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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坚守在远东前哨

作者:天狼 当前章节:1563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2

连日来,天空浓云逐渐破裂,阳光从这几那儿的缝隙间射向江南大地。今年梅雨季节来得早,去得也早,稻禾吐出新穗来。

上海仍旧到处潮湿,家家晾晒衣服、被褥,弄堂里色彩杂乱。

程和生慢步走在四马路上,中西功和西里龙夫被捕后,老吴和他约定减少联系,把注意力放在观察周围敌人动静上。他和“特别调查班”的党员们个别约定会见时间,让他们尽可能继续联络不致于失散。日子意外的平静,近20 天来没见异常,也没发现宪兵、警察跟踪的迹象,更没打听到中西功的下落。他对这种安静,渐觉难耐。老吴曾分析说,事情会渐次过去,而他却觉得一个怪胎正在这安静中孕育。

日军在中途岛吃了大败仗,损失惨重。联合舰队的“赤城”、“加贺”、“苍龙”、“飞龙”四艘航空母舰被击沉,世界上最大的重型巡洋舰“三隈号”也葬入海底,并损失飞机数百架,陆海军士兵数万人。苏德战场上,红军很艰苦。在斯大林格勒西南的顿河弯曲部,希特勒集中了大量飞机、坦克、大炮,和150 万兵力,战争打了40 天了。如果双方这样相持下去,巴库的石油、顿巴斯的煤矿、库班的小麦,这些战略物资基地掌握在苏联手中,社会主义苏联就能屹立不动了。这种常识是他从中西功那儿学来的。以前,他只看中国战场,现在他看全世界。

走着走着,感到有人从背后拍他的肩膀。回头看,吃一惊,原来是汪敬远。

“你怎么来了?”他问。

“找老吴请示。”汪敬远向他投来一笑。

“见着了吗?”

汪敬远点头。

“跟我走。”他仍旧脚步从容地引汪敬远走进南京路冠生园,两人找个位子坐下。要来点冷菜和啤酒,边喝边轻声交谈。

汪敬远个头虽不高,但身材匀称,面容洁白,一双眼睛闪动着明亮的青春之光,一眼看去,便知是个精明的奇人。他的父亲,是苏州一家富绅子弟,留学日本时和一个姑娘一见倾心,相爱成亲,于是生下了他。这位日本姑娘,不被中国封建家庭所接受。汪家长房长兄,不仅歧视她,进而累及她的丈夫。汪敬远的父亲,优郁成疾,不治而逝。汪家长房,驱逐她们孤儿寡母出户。迫于生计,她带着小汪敬远流落上海,替人浆洗缝补,赚几个小钱抚养儿子。旧上海,一个流浪于低层的异国女人,该是何等艰难,不是个中人,难知其中味。无论她怎样辛苦操劳,终究养不了日渐长大的儿子。除了衣食,还要求学,她可不能让儿子失学。丈夫是个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出众男子,岂能让他的孤血成个“无能之人?”她写信求助于妹妹,妹妹回信满口答应,说她丈夫说,一定不委曲姐姐的“大桥”。于是托人把“大桥”带去日本妹妹家。“大桥”的姨父,身体壮得像他小院里那棵老槐树,但是胆子却那么小,只知道种田和见人就鞠躬。姨妈严格规定“大桥”,除了到学校,不许去河边,不许爬树上屋,不许和同学打架,也不许跟姨父下田,只准坐在矮墙小院里的槐树下小桌旁读书。累了,可以在院里翻筋斗,翻多少都没关系。唉,翻筋斗这游戏,还不如读书呢。

姨父姨妈勉勉强强供“大桥”上了几年小学,生活越来越艰难。“支那事变”发生了,打仗了。夫妻两口相对流泪,因为再也无力供“大桥”继续上学了。对不起姐姐,万般无奈,托人把“大桥”带回上海。临上船,姨妈递给他一个小蒲包,里面放两个“寿司”(白饭团),轻声说:“饿了再吃,”没说完,便哭了。

“大桥”回到上海,母亲抱着儿子哭了一阵,又从头到脚量了他的身高,然后郑重其事对他说:“听着,你现在是大人了,以后不再叫‘大桥’,还叫汪敬远,你是中国男子,男子要为国尽忠,中国太弱,国民太穷,根在政府腐败。要像你爸爸,立志为强国作事业。”

当时的小汪敬远,憎然不知怎样去为强国作事业。眼前可能“为”的,只有谋职挣钱养妈妈。

汪精卫投敌,和日本的外交是重要事项。首先是语言。负责外交的汪伪官员在上海愚园路办了个“日语讲习会”,培养汪精卫未来的外交人物,要求日语的标准性,语音、语调、语法结构的规则性,含义的多重性。汪敬远应聘当教员,不用说,他的日本话无可挑剔,他的教授方法也获得众口一辞的称赞。高崇武在愚园路办的“国际问题研究会”,是汪精卫外交部的底架子,邀请汪敬远去参加座谈。这件事,被西里龙夫和程和生知道了,他应程和生密约去“相见”,原估计这个程和生会给他介绍个差事,却不料程和生竟出言唐突地对他单刀直入他说;“你应该救中国!”这在当时的上海,不啻是直面对他宣布“我抗日”。更奇怪的是,程和生竟知道,他妈妈曾教导过他,“你是中国男子,要像你爸爸,立志为强国作事业。”这母子间最亲密的谈话,他是从何知道的?他没有问妈妈,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大人了。他和程和生继续往来,程和生交给了他一把看不见的“金钥匙”,他用这把钥匙打开了“为强国作事业”的大门,这就是他参加了中国共产党。

