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轮机声缓慢、沉重地停止,轮船停靠在码头前。东京到了。
中西功向船窗外望去,只见白茫茫一片海水。舱室外通道上,已经有人提箱背包准备下船了。他不着急,决心走在最后。
两昼夜的海上航行,他没到甲版上去走过一趟,也没到餐厅去吃一餐饭,只沉沉地大睡。醒来,喝杯水,吃点饼干,躺在铺上大睁双眼思索到达东京后怎样进行活动。
第一件事,先寻找发电报的“白川次郎”。是谁呢?他搜遍枯肠地想来想去,十有八九是尾崎秀实。只有他才有机会得到有关他的安危方面的情报。也许,近卫下台,尾崎秀实在整理文件时,看到了警视厅给内阁的报告之类的东西,其中有涉及到他的材料。于是尾崎发了警报。
如果不是尾崎秀实,还可能是谁呢?
水野成?浜津良胜?他们现在都在东京。他们几位知道我用过“白川次郎”这个笔名。可是,他们从什么地方得到关于我安危的消息呢?他们都不在可以得到这种机密消息的机关。
这几位朋友,都是日本革命志士,1938 年,日本取缔共产党和革命者,他们辗转分散到了满洲。这时中西功前后在“满铁”大连分公司和天津事务所当调查员。他把他们、还有现在在北平的白井行幸和尾崎庄太郎,各别联络起来,成立了个“中国满洲共产主义者组织”,还在大连老虎滩开了个会,研究开展反战活动。中西功率先行动,写了一篇报道性的文章,题目叫作《镇压日本左翼的状况》,严厉抨击日本当局“正在制造黑暗的政治”。此文由尾崎秀实协助,传递到上海,在《中国论坛》杂志上发表,用的笔名,写了个“白川次郎”。这篇文章,在中国左翼人士间和日共流散各地的党员中,引起很大影响,给各地日共党员带来希望。他们偷偷互相打听,白川次郎是谁?结果谁也打听不出来。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人们对这个名字也淡漠了。但是知道此事的几位,肯定不会忘记。
会是他们之中的哪一位?白井行幸和尾崎庄大郎在北平和山西活动。在东京的就是他们几位。
第二件事便是要设法拿到日军发动“南进”战争的确切日期的情报。现在这个任务变成此行的主要目的了。只要见到尾崎秀实,这是有希望的。什么事瞒得过首相顾问兼秘书?虽然近卫下台了,但是船大掉头难,战略计划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在上海,他已经听过新首相东条英机的广播讲话了。东条讲话的重点是申明新内阁执行国策的立场,他说:“新内阁将继续坚持关于处理中国事变和实现大东亚共荣圈的既定国策。”这就是非常明白地说,日本“南进”的国策没有改变。所以上级才要了解日军发动战争的日期。
总之,见到尾崎秀实,就一切都好办了。
他提起皮包,走出客舱,跟在下船旅客们的最后。
他还不知道,此时,尾崎秀实确实已被东京警视厅逮捕,关在临时刑审室里已经12 天了。
他更不知道,水野成、浜津良胜,也早已被拘留了。
他走出客舱通道,来到扶梯口,转眼望见了东京市,从这里高处看东京,还是那样子,一片低矮的民房,散落几幢灰色的楼,很寂静。
下完扶梯走上码头,抬头望见岸上挤满了人,都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他最后一个登上岸,岸上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们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走散光了。在检票的木柱门外,有三个穿军装的光头青年人,抱着挂在脖子上白布裹起的方盒子,神色木然地站着,几个妇女对着他们哭泣、鞠躬,孩子们莫名其妙地拉着女人们的长裙。不用说,那方盒子里装的是日军阵亡者的骨灰盒。
他决定按计划先找个旅社住下。奇怪,海边所有路上都清静无人,进了市区依然街道冷清,不像往昔的东京街上总是那么热闹。他在一家叫“千代”的旅社里住下了。这是家小旅社,但是,有电话线从二楼窗旁拉进房去。
住宿的客人不多,柜台前很清闲,店员招待很殷勤。这店员走路一拐一瘸,很艰难。他见中西功低眼看他的腿,便笑笑解释说:“这是在中国,河北省的泊头镇,宋哲元的队伍,把我的脚打断一根骨头。”
中西功从他手里拿回了他的皮包:“我自己来吧,你不必爬楼梯了。”“没有关系,一点也不妨碍爬楼,我已经习惯了。”瘸子说。“好了好了,不麻烦你了,谢谢,我会找到房间。”“你看哪间合适,就住哪间好了,都空着。”“好,谢谢。”中西功上了楼,在靠近电话间的一间向阳房里放下皮包,转身四面看了
一下,房间倒也干净,一个铺,一张桌,一把椅,一对沙发。地板是白松木的,靠门口处油漆已被踩掉,露出褐黄色。
楼梯传来一脚轻一脚重的响声,瘸子店员上楼来了,站在门外,先向他半鞠躬,然后走进门,陪笑道:“先生,真感谢您光临。”说着把几张报纸和一本“客人注册”放在桌上,又陪笑道:“有什么需要我们办的事,请随时吩咐,注册,请您按项填写。”
中西功拿起“注册”,快速填写好,交还给他,口说“麻烦了”,手掏衣袋,摸出几张钞票,塞到他手里:“请收下,请多关照。”瘸店员脸上痛苦地抖动了一下,又半鞠躬:“真不好意思,多谢多谢。”“您到过中国?”中西功歪头问他。“到过,先是在满洲,后在天津,打宋哲元,在泊头镇,那天下雨,我们把他们包围了,结果他们又跑掉了,您看不出吧?我当过上士班长。”
“噢,这旅社是您自家的?”
