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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一个宪兵朋友的忠告

作者:天狼 当前章节:15212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2

“为什么?告诉我。”

程和生抖一下眉头,想了一阵,说:“上海的日本同志,有位宪兵朋友,对他透露说,北平日军宪兵司令部,给上海日军宪兵司令部一份密电,叫上海宪兵秘密逮捕他,送北平审讯。”

张明达一下愣住了,原来如此!上海的这位日本同志是何许人,他不知道。但是,此事肯定扯到南京的西里龙夫了,难怪老李要求坐等答复呢。不觉急问:“组织上怎么决定?”

“没有决定。”

“没有决定?”

“没有。”

“总得有个措施呀!”

“没有措施。”

“没有措施?”

“没有。”张明达疑惑了,瞪眼问:“这是什么意思?在这等着被抓?老吴怎么说的?”

“说等等看看。”

“等等看看?看什么?看被抓?”

“日本同志得知这消息已经4 天了,还不见上海宪兵的动静。他在宪兵里的朋友说,上海宪兵对北平宪兵这种命令式电报很不满,决定不予理睬。”

“这也不过是暂时的,应该趁这机会采取措施啊。”

“措施就是等等看看。”程和生苦笑。“这位日本同志自己怎么说?”

“问题就出在他身上,他犹豫,以前他不这样。现在,想前想后,原先那种明快果断全没了。我看,他是舍不得离开上海情报科这个摊子。尤其舍不得他们一伙日本同志,南京有了,北平有了,又都在机要情报单位。架子搭起来了,当然,多年辛苦,不容易。可是事到如今..真对他没办法,如果他明白说一句,老吴也许不会这个态度。”

“你得劝他,这是你的责任。”

“他不听。”

“我不管你们,怎么答复我们南京站吧。”

“南京站能不服从上海科的决定?就这么回去答复。”张明达忽然觉得胸口涨满堵得慌。一段时间以来,压在内心的外向性格终于由此为机地冲动起来,正色道:“遭了事你负责?!”程和生却一如平常,喃喃道:“我怎么负责?”

“再去问老吴!”程和生叹口气:“没有用,再去问也没有用,他也说到你了,大家统一执行决定。”“总得有个应变计划给我们吧?”张明达急了。“没有。”程和生仍旧平静地说。“这算什么话?”张明达终于爆发了。刹那间出现了当年他在沪郊游击队遭日机轰炸后的那种脸色。

程和生轻按手示意他:“你不要叫,也不要跳,要叫要跳暂时也用不到你,有我在先呢。再说现在叫也好跳也罢,都无济于事,解决不了问题。照我说的,回去答复老李吧。”

谈话就这样结束了。两人默默相视良久,张明达痛心疾首,狠狠低声地说:“怎么这样!”算是泄出了一点怒气。程和生留他吃饭,他一跺脚扭头便走:“还吃得下饭!?”

程和生急忙跨步追上,探手按住他肩头,一迭声地叫:“哎,回来回来,回来回来。”他扭头冷脸问:“干什么?”程和生笑道:“我还没问你呢,你要干什么?”

“回南京。”

“回南京怎么办?闹事去?”

“我闹什么事?”

“你当我看不出来?你自己照照镜子。”

“我没镜子。”

“得了,冷静点。我刚才说过,要叫要跳暂时用不着你,我也一肚子莫名其妙。交换交换吧。”他定睛看一眼程和生:“是吗?”

“坐下吧。”程和生拉他在长桌旁一把竹椅上坐下。从壁橱里拿出两盘小菜,一盘干大饼。递给他一双筷子,然后自己也在桌旁竹椅上坐下。又起身去拿过两只磁碗,放一只在他面前,同时说:“开水在暖瓶里,自己倒。”张明达既不摸碗也不动筷,拉开架势等他说话。程和生催他:“吃啊!”

“你,什么莫名其妙?”他直视程和生问。程和生看看他,侧过头沉思。“说呀!”

“让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说。”

“说话还要先想一想?你怎么回事?”程和生苦笑地轻声说:“现在说话都得先想一想,你以后说话也得先想一想。”

“又是什么意思?”程和生叹口气,“不想不行啊!”

“你真有话,就赶快说,我可没时间陪你想。”

“咄咄逼人!”程和生又向他一笑。他被逗笑了。程和生又轻叹口气。这几天,为怎样安排中西功的事,他像一把织布梭在老吴和中西功之间跑来跑去,也可以说被中西功和老吴这两只大手抛来抛去。往返的次数越多,他的“莫名其妙”也越多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几天前,中西功对程和生说了北平日军宪兵司令部给上海宪兵司令部来电要求密捕他的事。那是由在上海宪兵司令部里他的一位朋友告诉他的。那位朋友对他说,“如果你真涉嫌赤色政治,趁他们还没动手逃亡去吧,因为宪兵总归是宪兵,不会永远不动手的。”

程和生一听便吃一惊,问中西功:“怎么办?”中西功却沉静地说:“这是很复杂的。我承认,他和我私人感情很深,但是我对他说的这个情况不敢相信。”

程和生不解地问:“怎么不敢相信?”中西功轻描淡写似地说:“他不是党员同志。”程和生情急起来:“不是党员是朋友嘛。”“你记住,”中西功向他重重点头:“党员是宣誓为共产主义事业献身的人,党员们目标一致,互相之间,可以信赖。至于朋友,就不同了。朋友之间,可以有很深的感情,但是,朋友不一定能为你的政治和他自己的利益冒风险。”

“你这位朋友不是在为你冒通风报信的风险吗?”

