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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珍珠港事件不可避免吗?

作者:天狼 当前章节:1049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2

中西功冒着生命危险取得的这份关系着万千人生命财产的重大情报,经过中共组织安排、拐弯抹角地转到了戴笠那里。戴笠闻讯,立刻亲自报告了蒋介石那里。蒋介石榻上沉思半夜,凌晨3 点半,急召宋子文,面授任务,令他立即通告美国驻重庆大使詹森先生。宋子文立即行动,直到上午9 点40分方返回总裁官邸复命:

“詹森表示感谢。”“他报告罗斯福总统了吗?”蒋介石急切地问。“我告别前还没有。我想他当然要报告。”“他们一定会有行动。”蒋介石口气肯定地自言自语。“起码要对日本谈判团当面揭露他们的阴谋。”后来的事实证明:中共几经周折向世界反法西斯统一战线发出的警报,准确无误——

1941 年西方的12 月7 日,星期日,亦即东方的12 月8 日,星期一,日本以大量海空军偷袭了美国在太平洋的主要海军基地——夏威夷瓦胡岛珍珠港。美国8 艘战列舰和10 余艘其他大型船只、20 余艘中小型舰艇被炸沉或炸伤,180 多架飞机被炸毁,美军官兵死伤3500 多人,致使停泊在港内的美太平洋舰队主力几乎全军覆没。

同日起,日军先后开始对泰国、马来亚、香港、菲律宾、东印度发动全面的太平洋战争。也就是东条内阁所说的“大东亚圣战”。日军暂时得手。山本五十六大将登台表演,获得了法西斯阵营的鼓掌喝彩。当然,无论从哪方面和任何角度去观察评论,“大东亚圣战”的爆发和发展都是日本以及人类历史的大悲剧。为什么出现了这样的局面?美国为什么不及早制止这场战争?事实是:这个事关世界人类命运的重要战略情报发出后,除了对共产党领导的苏联红军起到些战略调整作用外,对于美国简直是石沉大海,毫无反映。据说,美国方面认为:情报来自中国,可靠系数不大,未予重视。这出悲剧本来可以制止在它发生之前的。为什么未能制止呢?二战结束后,从血泊里爬出来的人们对此发出了质问。罗斯福说:“12 月7 日(日军)偷袭之事,其有关电文,早已被我‘魔术解码机’所截获。之所以不先发制人,完全是出于我们是民主国家,我们是爱好和平的人民。”(引自松实让著《珍珠港事件前的日日夜夜》)

舒尔茨1945 年在“珍珠港事件联合调查委员会”上作证说:“战争爆发前,他们(罗斯福和霍普金斯)根本未谈及(日本偷袭珍珠港之事),丝毫也看不出他们已预料到明天就会爆发战争的迹象。”

让我们相信他们哪个说的是实话呢?又怎么去理解他们这些话呢?

作为情报人员,取得情报是一回事,所获得的情报能否被重视而发挥作用,又是一回事。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两位军统人员,由于向“上峰”提供的情报准确,受到重庆方面重金奖励,并颁给了奖状,一下子身价猛增。他们此后便得到“上峰”的青睐,确实“时来运转”了。

由于情报来自“老吴”,他俩对吴纪光感激之深,便不言而喻了。尤其这两人对“老吴”早已有些私交的感情基础,那以后便更加靠拢吴纪光,时有默契配合。

中共党员们微笑中所含的苦衷,还不止于他们取得的重大情报没有被恰当使用,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这一点;还在于此后他们坚持岗位继续斗争所遇到的更严重的挫折和牺牲。

战争在中国海外远方的大洋里进行,在南京和上海,看不见海战,听不到铺天盖地的轰鸣,除了12 月8 日“同盟社”、“中央社”播发了“皇军赫赫胜利”的头版头条消息外,市民百姓照常过自己的生活。其中上海稍有例外的是,停泊在黄浦江中的美、英军舰,在开战当天清晨,受到了日舰的炮击。英舰“彼得烈尔号”被击沉,美舰“威基号”投降。继法租界之后,英租界也成了皇军的天下。

