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他参加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
就在这头一年的秋天,日本挑起了“九·一八”侵华战争。蒋介石的不抵抗,激怒了全中国老百姓。在席卷大上海的抗日浪潮中,他参加罢工,参加游行,参加义勇军训练,誓死以身报国。翌年,“一·二八”事变,十九路军奋起抗击。上海商会组织“上海市民义勇军”,年仅16 岁的他,人还没有步枪高,走上最前线,爬在堑壕里,配合156 旅翁昭垣部,向日军开火射击。
张明达所见到的翁昭垣,是个身材魁梧的军人,指挥部队谨慎而坚决,说话温和,却斩钉截铁。由此,他相信,在众多的国民党军队军人中,民族大义是非常强烈的。可惜,他们都奉行军人不问政治的老传统。他们认为政治是政客们在政府、在幕后活动的手腕。他们厌恶政客,也便厌恶政治。虽然他们也参加国民党,但在他们的概念里,那是当军官必不可少的,像佩在胳膊上的臂章,是上级按军衔发给的一种待遇。所以在战场上,张明达没和任何一位军官谈论政治。也没那时间和心情,也没有那必要,大家对侵略军开火。守住分给的阵地就是了。
那以后,日本对中国的侵略,由华北步步蚕食。中国人的抗日怒潮逐浪高涌。张明达在这汹涌激流里,从未停止过活动。“七七”芦沟桥事变以后,国共合作抗日。日军占领上海郊区和南京后,他背起驳壳枪,参加上海近郊游击队,再次和国民党武装并肩作战。可是没想到“友军”的头儿戴笠竟那样坏,暗中勾结了日军,一支共产党员为主体的小队伍,被日本飞机炸了个死伤惨重。这使他对蒋介石的抗日诚意产生了根本的怀疑。
1939 年夏天,他奉组织之命到南京朱雀桥北堍开了个小百货店作掩护,接收在“中华联合通讯社”任首席记者的陈一峰送来的情报,处理后,送上海情报科联络员程和生上送。这是南京情报站的初建阶段。
张明达本来是个性格外向的人,习惯大规模群众运动。搞街头宣传,工人罢工游行,学生罢课请愿,他都走在前面。在人头攒动的大会上演说,举行飞行集会时,他带领群众在敌人的警察、特务包围中高呼口号,散传单,与敌人徒手搏斗;打反共的白俄报馆时,他怀里揣里铜板,蒙过警察检查线,一声令下,用铜板砸白俄报馆的印刷机。后来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和敌人明枪明刀相对,用机关枪手榴弹拼杀,他更展眉舒气。现在突然转到隐蔽的情报战线,他着实不习惯。
但是没办法,这是组织决定,他得服从。严格的纪律约束,使他不得不收敛一些锋芒。随时检点自己的一举一动,这就造成他性格的急剧变化,由外向转内向。办事先看三步棋,小心谨慎,不能多言多语。由于先天性格是明快爽朗的,受到这种压抑,使他在言行表现上常发出突然的爆发性,使周围人觉得他脾气火爆,甚至古怪。
每次,陈一峰送来情报,他得连夜处理。把原件烧掉,然后送到上海交给程和生。他很矛盾,一方面,他从看到的情报中得知了这些情报的重要内容,看到了这些情报的重要价值,也看到了他所从事的这项工作的伟大意义。然而,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憋得慌。但是,还是那句话,没办法,只得强制自己去习惯。后来,他又渐渐发现两大工作问题,其一,为送情报,陈一峰必须经常来光顾他这个不起眼的小店,一次来买条毛巾,再次来买包香烟,三次四次没完没了的来买些小零碎。这对于一位西装革履,经常活动在上层人物中间,进出高级机关、大饭店、跳舞厅的堂堂“中联社”首席记者的陈一峰,不是太不合身份了吗?容易露马脚的。其次,隔不了几天,他必须到上海去一趟。开始,可以对左邻盲舍放风说:“去进货”,“去兑付款项”,但是,次数多了,难免引起邻居们议论:“张老板怎么老往上海跑?”“有多大的买卖?进了多少货?”“有多大款项可兑付?”诸如此类的猜测,会引起更多怀疑。起码,“这位张老板真是靠这小买卖谋生度日的吗?”这又会引起更多的议论和猜测。中国人对邻居的观察和议论,比对他们自己的病体安危还要关心,这也算是一种传统吧。