“他是个日军宪兵。”

“你不能把职务看得超过友情啊。”

“我还不相信真有其事。日军各部之间,互相比门头,比战功,确实有龃龉。但是,上海宪兵拒不逮捕我,不合常理。”

“难道他在刺探你?”中西功不声响了,两人沿马路慢步走了一阵,中西功轻声说:“我们的环境处处充满凶险!”程和生征询地问他:“把这情况报告老吴吧?”中西功点头同意,程和生去见老吴,把事情详细说了,然后问老吴“怎么办”。老吴皱眉想了好一阵,然后轻声说:“他考虑的对,你也应该学他这样,从多方面思考问题。”程和生是个善动脑子的人,轻声问老吴:“如果是日本宪兵刺探他,我们怎么办?”老吴注视着他,反问:“如果不是刺探他呢?”

“我来报告就是为这个。我们得为他想办法啊!”老吴紧紧盯着他,好像程和生没听懂他的话,过了一阵,平淡地说:“想什么办法?”程和生确实说不出什么妙方良策来,只能干皱眉头等着。忽听老吴说:“你问问他自己有什么要求。”返问留青小筑的路上,程和生纳闷:看来,老吴也认为那位日军宪兵朋友不是刺探中西功,可是为什么那么个不在意的态度?回到留青小筑,他对中西功说:“老吴认为那位朋友不是刺探你,请你提出自己的意见和要求。”中西功隔着厚厚的近视眼镜片呆呆的看他好一阵,然后抬手向上推了推眼镜架,皱眉说:“我是党员啊,得听领导的决定。”

“领导叫你先提出意见,是尊重你。”程和生笑着说。

“我不愿意离开‘满铁’。”中西功语气犹豫。程和生为坚定他,表情认真地说:“先生,那个宪兵是刺探你也好,不是刺探你也好,都表明你现在已经被他们怀疑了。”中西功聚眉静思好半天,像喃喃自语:“我到哪去好呢?”程和生忙说:“听老吴决定呗!”中西功却不点头。程和生便劝他:“先生,优柔寡断常误大事啊,你别再左三右四的了。”“好吧,你去告诉老吴,我听从组织决定。”“他要你的意见。”“我仍旧想坚持在‘满铁’。当然,最后我听从组织的决定。”

无奈,程和生说:“我如实传达你的态度吧。”

“好的。”中西功终于点了头。程和生再次去见老吴,一路上,心里琢磨,中西功心底不愿意离开“满铁”,但是他服从组织决定。那么,只消对老吴说,他没有个人意见,服从组织决定就是了。这也是一个党员的最好表现。不料,老吴听过这话后,只是发愣,仍旧不作决定。程和生问:“怎么给他说?”老吴不回答他。又过了一阵,才轻声说:“很好。就这样。”

“哪样?”

“就这样等等,看看。”程和生大惑不解:“等等看看?”

“等等看看。”

“这是组织决定?”

“是。”

程和生更加不解:“等什么?看什么?”

老吴歪头问他:“你还记得那个白川次郎的电报吗?”

“记得。”

“结果呢?”

“结果?他没见到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

“所以,等等看看吧!”程和生根据对老吴的神情语气观察判断,老吴是不想作具体决定了,便轻声说:“我们要对他有些保护措施吧?”

“什么保护措施?”老吴问。“我不知道,但我..”

“就这样,等等看看。”

“我总觉得这个形势下,应该保护他。”

“怎么保护?”

“我不知道。”“我不能把他锁在保险柜里,我也没有这种保险柜。”程和生张口结舌,不敢再说什么了。从人情道理上说,他知道,此时此刻,老吴的担子也不轻松。但是他觉得叫中西功“等等看看”,等于不管他,这是十分危险的。作为领导人的老吴,怎么这样处理情况?正想着,忽听老吴又说:“就这样通知他,对所有人都这么通知。包括南京的,北平的。”

程和生觉得老吴这个决定有点独断专行。就支部组织来说,程和生是个委员,有权利发表自己的意见,但老吴却不理他。按上海情报科的组织说,南京的西里龙夫,北平的尾崎庄太郎和白井行幸等日本同志是由中西功联络的。他应该和中西功共同研究再作这类重大决定才好。