按照程和生的指点,他在“国际问题研究会”表现非常出色,上下左右所有的人,都说他是“中日亲善”的结晶、楷模、桥梁、天使,天晓得这些人还能拽出什么溢美之词来恭维他。总而言之,当汪精卫“还都”南京时,按程和生的指示,他从“国际问题研究会”设法升迁到了汪精卫的身边,从上海到了南京,被派到汪公馆当秘书,并渐渐取得陈壁君的信任。陈壁君,人称“母老虎”。从‘“国民政府”部长、委员到公馆内外警士仆役;没人不怕她。真是个令人“谈虎色变”的妖婆。只有周隆库,敢接近她的虎毛。汪敬远初进公馆,只能听周隆庠指使,作些一般的文差,拿不到高级绝密情报。他曾一度想到外交部去直接掌握情报,请示上海程和生,程和生不同意,叫李得森转告他,情报在质不在数,希望他取得陈壁君的信任。汪敬远的精明伶俐,终于被陈壁君赏识,事无大小均委他办。如此一来,情报三天一次地从汪公馆飞出,经李得森处理后由联络员张明达传送到程和生手中。大自日汪密约,小至汪精卫每天会见的客人名单和谈话内容,总之,凡日汪之间的秘密,汪伪的军事部署和行动计划,无不在我掌握之中。为上海情报科分析研究日本政府、大本营的谋略,提供了最切实的保证和基础。如1941 年初,日军大本营决定“对华战争,不再采取大规模进攻作战,模仿中国的游击战法,击溃中国军队后,退回原警戒区。”这使我方明确地掌握了日军行动规律。不久,李长江投敌,与汪精卫会谈,陈壁君对李长江不放心,特命汪敬远去参加,他们说了些什么,程和生第二天晚上便知道了。又如,同年夏未,驻安徽的广西军李品仙,通过香港《自然日报》杨主编到南京联系投汪精卫的事;秋未,阎锡山派代表到南京与汪精卫交涉投降,双方讨价还价,汪精卫嘲笑阎老西想“半瓶醋兑半瓶水,要个拿破仑葡萄酒的价钱”,汪敬远一时不明白,亲自去找李得森汇报,李得森一听“卟哧”笑了,告诉他:阎锡山不喝茶,每天只喝醋。他越发不解,直至李得森给他解释明白。原来山西人吃菜可以无盐,而不可无醋。也是去年春未,宣传部长林柏生的夫人,忽然春心萌动,要去玄武湖玩,被日本宪兵在城门口当众拦阻搜身,败兴而回。跑到汪公馆涕位告状,说“连部长夫人都限制自由,而且动手动脚,还说什么中日亲善?说什么中日平等?”汪精卫听了喃喃说:“暂时现象,暂时现象。”陈壁君气得脸发白,可什么话也没说..李得森听了“哈哈”大笑。这些及时送到延安的情报,供中央得以迅速对敌人作出对策。

汪敬远的情报活动越搞越细,竟想自己搭班在汪伪政府里建立个情报部。他对李得森说,我们都可以加入进去埋伏工作。并且。他计划,这个情报部争取由汪精卫直接领导。李得森写信请示老吴,这正合老吴开拓局面之意,回信答复同意。汪敬远便行动起来;他和航空署长陈昌祖私交很深,陈昌祖是汪精卫的裙带亲信,汪敬远想利用他,但陈昌祖对他的提议经过一番活动后说:“眼前没有把握,等一等再说。”此事才算放下。

日本警视厅特高课逮捕中西功和西里龙夫的消息,自然瞒不过汪敬远。说实话,他倒真不知道这两人被捕的缘由。但是,又下意识地敏感到,也许和他的事业有瓜葛,再加李得森通知他,暂停一切活动和接触。等了一个多月,不见新通知,心里嘀咕,硬着头皮去见李得森。

中西功、西里龙夫被捕在南京引起的大波动,经过一个多月的“坚持”、“等待”,渐渐沉静下来。

这时,李得森对吴纪光的指示,内心颇是钦佩了。鉴于自己曾为此和吴纪光有过脸红的不愉快,便鼓动汪敬远到上海去见一次老吴。恰巧,陈壁君要他到上海港税务局提一笔款,转帐。他到了上海,匆忙跑了税务局和银行,办完事,找到了老吴。老吴对他这个“独立旅”挺和蔼,向他阐述了对形势的分析。认为:日本这次逮捕中西功和西里龙夫是日本政府的常规行动,从已经过来了的近两个月观察,无论中西功、西里龙夫,还是尾崎庄太郎、白井行幸,都没有吐露上海情报科和供出中国同志的迹象。所以我们应该继续坚持阵地,应该相信日本同志革命的坚定性。当然,对于我们来说,无论什么时候都应该警惕敌情的变化。

汪敬远对老吴这番分析,心悦诚服。不失时机地传达了李得森托他带给老吴的话:“从事实发展看,者吴叫大家沉着坚持的决定是正确的。”