“不不不,除了这条瘸腿,我什么也没带回来,这是我一家亲戚的。没法子,我一个人,家乡又没有土地,叫我怎么办?总要活下去呀。”
“是啊,战争嘛,大家都要艰难些。”
“是啊是啊,我还是幸运的,活着回来了。我看您先生写字,是有学问的人,依你看,我们对中国的这场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
“当然要取得圆满的胜利罗。”瘸子脸上又痛苦地抖动了一下:“是啊,可是在本土的人,都不知道战争是怎么回事,他们以为枪炮声和欢呼胜利的口号声一样的悦耳呢。”中西功笑了:“是啊,真惭愧,我也没听到过枪炮声。”“还有伤兵的呻吟声,当着大家的面,都要强忍着。可是单独一个或者两三个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了。”中西功又笑道:“你说得很可怕。”
“先生,我是有资格说这话的。你没听说吗?好像说,我们又要和美国开战了。”中西功作出吃惊的样子,拖长声调问:“早吗?”“怎么不是?一个中国就够我们麻烦的了。新首相东条先生——”瘸子摇了摇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张口结舌的不说了。“你好像不赞成和美国开战?”中西功还笑着。“不不不,我已经无所谓了,我是可怜那些新兵,他们应征前,知道什么叫战争吗?呃!应征以后,又没经过像我们那样的训练,唉,好了,先生,你休息吧,不打扰了。”
“没关系,我倒是很愿意听听一个参加过战争的老兵,说说我们日本该怎么办。”
“日本该怎么办?那是内阁的事,让他们办去吧,我们平民没有资格办国家的事。”房门外出现了一个中年女人,向瘸子大声问道:“居正,你又喝酒了吗?”
“噢,先生,”瘸子居正向中西功点个头:“你休息吧,”说罢,掂起“客人注册”走出门去。中年女人向中西功鞠一躬,道歉地说:“请原谅,他就是喜欢饶舌,不像个男人。喝了酒以后,更烦人。”中西功笑一笑:“没关系,他是个诚实的好人。”中年女人也笑一笑,抬腿走了。看得出,她对中西功给瘸子居正宽厚的评论感到高兴。显然,在东京,向一个陌生人,居正那样的议论战争,要被怪罪的。这是他这次到东京后接触的第一个人,第一次听到关于战争的谈话。他深感意外,原来,对美国作战的舆论,已经在平民间公开流传了。
他忙翻看报纸,匆匆例览标题。在10 月20 日的《朝日新闻》头版,有外相东乡茂德的广播讲话摘要报道,这篇报道,在上海曾经看过,大意和东条的广播讲话一致,只是其中的一句,此时特别引他注意,东乡说:“若情况影响到日本的生存,或涉及日本的国际威望时,则一定坚决以毅然决然的态度来捍卫它,以完成日本的光辉使命。”这些话,在上海看时,认为是笼统的日本大话,现在想来,作为外相演说发表,却是日本对美、英等国家发出的警告,也就是说,目前正在对美国的谈判,到了日本需要申明最后立场的程度了,这是日本政府告诫美国的最后通谍。从中可以透视出在日美谈判中,美国对日本施加的压力已经使日本不能忍受了。更可以看到日本为实现“南进”的决心,到了需要表明“毅然决然的态度”,也就是发动战争的时候了。这不是空洞的恫吓,因为日本没有可对美国进行恫吓的战争实力。这一点,东条和东乡都是明白的,要发动战争,只有毅然决然地拼命到底。
说实在的,即使此刻,中西功对日本是否真敢发动“南进”战争,心下仍存怀疑。再翻10 月26 日的《朝日新闻》。26 日,他正在海上航行,船上没有报纸,也没有广播。在报纸头版,有条加边消息:“首相偕海相参拜伊势神宫。”他暗吃一惊,这可不是好兆头。东条提前晋升了大将,组阁担任了首相,仍兼着陆军大臣。陆军和海军的矛盾,由于他地位的变化,会有某些缓和,而和海相岛田繁一郎一起去参拜神宫,无疑是向陆海军各部各级的一次姿态展示。但更重要的,这是一次对外宣传性的展示,具体说是对美、英的展示:日本国内军界一体。
参拜神宫,一般人都认为是无事消闲的活动,中西功却知道,东条和岛田是要借此机会进行个人密商。这恰恰不是他们的消闲活动,而是战前的积极密谈和希企得到精神支持的真心祈祷。
中西功决定:马上找到尾崎秀实。他出房进电话间,拨号码找尾崎通话,半天没一点回声。他自问:怎么回事?近卫下台,尾崎的电话也撤销了?抑或出了意外?他轻轻挂断了电话,又拿起话筒,拨了号码,对方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尖细:“你是谁?”