缘于这两种考虑,他向组织上提出,经陈一峰活动,终于进了“中联社”。担任该社由南京到上海沿途各城市分社分发新闻稿、公函、资料的传递员,也称为“联络员”。他臂戴臂章,身穿制服,挎着“中联社”的大帆布公文包,上火车由“中联社”派摩托车送到站,走日伪军政机关高级官员专用的
通道,不受检查。沿途各站的“中联社”分社,则派专人按火车到站时刻进站接取新闻稿件等,到了上海,又有专用通道可走。日伪军警宪特没人过问,十分安全。
“中联社”雇有三个传递员,他是其中之一。三人轮流,每三天往返一次,休息一天。但是,任你怎样巧妙,天下没有绝对安全的对敌工作,现在他就碰上了“事儿”。
他前次从上海回到南京,第二天休息。他租房住在复兴路“中联社”南隔壁八条巷2 号院一家小房里,这里西斜对过是陈一峰等“中联社”高级职员的4 号院。往东北不远的小火瓦巷里,是情报站站长老李开的中医诊所,走动很方便。他按例定时要到老李的诊所去联络一趟。巧不巧?在街上碰见了一个人,穿伪军中校服,肩章金线熠熠,佩把金光闪闪的短剑,见了他,笑嘻嘻迎上来,紧拉住他的手,连声说:“啊呀,怎么在这碰上你!咱们多年没见了。”
他仔细一看,猛地想起,此人名叫段天柱。当年在上海职工教育社图书馆里,也是个热血青年,参加了共青团。日军占领上海后,他到苏南去搞武装,再没见到他。
“噢,噢,老段!”他忙陪出笑脸,也紧握他的手。“什么老段!嗨,我们都还年轻。你怎么在这儿?”段天柱颇诚恳地说着,上下打量他。“那你怎么在这儿呀?人是活的。”他努力用别后重逢的情绪笑着反问他。“对对,唉,真是两山碰不到一起,两人能碰到一起,怎么样?现在干什么呢?”“我能干什么?你想想看,中国这么个形势。”“是啊,我也是。嗨,走吧走吧,好久没见到一位老朋友了,今天我请客,走吧走吧。”“哪里去?我还有事呢。”“哎,什么要紧事?不给点面子?走走走。”从段天柱邀请的诚恳态度和语气里,他看出了他心里有某种不愿表达的私秘。也可说是他隐蔽着的一种和他的隔阂、距离,但毕竟又是老朋友,原是无话不谈的老朋友。
这是一种什么私秘呢?张明达一时还判断不出。共青团员们,都转成了共产党员。根据组织分配,大多转入各自的战线。也难说没有失去关系的,脱离组织的,走上各种道路的。汪伪军中校不值钱,可也不是随便可以拿到的军衔。没有重要关系,不送点够分量的礼,能当上中校?
段天柱是党组织派去的?从他见面后的一笑、一语、一握手的神态看,不像。张明达心里马上决定:不管他是党组织派去的还是为什么原因投靠了汪伪,眼前唯一要作的是赶紧脱离他。于是极为诚恳地道谢:“啊呀,谢谢谢谢,我确实有事。”“有事也得吃了再走。”段天柱紧拉着他的手,死拉硬拽地朝着一家饭馆走。这使张明达起疑。心中顿时暗想:他这样紧拉着不松手是什么用意?怕我跑吗?要把我拉到个饭馆蹲起我来他去报信?
“没那么便宜的。”他心中自明:“现在硬走,于情于理都不合适,说不定反会引起更难处置的局面,好,且看你把我怎样。”
他跟着段天柱进了饭馆,被堂信招呼在一张桌旁。直到这时,段天柱才松手放开他。两人对面落坐,段天柱便招呼堂倌,要现成的酒菜,要现成的米饭。他对堂倌说:“我们有事,要快。”
从进饭馆到堂信端来酒菜饭,段天柱始终没对他说一句话,只用手反来复去擦抹筷子碟子,转头转眼东看西看,偶而向张明达笑一下,看样子是想说几句什么话,却又找不出什么话来说。
张明达也随着他的眼光在厅堂内东扫西扫,见不多的餐桌上,没有几个人吃饭,从那些人的衣着举止看,不像是传说的蓝衣社之类的人物。相反,大家见这位中校上场,都敛声息气,吃罢饭便匆匆会账离去。张明达又在心中盘算,第一,不能让他离桌而去,他走到哪里,跟他到哪里,找机会脱身。第二,看他说什么,来初一,去十五,随他怎样,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即使他提到职教社图书馆的往事,也给他一团迷雾。第三,不问他现在何处,酒菜饭来了。段天柱挺挺胸膛,仍如旧友重会,说声“来吧,”动手给他斟酒。又给自己斟满,举起杯,对他照一照,先自一饮而尽。又斟满杯,举起筷子,像“蚂蚁戳大垛”那样吃起来了。