吴纪光笑道:“哪里是我的决定,我有那个水平和胆量吗?你回去告诉他,那是最高层的决定,‘小开’也不过是传达给我们。”

汪敬远听他如此一说,心中激荡不已:“我们上海情报科有最高层直接掌握着呢。”那份高兴使他在南京积郁的疑虑,全部消逝净光。他决定马上回南京,不意却碰上了程和生,即同程一起到南京路冠生园小吃。

程和生听罢汪敬远的叙述,沉思一阵,轻声说:“无论如何我们不能丧失警惕。不管怎么说,我们是在紧张情况下。”

餐毕,两人起身结账,就地分手。程和生按预约的时间走进四川路倪之骥的隐蔽点,一进屋却见倪之骥在桌旁坐着愣神。倪之骥见他进来,忙挤鼻子弄眼,暗示他赶快溜走,他急转身,可为时已晚,门后突然钻出两个人,他们身上西装笔挺,头上黑发油亮,一下子把他堵在门里。一个说:“程先生,请坐。”另个便动手拉他到桌前。

虽然程和生时刻准备着出现“遭遇”,毕竟太突然。没想到他们竟在这里坐等他。他不想和他们作任何争辩,那是毫无意义的。他沉静地在一张椅上坐下。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在外游动的同志们,别再有哪一个,闯到这里来。两个油头粉面的家伙,也在门后椅子上坐下,擦火柴,悠闲地吸烟。这两个不值一瞥的败类!程和生心潮翻涌,眼前只有一条路,一条共产党员此刻必须走的光荣之路。他没有什么可向同志们交代的,唯一的遗憾是不能亲眼看到同胞们欢庆抗日胜利的情景了。这份欢乐,只得留给后人了。父亲和哥哥会在欢呼的人流中骄傲地微笑。中西功会在心中记住他。直到下午四点半,进门来一个人,也穿西装,向门后的两个人点点头,马上又出门去。门后两个人站起来,向程和生和倪之骥招招手:“两位,跟我们走吧。”于是,他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把程和生和倪之骥夹在中间,走出门去。

门外烈日很毒,刺得人睁不开眼,他们一行四个,走出巷口,一辆军用车迎面徐徐开来。到了他们面前,停下了。两个“西装”,挥手示意催他们上车后,也跟着爬上车。

汽车“嘟”地加速开动,惯性使他们晃了一下,便风驰电掣般开走了。程和生觉得风不停地刮走身上的躁热,他偷眼看坐在对面的两个“西装”,发现他们在默默地直盯着他。他抬眼扫视汉口路两边的商号和人群,商号楼房快速地由前向后闪过,行人杂乱的色彩点缀在这流动的马路两边。汉口路和四川路是他活动最多的街道之一,这里有他经常出入的商店,有些店员对他的脸孔也不陌生。他想:“如果现在他们见到我,消息会很快传播出去。老吴和所有的同志们便会及早转移。而我自己,绝不能让敌人从我口中得到任何一点有关情报科的秘密..”

“这是自己为党所能作的最后一点事情了..”他没有多么复杂的思想活动,心里只有一句话:“作为一个共产党员,牺牲的时刻就在眼前,没有其它选择的余地!”于是,他猛地大喝一声,奋身一跃而起,跳出车外,刹那间也没忘记故意使自己侧起身,头向下,用力撞去。除了眼前火光一闪,再没有别的.... 汪敬远回到南京汪公馆,陈壁君在化妆台前端坐,侍女给她梳头,她要到日本使馆去参加招待宴会。听汪敬远说罢上海港税务局转账经过,她满意地点头,然后说:“你的事,主席答应了。”汪敬远连忙道谢,极力作出感激的样子说:“我的前程,全靠夫人栽培。”陈壁君没有再说话,他便告退。原来,上个月,外交次长周隆痒想调汪敬远到“国际俱乐部”去主持工作。国际俱乐部是周隆庠提议设立的,在那里,每个月可有几万元经费过手,周隆庠就可多一只捞钱的手。汪精卫已经许可了。汪敬远闻讯,立即向李得森报告,认为到“国际俱乐部”,不及在汪公馆情报来得快而重要。李得森请示老吴,组织上同意汪敬远的意见。但是汪精卫成命难收,汪敬远便求助于“第一夫人”。陈壁君问汪精卫:“周次长要我,你也给他?”汪精卫只好改变主意,通知周隆庠:“汪敬远另有任用。”任用作什么?想来想去,立了个官衔叫“国民政府特任官”,相当于有些国家的不管部部长。当然,这个特任官,只在汪公馆和国民政府之间行走。消息传出去,公馆内外军警宪特,每见汪敬远,必恭称“特任官”。而汪敬远对他们却一如既往,谦逊有加,照常和他们喝酒打牌,只说“没有的事”。直至今天,陈壁君才正式告诉他,那么只待下委任状了。

汪敬远回到他的办公室。电话铃“叮吟吟”地响,又是大门对面宪兵岗楼摇过来的,声音带着笑:“特任官,有空吗?”听声音就知道,不是叫去打牌,就是喝酒。

“我要洗个澡。”汪敬远确实有点累。

“好的,给你留着。”

“什么东西?”