他提出这个意见。老吴想了想说:“不必了。连他自己都要求我决定呢。”

程和生回留青小筑的路上又纳闷起来:从老吴这么粗率地作决定来看,所谓老吴和中西功共同领导这个上海情报科下属系统105 的日本同志的说法,实际上是老吴在领导。中西功只起个和日本同志通讯联络的作用。

回到留青小筑,程和生只好把吴纪光的意见对中西功说了。由于中西功一贯考虑党的当前重大需要,所以,他总是采取不惜任何代价地坚持工作岗位的态度,听过以后,当然地同意了。于是,由程和生安排,第二天,老吴和中西功在“三福楼”会了一次面,结果,两人意见没有分歧。于是老吴更加坚定了“等等,看看。”的方针。

这是个程和生只能勉强接受的决定。中西功看出他的情绪,轻声细语的劝了他半天,最中心的意思是:作为共产党员,就应该为革命事业作牺牲,明知道有牺牲的危险,也应该为革命的利益去工作,去坚持。中西功说:“我们现在就是这样。也许某一天的早晨或者夜里,我就被日本宪兵抓去了,那么,我仍旧要坚持我的誓言,我不会吐露有关组织的任何秘密。你也应该有这个思想准备。说不定哪一天,你突然被捕了,你也应该坚持一个共产党员的誓言。”

程和生的眼眶潮湿、红润了,轻声说:“先生,我可以对你说,一旦我被捕了,我不会泄露一点有关你的情况。”就这样,两人都默默地相互点头,算作结束。话是这么说了。但是,程和生总觉得老吴这个决定有违原则。中央对隐蔽工作早有明确的指示:“长期埋伏,深入隐蔽,保存自己,消灭敌人。”并向全党发过文件。这十六字方针中,若不能保存自己,怎么长期工作?所以,今天张明达要求他回答南京站的问题,他只说:“等等看看”,带着情绪。

他的情绪当然瞒不过张明达,但是,作为联络员,他不能说什么别的话。

更不能把他的疑惑、纳闷、莫名其妙全说给张明达。张明达看出他的情绪不对,笑道:“我俩这样‘坐饭’吗?”程和生笑一笑;“你不吃嘛,还怪我!这么说吧,我们是党员。”

“对。”

“要服从组织决定,还要自觉地服从。”

“好了,作为组织决定,说出来吧,我服从。”

“等等看看。”张明达想跳起来大叫,发火,但是强忍住了,他没精打采地站起身,冷冷的说:“我如实传达,不过,你要知道,责任重大啊。”“知道。”程和生轻声说。张明达走了,剩下程和生一个人,不知怎么,心里不是滋味。.. 第二天,张明达回到南京。当他走进李得森诊所时,见有个老太太在向李得森絮絮叨叨述说腰痛难熬。陈一峰坐在椅上等“看病”。李得森向他点个头:“请坐。”陈一峰忙用眼光询问他,他明白问的是什么,扭过头,在椅上坐下。陈一峰向他笑一笑:“您哪里不舒服?”这是病人候诊时间常见的聊天话。可是张明达知道,他问的是上海怎么答复的。他向陈一峰摇摇头,叹口气:“现在我还说不清呢,得等先生给看过才能明白。”“噢,哪儿难受还说不清?”陈一峰奇怪了。“就是。头痛眼花耳朵聋,鼻子不透气,全身难受。”张明达烦恼地说。李得森瞟了他一眼。向他点点头:“稍安勿燥,稍安勿燥。”陈一峰脸色却惊疑了,忙问:“几天了?”

“好几天了。”

“噢。”陈一峰吃惊凝神地看着他。

陈一峰是个才华横溢、充满浪漫情调的文化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材,白净面皮,衣着随时,行动举止都是一副高级记者107 的派头,潇洒大方。又有魏晋文人的遗风,好喝酒,这位无冕皇帝生活作风颇有点真皇帝的随意气息,不拘小节,常有心不在焉、大大咧咧、丢三落四,因而时有失误的毛病。但是在情报方面却从未出过差池。噢,不不,有过一次,差一点儿,只差一点儿误了大事。

那是张明达刚到南京开小杂货店的时候,陈一峰从西里龙夫手里收来一份情报,看了一遍,共有十来行小字:

“汪精卫在东京拜见近卫文麿、杉山元,恳谈日本承认新政府事项。

“日军现在满洲分布情况:

“关东军司令部,新京;

“铁道守备队(各铁路沿线);

“直属特种部队(公主岭机械化部队);

“蒙疆派遣军(司令官,东条少将);

“三个方面军(司令部在牡丹江、哈尔滨、齐齐哈尔)”

他知道,这是上级索要的日本在东北驻军新近组编调动的情况,太重要了,便到朱雀桥去找那家小杂货店。领导交代过,以后他的专线联系人就是那个小店的老板。那人很年轻,圆脸,个不高。他把情报交给小老板,就是完成任务。

走进小杂货店,果然见一个小青年趴在小小案板柜台上拨拉算盘。他认定,无疑联系人就是他了。

小老板抬头看了看他,笑容可掬地问道:

“先生,您要买点什么?”