于是两人“闷头大发财”,猛吃快喝,转眼间,一餐饭吃完了。段天柱把两张军票放在桌上,对他说:“你不是有事吗?咱们各奔前程吧。”
张明达点点头:“好的。”
两人出门便分手。
张明达没有到小火瓦巷者李那里去,在街上左转右绕,直至确信没有跟踪的,才回去。
他没把此事向老李讲,这算什么了不得?不期而遇罢了。以后走路多长个眼就是了。
孰料,今天在火车站竟又碰上了他。张明达换了出差的行头,穿制服,戴臂章,挎大帆布包,走在专用道上,猛抬头见他和一群校尉军官簇围在月台上。躲避已经来不及,只得用眼光向他招呼,他竟像没看见。张明达便径自上了火车,隔窗望见他也和军官们上了后节车门。张明达盯着车厢后门,直到开车,又往前走过两节车厢,找个座位坐下。车到镇江站,他下车把新闻稿件等交给分社前来接站的。又故意送了送接站的,结果自然是按预想的漏乘了。在镇江站游荡一个钟头,换乘了下班车,到常州南戚墅堰,车停了,站上说:“到横林不通了,各位自己辛苦吧”。他便随乘客大流沿铁道走,总悬着一颗心,怕段天柱他们走得慢碰上,便故意又走在最后。边走边欣赏游击队员们的破路成绩,铁轨都搬走了,枕木一根也不见了,路基这儿那儿的都是大坑。人民的力量,在这里显示出来,不知段天柱和他的同伙们见此有何感想。反正他开心。在横林又上车,到了上海站,他先在站内各处观察一番,没见段天柱的影子,出了站便穿街过巷走过街门洞,直绕到天黑,两条腿也实在累了才回家。
所以程和生见面对他说:“我当你出事了呢。”他才自信得骄傲他说:“我出事?”他真想大笑一声。他现在担心的倒是老李叫他问程和生的那个口信:“听说东京出了事,如果是真的,我们采取什么对策?”
东京出了什么事?这消息是西里龙夫还是汪敬远得来的?怎么个底细,他都不知道。老李叫问,作为联络员,他便问;程和生怎么答,作为联络员,他回南京便怎么答。
当然,如果是真的,若牵连到南京情报站的话,不管是谁,都要百倍警惕。张明达一路都在想这个。南京站提出的问题,程和生作为联络员,直接回答张明达也是可以的。但是,也正因是联络员,他必须报告老吴。他去见老吴。说了南京的提问,随着问老吴,怎么回答他们。还交给他
一份密写了情报的《中央公论》。老吴沉思半晌,低声说:“大概是西里龙夫听到了什么消息。”“叫他们做些准备吧?”程和生问。“准备什么?”老吴抬眼问他。“中西功到现在没回来,我担心出什么问题了。”“出什么问题?”“这还要说吗?”“要相信他,他在东京关系多。”“只怕正因为关系多,才容易出问题。”“不要老往坏处想。他是很精明的人,出问题也是在东京出,他不会扯出我们来。要相信他。”
程和生不说话了,心里憋气。怎么可以这样对待问题?把中西功推到最危险的边缘。要说那是去完成任务,没说的,组织决定嘛。但对整个情报科的所有同志们呢,不及早作一点安排,万一出了事怎么办?南京提问,当然是由于西里龙夫已经得到了什么消息。西里龙夫是个很严谨的人,除了供应情报,平时从来不给组织上找什么麻烦,这样一位日本同志,万一出了事,怎么给上级交代?还有,南京的汪敬远,整天闷在汪精卫公馆里,不叫他做个准备,出了事便措手不及。程和生终于耐不住,冷脸问道:“汪敬远呢?给他通报一声吧?”
“通报什么?情况还没查清,先把自己搞得人心惶惶?”连续吃批评,程和生决定再不开口。老吴也不开口。两人沉默了一阵,程和生告退。老吴叮嘱了一句:“不要耷拉个脸。这种时候,你的脸色很重要,他们都是些聪明人,看见你的情绪,就知道我的情绪。”
程和生无论如何想像不出怎样才能使自己的脸色好看,锁紧眉头在街上逛了一阵又赶到日清码头。东京的来船到了。码头上顿时熙熙攘攘,接客人的、戴红帽子的搬运工、维持秩序的海关人员你来我往,乱成一团。
船抛锚了,磨蹭了好一阵,才停靠好。有人下船来了,男男女女,各色人等,多是日本人,行李都很简单。人流的密度比较大,只见许多的人脸,拥拥挤挤地向他走来,忽然在拥挤的人流里,出现了穿着制服的中西功手提咖啡色软牛皮包稳步走来。待走出检票大门,他忙迎了上去,向中西功深鞠一躬,眼泪都几乎掉下地了。
“先生,您回来了。”他伸手接中西功的提包。中西功很激动,也向他点头致谢,急不可待地问:“您好吗?”“很好很好,谢谢。”他转头招呼黄包车,顺势抹了下眼泪。扶中西功上车,低声问:“身体好吗?”