“园林管理局朱鼎送来一筐鲥鱼,天太热,留不住。今晚把它消磨了。”

“噢,我过会去。”

汪敬远见过朱鼎其人。他原来是个山东济宁一家皮货商的学徒。矮个,宽额头,嘴唇薄而宽。因嗜赌成性,被掌柜辞退。临走头天晚上,偷了钱柜,潜逃上海,当了伪军,混上个排长,从此敲诈勒索百姓,被弟兄们半夜把他蒙头捆起来狠打了一顿。他没想到汉奸伪军里还有这等人,却不敢声张,因为弟兄们说了:“漏一点风出去,马上宰了你。”他见呆不下去了,跑到南京,当上了治安便衣,凭着手里有金条,结识一帮地痞流氓,混进了园林管理局,今年春天起,常和公馆门外的警士们厮混。

汪敬远洗过澡,换了衣,见陈壁君已经出门坐车走了,抬脚过马路,进了警士团,警士们没有不认识他的。他大摇大摆上了二楼,果然一个个正在又吃又喝,便也嘻嘻哈哈上了桌。

酒醉饭抱后,照例又是一局赌,照例又是他赢。到晚11 点,估计陈壁君该回公馆了,便起身告退,几个陪赌的,却盛情挽留。他说不敢久呆,万一夫人有事,担不起罪。他们说没关系,他执意要走,其中一个惋借他说:“特任官,今晚你只好在这里委曲一会了。”

他惊问:“这话什么意思?”

那人看看墙上挂钟说:“到12 点,他们来接你。”

“谁来接我?”

“我们也不清楚。”

汪敬远火起来,高声叫:“看你们哪个敢拦我?”一拍桌子往外走,朱鼎突然从门外闪出,用短枪抵住他的当胸,瞪眼低声道:“我就敢!”

“你敢造反?”汪敬远高叫一声,随手打去一记耳光。朱鼎没敢“造反”,只端着枪发愣。

这时,屋里陪赌的,看赌的慌作一团。上校团副走上前,对汪敬远说:“特任官,不是他的事,是日本宪兵司令部给我们安排的,有什么话,你到那里说去吧。我们都是朋友,实在没有办法。”

汪敬远气急呼呼地指着朱鼎骂:“好,你小子,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上海,在中国现代革命史上,有她突出的位置。这片土地,20 世纪初起,被世界列强大块大块地分割吞并,名曰“租界”。这里有封建阶级、买办资产阶级以及帝国主义势力的代表。他们张牙舞爪,无所不为地盘剥中国人。

同时,这里也有中国优秀的产业工人群和孜孜进取的知识分子群。这两股力量,在革命运动中形成血缘关系,孕育出许多他们的优秀儿女。自1921 年6月起,到1949 年10 月止,28 年间,上海工人、市民、知识分子,为中国革命所作出的牺牲和贡献,是不能用数字来说明和统计的。上海人精巧,用同样的原料,可以做出比别处物美价廉的产品,这是被压迫下磨炼出来的本领。上海人具有革命共性,同样的压迫现象,他们会作出更深刻的分析和灵敏有力的反抗,这是亲身感受着压迫的痛苦的本能反映。他们见不得以强凌弱,更忍不得异族侵略。这是抗日战争时期上海人空前团结的感情基础。他们对汉奸,虽不当面拳脚相加,但他们总要扭转头骂一声“贱骨头!”他们用行动帮助抗日的人,譬如,故意挤凑上前,阻滞一下敌军宪特追捕一个散传单的人,随后不声不响地竖一下大拇指,笑一笑,转身而去。中国共产党早在上海人民中深深扎下了根,除了外围组织,还有数不清的同情者。他们都以有机会帮助一下共产党而感到无限欣慰。

“在汉口路四川路附近日本汽车上跳下一个人,跌得头破血流。日本人急忙下车,慌手慌脚把他抬上车,拉到宪兵司令部去了。”这一消息,像五级风速般传遍大半个上海。

人们互相传说,纷纷猜测:

“是个什么人?”

“还用问吗?”

“可是那辆车一路上没有拉警报啊?”

“抓的是重要人物,他敢拉?”

“有人看见是从‘满铁,开出来的。”

“是他们自己的人吧?”

“他们自己人会跳车吗?用得着吗?”

“当然是我们中国人。”

“从‘满铁’出来的?”

“我敢断定,是地下游击队。”

“听说他跳下车的时候大喊了一声。”

“喊什么了?”

“大家都没听清楚。”

“喊着口号跳车的可不是一般人。”

“..”

我们说过,中国人最后的武器是沉默。世上除了死,哪有真正的沉默?有的人死后也不会沉默,因为另有人代替他,却不是代替他继续去沉默。

上海人传说这消息,并非有意代替程和生不沉默,而是出于巨大的痛惜和震惊,且含有希望和鼓励的成分。仿佛如果他们早知道在上海有这样一位抗日分子,也早去投靠他了。又仿佛他们断定,这样的抗日分子在上海还有,不过人家不丘露罢了。这种自动着力的传说、猜测、议论,无意间既标明了自己,又鼓励了周围的人。张明达是第二天下午听到这传说的,当时他已到香港路“中联社”分社去交过差事了。在回家的闵行路上,听到人们议论,不由心头一惊。连忙到紧急联络点,给程和生发信号,要求见面。他在接头点附近,转来转去,直到天黑,不见程和生来,知道出事了。第一个念头便是:情况紧急,事不宜迟,要赶紧回南京,给老李报答。

昏黄的马路灯光,照着空旷的大街,像比白天突然加宽了许多。不见什么行人,到处一片寂静。远方传来“隆隆”雷声,闪电耀眼的白光,映出幢幢大楼直耸的黑影,和黝黑而低沉的夜空。

怎么回南京?直奔火车站?夜里几点钟有到南京的票车?凭这身服装,能像白天一样大摇大摆的不买票,走日伪要员专用的通道吗?