日本偷袭珍珠港前几天,尤其12 月1 日以后,中西功坐立不安。连日来,听不到对美谈判有进展的消息。一清早,他便守候在收音机旁,收听东京广播电台的新闻,结果什么新闻也没有,只有“勤劳奉仕全民踊跃”“人造石油即将高产”之类的老调子。

他极为矛盾,希望自己对上级答复的情报是准确的,但是又宁愿担负“情报不准”之责,而希望不爆发日美战争。

他厌恶日本的侵略战争,更痛恨把日本推向毁灭的疯狂行为,曾在一瞬间,他看到双方战舰炮火互射的场景,燃料油在海面上烧起熊熊大火,黑烟笼罩天空。落水的士兵们在大火燃烧的海面上挣扎,他们游动着,再也无暇厮杀;他们咒骂着,无力地沉下水面。

整个日本国这艘太平洋上的战舰,最终也倾斜着像要缓缓地沉下海去。

那时,日本国内没有一种能够扼制法西斯军阀集团这种战争狂的政治力量。这是日本的悲哀。

日子一天天地挨着过去了。过得那么慢,不见有开战的消息。中西功内心那难言的希望之芽又萌生起来:也许和美国的谈判已有某种进展,而已达成或可望达成某种协议了?

他又进入“满铁”资料研究室,看了新收到的《编内参考》,一下从头凉到脚。看来,开战是铁定的了。《编内参考》的一条“宫内讯”称:11 月29 日上午9 时30 分,宫中举行政府和重臣恳谈会,出席者,政府方面为首相、陆相、海相、企划院总裁,重臣为若槻礼次郎、阿部信行、广田弘毅、近卫文麿、林铣十郎、冈田启介、米内光政。若槻重臣持重告诫政府:“南进战争,若为求日本之独立与生存,开战宁败也无悔;若非为此目的而诉诸武力,则危险非常。”广田、林铣、阿部三重臣称:“既然政府决心已定,只好表示信赖。”经首相诚恳解释,全体重臣对政府开战决心,最后“表示谅解”。

他久久挺立桌前,喃喃自语:“开战是铁定了。”

12 月3 日,他又次派程和生去见吴纪光,传告:“战争将在12 月8 日爆发。”

这之后,直至12 月8 日,中西功再未到“满铁”去过一次。他沉默寡言。当听到日本海军偷袭珍珠港“取得辉煌大胜”时,他竟麻木了,毫无反映。他不断地借故对方子发火,吓得惠子躲在房里一声不响。为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最使他难以理解甚至愤怒的是:他出生入死用生命换来的重大情报,竟丝毫未起到应该起到的作用!他痛心疾首地自言自语:“美国人愚蠢,蠢到了极点!”这个怨忿是无处可出的,只能出在方子身上,方子默默地承受着。但她又何曾知道,半年之后,她即将承受另一场多么沉重、多么巨大的灾难!“大东亚圣战”在中国的连锁反应是日军为配合进攻香港,发动了第三次长沙战役,以第11 军为主力,渡过新樯河,又渡过汨罗江,由于进展顺利,得意忘形,竟超计划地进攻起长沙来了。重庆方面早得到我方提供的情报,用十一个军对他们实行包围,几乎把他们全歼。

“大东亚圣战”在中国华北和华中战场的配合反应,是在华北的“强化治安讨伐”和华中的“加强清乡扫荡”。这些,上海情报科所属的南京站和北平站筹备组,早把情报送出。华北的我军主力部队成了“华北派遣军”日夜奔突的催命符,游击队更令他们伤脑筋,不知什么时候哪个地方军火仓库便会突然爆炸起火,连运兵火车和输送物资的轮船竟也会爆炸。华中的“清乡扫荡”,只能依靠皇军,天晓得李长江、任援道等汪伪汉奸军师长们为什么如此胆小,必要求皇军打头阵,这些“皇协军”也是“狡猾狡猾的”。