如果,他接着说:“我想买一条手帕。”小老板再问他:“带花边的吗?”他再说:“不,在当中有花的。”那么,接头暗语就算对上口了。但是我们这位大大咧咧的无冕皇帝,把这么几句简单的暗语早忘个一干二净了。现在经小老板一问,竟不知如何回答了。但是他毕竟见多识广,机智灵活,仰起头,看货架子,一边说,“先看看。”一边开动脑筋回忆。

小老板张明达也有领导交代,说将有个文化人,挺潇洒,专给他送情报,接头暗语是,他要“买当中带花的手帕”。并且他要提议给张明达“供应日本进口的当中带花的手帕”。只有到此,才算接上头了。今天进门来这位,挺潇洒,着装打扮和举动神态像个文化人,他便发出暗语,孰料,他竟说“先看看”,而且真的仰脖子抬头傻眉瞪眼地看架子上的货色。张明达小心观察他,忽听他又说:“货挺全嘛。”

“啊,小店虽小,可是日用百货,能置办到的,都尽力置下了一点。您先生要买点什么?”张明达第二次向他发出了接头暗语,这句话适用于任何人,只看他怎么回答了。

我们的无冕皇帝还是没想起该接着说什么来,但是他急于和小老板接上头,便只好用亲热话拉近乎,笑着,轻声问道:“顾客多吗?”

“呃——生意还好。”张明达虽然看他像交代的那个来接头的人,但人不可貌相,从这个毫无来由的关心看,说不定是个来打秋风的地头蛇。

“听说过我吗?”陈一峰向他笑一笑。

张明达暗吃一惊,忙陪笑道:“开张没几天,街坊邻里都还未来得及拜访,不知先生贵姓大名?贵府住在哪条街?门牌多少号?”

陈一峰心里自笑糟糕,但再也无计可施。本来,他想,如此问一声,如果这位小老板笑一笑,然后说:“听朋友说起过,但不知是不是您。”那么,往下,凭他的记者采访本领,是会慢慢说到一起的,谁知这位小老板那警惕的目光使他失望了。没法,他说:“不必问了,以后我还会来。”说罢,眼光含笑地注视小老板,心想:“你还不明白?”

可是,看样子这位小老板就是不明白。山穷水尽,他只好转身出门去了。在街上转了一圈,心里有点气恼,怎么也想不起那几句简单的接头暗语了。记忆里好像是要说买一件很普通的什么日用品,是买什么来着?忘了,忘得干干净净。情报今天非交出去不可,不能捏在手里在街上乱逛。他又回到了小店。“您要买什么?先生。”小老板用微笑掩饰着吃惊。“呃,就是很普通的日常用品。”陈一峰可怜已巴地皱起眉,半晌,才说:“先给我拿两包香烟。”

“好的好的,请问先生,喜欢什么牌子的?”

“白锡包就行了。”小老板从货架上拿下两包白锡包香烟,轻放在柜台上,口称“先生”,把香烟向他推一推,同时张起眼,仔细端详他。陈一峰笑了:“再仔细看看,记住了吗?”

“记住了,先生,希望您多多照顾。”唉,唉,堂堂无冕皇帝,被这么个孩子般的小老板难倒了,街上太阳晒一阵,心里火又大,急出一头汗,伸手裤袋里摸手帕。这下突然想起来,用手拍了一下柜台,低声叫道:“想起来了。”吓了张明达一跳,忙问:“什么?先生?”

“你有手帕吗?”

“有的,先生,您要什么样的?”

“有什么样的?”

“品色很多,先生。纯白的,带花的,麻纱的,您喜欢哪种?”

“有带花的吗?”

“有,先生,您看这样的可以吗?”张明达从货架上取下一摞印花的手帕。陈一峰翻看着手帕,皱眉回忆,忽又轻声叫道:“噢,我要当中有花的。”

“好的先生。你看这种,”张明达又从货架上取下一摞手帕,纯白,连花边也没有。“有没有日本进口、当中带花的?”

“货还没到,先生。”

“我可以帮你订购点日本手帕。”

“谢谢先生,有样品吗?”

“下次带来。”

“好的先生。”两人相视微笑了,至此,全部接头暗语才算结束。“你有点呆板”。陈一峰不觉发起皇帝脾气来。

张明达眨眨眼睛笑了:“如果错了呢?”

陈一峰自知无话可辩。叹口气说:“行了,给我拿条毛巾,一块香皂。”

“好的,先生”。张明达不苟言笑地从货架上拿下一条毛巾,一块香皂,用纸包好,放在柜台上,向前推一推,“先生,您还买点什么?”