他的脚步渐渐犹豫了。

先回家去,过一夜,明天再走?

不成,不成,不成。事情太急迫了,现在,敌人已经开始对我们紧急行动,只有“提上脑袋撞金钟”了。

他脚步越来越快。

上海的街道,他熟悉,不管从哪个方位到火车站,走哪条街最近,穿哪条巷省路,他都了若指掌。他可以随时敲一家住户的门惜路穿堂越巷,也可以随时敲一家熟悉的商号的门,请求给点帮助。在上海,他有多少熟人,可没法计算。他认识的人多,认识他的人更多。

麻烦的是身上这套衣服,若在白天就好了。而现在,是宵禁时间,行人不准通行,怎么走啊?把衣服脱下来抓在手里,光膀子走?更容易招来麻烦。

走到一家旅馆门前,旅馆的门虚掩着,泄出一道浅黄色的灯光,从背后照着他,不高的个子,却投出条长长的影子。旅馆的门,都是这样通宵虚掩着的,这是不成文的规定。因为随时会有巡捕、包打听、便衣特务和汉奸、宪兵来查店,来打秋风。

“急中生智”,这话一点也不假。他随即推门进了这家旅馆,向店员说明,求借用一下电话。店员明白,这个时间,突然闯进来借用电话的,都不是等闲之人,便很客气地答应了。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和对方通了话。然后坐下来和店员闲谈,问他店里的生意,问他自己的生活。店员很警惕,一方面客气地有问必答,另方面不多说一句话。同时不断偷眼打量他。

大约半个小时,来了个老闸捕房的巡捕。店员忙迎上去。那巡捕向他摇摇手,口叫“去去去”,赶店员进了后柜房。然后拿出一套巡捕服和一套中式便服,问张明达:“穿哪套?”

“都穿上!”张明达先穿便服,手里一摸,是绸料,再穿巡捕眼,竟是老厚布,倒是挺刮。穿罢衣,匆匆结好钮扣,巡捕又递给他一根警棍。两人出了旅馆,并肩向北火车站走去。

这个巡捕,是地下党外围同志。抗日初期,张明达在沪南活动时,就互相熟悉。后来,由于工作需要,张明达故意疏远了许多熟人,包括他。偶然见面,也只点个头,不说话。今晚他电话急召,并且明确地向他提出要借用服装,他当然明白。所以,干脆送来两套,随你用。没想到,张明达竟都穿上了。他现在唯一怕的是碰上巡长或探目来查哨,那可就三言两语应付不过去了。

张明达更紧张,穿上巡捕服,手提警棍,固然严然一巡捕。但是碰上巡长、探目或宪兵之类的怎么办?自己要露馅,还要把这位外围同志连累进去,所以他比这位巡捕更注意观察四周的动静。待他们走近火车站时,张明达从头发梢到脚底板,全身汗湿个透。觉得套在里面的衣裤,全粘贴在身上,头上汗水顺着帽边鬓角流进眼里,煞得眼疼睁不开,忙从里面裤袋掏出大手帕,抹一把,张眼仔细远望,发现快到北火车站的列车段了,他边走边把那位巡捕挤进一排长房黑影里。找个角落,匆匆脱下巡捕服,摘下帽子,匆匆叠起,用袖管和裤脚扎好,递给那位巡捕。推他一下,低声说:“路上小心。”目送他转过墙角的身影消失后,他才整整便衣,向列车段值班室走去。虽然雷雨前的闷热仍旧包围着他,但是仍然感受到突然的轻快和凉意。

生活本身有时按意外的章法进行结构。当张明达和这位外围同志在墙角黑影里脱换衣服时,被躲在对面黑影里的一个人瞄上了。此人是谁?林得山。近半个多月来,林得山为他的差事,在南京、上海两地汽车站和火车站上往返忙碌,观察每个他见到的人。火车站,每天都有许多人上车、下车,既累眼又劳神,真个是苦不堪言。限期一天天逼近,拿不到这个共党“联络官”,他就要回监狱,这是无法讨价还价的。在经过一段奔波后,他突然醒悟,暗骂自己愚蠢。“共党分子”多是夜间活动,而自己却在日间瞎忙,怎能得手?于是他改变战术,白天睡觉,晚上通宵守候在火车站外。刚才灯影里,他看见两个巡捕快步走过,进了黑影里,片刻之后,一个款款而去,另个却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他极力向黑影望去,好一阵时间后,才见另一个脚步沉稳地走出来。他决定跟上去看个究竟。心中暗喜:“说不定交差有望了。”

张明达脱去巡捕虎皮,身着便衣,越发提心吊胆了。须知,这般宵禁夜里,在铁路附近走动是最危险的。从任何一个看不到的角落里冒出警戒的日本兵来,即使不被捅一刺刀,至少也要被捕无疑。正这时,转眼间,看见一个人,从右侧黑影走出来,一步步,跟上他。他的心“嗵嗵”直跳,胸膛里像在撞钟。

他边走边打主意,现在撤腿逃跑是最下策,而且已经太迟了。必须弄清他是个什么人物,随机应变。他突然转身迎上去,面对来人站住。来人也在他面前站住脚,顶着灯光看他。借着灯光看去,张明达一下子认出了他。怎么会认不出呢?二十几天前,在票车上,他和押车日本兵并肩而坐,还和他用日语谈过话呢,他自称是西里龙夫的朋友,引起了张明达的警惕。就是为躲避他,从那天起,张明达安全观念大有提高。今晚他如此突然的出现,不是什么好兆头,但见他手里腰里没有刀枪之类的东西,张明达才放了点心,决定先发制人,便冷冷地道:“是你!”