“谢谢,很好。”
“辛苦了,辛苦了。”
两人坐车到了留青小筑28 号,惠子高兴得围着中西功转来转去,方子在厨房忙烧水、做饭,中西功执意留程和生一起用餐。程和生边笑边抹眼泪,说:“先生回来了,我不喝酒已经要醉了。”惠子莫名其妙,张眼看他,用不通的中国话问:“这种酒,不喝,有?”
饭后,中西功赶走了惠子引程和生走进书房。两人好像刚见面,紧紧地握了手,程和生忙问:“朋友们都好吗?”
中西功苦笑一下:“很不好。”
程和生吃一惊:“出事了?”
中西功点了一下头。
两人相视一眼,沉默片刻,程和生又问:
“见到那位白川次郎了?”
中西功又苦涩地一笑:“没有。”
两人又沉默了一刹,中西功轻声说:“不过上级给的任务总算完成了。应该说不虚此行。”
“这就安排你和老吴见面吧?”程和生一听大喜。
中西功轻摇手:“不忙,有个要点,我还得查一下。不过你可以先告诉他一声,我回来了,免得他挂念。”
程和生听了,心中又不免有点伤感。今天他看到了老吴和中西功两种脸色和感情。一个是可以解释为冷静的淡漠,一个是明明白白的热情。作为两者之间的联络员,叫他怎么评说呢?
但是,转念一想,如果跳出个人圈子,就完成任务的角度而论,也许不能不承队,老吴这种淡漠也是一级领导在特定形势、条件下完成任务过程中所不可或缺的。地下工作,哪有缩手缩脚或者嘻嘻哈哈、纠缠个人感情,可以完成任务的?这样一来,他心平了许多。不过仍旧对中西功说:
“如果你需要的时间不长,暂时也可以不告诉他,反正你已经回来了。”
“不长不长,今天下午我就查一下。”
原来,在东京,中西功把探知日军“南进”发起战争日期的希望最后寄托在佐山伊之助身上。三天内,先后两次去和佐山聊天,帮他卖书,和他谈如何到上海开书店,最好在开战前佐山就跟他到上海走一趟,等等。孰料,佐山竟对他笑道:“我姐夫说了,开战不开战还没定呢,也许明天就对美国佬开火,也许永远不打他们了,得看和他们的谈判。美国答应我们的条件,就不打他们;不答应,就不客气。还说,这种秘密,不要我问。他说现在背叛天皇的人很多,谈话不小心,就会被俄国间谍听去。我姐夫是个一心向上的人。”
中西功哈哈笑:“你姐夫是个神经病,他没说你可疑?”
佐山也笑了:“没有。”
中西功在佐山书店应付到中午才告辞。正像俗话说的,无巧不成书,在回“千代”旅社的路上,他撞见了军报道部的佐藤癸二,佐藤脸上油黑,胡茬很长,斜背个皮囊,穿军装,没戴帽子,两人相视良久,才都露出笑容,继而惊喜地互相握手,互相问好,中西功抢先问佐藤:“台湾怎么样?要进攻了吗?”
佐藤先是愣怔了一下,继之仿佛明白了这位在“满铁”的朋友是掌握全盘军情的人物,便平淡地说:“没有。在等待,看谈判。驻德国的来栖大使已经到美国去帮助野村特使了。谈判最后日期限在月底,到30 日为止。内部消息说,没有成功的希望。海军已经在獭户内海集结完毕,我想要求到那里去,没批准,今天还得回台湾。”
“噢,”中西功紧握佐藤的手:“祝你得到功勋章。”
他真高兴,这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佐藤说得具体,情况基本摸清,但是还需要查对一下,他估计在他逗留东京期间,在“满铁”收到的“编内参考”里,会有这方面的消息。
从留青小筑出来,程和生送中西功到“满铁”,自己回拉都路住处休息,连日来的紧张疲惫,使他几乎支持不住了。
中西功进了“满铁”,一头扎到资料研究室。匆匆翻阅近期内新到的各种“编内参考”、“情报交流”、“调查通报”、“军部通报”、“军密”、“绝密”、“机要”..
终于找到他需要查对的条目了。在1941 年11 月6 日的《编内参考》上,“对美国谈判要领”栏内,刊载“来栖大使今日飞香港转美,协助野村特使与美国谈判,详细申明日本对美谈判条件之最后让步,坚决要求按甲案迅速达成协议。对美方徒尚空谈的非现实态度,要促使其对日本可能接受限度的认识,谈判以11 月30 日为限,不再拖延..”
事情已经很明白了,刚才,他在《帝国陆军作战纲要》密件里,也看到了这个“以11 月底为限。”那里是这样写的:一、以驻满洲、朝鲜的16 个师团对苏戒备;二、按既定方针对中国作战;二、对南方,以11 月底为限,加强对美英的战争准备..