“请找水野成先生说话。”过了一阵,传来男人的声音:“你是哪位?”
“听不出我的声音吗?”
“因为我有点感冒,您是哪位?”
“你听不出我的声音吗?”
“听出来我还要问你吗?你是谁?”对方紧追不放。
“噢,我是你叔父彦三郎,我应征入伍了,马上要上船,来不及去看你了。”
“是吗?噢,多多保重,哎,哪个彦三郎?”
“好的,再见。”中西功重重叩上话筒。接电话的人不是水野成,如果是他,在听到他第一句话后,便会惊喜地轻叫一声。然后用调侃的语调,学他的话:“难道听不出我的声音吗?”这是他们每次通话的习惯,后来变成接头暗语似的。而且,从口气听,十有八九不是水野成家的人。那么是什么人?水野成也出了意外?他又拨号码,找洪津良胜。“请问,浜津良胜先生在吗?”
“浜津良胜?”对方温和地反问:“你找他干什么?”
“朋友,好久不见了,想念他。”
“到警视厅看他去吧。”对方挂上了电话。中西功手握话筒怔住了。事情很明白了,滨津良胜进了警视厅,尾崎和水野也不必找了。可见那位“白川次郎”给发警报并非无缘无故。至于他到底是谁,现在无需查证了。也许是他们之外的某一位朋友,也不需再想了。所谓自己的安危,推到一边去吧。眼下最急迫的是赶快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怎么完成法?他放下话筒,回到住房,眼望窗外,凝思:可惜海军部里没有熟人。
到总参谋部去一趟怎样?在那里会看到些有用的现象。但是,凭一个“满铁”调查员的身份证,硬闯进去,是毫无道理的。即使闯进去,有谁会对你谈什么“南进”不“南进”?谁会给你看绝密文件?即便有熟人,有亲友,要想进那个大门,警卫也是不允许的。那是何等森严的机关?
只有到军报道部去试一试,那里有个佐藤癸二,是个记者,过去有过一面之识,从他口里也许能探得一点消息。记者、医生、演员,这些知识分子,最喜欢高谈阔论。记者们见了面,首先说的是他们各自获得了什么新闻,通告对方,某条消息他已占领了,对方不需再去白跑腿了。有时甚至把写好的稿件向对方展读,以示消息来源和他有密切关系..
第二天,他真的到了军报道部。只见楼上楼下编辑记者们都在忙碌。办公室的门都大敞着,整个大楼有一种奇怪的嗡嗡响声。他向一个编辑打听佐藤癸二。
“噢,你请坐。”这位编辑头也不抬。他便在他对面坐下。这位编辑正忙着改一篇稿子。一边改,一边低声骂:“自杀,自杀,日本人就会自杀。不爱惜生命..可是抢劫也不是出路啊..”
他改着改着,突然停笔,面对满篇涂红的稿纸发愣,过了一会儿,摔下笔,抓起稿纸暴怒地把它撕掉,抛进桌腿旁纸篓里了,然后抬头看中西功:“你是?噢。”
他伸手在桌角一探稿件中翻找着,同时说:“你是佐藤先生推荐的..噢,松山先生,实在抱歉,你的稿子,我们不能用。”他从稿件中找出几张字纸,推给中西功。说道:“因为没有版面了,非常感谢您对我们的支持,谢谢。”中西功客气地笑着:“不不,我是来找佐藤癸二先生的。”“噢,实在对不起,请到记者间去看看吧。”他向斜对面的大房间指一指,那里记者们吵吵嚷嚷,闹不清谁在干什么,有几个正在打电话,好像在和对方吵架似的大喊大叫。中西功起身走进记者间。没人理他。也不见佐藤癸二在那里。他站了一会,自己拉把椅子在张空桌前坐下。左前有三个记者在谈论什么,其中一个坐在桌子上,一条腿蹬着椅子背。声音特别大,好像要和打电话的人比高低:“那么好了,以后不要我们记者了,等仗打起来,让大本营自己去作战地采访吧。”
“简直莫名其妙,采编主任都不得入场,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不就是开战吗?”另一个发牢骚。“他们忘记了,我们是无冕皇帝,仅次于元首。”第三个笑嘻嘻地说自我解嘲的俏皮的风凉话。“好了,不要说了,把荣誉让给美联社吧,日本是劣等民族,没有资格发世界新闻。”第二个又发牢骚。“他们是拿不到这种内幕消息的,他们只能发表罗斯福和赫尔的谈话。”第三个仍旧笑嘻嘻。
“够了,”坐在桌上的那位“腾”地跳下地,一挥手说:“先拟下底稿,大架子写出来,把开战的日期和时间几点几分留出空白来,把攻击地点也空出来。把消灭美国佬多少兵力,写上个万字,然后写皇军正在乘胜追击残敌等等。谁来写?”