“你?”林得山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眼前这个人,但猝然间,想不起,多日来,他见的人脸实在太多了,难记住。“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张明达斥问。“你呢?”林得山也摆出架势,决意盘诘一下这个或将是他到手的猎物。“你看我在干什么?呃?”林得山听来,这口气不一般,脑子里打转转。刚才,他明明看见他穿着巡捕服的,现在换了便衣堵住他,用这口气说话,必有来头,正想着,又听对方训斥地喝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林得山再看他神色,一副不容抗拒的架势,好像如果不即刻遵从,他将被打倒在地,或者被带走。他顿时悟出来:这是个日本领事馆派出来监视他的便衣特务,惊恐之下,连忙点头,同时请求宽恕地一笑,急忙转身而去。

张明达一直注视他的身影消失在一条巷口黑影后,才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列车段。他必须这样地把架子撑到底。他这一举措在那个年代,那个地区,通称叫“胡文虎堂。”的万金油——“虎(唬)牌”。在刚才的特定情景下,便是“李逵上场,军师改姓”,顶用了。

其实,林得山也不是个初出茅庐的老实头,他毕竟熟悉中国社会,深谙日、汪、蒋特工人员那一套。他决定跟踪这个监视他的人物,和他再会一次面。若他真是个监视他的,则可以显示出他对特高课的忠诚。若他是个冒牌货,而且是那个中共的“联络官”呢?刚才仓促间让他从手指缝间溜掉,岂不溜掉了改变后半辈子命运的大大良机?况且,刚才那样并未真正弄清他的身份,就糊里糊涂地败下阵来,也太窝囊又可笑了!

他又绕回车站旁,躲在黑影里东张西望。

张明达左绕右转,进了车站区,条条铁轨在灯光里闪亮,像条条长蛇,他每走一步,它们便在灯光下扭动一下,整个现场竟意外的安静。有两个蒸汽车头并列停在两股道上,不停地泻出白雾,发出刺耳的“咝咝”响声,又尖又细。他躲在这两个车头之间张望,只见有一个人提只信号灯,在铁道问一晃一晃的向西走去,再不见回来,左前道上,停着一列货车,看不清装载的什么东西。正转头间,忽听车头吼了一声,又见那列货车徐徐启动了。

“是向西去的!”他心中一热,便三蹦两跳扑了上去。

他是怎么爬上车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只记得一只脚跳上了这列货车的最后一节“守车”的登车踏脚板,另一只手又抓住踏脚板的扶手下端,一纵身便敏捷地登了上来,跨进了守车车厢。

火车出了站,押车工从守车前门转身过来,忽见车厢里有个人,吓了一跳,忙喝问:“谁?”

张明达向他摇摇手,笑一笑。

押车工举起灯,细瞧他。红色灯光里,映出张明达庆幸微笑的脸,押车工也惊喜地笑了:“是你?怎么回事?”

“说不得!”张明达拉过他,两人挨肩在长椅上坐下,兴奋得大口喘气。

原来,当这列货车启动后,张明达决定扒车西去的瞬间,只见列车尾部“守车”的前一个踏板上站着的押车工正是他要到火车站求助的地方同志,就是他。

东方天色将晓的时候,张明达所乘的“专车”到达南京和平门站停下了。那位押车工帮助他乘上了去芜湖的轻轨小货车进了城。在白下路小火车站下车。这一夜,他心着急,脚不停,车上没合眼,实在累极了,一下车便跌坐在地上了。他用力蹬蹬两腿,双手按地,强撑起身,左右转头四望着,一拐一瘸,跨过一条铁轨,翻过车站矮墙,钻进市区小巷。

当他在南京市区小巷穿行时,在上海火车站那个鬼鬼祟祟地跟踪他的林得山,已被化装成便衣的宪兵推上了一辆黄包车,拉回监狱去了。他始终没敢提及曾遇到过一个换过巡捕服在车站上消失了的青年人。他知道,如果提及了,“特高”不栽他个“故意纵敌”才怪呢。因为现在他明白了,无疑那个人定是他要寻找的那个中共“联络官。”

从那以后,林得山下落不明,再无消息。

张明达先到复兴路八条巷的家,脱换了上海老闸捕房那个外围同志给他的外衣,马不停蹄地奔小火瓦巷去给老李发警报。到了长治里1 号李得森的家门前,仍旧习惯地左右瞧了一眼,街巷各处,不见有什么人活动,寂静如常,便举手推开门,抬腿进院去。不意门后突然有个人抓住他胳膊,一下把他拽个踉跄拉进门去,与此同时,另个人把门又关上了。他定睛一看,竟是两个穿着高级西装的日本特务,不禁大吃一惊,立时明白遭到什么事了。脑子里闪电般打主意,怎么对付?没待他张口,两个日本特务劈头盖脸对他拳打脚踢起来,他躲闪不及,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不由蹲下身去,却被他们捉衣提起,不由分说,连推加搡,把他送进李得森的客厅——诊室。然后,他们又返回躲在院门后,一左一右守候着。