太平洋战争爆发,在上海情报科引起反映最强烈的是老吴,他产生了一种隐隐的兴奋和骄傲。事实胜于雄辩,上海情报科的情报被证实了。眼见得美国对日宣战,世界形势从此剧变,在中国的日军不是东调西调,便是坐守孤城,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胜利就在眼前;对于东京逮捕尾崎秀实可能牵连到中西功、西里龙夫、白井行幸、尾崎庄太郎一事,被内心的喜悦冲淡了。又不见中西功提什么意见和要求,判断日本警视厅也无暇顾及中国的上海、南京了。12 月31 日除夕之夜,他叫程和生通知中西功,请他选择时间,会一次面。1942 年1 月3 日清早,程和生引中西功到了一处幽静的小屋。三人在火盆旁坐下来,老吴端详了中西功一阵,笑道:“好像瘦了些,要注意革命的本钱啊。”

中西功变得比以前沉静了,几乎是冷淡地说:“谢谢,大家都保重,1942年将是艰难的。”

老吴笑道:“1942 年将是胜利的一年。”

中西功沉默了一阵,轻声说:“只能说是开始迎接胜利的一年。”

老吴仍旧笑着说:“太平洋战争一爆发,日本就完了。”

中西功冷脸摇头:“要有个过程。”

老吴不以为然,说:“过程是要有的,但这个过程不会很长了。”

中西功脸色沉重慢声细语地说:“日本入侵中国以来,都是陆军作战。兵员、物资消耗,都是陆军。海军还没有使用过。舰船、飞机都没受过打击,战略物资储备没动过,海上作战能力没有受过创伤,没有损失。这次偷袭珍珠港,应该说是取得了奇胜。美国损失很大,两相比较,现在日本海军在战略形势上暂时处于优势,这一点,我们不能回避。”

老吴却开心地笑起来:“但是美国已经对日本宣战了。他们有工业,比中国强,他们的军队还没出动呢。”

中西功点头道:“这也是事实。但是制造兵舰和飞机需要时间,尤其是航空母舰。所以说这段时间对我们来说,是艰难的。”

老吴沉默了一刹,语气断然:“我们不指望美国,日本不去打他们,到今天他们也不会对日本宣战。我们老早把情报送给他们,他们不相信。他们那怕放几架飞机,在天上瞭着点,摆几条兵舰在海上望着点,也早看见日本舰队了。他们睡大觉,好像中国人骗他们似的,活该!尽作发财梦,这下叫日本打醒了。我们不能指望他们。”

中西功说:“美国参战对我们有利。”

老吴忙说:“我不否认,我是说我们不能指望他们。”

中西功又微笑着:“你还没懂我的意思,我们不能轻敌。”

老吴笑道:“我是气美国人投机取巧。他们本意想等世界战局胜败有个眉目了再参战,坐收渔利,现在是日本逼他们提前参战了。好了,说正经的吧,今天,一是给你贺新年;二是当面给你传达个上级的通报,表扬我们上海情报科了。去年日军‘关特演’和这次的情报,我们作出了贡献,延安非常高兴。这两次都是你直接工作。尤其这一次,亲自深入,我们得到荣誉,是你工作出色的结果。现在不可能给你援勋,我先传达给你和大家,以后再说。我们的工作,取得多大胜利,也无法对外讲,只能任劳任怨地干吧。”

中西功微笑着:“我不要授勋,也不要宣传;我们不是为那个。”

老吴挺了挺胸,庄重地说:“胜利以后是要授勋的,我们得跟上级要个脸盆大的勋章给你挂上,然后在中国各地游行三年。”