“还要写上摧毁美军兵舰多少,飞机多少之类的吧?”笑嘻嘻的记者问。“对,也留出空白来。你干去吧。”那位跳下桌的记者推了推他。三个人散去了。中西功起身拦住从他旁边走过的那位笑嘻嘻的记者。微笑着,点点头:“你们要发什么重大消息?”笑嘻嘻的记者顿时沉下脸来:“你是谁?”
“我来看朋友,佐藤癸二先生。”“噢,佐藤已经出发了。”这位记者沉下的脸还没泛上笑来。“出发了?到哪里去了?”“台湾。”“台湾?他到台湾干什么?几天前还写信约我来看他呢。”“那是几天前,几天后他又要离开台湾了。”“到哪里?”“不知道,留出空白好了。”“噢,这么说,他随军去了?”“还要问吗?内阁和大本营联席会议开了六天了。”“我们要对美国开战吗?”“绝密,采编主任都不得入场采访。再见。”这记者一点头,走了。中西功没有理由再在这里呆下去了。但是,他仍旧没有离去。他想尽可能地利用“赴约找佐藤癸二”这个借口,多听、多问一些情况。他微笑着又在另张空桌旁坐下了。这是一个情报员最低级的调查手段,但是许多间谍都使用过,尤其在火车、轮船、电影院、跳舞厅等等公众场合。他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尾崎秀实、水野成、滨津良胜的线都断了。他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去搞到情况,然后推理。
直到午后1 点钟,他才回到“千代”旅社,全身疲惫不堪,一下子躺倒在床铺上。这一上午,他注意力高度集中,没放过每一句能听到的话,没露出一点痕迹地进行巧妙探问,记者们的夸夸其谈,帮了他大忙。他了解到,驻在中国南方的军队,正在向台湾集结,佐藤癸二去台湾,正是要随军报道的。也就是说,集结在台湾的部队将有作战行动。同时,7 月调到满洲参加“关东军特别大演习”的部队,正在海运南下,有的在小笠原群岛集结,有的直开东印度。
无疑,南进作战已经在行动中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得到计划中的开战日期,这是此行最重要的任务。关于坚持“满铁”情报点的“万全之策”,待回到上海再研究不迟。因为形势正在急剧变化,未来难以预料。
怎么能得到开战日期呢?从哪里下手?一般机关和人员谁也不知道。正在进行的内阁和大本营的联席会议连军报道部的采编主任都不得入场。他想,必须用最短时间完成任务。东京更不是久留之地。但是,可以预见,战争不会在十天半月之内爆发。武器弹药、粮袜、医疗器械等等物资运输,也不是十天半月可以完成的事。更何况,和美国的谈判还在进行。这真奇怪,一面备战,一面还要和人家谈判。他已经在“满铁”编的“参考消息”上看到过些日美之间谈判的情况报道,从已经了解的情况分析,日本不会取得理想的结果。怎么可能呢?现在美国对日本的态度已经很强硬了,他们要求日本放弃日德意三国军事同盟,要求日本无条件撤出在华驻军。只这两条,日本就绝对不会答应。日本不仅要坚持这两条,还要求美国停止援助蒋介石,解除对日本的经济冻结。
这都是妄想,根本谈不拢,达不成任何协议。
但是还要和美国谈判,到了低三下四的程度,简直像个可怜虫向昂首挺胸的阔佬乞求布施似的。这是违背东条英机内阁内在愿望的行为。
有一种解释:大兵南调,是为对美谈判壮声势,对美国施加压力。美国一向不愿意为战争流血,更不愿为他人火中取栗,也许东条看准了这一点。
但从目前美国的对华和对日政策看,罗斯福根本不把日本看在眼里。对日本的谈判能拖则拖,纯是敷衍。他才不在乎你什么声势不声势的威胁呢。
还有一种解释:谈判达不成日本希望的结果,便立即发起战争,打美国个措手不及。
这倒符合东条内阁的野心和鲁莽行径。
他们迷信以战养战。他们的所谓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就是幻想为日德意三国统治世界的战争建立日本的基础的。“大东亚共荣圈”内能得到足够的战争物资,促成和德国均衡的战争力量。
那么,这次的大兵南调,就不同于今年秋天在满洲的“关东军特别大演习”(简称“关特演”)了。“关特演”是掩护“南进”和为“南进”而预演的结论也被证实了。这个结论是他经过实地调查向吴纪光报告,由吴纪光上报延安的。
那是今秋7 月,老吴在上海法租界的金陵酒家约见了他,告诉他,上级通知,日军正在向满洲集结,延安要上海情报科查清日军这次举措的目的,是否要进攻苏联?正好,“满铁”要派他到东京参加“支那抗战力量调查委员会”第三次会议,他到了东京,约见了尾崎秀实。尾崎告诉他,这次大兵北调,名义上是“演习”,虽然有“北进”苏联的危险,但是要看苏德战场的形势。因为7 月2 日御前会议确定的方针是:在北方对苏积极备战的同时,准备南进作战。因为美、英、荷兰是实现“大东亚共荣圈”必须冲破的阻碍,北方的苏联则不是。另外“北进”所能取得的战争物资,也不如“南进”丰富。“北进”不能在短期内结束战争,寒冬一到,军队只能在冰雪里冻饿待毙,所以海军根本不同意,总之是在“北进”论受挫,“南进”论占主导形势下决定举行“关特演”的。尾崎还叮嘱他:“你不妨在回上海时,路过满洲实地观察一下,把所见所闻告诉我。因为不能完全排除陆军用造成事实的办法压迫内阁的可能。”
他遵照尾崎的意见,回上海时,特地在大连逗留了几天。满眼所见,尽是日军士兵,连街头公园、学校、工厂全挤满了兵。车辆、马匹、坦克、被服、弹药、汽油,一条战备物资的洪流从大连海边向岸上流淌。
然而,在海边,士兵们却在进行登陆演习。
奇怪!就他所知,如果日本北进苏联的话,第一步作战区全是平原、森林、山丘和沼泽地带,搞什么登陆演习?