还有,他拿过纸笔,重新翻出“皇军大东亚战争南方部署”一条,匆匆抄录下:
坂田中将,三个师团,泰国;
今村中将,三个师团,马来亚;
本间中将,四个师团,菲律宾;
寺内大将,二个师团,香港。
摘抄完毕,把原件放回原处,在椅上坐下,点燃一支“大炮台”香烟,缓缓吸着,沉思。看来,战争在11 月底、12 月初是不可避免的了。而且,战争第一阶段将是极其猛烈的..日本海军将重蹈陆军命运之路了。..
由此,他已经看到日本的未来了,那个必定惨败的未来:陆军散在中国大地,海军沉没在无边大洋里..
日本..
无论怎么说,这是他的祖国,他的男女同胞们已经饱尝了战争的灾祸,还要继续往毁灾的深渊撞下去吗?..
要尽早把这个情报发走,让美、英、荷兰及早采取重大防范措施。让世界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的领袖们共商大计,扑灭这个即将燃烧的爆炸引信,制止这场新的重大罪恶,拯救日本人民..
他略事收拾,打个电话到“特别调查班”,叫程和生到留青小筑28 号等他。
回到留青小筑28 号,程和生已经坐在书房里喝茶。
“先生。”程和生站起身躬迎他。
他向程和生伸出手,按一按,示意他坐下。
他也在书桌前落坐,却见桌上放一册《中央公论》杂志,又听程和生轻声说:“南京给您的。”
他翻开杂志,里面没有夹带什么,知道是西里龙夫给他的密写件。仔细地寻找,找到了有标记的一页,撕下来,进行浸水处理。在印刷字行间便显出了西里那快笔疾书的字迹。他不得不仔细地擦擦眼镜,他是个高度近视眼,西里龙夫从未想到要照顾他这个生理弱点。
“中西君:近卫倒台,尾崎秀实君境况如何?甚为悬念。你的此行安危,我魂牵梦绕,不敢设想。收效如何?更不敢奢望。为助君功成,特将我日前应邀参加‘总军’欢迎关东军参观团招待会上得来的点滴资料奉告:
——关东军留20 万防苏。其余全部南调;——海军集结作战待机海域“择捉岛卑冠湾”;——11 月下旬舰艇启动,航向东南。消息系参观团团长酒后密告。不知是为讨好我这报道部顾问,抑或向我宣扬他广知军情?皆不必细究,然准确无疑。因该君虽已微醉,但口齿清楚,装腔作势地出言庄肃。”他看完信,向程和生指点一下水盆,然后坐在椅上凝神沉思。程和生会意地把信就盆里销毁,端起盆,进了洗手间。一阵冲洗水声响过,他搓着双手回到书房。
中西功陷入从未有过的、快速的思索运转中。西里龙夫的来信,从口气看,显然是在他回到上海以前。这个程和生怎么这么刻板,不立即交给老吴而留给我?这么重要的情报,竟压下来,设若我出现意外呢,岂不误事?!该批评。
但现在事情也不算晚,批评留待以后再说。
重要的在于:从他在东京实地见闻,到在“满铁”看到的新“绝密”要件上登载的《帝国陆军作战纲要》和“皇军大东亚战争南方部署”,以及西里龙夫的信上所写的“资料”,三个方面互相印证,清清楚楚地说明,东条的南进作战,已经从口头争论,图上和沙盘演习,落到陆地和海洋上了。“以11 月底为限,加强对英美的战争准备”,“谈判以11 月30 日为限,不再拖延。”
战争在11 月30 日后,不可避免要爆发。即使此时,他也没有放弃最后一线希望,他自思自问:“是否会有某种转机?譬如,谈判达成某种可以避免战争的协议?..”