三个人都哈哈大笑了。

笑过之后,他们不由回忆起1941 年的经历来,在1941 年里,上海情报科空前繁忙。l 月皖南事变,日军利用国共两党矛盾,在各地加强了武力进攻。4 月日苏中立条约签订。一时间,疑云密布全世界,各国政府莫衷一是。为此,吴纪光要求中西功作一次专题研究报告。中西功根据已经掌握的材料,把总形势向他作了详尽介绍和精辟分析。最后指出:日苏条约的签订,不仅是日本各阶层的希望,也是日本轴心派和英美派暂时妥协的结果。问题在于这之后,这个条约是受轴心派利用呢,还是受英美派的控制?现在在日本,已经因此而出现新矛盾了。松冈外相得到群众的普遍好评。而统治阶级却因此而感到恐惧。平沼联合近卫建立起来的英美派,镇压亲苏倾向,松冈在日比谷公园发表演说,平沼派人在底下散发小册子,捣乱,是个典型的实例。吴纪光听过他的分析后,颇为形势的复杂和变化的莫测而皱眉头。6 月,希特勒进攻苏联,西方的反法西斯战争开始,法西斯侵略和反法西斯侵略,在全世界搏斗。在这场大搏斗里,位居东方的上海情报科,默默地占据着她重要的位置,她的目光要全方位地注视着日本这个法西斯野兽。“关特演”闹了一个秋天,冬天却又爆发了太平洋大战..

他们说着说着,不知不觉间都变得沉默了。还是吴纪光突然笑道:“怎么了?我们不是说要迎接胜利的一年吗?这么闷着,像个迎接胜利的样子吗?啊?”

中西功沉默了一阵说:“我总是在担心。”

“担心什么?”吴纪光问。

“日本陆军会就此罢休吗?”

“你指什么?”

“当日本海军取得这么大的胜利,耀武扬威的时候,陆军会怎么样?他们忍受得了吗?会不会在春季化冻之前来个突然北进呢?别忘了,他们是军国主义,法西斯!”

吴纪光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上级表扬了上海情报科,消息传到分散各地的每个人。但也只是传到而已,准确些说,除了老吴谁也没把这当回事。他们都把表扬看作是上级的鼓励,份内应该完成的任务。大家都被日美开战后的形势变化所吸引。张明达每三天往返上海、南京一趟。作为联络员,他对上海科和南京站的各种情况都熟悉。但是,牛皮灯笼心里明,对谁也不能说。只有到了上海,和程和生接头的时候免不了谈些与工作有关的话。

但是不知为什么程和生最近的情绪有点阴郁。说话常吞吞吐吐,好像变得胆小了。张明达则不然,日美战争爆发以后,形势变得空前剧烈,日本失败的前景已经呈现在中国人面前。他高兴,本来被强压在内心的外向性格,不断地冲击他。但除了按时往返京沪外,行动上无可表现。只有到小火瓦巷老李那里的时候,尽量多坐一会,和老李及张敏谈论一番时局,心里才痛快点。

美国人在珍珠港吃了大亏,继之又被日本夺去威克岛。这使他们自总统罗斯福至每个国民都陷入从未有过的震惊。罗斯福在震惊的同时,自然想到那份来自东方中国的警报,竟是那样地准确无误,实在使他深感意外。这之前,他对中国的政治、经济、军事,没有哪一个方面是放在眼里的。尤其中国在抵抗日本军事进攻方面所表现出的脆弱、无能,简直不堪一提。至于说到战略情报方面,在他看来,中国既无人才,又无科技手段,充其量不过是制造些想像,目的是拖美国参战,然而事实竟如此地说明他们在这方面的巨大能量。由此,他从内心对蒋介石先生肃然起敬起来。所以,后来除了向中国派出军事联络组外,还建议世界反法西斯同盟国领袖们,委任蒋介石为中国战区同盟军最高统帅。由此可见,蒋介石从中西功的情报工作中捞到了实惠,他的国际声誉也因此有所提高。

蒋介石是何等样人?无论从哪方面说,他都是个可以在历史上记一笔的人物。在他收到那份“日军将于12 月7 日发起南进战争”情报的那天当晚,他就想到:不管从哪方面分析,这份情报无疑来自与共方通气的左派,实际就是来自共产党。因为他对他手下的“中统”、“军统”们在这方面的能力是知底的。也就因此,他才辗转反侧了大半个夜晚,最后终于叫宋子文把这个情报告诉美国总统。因为,毕竟这是有关也有利于中国取得抗战胜利、有关也有利于蒋介石本人能继续统治中国的大事。