“就这。”陈一峰把两张军票夹着的情报压在柜台上:“不用找钱了”。

“谢谢先生”。张明达伸手接住军票拉向怀前:“以后请多多关照。”同时点了点头。

他们这第一次接头的情形,谁也忘不了。这以后,他俩偶而谈起这次接头来,便互相戏谑。陈一峰说张明达“死心眼”。张明达说陈一峰“没心没肺”。

但是在“中联社”大楼里,两人严格遵守自己的职务身份。在他们的公开职务间,是没话可说的。然而到了李得森诊所,两人都是“病人”。没有其他病人在场的时候,他们便连“病人”也不是了。研111 究时局形势,分析情报价值,商量应该主动猎取什么情报,有时也谈笑。

今天陈一峰是专来等候张明达传达上海情报科答复的,西里龙夫得到中西功的消息,说北平宪兵司令部有电报给上海宪兵司令部要密捕他。为此他替中西功担心,告诉了陈一峰。陈一峰更担心西里龙夫,便和李得森研究,决定向上海科提出意见,要求答复。

李得森把罗哩罗嗦的老太太打发走了。房里只有他们三个人时,忙问张明达:“怎么答复的?”

张明达恼怒地涨红着脸说:“等等,看看”。

“什么?”李得森皱起眉头焦躁起来。

“你再说一遍。”无冕皇帝极严肃而文雅。

张明达只得从头到尾把见到程和生以后怎么说的,程和生怎么答复的重复了一遍。

三人默默相向,谁也说不出话来。别看李得森山东人气粗好斗,到了三关隘口,悬崖绝壁,地位不利的时候,也就“没咒念了”。陈一峰呢?共产党是个革命组织,党员个人要服从组织,下级要服从上级,莫说无冕皇帝,就是有冕皇帝,在组织命令前也得老老实实。现在他面无表情,像个腊人塑像。

张明达看看他们俩,轻声道:“不能这么愣着,想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李得森怒气未消。

“没有办法才想呢,有办法还用想?”张明达尽力耐住性子。从昨天见到程和生到现在,他只想一件事:怎么保护住西里龙夫。中国人,不管怎么说,好办。戴上一副眼镜,换套衣帽化个装,人堆里三混两混就能出城门过关卡。西里不行。就他那中国话,张口便露馅。他想过:唯一的办法是用武力把他接出南京去。南京地下党在伪军警中会有秘密组织,但是情报站和他们毫无关系,而且他们大概不会这样做。南京郊外有游击队,但情报站和人家也没有联系。即使出面去和人家联系,其一,人家是否相信你?其二,没有上级的通知,哪个武装敢随便乱动?他叹了口气,关键的关键是上级。上级批准了,一个通知,莫说接一个西里龙夫,接十个百个,也能办到。没有上级的通知,莫说西里龙夫,就是李得森、陈一峰和三天跑一次上海的交通在内,离开南京一步试试!?没有组织的命令和批准,擅自离开岗位,就是自动脱党,一切都完。事情就这么简单。

他又叹口气。忽听陈一峰喃喃自语道:“南京虽大,又是日本人的天下,可是藏不下一个逃亡的日本人..”“轻装。”李得森决然道:“不管上海怎样,我们轻装。”张明达不解他所说的“轻装”是何意,转头看他,只见他满脸涨红,忿忿然道:“把每个人的工作都轻装。”“工作怎么轻装?”张明达问。“可做可不做的,不做了。交下来的任务,坚决完成。重大的,战略动向性的,坚决拿到,其它一律不动。”陈一峰莫名其妙,问道:“这能解决什么问题?”李得森说:“腾出时间来,加强应变联络。”陈一峰说:“问题在于要先有应变方案。然后才是联络,联络是第二位的。”

李得森指点迷津似的轻声说,“应变、应变,随机而应变,随时联络才能随时掌握情况,掌握了情况,才能随机应变,不联络谁知该怎么变?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也得看清山前什么样才能找出路来。现在我们只有多观察,多联络,才能临时想办法。”

谁说不是?三人几乎同时叹气。过一会儿,张明达先开口了:“老是这么叹气楞着,没有别的办法啦?”“什么办法?”李、陈二人几乎同时出声。“事到如此紧急关头,老吴只会说等等,看看。既不讲明是什么原因,又不讲明有什么困难。领导上这个态度,我们该怎么办?”“你说该怎么办?”二人又同时问他。“我看,现在我们需要独立思考了。”张明达沉思地说。“对。”李得森思索着点头:“作为南京站的负责人,我首先就得独立思考。现在,事实上,我们已经暴露在日本警视厅特高课的侦察视野里了。当然,我们应该不怕牺牲,坚持战斗岗位。但是坚持岗位,首先要创造坚持的条件。”

