安置在一个单间牢房里。仅这一点便说明警视厅对他重视到什么程度了。狱卒在牢房外踱步,从他牢房门前经过的时间间距非常有规律,几乎可以用来计算时间。中西功用心仔细地心算过多次,大致是五分钟走过一趟,夜晚也是这样。
给他送水送饭的狱卒,是个老警察,名叫渡边十三。是个很谨慎的人,默默地打开铁门,默默地给他放下洗脸水或是食物。经过第一次审讯后的第二天早晨,渡边给他端来洗脸刷牙水。中西功漱罢口,洗脸时问他:
“你在这里供职吗?”“当然了。”“月薪多少?”“现在仅仅够我用的,以前不够,我要供女儿上学。”“她毕业了吗?上什么学校?”“..毕业了。”渡边嘴唇蠕动了一下。“这样,她可以帮助你了?”渡边的头颤动了一下:“她出嫁了。”“噢。只有你一个人生活?”“只有我一个人。”中西功仔细观察渡边,他面容虽然苍老,年龄却未必是个老人。便问:
“请问你多大年纪?”渡边嘴角露出苦笑:“你看出来了?确实,我还不到50 岁。我受到了惩罚。”“怎么回事?”“我喝酒,把我的妻子打死了。那以后,每天夜里她都到我梦中来,脸是浮肿的,黄色的,发亮,变形了,很可怕。我恳求她原谅我,随我回到家里去,一起抚养女儿。她总是低着头,摇头,一声不响地摇头。”“你为什么打死她?”“不知道,心里非常烦躁。那时我在中国旋顺,在土肥原兵团运输团特务连当兵,她去探望我,跟我唠唠叨叨说她种田怎样辛苦。不知道,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打死了她,我被判了刑,送到这里做苦役了。”“你烦躁些什么呢?”“不知道,那时候,一到海边我就要发怒,看见海水我就想跳下去。想在水里和谁打一架,我要把他按在海水里淹死他。可是打谁呢?海里除了船还有什么?能打船吗?只有它能载我回国。军医检查过我,说我精神正常。”渡边又摇了摇头,不知他是对医生不满还是对自己不满。
“现在你还烦躁吗?”渡边点点头:“非常烦躁。”“为了什么呢?女儿已经出嫁了。”“我不知道。娶她的那个人是个流氓,已经40 多岁了,而我的女儿才只有15 岁。那个流氓给了我3000 元钱,把她领到中国去了,再也没有消息。”“你是挂念你的女儿?”“我怕那老流氓伤害她,譬如说,像我对待妻子那样..”看得出,渡边十三是在绝望状态中挣扎。中西功决心宽慰他几句,便认真地说:“渡边先生,你的烦躁原因,其实是很清楚的,不过你自己不知道罢了。”“是吗?”渡边十三眼光迟滞地看看他:“你说因为什么?”“因为战争。日本帝国主义军阀集团把你和所有日本人民赶进了侵略中国的战争中去,士兵们都是农民、工人、学生、商人。譬如你吧,你的妻子种田很辛苦,因为你是丈夫,她才向你抱怨,而你呢?很想念你耕种的土地,你很希望自己去种,让妻子在家里,顶多要她给你把饭烧好,送到田边就可以了,是不是这样?”
渡边惊恐似的直视着他,轻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这是很简单的事,渡边先生,你希望自己种田,你很疼爱你的妻子,不愿她受累,而她却偏偏非得受累不可,这是你痛苦的原因。如果她不对你唠叨,你会更怜惜她。而她却向你唠叨了,像在你的伤口上又捅了一刀,你无法表达你的痛苦,又喝了酒,失手了,是不是这样?”