美国人因“珍珠港事件”而被“从未见过的、无耻的欺骗”激怒了,进入4 月,竟用B—29 轰炸起东京来。他们倒也真玩命,飞机受了伤,照样扔炸弹,汽油烧完了,或者仪表被打坏而迷航了,回不了航空母舰,便宜飞中国浙赣一带机场降落。有次,几个飞行员跳伞竟落到一家中国农民的后院里了。仿佛他们觉得到了中国,就等于回到了基地。其实蛮不是那么回事,日军早看见他们降落了,就派出部队搜索。幸亏驻在当地的新四军紧急发起强力战斗,把他们抢救出来并辗转护送到他们的浙东基地。

美国空军的大轰炸,引起日本朝野震惊。东条们没料到,美国在短期内能投入如此强大的轰炸机群:来则遮天蔽日一大片,沉重的马达轰鸣声震得东京的木板平房打颤,那重磅炸弹,落地便是一个大坑,地皮颤抖,房倒屋塌。

争夺制空权,在空中是打飞机,日本空军作过殊死搏斗。怎奈美国护航战斗机太多,数量质量都占优势。在海上,要炸掉一艘美国航空母舰也非易事。在地面,日本本上倒还无虑,主要是中国浙赣一带的机场,渐有被美国空军大量利用的趋势。这些机场的存在,几乎成了日本的时腋之患。大本营下达一道命令给“华中派遣军”:限期打通浙赣铁路,摧毁金华、丽水、玉山一带的中国机场。

命令被中西功看到,叫程和生转告了老吴。

南京的西里龙夫也看到了这份命令,一字不漏,全文抄给了陈一峰。陈一峰送给了老李,张敏用米汤照抄在一本日文杂志《文艺春秋》上,交张明达送上海。

这是太平洋战争发起以后,波及在华日军的第二个战役性行动。“支那派遣军总司令部”决定派驻上海的13 军,沿铁路由东向西主攻,派刚吃过败仗的11 军由西向东配合策应。

又到去上海的日子了,张明达一早到了小火瓦巷老李诊所。

老李名叫李得森,山东沂水人,身高体壮。老家原有200 多亩地,靠地租吃现成。父亲担任过沂水县民团团长,在当地颇有名望。李得森念过私塾,学了三年北平中医研究院的函授,然后行医。日本侵略东三省后,他的国家民族意识强烈地表现出来,经同学介绍,参加了共产党,他巧妙地把县民团掌握在手,在组织领导和同志们合作下,又团结了红枪会、大刀会、浩浩荡荡数万人,横冲直闯反起省政府来。把个沂水县闹了个不亦乐乎。韩复榘出兵镇压,数万人被打散,他跑到辽宁。过了两年,呆不下去,又回了老家。老家地主劣绅要告发他,便跑到了上海。通过组织派在情报科工作。两年前,张明达到南京开小杂货店为掩护,接收陈一峰的情报,后来考虑到活动方式和陈一峰身份不相称,小店也不利于掩蔽,向上海科提出意见,恰好者吴决心整顿组织,决定在南京设个站,派他来当了站长兼书记。妻子张敏作他的秘书,负责处理情报。地点选在小火瓦巷长治里1 号,这是座徽式建筑的院子。灰瓦、青砖、白墙、黑门、红柱,有正厅和厢房,院里有小假山。正厅用来行医会客,厢房用来起居读书。门外挂个牌子“世传中医李得森寓”。

时间尚早,张敏把处理过的《文艺春秋》包一包,交给张明达,交代说:“把这个交上去。”张明达点头收起。这时,李得森从寝室来到正厅,像是神不守舍,看了看他,说道:“有个情况,你要带回答复来。”

张明达问:“什么事?”