“你说吧,怎么办?”陈一峰急切地说。“具体研究,具体安排。”李得森胸有成竹似地:“来,首先研究汪敬远。”

汪敬远是汪精卫的随从秘书,在汪精卫公馆里。太平洋战争爆发以来,汪精卫一直在向派遣军总司令部要求允许他的“国民政府”对英美宣战,未得他主子批准,十分焦躁。告诉汪敬远,汪精卫宣战不宣战,既影响不了国际格局,也算不上有价值的情报,随他去吧。汪精卫每天的会客名单以后停止抄送。会客谈话内容,属重大军政决策的,临时简报,一般的不送。汪伪政权官员们勾心斗角地狗咬狗,不报。李长江、任援道、孙良诚等伪军活动,意义不大的,也不报。汪精卫和日方条约性活动,待有结果再报。关于日方用汪伪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的条件诱降阎锡山的事,拖拖拉拉,至今无结果。今后,阎锡山是继续跟蒋介石,还是投靠汪精卫,他还在对形势作观望,他有两万人驻地处在八路军的包围圈内,想借日军力量把他们接出来,没有那么容易。日本人不是傻子,不会先为他的两万人去流血。看来事情还要拖下去。即使有了结果,意思也不大,无关大局,停止,不报。关于中西功和西里龙夫已处危境的情况,暂不通知汪敬远,这位老弟性子特别急,以免引起他波动。“不合适吧?”张明达插话说:“这不报,那不要,汪敬远会问,我干什么?”“注意应变联络。”李得森说。“那样,他一定又要问,应什么变?你能不对他说日本同志的事?”李得森点头同意:“有道理。可是..这事我亲自办。研究第二个,郑百千。”

郑百千是汪伪政府博物委员会主任的二公子,在师范学校当讲师,他的力量放在文化战线。以前报过张资平要投汪当汉奸,提请领导上警惕他投敌后,在知识分子群中可能产生的坏影响。现在张资平投敌已成事实。最近延安传来消息,毛主席已经给他戴上汉好帽子了,有讲话纪录为证。他翻不了身,影响不到真正的知识分子。告诉郑百千,文化战线的调查停止。某些知识分子动摇性大,准要当汉奸,由他们当去,我们也拦不住。国难当头,考验每个人,不光是知识分子。另外还要通知他,以后有重要情报,也只口头面谈,不许他再长篇大论的写那些书面报告。对他也要把面临情况的严重性讲清楚,要他勤联系。

第三个,从郑百千带出个无锡的邱麟祥来。

邱麟祥的家是隐蔽点之一。他在无锡南门外开个米行,兼个小学校长,从他家向南走半天就可到苏南根据地边缘区。他不在南京,危险性不大。他由郑百千联系,叫郑百千通知他,叫他通过亲友关系,开辟一条从他家到苏南的临时交通线,要绝对安全,万不得已,由我们想法把西里龙夫他们送出和平门去上火车,在无锡下车。

“那样走路程太远,”张明达又插活:“走半天,还要带着他的夫人,不如往北,上火车轮渡过江,奔六合,很近就是游击区。”“是啊,还要带他夫人,怎么把他们送出和平门?”陈一峰沉思着说。难题又回到日本同志身上了。而且,即使把他们送出了和平门,或者也过了江,到了根据地。那时候交给谁?谁接受?上海情报科是直属最高层的绝对保密单位,在党内也绝对保密,谁泄露了,都要受纪律处分;在党外,哪个人知道这单位?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没有上级的部署,随你多么周密的计划方案,要送日本同志去根据地,全是空话。最后,三人大眼瞪小眼,你看我的嘴,我看他的口,他看你鼻子底下那个能说话的东西,看它说什么。归根到底,只有也只能执行“等等看看”的指示。日子一天天平静地过去,中西功又次拜访了他在宪兵队的朋友,谈话间,他发现,这位朋友对他过分地客气,看得出,他明显地在恪守着一种分寸。绝不涉及宪兵队内一点情况,更不提及中西功该不该离开上海的话题。好像他根本未向中西功透露过北平宪兵队给上海宪兵队电报要密捕他的事。

两人互相道别时,这位朋友仍是那么客气有余。中西功挑眉凝思:这位朋友开始回避他呢,还是另有蹊跷?他满怀疑惑地进了“满铁”他的办公室,翻出新到的各种内部密件阅读。

以便了解当前日本国内形势对他自己安危的关系。但是,这些密件,虽然也有军事方面的,大部分是关于经济方面的。凭他的经验,很快看出,太平洋战争后,不到两个月,日本船只损失惨重,粗略统计一下,便近60 万吨。忽然,一条“代电”吸引了他:“关东军组成6 个军”,其中的两个驻扎地,更令他注意,一个是安东,另一个是牡丹江,这不是北攻苏联的态势部署又是什么?从牡丹江东下到达绥芬河,直取乌苏里斯克(双城子)和符拉迪乌斯托克(海参崴),然后沿铁路北上曼佐夫卡,再沿兴凯湖东岸,直取哈巴罗夫斯克(伯力),在解冻以前的初春季节,这片沼泽地是理想的行军路线,并且,他还注意到一条“内阁密讯”称:“政界有人建议,大东亚圣战应以占领新加坡作为一个行动段落,停止使用武力,与美国认真谈判一次,取得谅解,缔结个某种协议。”把这两者联系起来加以分析,至少可以认为,日本在解冻以前向苏联发起进攻的可能性很大。

他决定约老吴面谈一次。

他正要出门,程和生进来了,神色有点惶急。

“先生,宪兵队叫我们搬家。”

“唔?”