渡边爆发地嚎陶大哭起来,中西功慌了手脚,急忙劝解他:“渡边先生,请原谅,我只是这么猜想,不要悲伤了。你的痛苦,根源在日本帝国主义发动的侵华战争。没有这场侵华战争,你绝不会有这样的遭遇。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狱卒听到哭声。走到铁门前站定,喝问渡边:“在这里哭什么?”中西功对狱卒解释说:“为家务事,他难过了。”“在这里说什么家务事?”狱卒如狼似虎地叫骂渡边。中西功向他笑笑:“其实你也有这种家务事。”“我有什么家务事?”“你吗?不只是你,这种家务事,每个日本人都有。我不信你没有,难道你心里很舒畅吗?侵华战争没给你带来麻烦吗?”狱卒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好地直盯着他,好一阵,慢慢转身走了。第二天,这狱卒再来值班时,隔着铁门便和中西功攀谈起来。他问中西功犯了什么案?中西功直爽地告诉他,他是中国共产党的党员,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侵华战争,因为这场战争是不正义的战争,日本必定失败。将来,日本共产党和广大日本劳苦大众一起,要在日本本土建设一个没有地主、没有垄断资本家的社会主义国家。然后,再建立一个共产主义国家。
这狱卒像在听天方夜谭,时而笑眯眯,时而惊奇地睁着眼凝恩。最后,他问中西功:“你想到叛国罪要处极刑没有?”“想到过,想到过。那是一定的,所以我要把道理告诉你。”这狱卒站在铁门外,痴痴呆呆好半天,才脚步沉重地慢慢走去。第三天,当这狱卒再次出现在铁门外时,眼光里流露出对中西功的尊敬,眉宇间潜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
那以后,他们常常简短地交谈几句。这狱卒告诉他,在太平洋中途岛战役中,日本海军损失很大,大本营已下令征用民船。有传说讲:一部分中国汪精卫政府征集来的军队,正在运往太平洋战场。日本又要征兵,有的青年为逃避征兵而自杀了。“中西功先生,你的话看来有眼光。我们怎么办?”
“日本失败早成定局,这不是你办得了的事。你只能为自己去办点事。”
“我能办什么呢?”
“离开这里,赶快逃到山里去。”
“天皇呢?”
“天皇与你有什么关系?”
自那以后,再不见这狱卒来值班了,渡边十三告诉中西功:他请病假了,回到乡下老家去了。
每到夜深,中西功必惦念起遥远的上海,那个他的第二故乡,和他在那里的同志们,程和生,老吴,还有“特别调查班”里的倪之骥等等一批同志。他想像,时至今日,他已失踪一个多月了,那些精明的小伙子们,早该转移阵地了,或者离开上海,到了乡下,或者到了部队,也说不定还留在上海,改变掩护职业,继续坚持活动。他常幻觉程和生化了装,行走在四马路上。每当这时,他便不觉地、喃喃自语地和他说话:“最近怎么样?”‘坚持住,再有两三年,就会见到胜利了。坚持住。”“拜托了,一切都拜托你们大家了。”
这时候,他那微笑的脸上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一天晚上,已是12 点过后,正当他这样自言自语的时候,远方忽然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尖细得只会往天上爬,刹那间,远远近近都应合着响起这种声音来。刺耳,凄厉,响彻夜空,令人毛骨悚然。巢鸭监狱也到处响起匆忙混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狱警们在牢房雨道里奔跑,一边喊叫:“谁也不许动!躲到墙角去!”“不许动!”“躲到墙角去!”