他把所见所闻告诉了尾崎秀实。
他圆满地完成了老吴交给的任务。明确地回答延安:所谓“关东军特别大演习”,是“南进”的演习。是否会北攻苏联,要依苏德战场形势而定。但是,如果到8 月中尚未对苏进攻,则今冬明春,日军都不会攻击苏联。
当时他便想到,这个对延安的回答,也是对莫斯科的情报。
情报起到什么作用?苏德战场已经作出反映。希特勒军队未取得可供日军利用的形势。他们在列宁格勒和基辅都碰上了苏军的顽强抵抗,伤亡惨重。到8 月下旬,“关特演”的日军,大部转入登陆作战演习。9 月,再听不到“北进”的议论了。这是他从“满铁”的“内部参考”看出来的。
之后,在一次和老吴个别会面时,老吴发自内心喜悦地低声告诉他:由于对“关特演”动向分析的情报准确,受到上级组织的重视和好评。现在的大兵南调,乃是日本“南进”国策的开始实施。那么,还纠缠着和美国谈判干什么?还有第三种解释:这是一种麻痹美国的手段,在谈判中寻找开战借口。甚至,说不定在谈判过程中便对美国发起突袭,这倒符合东条的性格。据此,可以认为战争已经迫在眉睫了。那么,是哪一天呢?这是要解决的根本问题呀!从哪里去取得这个情报呢?他从铺上一跃而起,站在窗前凝思。从窗口望出去,东京没一点异象,矮房还是那些矮房,灰楼还是那些灰楼,寂静如常。
楼梯传来脚步声,一轻一重地,瘸子居正上楼来到了他的门前。中西功见他手拿报纸,忙迎去连声道谢,居正鞠躬说道:“先生,有人给你来过电话。”
“谁?”
“他没有告诉我姓名,只叫我转告您,请您到西边去。我问他到西边什么地方,他说您知道。”
“噢,”中西功暗吃一惊。“是不是您的朋友给您在西边什么地方找下合适的房子了?我们这里很好嘛,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改善。”
“噢,是,我托过一些朋友找房子,你们这里也很好。”中西功寻思着,随口应付。
“是啊是啊,在这里住着吧。我知道,您先生不是一般人物,住在我们这里,是委屈点,可是,我们的房间很清洁,对吧?而且,比起来,我们的租金是很便宜的。”
“是是,我不想搬走了,不过既然朋友费心,我应该去看看,是吧?”
“那当然。应该去看看,不过我想,在东京没有比我们更便宜的房子了。当然您不在乎这点房租,您要住得舒适。”
“好吧,我看你们这里很清静。”
“是啊,凭这一条,我们的房租就很便宜了。你今天不会搬走吧?”
“我想不会。但是我要出去看看。”
“是是,您这就去?”
“就去。报纸您留下。”中西功从袋里摸出几张钞票递给居正:“谢谢啦,如果我朋友再来电话,请您问清楚他的姓名,我在东京有很多朋友,他们都在帮我找住处,免得出错。”瘸子居正收起钞票,点头鞠躬:“谢谢先生。我一定作到。”中西功下楼站在“千代”旅社门外沉思片刻,慢步向海边走去。无疑,来电话的那位朋友,就是给他发“向西去”电报的某君。是谁呢?事实说明这位朋友肯定已经看见他了,可能是在他下船以后到达“千代”旅社之间的这段路上吧?
他慢步走着,尽量走得让路边各户人家都能看得见他。也怪,这位朋友既然看见了我,为什么不出面直接同我说话呢?也许,他有什么不便?