李得森道:“你明白地告诉程和生,我们要求赶快对日本同志妥当安排,千万不要大意失荆州。”

张明达不由暗吃一惊,就他所知,南京、上海两地的日本同志,一个是中西功,一个是西里龙夫,去年10 月底,中西功到东京,程和生就向他流露过对老吴的不满,担心中西功的安危。后来中西功回来了,太平洋战争爆发了,大家受到了上级表扬,此事好像无形中过去了。今天怎么又提起安排日本同志来了?他忙问:“出了什么事?”

李得森说:“不用问,程和生一定知道了。你的任务就是传达我们南京站的意见,告诉他,我们南京站要求,赶快安排日本同志。”

“好的。还有什么事?”

“然后坐等答复。”

“好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用再问了,程和生知道。”

坐上火车,张明达心里不安。从李得森的神色、语气看,日本同志碰上紧急事了。如不及早安排,便要“大意失荆州”。中心意思是不能大意。

他和中西功没有见过面,但是早知道有这么位同志。他和西里龙夫倒是常见面,但是除了向他点头而外,没说过一句话。他已知道西里龙夫的身份,但是,一层窗户纸,不能捅破,这是纪律。

那是在南京情报站组建的初期,张明达关掉了小杂货店,经陈一峰辗转

托人,进了汪伪“体育协会”,这里比开杂货店稍隐蔽些,但是这个协会极其松散,挂空牌子,无所事事,到底仍旧不方便,不方便的关键是他必须不断地往上海跑。

有一天,陈一峰对他说:“注意看报,如果见到‘中联社’招考联络员的启事,你就去试试。考上了,你的隐蔽工作就有可靠掩护了。”

他愣了一下,“中联社”是伪“维新政府”的中央通讯首脑机关,忙问:“能考上吗?”

陈一峰有点大咧咧地说:“大胆去吧,我保你能考上。”

他知道,“中联社”的采访部主任、首席记者说“保你能考上”,岂有考不上之理?至少有八九成把握。于是,便每天看《南京新报》上“招聘”、“招考”的启示和广告,到第八天,果然看到“中联社”招考联络员的启事。翌日他便去报名应试。

原来他担心考不上,有了陈一峰那句话,心里有了底,再想想那是个汉奸文化机关的大门头,又是个联络员,这种差事,不会有几个人去考。可是待到现场一看,竟有30 多人等在门外,多数是失业青年。有几个身体魁伟,像是铁路职员失业的。还有一个戴眼镜的老店员。相比之下,他觉得“危险”了。但是转念一想,有陈一峰在里面呢,便也沉住了气。

待轮到他应试时,走进考场,抬头一看,凉了半截,不见陈一峰在场,主考位子上坐了个穿西服的日本人,30 多岁,瘦长脸,戴眼镜。两片眼镜玻璃反亮光,看不到他的眼神。旁边一张桌子后坐个胖子,很明显是个陪考,他桌上摆着纸和笔。

胖子看了看他,开口问:“叫什么名字?”

他脑子里闪电般犹豫了一下:他和陈一峰约定,趁这次改换地方的机会,再改个名字,他原名叫颜仁章,转入地下工作后,改过几次名字了,用过颜杰、颜柏、张秉德等等,现在面对的是个日本人,95 改不改呢?会不会给陈一峰招来麻烦?想了一下,既然和陈一峰有言在先,还是改,便回答说:“张明达。”

陪考动笔记下,原来他还兼作记录。又问了他的年龄、籍贯、现住何处,便不再提问了。

“到本社来,效力,你的愿意?”于是,那位戴眼镜的日本人接下去问。

“愿意。”他答。

“辛苦,不怕?”

“不怕。”

“经营,什么的,作过?”

“商业、店员、自己的、买卖。”不觉之间,他竟用起日本语法来了。

“书,几年?读过?上学校?”

“十年。”

“书,孔子的,多少?读过?”