透过铁门栅栏,他看到远方升起许多粗大的光柱射向黑暗的夜空,胡乱地晃动着。渐渐地,有几条光柱在某一处交叉聚拢了,形成一个明亮刺眼的光点。又一处,也有几条光柱交叉聚拢在一起。这些交叉光点,徐徐地在夜空移动。
他猜想,大概是美军来空袭了,马上就要响起炸弹声了。
他心头升起一种无可名状的思绪,既兴奋,又悲伤。他希望听到这炸弹的响声,把日本法西斯炸个粉碎;但又不愿看到无辜的同胞遭受伤害,他为日本法西斯给同胞们带来的灾难而悲伤。
但是过了许久许久,仍听不到爆炸声,也听不到高射炮声,并且,突然间,所有的光柱都熄灭了。
原来是防空演习。
他似乎有点失望。
防空演习又自然而然地诱发起他对这场战争的思考,他根据自己掌握的情报,把日本失败的大概日期推算出来。
他计算日军的陆军兵力和分布状况。现在,在满洲有6 个军团约9 万人;在中国华北15 个师团,华中12 个师团,华南2 个师团,共约有29 万人;在东南亚各国共有11 个师团约11 万人;太平洋战场各岛屿有2 万人。其次是经济实力。粮食,满洲已经没有负荷能力,库存即将耗尽;华北粮食本来就紧张,强化治安后所能征得的数目,供应华北日军已非常勉强;华中地区,
原可月征上亿斤,但是由于汪精卫政权官员们大量贪污,导致往日本本土运送粮食的货船在吴淞口等待半个多月之久,无粮可装船。在东南亚各国可掠夺到多少粮食?这个数目他还没有掌握,但是无休止的掠夺,必将重复在中国出现的局面,这是无疑的。..
一个多月来,中西功逐渐创造了一种适应这种监狱生活环境的内心世界。他知道,警视厅和法庭没有再审讯他,完全是因为没有必要。他们将对他处以极刑,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然而他估计错误了。
他被正式提审了,而且还是第一审。这次的主审官就是东京警视厅最高司法警察官高桥警部补。中西功一眼便认出,他就是上次坐在松本旁边的那个矮胖的中年人,长了一张极普通的脸,一撮小胡子,眼神十分猥琐。如果他穿上便衣走在街上,谁都看不出他曾是个警官学校的优等生。今天,松本成了陪审,其余还是预审时那伙官员。
两个书记在他们两边的矮桌后,神情很紧张,他们预备了一大堆速记簿和自来水笔。高桥兴助声调平和地对他说:“希望你不要制造太多的麻烦,愿意吗?”“我不想制造麻烦。”中西功皱了皱眉头,毫无表情地说:“希望你也不要制造太多的令人讨厌的麻烦。”“谢谢,那么我们开始吧,请你谈谈现在的心情。”“好吧。”中西功早已打好了多种提问的腹稿,可以不加思索地对答如流:“我不想说你们逮捕我是错误的,因为我的行为反对你们。你们是实行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政策的,而我是反对这种政策的。”高桥兴助想了想:“是这样的。那么,你答应和我们合作了?”“这是两回事。你们逮捕我,就像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也会逮捕你们一样。这一点,你们没有错。至于合作,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你们怎么能够希望一个共产党员和你们合作呢?最滑稽、幽默的人也编不出这种笑话来。”“我想会的。”高桥轻轻掸了掸衣袖说:“看来,你是个很性急的人吧?”“我还没感觉到这一点。当然,对你们办事这样拖拖沓沓,我有点不习
惯。”不知什么原因,他第一眼看到高桥,心里就有点瞧不起他,所以,用了在上海对待松本和野村的口气和他对话。这种口气,常是撩拨、刺激一个人自尊心的手段,用这种手段,可以刺探出一个人的素质、修养、文化和性格特点。他要看一看高桥是个何等样人。
“我们没有那种讨厌的拖沓习气,请问我们什么地方有这种现象?”“譬如对我,你们大可不必用什么审问啦、拷打啦等等令人厌烦的手段,要杀就杀。”高桥笑了:“看来,你确实是个性急的人。当然,这是假象,你有你的目的。你想通过你的死亡,破坏帝国对你们这个叛国集团的调查,是不是?”