张明达观看客厅里,已经有十几个病人在候诊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面带病容,笼罩着惊恐。一个挨一个地挤坐在地板上,他来得晚,被按在这最前边。

他低头侧眼望去,只见张敏被一个日本特务看押在卧室门口,几个日本警察和便衣在屋里各处搜查,翻箱倒柜,撬天花板,掘地板寻找什么,地上到处是纸片乱飞。

他只好硬挨着,什么都不必说了,也不必动了。共产党员的党籍当然是明明白白存在着的,实践入党誓词的局面已经出现在眼前。

牺牲吧,这是早有准备的。迎接酷刑审讯,寻机会像程和生那样,痛快点,不让敌人从我嘴里得到一句党的机密,做个洁白无暇的共产党员。在外边继续工作的同志们,是会得知这消息的。

决心定了,情绪就逐渐安静下来,再看屋里的病人,一对老夫妻,相依相扶着,老头体弱黄瘦,老婆焦的不安。一个中年女人怀抱个孩子,木然神伤问掩饰着怨愤。一个黄脸男青年,浮肿得张不开眼,张大嘴边喘气边哼哼。另个中年女人,孤苦无告地低眉垂目,一副呆滞的表情。张明达一下子明白了:都是来请李得森看病的人。他心中一下子升腾起一线希望,急忙仔细打量着自己的衣袋,袋里只有一张“良民证”和几张李得森为他开的胃病处方。他顿时觉得,从他衣袋里放射出一线希望之光,骤然膨大了,且给他鼓起了强大的勇气。

过了好大一会,眼看着三个穿便衣的从西厢房李得森卧室里走出来,一个手里提着李碍森出诊用的小提箱和一个布包,另一个怀里抱着李得森的书本、纸片。他们三人的后面,跟着几个警察,行色匆匆地走出院门去。接着后面又从卧室里出来两个穿便衣的日本特务,走进候诊室来站定脚,依次一个个扫视病人,先伸手指着那黄脸浮肿的青年喝道:“你的,滚!”

那青年缓缓站起,出了门,急慌慌地走了。

那便衣特务又指指那对老夫妻:“滚!”

然后他又指指抱孩子的中年女人:“滚!”

他这样指来指去,连声叫“滚!候诊室里的人,被叫到的,指到的便立即站起来,急急向外走,没有被指到的”没有被叫到的也都急忙起身等待,张明达也跟着连忙站起,那便衣特务看看他,问:“你的,干什么的来?”

“看病,我有胃病。”张明达说着,从衣袋里掏出李得森为他开的几张处方。双手展开,送到那便衣面前。那使衣瞟一眼药方,伸手在他腰间、腋下摸索。张明达举起双手,那便衣摸索完了,顺势拉他的胳膊往门外一推,死脸丧气地大叫一声:“滚!”同时踢他一脚。

张明达恨不得马上蹦出院门去,但是取得的现场效果还必须演下去。他假意莫名其妙地回头问:“大夫的,不给看病的?”

那特务对他又吼一声:“滚!”然后转身对屋里的人们一通乱踢,乱叫:“八格牙路,滚,滚,统统的给我的滚!”踢过吼罢,拉一把另个便衣,径自大步走出院门去了。病人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向大门挤去。

张明达反被落在后面了,他边走边回头张望,见张敏从卧室门里闪出来,便有意放慢脚步,想对她说句话。

但是张敏却迟疑不出门来。

张明达只得跟随人们出了院门,左右看一眼,不见警察和便衣特务,急忙回身又进门,恰这时,张敏赶来关门,他双手拉合大门用背抵住,对张敏向卧室方向用手指指,示意问:屋里是否还有敌人?张敏微合眼,向他摇了一下头。他明白,警察特务们都走了,暂时无危险,忙对她说:“应该马上向上海组织报警。”

她重重点了一下头。

“你呢?走不走?”他催问她。

“老李已经被捕,我当然走不脱了,他们肯定有埋伏监视我,你·趁人多杂乱,快走吧。”

“郑百千和无锡的邱麟祥怎么通知他们?”

“由我负责,你快走吧,别耽搁。”张敏一手开门,一手推他。

“我告诉外围的楼志明同志,以后通过他来同你联系。”

张敏又点点头,用力拉开门,推他出去,马上把门关上了。

到现在他才感觉到自己心跳得震动全身,又左右瞟一眼,大步走去,边在心里盘算,下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该作什么。虽然他早有准备。但事情来得还是突然,紧迫,当然,其实并不突然,完全可以早点避免。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了,也无人可埋怨指责。当务之急是快去给陈一峰报警,还有汪敬远。

街上行人来去匆忙。他发现,人们都对他投来奇怪的一瞥,他意识到自己的脚步太快,大概神色也慌张,便忙转弯走进一条小巷,并且放慢了脚步,使之从背影望来也像平常走路的样子。