他不知该如实回答好,还是扯谎好。他小时候读过几天书,但是没有读过孔子的。说读了十年书,那是他在中药铺学徒出师以后,考入上海职业教育社办的“职工晨校”以后开始的。他在那个晨校的图书馆里读了一些翻译苏联的书,尤其介绍马克思、列宁的书,这些,能对这个日本人说吗?他眨眨眼,摇摇头,说:“不多,不过,《论语》,读过,那是很早了。”

日本人点了点头,陪考的胖子也向他点点头,示意他可以退场了。他站起身,那日本人又对他说:“请你安心,等待本社的录取通知。”

当天下午他问陈一峰:“你怎么不去主考?”

陈一峰无所谓地说:“一样的。”

在他接到录用通知当上联络员后,才知道,主考他的那个日本人,是“同盟社”南京分社的首席记者,负责指导“中联社”的新闻业务,是个重要人物。在上海住过多年,是个中国通,名叫西里龙夫。

陈一峰送情报像流水。从周佛海、梅思平等大汉奸和日本上海“梅机关”的影佐祯昭、须贺彦次郎等一次又一次连续7 次密谈《日华新关系调整要纲》的每个细节,到“梅机关”给汪精卫、王克敏、梁鸿志安排青岛会谈所拟定的《关于建立中央政府大纲》、《国民政府政纲》以及青岛会谈期间他们的每日活动;从“还都委员会名单”到“中央政治会议”人员名单;从“兴亚院”决定派专使参加汪精卫的“还都典礼”,到汪精卫亲自拜会日本派遣军总司令西尾寿造、总参谋长坂垣征四郎,提出要求去掉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上方的三角黄布片,遭到西尾和坂垣严厉拒绝而悻悻告退;从清乡委员会每次讨论决定的“清乡”地区、用兵数目、行走路线、日伪军前后配备布署,到任援道被步步提升的内幕,真个是无所不包,无所不详。这些日伪军政的高级绝密,陈一峰一个中国人怎么会得手呢?

张明达渐渐悟出来,大都来自西里龙夫。

怀着国际主义之情,怀着共产党员的阶级战友之情,张明达对西里龙夫的尊敬油然而生,每次见到他,不管有没有人在场,都对他恭敬地鞠躬。西里龙夫也一本正经地向他还礼。这种两人心里自明的友谊、感情,即使有人留心观察也难发现。

东京尾崎秀实被捕的事,是陈一峰报告老李的,不用说是西里龙夫告诉的陈一峰。老李曾召张明达到他家去,三人研究过,并作出过决定:一旦中西功在东京遇险,南京站立即把西里龙夫转移出去。后来,中西功从东京回来了,此事便不再有人提了。今天老李又叫他向上海情报科提安排“日本同志”的事,而且“要坐等答复”。可见事情严重。

“什么事呢?”他在车上一路想。“是不是东京牵连过来了?这么多日子都过去了,怎么又冒出事来?”

车过镇江、常州、无锡、苏州,他把分发给沿途各站“中联社”支社的电讯、稿件、信件一一发给前来接站的,顺利无话。到了上海,坐上分社接站的摩托车,到分社点件交差。然后直奔拉都路顿和里去见程和生,先交了张敏给他的《文艺春秋》,后开门见山说:“老李叫我传达,南京站要求,赶快安排日本同志,叫我坐等答复,带回去。”

程和生还是那副守礼作人,坦露平和的样子。但是,以前那见面必先微微的一笑不见了,张大眼睛看着他,轻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老李说你知道。”

“噢。”程和生微点下头:“今天不能答复。”

“老李叫我坐等。”

“坐等也不能答复。”

“坐等也不答复?”张明达觉得奇怪。这哪是情报工作上级对下级的态度?过去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形,都是有问必答,有求即办。再看程和生,好像心有愁肠,面有难色,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这是躲不过他的眼睛的,他俩之间的友谊,可非同一般,见了面,一两句话,便把要说的交代清楚了。

有他人在场,一个细小动作,一个眼神,对方便能心领神会。今天两人一屋,程和生该对他说清楚,为什么坐等也不答复,可是程和生只皱眉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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