中西功自笑没有看出这个高桥竟还有这么点分析能力,也许是他们的经验吧?他决定同意他这一点,进一步刺他一下,于是点头说:“对。不过,不全对,有那么很小一部分对。我已经说过,我讨厌你们这种拖沓。更重要的是,我作为一个共产党员,被你们逮捕以后,我的活动便失去了社会和大众,我的历史使命,被你们剥夺了。就这一点来说,你们胜利了。但是,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共产党员多得很呐!所以,你们不必在我身上化太多力气了。从历史发展说,最后的胜利者是我们。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好了,中西功先生,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共产党员。为你,我们要进行许多调查。你给帝国造成的损失,同尾崎秀实一样,甚至有过之无不及。这一点,你承认吗?这是叛国间谍罪,你认为怎样?”
“不,不对!我不是叛国间谍。我是为拯救日本国民大众免受战祸涂炭,才这样做的。何况,我有我的共产主义信仰。”
高桥仍旧那么猥琐地瞧着他:“你总是用共产主义信仰回答问题,这样的话,我们之间就不可避免地要发生许多隔阂和冲突。作为一种主义,作为一种社会科学,作为一种理论学说,每个人都可以研究,但是,不能允许相信它。你要清醒,共产主义,不会像你想的那样在全世界取得胜利,那是一种空想。”
中西功笑一笑:“苏联呢?她叫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你该知道她吧!日本不是也和她谈判吗?不是也和她签订条约吗?她不是消灭过帝国关东军吗?中国共产党呢?她已经在延安建立了自己的政权,她的军队不是把你们日本帝国的战争计划打乱得一塌糊涂了吗?东条集团不是连个从占领区撤退的方案都拿不出来了吗?中共的胜利,不只是对日本,她将取得更大的胜利,这一点,你还看不见?”
好象为了与中西功相对应,高桥仿佛也想笑一笑,以回答他这连珠炮般的挑战,但仿佛又忍住了。这个奇怪的表情,使中西功联想到整个日本警视厅的形象。
正在这时候,远方响起防空警报的声音。高桥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仿佛飞机在他头上飞。但什么也没看到,又侧头斜眼望着窗外。松本向他投去询问的眼光,两个书记急不可待地收拾纸笔。
高桥压低声音故作镇静地拖着长腔说:“今天到此结束吧。”
中西功仿佛不解地问:“出了什么事?”
高桥无可奈何地说:“防空。”
说话间,飞机马达的轰鸣声震撼得审讯室四壁打颤,同时响起了剧烈的爆炸声,连房基地皮也颤抖起来。
中西功不无嘲弄地问:“这是防空演习吗?”
高桥终于被激怒了,板起他那十分猥琐的脸,正色地道:“中西功先生,我告诉你吧,我审讯你们,有我自己的方法。我不像那些愚蠢的法官,他们慢条斯理,像下围棋,一颗子,一颗子地把你包围了以后再吃掉你。我每进行一次审讯,都要有一次的成绩。”
“我相信,也许是这样的,但是我不知道,在你没有包围我以前,怎样吃掉我呢?”
“整个棋盘上全是我已经安下的子了。”
“那么,我只有向你反包围,而你只能实行‘本土作战’了?”
“你会知道该怎么做的。”随着又一声霹雳般的震耳巨响,高桥从椅子上滑到桌下,然后从中西功脚前爬过去。中西功低头问:“这是你的‘本土作战’吗?”