“银行二楼,我们调查班的房子,进去五个宪兵,限令我们立即离开那里。”

“他们没说为什么?”

“没有,只是命令我们立即离开。”

“说话语气凶狠吗?”

程和生想了想:“不客气。”

“带有危险迹象吗?”

“没看出来。”

“唔。”中西功思忖片刻,轻声说:“立即撤离那里,一周之内,除了你和倪之骥,其他人谁也不许再露面,一律隐蔽,你俩仍旧是我的雇员。”

程和生答应一声,转身出门,中西功又拉回他,低声说:“请老吴考虑,我要见他,时间地点由他决定。”

吴纪光和中西功在四马路一家小菜馆见了面,两人都是一副消闲神气,一瓶法国白兰地,四小碟冷菜,整整消磨了一个下午。

开始,吴纪光听程和生说,宪兵把“特别调查班”撵出了交通银行,估计中西功要和他研究特别调查班的存留与否和他的去留问题,对于这件事,他已经考虑了个意见。形成这个意见的指导思想是去年11 月下旬中西功由东京回来后,他向“小开”汇报关于日军南进的开战日期那天,在谈到是否安排中西功“向西去”的问题时,“小开”对他明确说过的那段话:“上海情报科这个阵地不能轻易放弃,因为这里是世界反法西斯阵营在远东的前哨,是我们监视日本这个战争恶魔意欲把世界大战扩展到东半球的晾望塔;你们这个情报科是由党长期建设起来的、隐蔽极深的、精明强干的战斗组织,特别在现时,你们是无可替代的战斗岗位。明白地说,把这个阵地交给你们,你们就得守住,而你要勇于负责。”那就是说,“小开”要求于他的,首先是怎样守住这个阵地。毫无疑问,任何人都不能撤离这里。

未料,中西功所谈的,根本不是什么撤离问题,而是来汇报日本关东军的部署动向。他先从日本陆海两军的矛盾谈起,继之谈到这种矛盾可能产生的行动分歧,就是关东军在春季解冻前发起北攻苏联的可能性,现在,这种可能性正在日益扩大。他还特别强调海军虽然初战取胜,但是造成的舰船损失,已经使他们陷入只能取守势的地步。日本政界有人提议以占领新加坡为一段落,再和美国谈判,签个什么协定,就是这种处于守势的说明。在这个新形势下,陆军会乘机显示一下,在国内政界争取(或者可以说是巩固)自己的地位,是非常可能的。而且北攻苏联,在当前还有个和德国呼应的作用。日本占领越南,在上海进驻法租界,遭到了贝当政府的强硬抗议,如果北攻苏联,可以收到通过希特勒对贝当施加压力的效果。

关于这个大问题,吴纪光只能认真地听他阐述,然后去向上级汇报。

最后他们也谈到宪兵队把“特别调查班”撵出交通银行的事。中西功说,从几方面观察,日军和宪兵都没发觉“特别调查班”有什么可疑。他们只为自己的方便,不把“满铁”属下一个小机关放在眼里,“特别调查班”倒正好趁此机会转入隐蔽分散活动。至于程和生和倪之骥两人,仍以雇员身份继续公开活动,坚守阵地。

吴纪光非常满意这个安排,两人又探讨了以后活动的注意事项,便分手。始终没谈中西功是否向西去的问题。

1942 年江南的梅雨季节比以往哪年来得都早。雨,紧一阵慢一阵,不管人世沉浮,只顾下个不停。田野一片茫茫,城市泡在水里,整个江南看去悠闲宁静。人们无事不上街,上街得撑把油纸伞。

日本兵不带雨伞,他们穿粗呢军衣,据说隔水防潮。到底什么滋味,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的帽子上左右挂下两片布,原是为在北方防风沙而设计的,现在用来挡雨倒也合适。脚下的高筒皮靴经水一泡,在杭州城街青石板路上走起来也没有了那威武的“咔咔”响声了,只听得“咕兹”“咕兹”一片乱响。他们有的痛恨中国人在这种连绵雨天里可以躲在青砖瓦房里不出门,消受清福。有的羡慕中国人不征兵,愿意当兵自己去,不愿意当兵在家里呆着。尤其那些应征新兵,扛着步枪在雨水中东张西望,他们听说过中国人把杭州叫“天堂”,天堂原来这个样。