转过儿条街巷,上了复兴路,到了中联社高级职员住的4 号院,走到陈一峰住的房子前,正要举手敲门,却听见里面传出“呜呜”的女人哭声,那么低弱,那么悲伤,像在呻吟,他明白地意识到,这哭声,意味着:陈一峰也已被捕了。

不能停留,不能犹豫,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冒最大危险也要去给汪敬远发个警报。虽然他和汪敬远没有直接联络关系。但是,这时是非常紧迫时刻,党的利益高于一切。至于用什么方法和形式,总有办法的。可以托人叫他出来,扔一句叫他明白的话就走。或者..他一边走,一边想,待走近汪公馆时,完全没有信心了。且莫说进汪公馆,踏上颐和路都不可能,汪精卫的警士团,日本宪兵,在这条短短的小街上构成个禁区。你踏进街口试试?先把你拉进警士团盘问清楚再说。

他只得改变主意。眼前只有一项紧急任务,就是立即赶回上海去,向上海组织报警。

他匆匆赶到了绫庄巷7 号,这是他的备用秘密点。那位外围同志楼志明就住在这里。他向楼说明了发生的情况,然后换了衣服,戴上副眼镜,一下子变了模样,又带上另一张“良民证”,临走也没忘记嘱咐楼志明提高警惕,最好暂时换个地方住几天。然后匆匆赶到下关站,上了开往上海的特别快车,直到火车启动,离开下关站后,才松了口气。

车到上海,他又没招了。茫茫大上海,熙攘大人群,到哪里去找老吴?哪里是接头点?紧急联络信号是什么?联络时间是几点到几点?所有这一切,他一概不知。而且,自中西功被捕后,老吴住处不定。更何况,自他担任联络员以来,只和程和生联络,从未见过老吴的面。现在去找他,不是和自己开天大的玩笑吗?

当天夜里,万般无奈。他赶到了浦东乡间远房亲戚赵启新家屋后,没去惊动人家,在房外直等到天亮。一夜之间,没有一点悲凉和愁虑,一心只想用什么办法得到上海组织上的消息,就这样,直待到人家开了门,他才露面。

赵启新不是党员,但和张明达感情关系很好。这人从小学制作皮件手艺,后来专做“坤包”。他心灵手巧,走在上海街上,看见阔小姐太太们手提包里有新花样的,回家把那花样略加改动,便缝制出一个更新的样式来。就这样,自己缝制,自己销售。但是,在日本统治下,这种小本手艺,生活也难得维持。张明达偶而到他那里去,除了在经济上对他略有周济的原因外,更多的是两人话题投机,因之,他对张明达的为人,早已心中有数。有一次,他对张明达说:“不怕,到了三关要命的时候,到我这里来,我房后有个地坑,那是块宝地。急了眼,我还有刮皮子的刀呢。”

他们之间的谈话都不是随便说的,赵启新一见他,开口责怪说:“既然来了,怎么不叫门?在外面受罪!”

赵启新的父母,是两位典型的江南敌占区农民。一见张明达,忙给他换上种田人的衣裳,煮一大锅泡饭,把他按在方桌旁,两老一齐劝:“吃吧,吃吧,你们是打鬼子爱国的人,不吃饭怎么行?”

张明达就是吃不下饭,端起碗便出神。

他挂念着自己的同志们,想得到他们的消息。

他托赵大爷到上海阂行路他的家里去打听。连去三次,回来都说,屋里人讲:没听人们说过东洋兵捉人的事,又说,叫他在这里再住几天。这令他更加坐立不安。时间这样一天天过去,他将失去党的联络,没有工作,最后也将丢掉党籍。他常在半睡朦胧中,忽然看见程和生迎面走来,和他接头,也看见陈一峰漫步逍遥地在他面前走过,却不理他..

中国共产党组织的严密性,在世界所有共产党里首屈一指。每个人在被吸收入党前,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查,从家庭经济状况,到本人社会经历和他的亲属以及社会关系。在入党手续方面,要宣读誓词,誓词的中心精神强调,要为共产主义贡献自己的一切。为此,在行动上,要执行党的章程,服从组织的决议,遵守党的纪律。残酷的斗争需要,迫使全党都要特别强调组织纪律性。党员调动工作,需要有文字的(特殊情况下,可以用特定的接头暗号)组织关系介绍信。没有这个组织关系介绍信,任何一级党组织都不承认其党员身份,也就不与之发生党的组织关系。即使互相认识的党员,没有组织关系介绍信,也不能承认其党员身份。那么,这个党员,便被称之为“失掉了组织关系”,“失掉了党籍。”当然要问一问:怎么失掉的?被敌人俘虏了?被敌人逮捕了?何人可以证明?证明人在同一时期内在哪个党组织内过党的组织生活?表现如何?有无通敌可能和嫌疑?都要考查清楚。还有,失掉党籍关系的党员,在与组织脱离期间作过些什么?叛变投敌没有?积极寻找党的关系没有?自觉主动实行党的光荣任务没有?作证人都要对党负责任地详细加以说明,再经党组织多方调查证实才行。否则,是接不上党的关系的,那就不再是共产党员了。因之,凡中国共产党党员,都把党的组织关系,也即党籍,看作比肉体生命更重要、更崇高,称作第一生命。从事敌占区地下工作的党员,尤其强调党的组织关系,强调党的纪律,把纪律冠以“铁的”,有不服从党纪者,组织可以采取制裁措施,直至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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