高桥却无暇回答他了,急急爬出门外去。
警报解除了,东京安静得出奇。本来这种安静是正常的,现在却突然间变得不正常了。在中西功看来,必须像刚才那样连续响着爆炸声才算正常。
高桥离开审讯室后,进来两个人,矮矮的,胖胖的,看了看中西功,在他左右站住了。中西功抬头看看他们:“什么事?”左边的那个走到他面前,弯腰抓住他的一只胳膊,拉起他,右边那个也跨步上前,抓住他的另一只胳膊。
中西功暗想,他们将把他捆绑起来,送上囚车,押往什么地方,去施酷刑。因为高桥说过,他每一次审讯,都要有一次的成绩,而今天他却一点成绩也没有。
他用力摔动胳膊,喝问他们:“你们想干什么?”这两个人既不捆绑他,也不给他带手铐脚镣,只是每人握住他一只胳膊,然后左右分开,拉开架势,把他向各自的方向拉去。
中西功忽然觉得两只胳膊像被他们拉脱了臼,疼痛难挨;继之,左右两边胸肋像要被他们撕裂开,分成两半,像被一条火舌烧燎般的疼痛,从胸间直窜到头顶。他想喊叫一声,却没有那个喘气的时间和力量。而这两个家伙,却像力大无比,只一味地把他向两边拽去,拽去,再拽去。中西功在刹那间仿佛听见自己的骨头清脆地响了一声。他吐出胸中最后一点气..
他感觉到,有人把他背起,整个身体在空中翻了一个360 度的大筋头,然后重重地被摔在水泥地上。他觉得,从头到脚的整个腰背,被铁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五内俱焚般一阵剧痛..
当他渐渐醒来时,感到嘴里苦咸,怎么用力两眼也睁不开,只见一些金星闪闪明灭飞舞。全身、手、脚,已无一处可以凭意志抽动一下的能力。
眼前金星乱舞像炽热的钢花,让他十分难耐,他用力微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紫蓝色,紫蓝色渐渐消退后,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那两个小胖矮人。他们坐在他面前“塌塌米”上吸烟,他们看了看他,拧灭了烟火,其中一个对他说:
“你要尊重司法警察官的提问。”“听见没有?”另个问。中西功深深吸两口气,狠狠用力说:“下流的警官,野蛮的法西斯!”“是吗?”右边的小胖矮人向另一个使个眼色。两人从地上爬起,一人一边抓住他一只胳膊,又一次开始向两边撕拽他。中西功直觉地感到自己的头是向后仰着,其他是怎么回事,便全然不知了。他又一次感到被他们抛在空中,全身骨头发出细微的响声。他又一次觉得被摔在铁板一样的水泥地上.... .. 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渐渐震得他从昏迷中醒转来。他用了很大力,双眼张开一条缝,看见面前是几双脚。往上看,见高桥兴助坐在书案后,松本和他的搭档野村坐在他旁边。也有一张矮书桌,两个书记,挤在墙两角,斜放的矮书桌,刚好和墙角构成两个三角形。高桥在书桌后歪身侧头看他,见他微睁开眼,轻声道:“我说过,你不听。不要玩那些毫无意义的表演。”他闭上了眼睛,静听高桥说些什么。“说吧,你现在心情如何?”他仍旧闭着眼睛,用命令的口吻,拼力地说:“帮我坐起来!”
几响脚步声过后,有人扶他坐起,他觉得全身从里到外无一处不像火烧。他咬牙睁眼看,是松本和野村在扶他。他知道,此时如果他们放开手,他必将再瘫倒下去,便用松本审问他时那样的口气,轻声地对他说:
“就这样扶住我!”高桥向松本点了点头,松本便双膝跪在他左边,吃力地扶定他。他问高桥:“刚才你说什么?”“现在,你预备怎样回答我的提问?”“噢。你准备..向我..提问些什么?”中西功上气不接下气地反问,声音很微弱。“你给中共提供了些什么情报?”
“还有什么?”
“你和中共哪些人员接触?他们的名字?特征?住址?”
“还有什么?”
“今天只要你回答这两点。”
“这样浅显!”他叹息了一声;开始强打起精神来:“我们俩的政治观念和信仰还没沟通,叫我怎么回答你?”高桥歪头看了他一阵,显然,他有点恼怒,从他那紧闭的嘴唇就可看出来。但是他不发作,当然是为取得成绩,他拖着平稳的声调问道:“那你说我们怎样沟通?”
“你应该先问我,为什么给中共提供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