或者,他不愿让我知道他是谁?这两种情形都未可免。但是,这位朋友一定知道些尾崎秀实、水野成、浜津良胜的情况。甚至知道些内阁和大本营的情况。
他在海边码头前游荡了一阵,又慢步走回“千代”旅社门前,犹豫了一下,继续向军报道部走去。心想:也许,这位朋友就在军报道部。只是他不愿意把自己暴露给我,而在暗中帮助我。在反法西斯阵营中这是常有的事。
对,军报道部的消息比“同盟社”要灵通,它的记者们享受着“同盟社”记者所羡慕的某些特权。他轻车熟路似的大摇大摆走进军报道部。他在走廊里,在楼梯口,在记者间,在各编辑室走来走去,凡有人问“您找谁?”他便说“看个朋友”。同时用最友好的微笑争取和人家谈话,譬如“你知道他在哪里吗?”“你们很忙啊?”“我好像见过您。”令他非常失望,竟没有一个人向他显露出他想看到的那种眼神和脸色。在回“千代”旅社的路上,他心中已经明白:这位朋友不会在大庭广众出面和他打招呼的,只能寄希望于他再来电话。第二天,除了外出吃饭,他没离开房间一步,但始终没收到一个电话。这位朋友是谁呢?他又着急,又紧张。不管是谁吧,朋友的好心忠告,不可辜负,应该赶紧离开东京。但是,日军南进发动战争的日期是哪一天?这个任务不完成能离开东京?在这里会被警视厅发现而出现麻烦吗?中西功相信不至于,茫茫东京至今还未发现有人跟踪他。除了那位暗中帮助的好朋友。
就这样,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天吃过早点,他决定到银座走一趟,去找一个名叫佐山伊之助的同学。佐山在银座经营一个小书店。他在满洲受过伤,在大连军医院安了个假眼珠。出院的时候,用一条军毯换了一个朝鲜中士一枚金戒指,那中士说,他的未婚妻嫁给一个商人了,他看见那金戒指便伤心,本想把它扔到海里的。佐山凭这枚金戒指做生意发财了。
银座各处还和以前一样,街上人多些,不断有汽车缓缓驰过。但中西功看去,街道似乎变得比以前宽阔了,两边的楼房也矮小了。这大概和在上海住的时间长了,看惯高楼窄街有关。
在三目町街口,他找到了“佐山书屋”,佐山一见他,便亲切地拉他到后房里吃茶。他觉得佐山的热情有点过分,夹带着虚假,特别他那只假眼珠,不能随那只真眼珠一起转动,使他的热情减去一半真诚,好像掩蔽着什么诡计,不让人看破。
“你从上海来,正好问问你,我想到上海去开个书店,你肯不肯帮忙?”佐山认真地说。“中国人不喜欢日文,而且他们把商人和军人一样看待,所以,你去经营书店一定很困难。”
“不喜欢日文?”佐山不解地瞪起双眼,直视着他,这时候,他的两只眼珠成一正方向。真假难分了,“难道他们不知道最后还要屈服于我们吗?不要两年,他们统统要学会日本话,要用日文写信,孩子要念日文书。我就是预见到这一步,才决定先去那里的,我要先去站住脚。我们俩可以合伙,你在‘满铁,给我作靠山,怎么样?”
“我不善经商。劝你也别去。两年占领全中国的愿望难实现。”
“要全中国干什么?汪精卫不是在南京建立政府了吗?”
“重庆蒋介石不承认他。”
“谁需要蒋介石承认他?岂有此理。我们不是已经承认他了吗?有我们承认就行了,他在全世界就合法了。全世界都要承认汪精卫!”中西功嘿嘿一笑:“你想得太简单。”
“是吗?当然,你比我知道得多,可是从商业说,中国将来有大市场,现在都在议论我们要向南方扩展。要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南方有什么?天边海外几个小岛子,全部加在一起,不及半个满洲的四分之一。”
“重要的是海洋”。
“我们的海洋还不够吗?鱼虾没有国籍。我们占领了海洋也占领不了它们。他们乱跑。”
“不只鱼虾、还有别的。”
“我知道,还有大米、橡胶。但是,连东条在内,都糊涂。”中西功笑了:“什么意思?”佐山笑着:“我不怕你把我写进‘满铁,调查报告去,我受过伤,得过铜牌,我敢说,东条也糊涂。我们用那么多钱去打仗,如果用那些钱买下蒋介石和他周围的将军们,也就买到全中国了,我们的军队,等签订条约以后,开去治安就可以了。到那时候,他们起来反抗,军队就开机关枪镇压,中国人本质上有奴隶性,打死他几千,天下太平!”
中西功“哈哈”大笑:“你这法西斯。”
佐山也认真地笑起来:“法西斯是好东西,能稳定政权。所以我反对浪费士兵的生命和炮弹去占领。只要用钱得法,连美国也能买来,根本不用和他们谈判。”
“你也听说和美国谈判了?”
“我姐夫在军令部供职。”
“噢,我们真的要和美国谈判?”
“好奇怪,怎么不是真的?我赞成谈判,但是我更主张花钱。可是现在我们已经把钱都花光了,所以我只得赞成谈判。”
“可是现在我们准备向南方作战了。”
“所以,糊涂,都糊涂,总参谋部又下令征用民船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战?”