但他终于断然肯定:不会。日本政府对美国的所谓谈判,是握刀在手,逼美国结城下之盟。日本要坚持的日德意三国条约和在中国驻兵这两条,美国不会答应。没有受到一点战争创伤的美国,不同于中国。这一点,东条内阁不是不知道便是忘记了。
现在无需再想这些,对上级的答复已经形成了,事不宜迟。“老吴这几天怎样?”他问程和生:“情绪好吗?”“这几天,我说不清。本来,我今天应该去见他。南京送来这本杂志,
指明是给您的。”“噢。”“您想见老吴吗?”“越快越好。”吴纪光和程和生西装革履的行头披挂,使爱得华七世路上“三福楼”饭店的侍应生们小心翼翼恭敬有余,他俩拣了雅座单间,点了酒菜,吩咐下去,不得打扰。准9 点,中西功按时到达。
吴纪光第一眼看到他,心下便泛起难以名状的高兴和感动。从他的笑容、眼神都看得出,他没有空手而回,对他的希望没有落空。
他忙迎上去和中西功握手,连声向他道“辛苦”,直到安排他坐定,才在他对面坐下,亲自为他把盏斟酒,笑道:“为你接风洗尘。”
程和生观察过左右房间,向他们点头示意。中西功开始谈他的东京之行:从社会市民对南进的议论到军报道部记者们分散到各部队随军采访战争动态;从佐滕癸二说的和美国谈判最后期限到月底的内部消息,到“满铁”《编内参考》上的“对美谈判以11 月30 日为限”和《帝国陆军作战纲要》上的“以11 月底为限,加强对美英的战争准备”,还有西里龙夫信上说的三条”资料”;最后,把抄录下来的“皇军大东亚战争南方部署”的纸条递给了老吴。接着,提出了他对于答复上级的个人意见:
“战争不可避免。日美谈判不会达成日本所要求的协议。”
“具体日期呢?”吴纪光最关心的是这一点。
“这是很明白的,谈判时限一过,日本就要实行对美国的攻击。同时向泰国、马来亚、菲律宾、香港展开全面的东南亚战争。”
老吴默然了。在他看来,中西功并未确切地回答开战日期。而只是一般地推理:谈判停止,战争即将开始。这样答复上级,欠妥。
中西功好像看出了他这一点,轻声道:“我算了一下,从海军航行时间,到地球东西两方时差,日本若对美国攻击,时间将在12 月7 日。”
老吴暗吃一惊,脱口而出:“12 月7 日?”
中西功重重点头:“12 月7 日是西半球美国的星期日。”
“星期日?星期日有什么特别意思?”
中西功嘴角泛起一丝笑:“我们处在战争中,对星期日已经由于紧张而淡漠了。美国不,他们到现在为止,举国上下还过太平日子,星期日是上帝规定的休息日。这一天,政府人员不上班,工厂工人轮流休息,军队官兵照例放假,从进攻的一方面考虑,这是个应该选择的最佳日子。德国进攻苏联就是选择在星期日,日本也不会放过这个日子。他们更不会往后拖,海军每夭要消耗4 万吨石油,陆军每天要消耗1 万2 千吨,现在石油是日本陆海两军的血,东条不会等到发贫血症的时候再进攻。12 月7 日。最晚不会拖过12月7 日。”
吴纪光心里有了底,不觉点了下头,又疑惑地问:“会不会在这之前?”
“会”中西功立即回答:“日本现在的谈判,不可信赖,利用谈判寻找开战的借口,是他们的老手段,也会用来对付美国。我还想到:现在的谈判,事实是准备攻击的掩护。”
吴纪光又点了点头。松口气,说:“好了,非常高兴,你真是辛苦了,可以说圆满完成任务。”然后向程和生笑一笑:“怎么样?”
程和生没言声,因为不知他所问的“怎么样”何所指。感觉里,仿佛他在说,中西功终于经过冒险而胜利归来了。证明他下的决心是正确的。
这时,中西功又轻声说:“在东京,我探明了尾崎秀实的事。他是因为苏联情报员佐尔格暴露了,警视厅先逮捕了他,后检举了佐尔格。因为尾崎是日本人,佐尔格是德国驻日大使馆的新闻专员,要经过德国政府同意,和他俩有关系的凡位朋友都因为被怀疑而被捕了。”
吴纪光吃一惊:“是吗?”中西功点头。程和生突然插话:“你和尾崎的关系不是也很密切吗?”中西功点头:“是这样,我们无所不谈。”程和生转头看看吴纪光,轻声问:“怎么办?”吴纪光明白,他这是问怎么安排中西功,也就是是否叫中西功“向西去”。关于这个问题,自从那次他向“小开”请示后,心中一直犹豫不定。“小
开”当时不同意中西功向西去,无疑是从完成任务考虑的,现在任务完成了,可以交差了。下一步呢?叫他向西去吗?别忘记,“小开”也交代过,在白川次郎是何许人未弄清楚之前,不让中西功向西去。也就是说,不能在情况不明之前,轻易放弃情报科这个据点,这才是“小开”指示的精神实质。
程和生在等待回答,中西功在等待决定,怎么办?