“不知道。我才不管他那些呢,我已经赔出一只眼睛了。现在用一只眼数钱,我总担心看不清,数错了。”
“这是很重要的。你应该打听一下,和美国开战以后,美国空军会来轰炸东京。如果说你想到上海去开书店是为赚钱,不如说去躲避空袭更实惠。”佐山眨眨眼:“我没想到空袭。”
“如果在开战以前你能离开东京,最好。这是我作为同学对你的忠告。”佐山瞪大眼睛。不响了。他那只真眼珠的闪光,像在思考。中西功又诚恳地说:“真的,是忠告,据我从‘满铁,得到的消息,开战是不可避免了。你不妨问问你姐夫。他也许会知道开战日期,你问清楚了,可以早点离开东京。”佐山思索着轻轻点头:“对。不过,开战的日期,他会知道吗?”
“他在军令部怎么会不知道?他担任什么职务?”
“通讯参谋,收发电报。”
“哟!重要职位。掌握机要,他肯定知道,只伯他不肯告诉你。”
“不会,只要他知道,我一问他就会说。他从不对我保守秘密。”
中西功暗自高兴。想不到,这里竟发现一条渠道。太好了。他和佐山直闲聊到中午,请佐山大吃了一餐。他自己也胃口大开,几杯酒下肚,佐山答应他,去找他姐夫问清对美国的开战日期,立即告诉他,以便他在上海帮佐山找房子开书店。继之,两人卧区起“美好的少年时光”了。佐山突然哈哈大笑,摇头对他说:“你还记得我们那次春季远足吗?我跌了一跤,我说脚脖子痛,不能走了,全班轮流背我爬山,你们这些傻瓜!”
中西功也陪他开心地笑。
日本在明治以前,是个闭关锁国封建落后的国家。维新以后,师法西方,学科技,造舰艇、建海军、炼铁造枪炮。用封建野蛮的武士道训练、驱使士兵,教育他们把为天皇而战死视为神圣,视为日本臣民的天职。其目的都是为了向海外掠夺。台湾、澎湖、朝鲜被日本地图相继标上“日本”两字之后,发动侵略战争以富强便成了日本的国策和活命符。西邻的“支那”,军政混乱不堪,官僚腐败无能。派出几个陆军师,开了几炮,便得了满洲那一大片土地。再派十几、二十几个陆军师,竟轻而易举地占领了北平、天津、南京、上海、广州等大小城市和周围地区——半个中国。军事取胜的速度之炔使扶植傀儡政权都来不及跟上。他们的谍报工作千得也很出色。在中国军队缴获的日本军用地图上,连偏辟的小山村都画得清清楚楚,甚至哪里有棵树,哪里有口井,都标画得甚为准确,令中国人大为叹服。对蒋介石集团的各派人物,他们也有各种渠道信息沟通,或收买,或诱骗,每每也都得手。但是对中共的谍报力量,他们却一无所知。即如现在,中西功竟能在东京大街上走来走去,在军报道部,在银座闹市,谈笑问进行刺探活动,这是他们连想也想不到的。对此,不能用警视厅大忙作解释,只能说他们狂大疏漏。
中西功到东京去了。程和生日夜提心吊胆地等待,中西功行前曾对他说过,大概三五天即可归来复命,想不到八天过去了,还不见他的影子。这几天,他凭着特别通行证,在日清码头转来转去,每有船只自日本、大连或别的地方来,他都要仔细地看每个登岸旅客。渐渐地,他发现有几个人也像他一样,总在码头附近活动,这几个面孔,他熟悉了,派倪之骥去调查,回报说是“蓝衣社”的。“蓝衣社”陈恭澎等被捕去的14 人,全被汪精卫的“76 号”收买了。不知他们在码头有何美差,是专来等候中西功的吗?过度的紧张,使他有点神经质了。因为,据他看来,这几个家伙,对旅客们并不特别注。意。仿佛有眼线在后,专候什么人。或者他们在等候香港或广州来的新朋友登岸?
中西功走后,他没再去见老吴。除了担任中西功和老吴之间的联络外,他还担任着南京情报站和老吴的联络。南京情报站,也有个专职联络员,每隔三天,由南京到上海一次,传递南京站送来的情报和消息,领取者吴对南京站的指示。这个联络员叫张明达。自从中西功走后,他们已经会面两次了。今天又是该会面的日子,他决定下午到闵行路张明达家去一趟,张明达上午由南京坐车,下午到上海在家休息。
他到张家时,已经下午五点了,意外,张家人说“他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他不由紧张起来,出了什么事?天都发灰了,快黑了,
怎么还没回来?
他走出张家,在街上游荡。时而走进小店铺借买烟买火消磨时间,时而在街边巷口穿过,不失时机地向张明达必经之路扫一眼。直到6 点,还不见张明达的影子。
是不是暮色中错过了?他决定再到张家去看看。
踏出一家小店门,前行没几步,忽见张明达在他右前方大摇大摆往前走,中等个头,斜挎的大帆布包特别显眼,这个身影和装束他特别熟悉。快走几步,赶上前,待和张明达走并了肩,见四下无人,便低声问他:
“怎么才到?”
“戚墅堰的铁路给‘老四’扒了。”张明达声音里含着笑,脸上也笑咪咪。
“我当你出事了呢?”