有两点是明确的,第一,程和生向他汇报过,中西功此次东京之行,未能弄清白川次郎是什么人,因之不能让他向西去。关于这一点,他经过考虑,到现在也没有告诉程和生。第二,此事要请示“小开”决定。
于是他说:“要研究,好好研究,要向上反映。”程和生说:“你得先拿主意。”他斜睨程和生一眼:“那当然。”中西功对他俩说:“现在我是在中国,如果在东京,警视厅根据我和尾崎秀实的关系,必定要拘审我,或者传讯我,至少要派人监视我。”吴纪光轻声问他:“尾崎秀实会说什么不利于你的话吗?”中西功想了片刻,轻摇头:“不至于。”吴纪光又问:“别的人呢?”中西功慢声道:“别的人,我想,也不至于。”吴纪光又点头:“这就好。”程和生急道:“但是我们不能不作准备。”吴纪光又说:“那当然。”又转头问中西功:“你说呢?”中西功说:“我们都要提高警惕。不妨失观察一段时间。当然,日本警视厅不会因为对美国开战便停止他们的活动,相反,会加紧。总之,我们要特别注意他们的活动。”吴纪光急问:“现在还有人可以供应你消息吗?”中西功笑着摇头:“像尾崎秀实那样直接的,已经没有了。”他想了想,又说:“应该把这些情况和北平方面通个信息。南京方面当然也得通知。”吴纪光问:“你通知西里龙夫了吗?”中西功说:“我写信告诉他了,但是没有说具体的,我们应该通盘研究一下,这方面,我还没想完全。南京离得近,好办些,我还可以和西里通电话。北平,我把情况通知尾崎庄太郎和白井行幸,程和生通知钱志行吧,怎么样?”
吴纪光转头吩咐程和生:“今天办。”程和生点头,转问中西功:“你怎么办?”中西功说:“想想看。要通盘想想。”吴纪光看着他,也认真地沉思,点头..当他们三人走出“三福楼”分手时,程和生决定陪送中西功回留青小筑。
路上,他们不坐车,边走边低声交谈,程和生问道:“先生,你怎么听不懂我的话?我两次要你对他说对你安排的意见,你不说。”
中西功皱眉点头道:“我听懂了,倒是你好像没听懂我的话,我们是个整体,要想整体,个人是第二位的。..”
上海位于中国东海岸,长江之南,气候宜人,但是到了11 月下旬时节,偶而出现的那种阴冷天气,也够人呛。这几天,连日阴云。越发使人们缩手缩脚,有的人家已经烧起炭火盆来取暖了。
傍晚,吴纪光按时走进法国公园西边那条幽静马路上的一幢颇有气派的房子里。一位市民服饰的大嫂见他进门,忙把一盆炭火端在方桌前地上,又端来一个漆盘,盘上放着一只茶壶和两只磁杯,摆在方桌上。然后不声不响地离去了。
吴纪光曾在这里和“小开”见过面,也见过这位大嫂,但是互相没有开口说过话。
今天他来向“小开”汇报,报告延安所要的关于日军南进发动战争的日期。他在“三福楼”见过中西功之后,又根据自己掌握的材料,作了仔细分析,作了各种推断,最后结论都基本趋向中西功的意见:12 月8 日——西方的12 月7 日,星期日,日军南进战争将爆发。
他担心自己受中西功各个论点的影响,几次想另辟思考蹊径。其结果逻辑上部不通,结论仍旧是12 月8 日——西方的12 月7 日,星期日,最贴切、合理。
为使报告准确的系数稍大,他决定把战争可能爆发的日期定在三个时间,都是在11 月30 日以后,都是星期日,那就是12 月1 日、12 月8 日、12 月15 日。在这三个日子中,12 月8 日的可能性占百分之九十。
“小开”从后面的房间走进房来,穿套矮领灰呢中山服,像个汪伪机关高级人员。向他点头示意,让他坐下,然后把方桌旁的椅子拖向炭火盆,伸手在火上烘烤了几下,抬头看他一眼:“说吧。”
“他回来了。”
“唔。”
“看来情绪很好。”
“唔。”
“他作了全面报告。”
“唔。”
“我们作了仔细研究,根据他报告的内容,从几个方面作了判断。我认为可以向延安报告了。”
“唔?”
“日军南进战争最早可能在12 月1 日爆发。”
“是吗?”这么快?”
“考虑到大军团行动的各种困难,最可能的是在12 月8 日;最晚是在12 月15 日,但一般不会拖得那么晚。”
“那就是12 月上半月。”“小开”侧起头,定睛思索。
“12 月8 日占百分之九十。”
“唔。为什么定在这三个日子?”“小开”问。
“都是星期日。”
“唔,”“小开”思索良久,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说:“如果事态发展
证实这个情报,它将为国际反法西斯战争做出不可磨灭的历史贡献。但愿各国人土能重视它。”
“我们应该迅速上报。”
“那当然。”
又过了一阵,他转头问:“白川次郎是什么人?”
“他说没见着,不知道。”
“那么,关于向西去他有什么表示?”
“他没提。倒是联络员程和生挺着急,我看这是个迟早要解决的问题。怎么办?”