“我出事?”张明达语调带着傲气,转头看他一眼,脸上还是笑咪咪,他这笑咪咪,含有很多内容,是乐观、信心、大胆,对人友好的综合。他的大胆,可不是北方人说的那种“愣头青”,是南方人说的那种机灵、精明。这是生活磨炼出来的。
他已经26 岁了,但是这张笑咪咪的娃娃脸,很容易使人把他误看成个失业的中学生。
“有什么事?”程和生问。
张明达把一本日文的《中央公论》递给他。他俩都知道,那上面有南京站密写处理的重要情报。然后张明达轻声说:“老李叫问,听说东京出了事,上海知道不?是真是假?如果是真,我们采取什么对策?”
程和生低声答道:“派人调查去了。还没回来。不管真假,你们要提高警惕。有了消息就告诉你们。”
“好吧,还有别的事吗?”
“告诉老李,上海‘蓝衣社’14 个人叛变投敌了。你们南京要注意。”
“知道了。”
就这样简单地交谈了几句,两人在吴淤路口分别各走各的,程和生回自己住处,张明达回家。
在许多描写地下工作者的作品里,尤其电影、电视里,作者们往往给人物过多地涂抹些神秘色彩,同时,又多在情节的紧张上着力渲染,主人公如何在危险的九死一生中取胜等等。不必否定艺术创作的需要,但过分了,便常弄巧成拙,从漏洞中让人们看到了虚假。其实,地下工作,岗位明确,任务明确,关系明确,各司其职,出于对同志的无限信任,越是长期隐蔽,工作越是顺利。以这两位联络员而论,他们只管联络,传达情报,上通下达。情报由情报员去搜集。他们像行政人员管理业务干部一样,作情报员们的后勤;他们的联络,有时非常按部就班,按时见面,按时吃饭、睡觉。当然他们也逛闹市、下饭馆,春秋也作郊游。不过,那都是提前约定好时间和地点,是他们完成任务的一种活动形式。
张明达是浙江慈溪人,贫困的家庭生活,本来难供他读书,不幸又父母双亡,12 岁时,跟随乡亲从宁波坐船到上海,经同乡辗转托人介绍,在一家中药铺当学徒谋生。
说起来,中药铺应当不同于一般手工行业那样有各种封建陈规陋俗,而有文化行业的特征。然而事实上并不然,学徒第一任务是无休止的劳动,搬晒药材,铡切药材,炮制药材,药材、药材、药材,每天夜以继日地在药材堆里忙碌,满身汗垢,疲累不堪。还要给客户煎药、送药,还要手里捏个“折子”跑熟悉的商号给“先生”买茶叶,买水烟。三年“出师”除了贴在药柜上的各种药名还熟悉外,没学到一点医术和别的文化知识。什么学徒!出师!就是药铺拣个12 岁的孩子干活,童工!
三年出师的张明达,只觉得两手空空,前途茫茫,无路可走,还得在药铺里继续“学徒”。三年间的社会见闻,使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求知欲,直觉地感到,人没有学问,便不会有生路,不会被人尊敬,更不会有社会地位。恰在这时,他从《新闻报》上看到厂职业教育社举办职工晨校的招生广告,并说经济困难者,可以少收学费,他立即去报名。
发榜那天,他跑去看,竟如愿以偿地被录取了,他大喜过望,从此,他每天早晨6 点前到晨校读书,8 点前返回药铺干活。
但是东家说这“有犯店规”,请来他的介绍人,当面打了他一顿,申明:再去念书,便要逐出店门。
张明达挨一顿打,换来的却是打掉了念书求知的机会,他越想越觉得这世道太不公道,天下哪有不让念书的道理?这里就有。如果从此不念书,便只有在这里继续为活命而卖苦力。若要去念书,便要被逐出店门。他想与其让你逐出,不如我来辞职,看准丢脸,看谁体面。人都有起码的自尊心。他到职教社找他的潘仰尧老师求援,把情形一五一十讲个明白,潘老师听罢,流露出非同一般的同情和愤慨,特意托人把他介绍到虹口舟山路胜达呢绒厂当了一名“练习生”。从此,他可以有较多的钱买书和有较多的时间来读书了,还可以到职教社图书馆去看各种藏书。
到图书馆去看藏书,大开了张明达的知识眼界,帮他学会了对社会各种现象做分析,他像突然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对社会道德美丑善恶区分明白的知识世界。他如饥似渴地不放过一点时间去图书馆,在那里他结交了几位理想、志趣相投的各种年龄的朋友,在与这些朋友交往中,他又看到了一个新世界,一个为推翻他所痛恶的旧社会而努力、而献身的有主义、有理想的组织: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一中国共产党。这个组织奋斗的目的,是在全世界建立一个人类有史以来最理想的美好世界。这个世界没有阶级,没有阶级压迫。在眼前的中国,第一步就是反对帝国主义侵略,打倒叛变孙中山革命的蒋介石。此时的他,已经不再计较对无知的药铺店东那点个人怨忿和不满了,他的眼光看的是整个社会,要根除社会的病源。这是他在药铺学徒三年,和医药打交道三年从没听说过的中国的“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