“小开”沉思着。吴纪光觉得他那眼角的余光又在从旁瞟他。为证实自己的感觉,倾身向前凑了凑。
“小开”轻声说:“形势发展很快,斗争也会更复杂,我们应该从多角度预测可能出现的各种形势。假设:日军在南太平洋得了手,疯狂之余,会不会发动北进呢?即使今冬不可能,明春呢?他们是战争狂人,不像常人理智。所以,你们上海情报科这个阵地不能放弃。明白地说,把这个阵地交给你,你就得守住。你要勇于负责。”说罢,扭转头斜眼瞅吴纪光。
吴纪光是个聪明人,听“小开”的口气,看“小开”的神态,心下已经完全领会这个指示的深层含意了。他向“小开”重重点了一下头。
“小开”也轻点了一下头。茶没喝一口便起身。
吴纪光随着站起身,两人握手告别间,吴纪光轻声问:“情报通给21号吗?”
他感觉到“小开”重握了一下他的手,那就表示同意了。
“七七”事变和“八·一三”事变前后,根据国共全面合作的协定,抗日民族统一战线逐渐展开。当时中共在上海、南京等地公开设有“八路军办事处”,上海办事处负责人就有“小开”。这里面当然也有对日情报的合作,由延安方面派来个情报参谋,与国民党在沪的情报组织进行定期会晤,但这个情报参谋虽属“小开”领导,而与绝密的中共上海情报科毫无关系。
前面所说的吴纪光问“小开”是否把情报通给那个“21 号”,则是另外一条重要线索。他是中共长期隐蔽在国民党军统内、现是军统上海站的负责人之一,负责搜集中共所需的重庆方面的情报。他手下有80 多人,配有四部电台,堪称兵强马壮。“小开”规定吴纪光只能通过以下绝密方式同“21 号”进行联系,不得见面。即“21 号”派出二名货真价实的军统分子,代表军统上海站同中共派出的代表合作,互相交流情报。但这两个军统分子,能力低,做不出成绩,被他们的同事们看作“玉石菩萨”,好看而不中用。这两人在活动中,又阴差阳错把吴纪光当成汪特的“调统员”了,想从他手里掏情报,主动拉拢他。吴纪光将错就错,和他们周旋,给他们造成了一种错觉。他们认为,吴纪光情报方面有可用之处,但多是“马后炮”,长处是重朋友义气,不吝惜钱财。来往日子长了,竟真的有了感情,“老吴”长“老吴”短的亲热起来,关系日渐密切。常向吴纪光倾诉他们不被军统着重的苦恼,言外之意是想托吴纪光引荐,投靠汪伪,吴纪光怎能办得此事?
今天吴纪光经过请示,决定利用这两个人一下,把这个重大情报,提供给他们。因为我们的战略目的是为了推动重庆蒋介石抗日,也为通过蒋介石的渠道给世界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的各国政府发出警报,以便及时地采取措施,扼制日本法西斯的战争狂。因为军统有电台直报重庆,重庆可和美、英、荷兰等国大使通报。
当然,这样做的附带结果是帮这两个苦恼的“朋友”一把。同时,为“21号”更加深入潜伏和地位的巩固实施了巧妙的帮助、策应。
于是,当天晚上,他约见了那两位“朋友”,明确告知他们:“据从高级方面得到的可靠消息,日军将在12 月8 日发起南进战争,你们赶紧报告上峰。到时候战争一打起来你们定会时来运转。”这两个人追根刨底问他:“那个最高方面?姓皇(指皇军)还是姓汪?”他笑笑说:“上海人王黄不分,莫再错过时机。”
那两个人立刻作了报告,他们的“上峰”问他们消息来源,他们故作神秘,不正面回答。这“上峰”从未见他俩有如此本领,将信将疑。但由于大家都在为日军动向纷纷猜测、活动;又见他们那有绝对把握的神态,便报告了更高一级的“主官”。这位“主官”转告了他的“正手”,这位正手一听之下立即拟稿发电,报给重庆,并建议迅速通告“美、英、荷盟邦”。
关于这个日军偷袭珍珠港的准确日期的情报获取和传递的真相,在当时及以后,直至半个世纪后的现在,见于报刊的众多“回忆”和评论文章中,都未作过如实的、准确的、公正的叙述。原因很多,有的是根据某些人写的片段传闻,加以推理,想当然地信手写来;有的出于集团私利,故意掩盖真相,甚至编造谎言;有的为提高集团或个人的身份,节外生枝地捏造出一些情况,据为功劳。亲历其事的中共党员出于保密的考虑,对此一直默不作声。任凭种种政治家们去“创造”,去“自我欣赏”。
亲身从事这项情报工作的中西功、吴纪光及其同志们长期以来只在一旁微笑。
但是,有谁知道,他们的微笑含着多少艰辛和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