“雨西湖”,是杭州一大景观。现在岸边挤满日军兵马,空酒瓶和罐头盒散落在岸边湖面上,随着大雨敲碎的水面跳动。湖上一片白雾,能见度不过百公尺。怎么看怎么叫人伤心。

侵华日军13 军,自接到担当打通浙赣路主力的命令后行动迟缓。直到北方部队南下助阵才算振作起来,5 个师团、两个混成旅团在大雨中行进,火车、汽车,还有那些倒霉的马拉铁轱辘运输车,走着走着便陷进泥水里,越陷越深,一辆运输车得派十几个步兵跟着走,忙碌10 多天,各部总算布置停当。5 月15 日,两翼从余杭和奉化,开始攻击前进。16 日,杭州司令部得到报告:国民党军在新119 昌、诸暨顽强抵抗。

消息传到13 军设在上海的“藤”“樱”两情报机关——“藤”和“樱”是13 军专门收集重庆方面军事情报的机关,负责人是佐方大佐,和上海影佐帧昭的“梅”机关是两回事——佐方亲自出马到“满铁”上海办事处向“支那抗战力量调查委员会”求助。

“快快的,快快的,求求阁下,求求阁下。”佐方说日本话,向中西功说一句鞠一躬。

中西功根据掌握的资料,向佐方详细地介绍了国民党军第3 战区的兵员装备和作战传统作风,并把他们这次投入的抵抗部队是那些,数目多少,装备怎样,实战能力等等作了更具体的说明,佐方听后,大为感激。提出来要求中西功进一步给以帮助,介绍一下国民党的抵抗部队和重庆的关系,以及他们可能坚持作战多少时日,中西功笑笑说:“这方面,由于战役开始前未

作调查,很难解答。”佐方悻悻告辞。中西功送佐方上车时,一个通过13 军搜集东京战略情报的念头在脑际闪

现出来,他对佐方轻声说:“但是,我可以去作一次实地调查,也许可以得到些对阁下有用的情报。”佐方惊奇地笑起来:“是吗?这太感谢了。求阁下马上动身吧。”中西功思索着说:“我要准备一下。”佐方忙抢话:“需要我向13 军作介绍吧?”中西功不当事地挺一下胸:“不需要,我的行动,13 军要严格保守秘密。”佐方连说:“是的,我为阁下出具一份随军调查员的证明,马上送来。”中西功笑一笑:“不必不必。”佐方感激涕零似的:“非常感激,谢谢,谢谢,我等待阁下的消息,谢谢。”送走了佐方。中西功找到程和生,叫他通告老吴,要求立即见面。程和生去见老吴,把情况作了传达。老吴沉吟一会儿:“我考虑一下。

明天上午九点,三福楼答复。”老吴所说的“考虑一下”,是去请示“小开”。“小开”听后眨眨眼,轻声说:“可以。一来通过13 军了解东京的战略意图和重庆的态度,二来可以自然地静观事态的发展。”

吴纪光每次见“小开”,都全神贯注地听“小开”讲什么,同时动脑筋仔细想他话里的含意。今天他尤其集中精力,从语气看来,”小开”对中西功的活动和去留很关心。可不是嘛,“小开”也知道中西功的能量,不看重他才怪呢。但是今天他要向“小开”讨得个对中西功安排的高远方案,便轻声问:“以后怎么办?”

“小开”沉思了一会儿说:“看情况。”

吴纪光心中暗想:应该怎么理解领导这句话呢?从口气听,很决断。从神色看,好像“小开”心中也没底,情况会有多种多样的发展,难以预料。待看到不利的情况后再作处置,不是为时已晚了吗?眼前在中西功背后,就有个北平日军宪兵司令部密电要逮捕他的危险。这件事,他已经向“小开”汇报过,从开始,“小开”就指示“整个情报科都要‘等等看看’”。时至今日,所谓“看情况”,实际还是“等等看看”。怎么等?怎么看?当然就是坚持在阵地上,观察敌情变化,但这是没有定谱的事。现在,可以说是个转移中西功的好时机。可以命令他趁出上海到杭州的路程期间,经过联系,进苏北根据地。当然,中西功一走,相应地,其他同志都得撤离。那样,组织就撤销了,这个老一辈苦心经营、长期建设起来的情报科阵地就消亡了,是在他手里消亡了,而不是在他手里坚持住了。这是他不敢负、也负不起的重大责任。然而不顾一切地一味地坚持阵地,等等看看,其结果将是什么呢?他不敢想下去。

但是,不敢想也得想。他搞过武装斗争,知道什么叫军令如山,只要坚持阵地的命令一下,就得与阵地共存亡。血要流在阵地上,人要死在阵地上。现在领导命令已下,就得服从。

他正想着,忽听“小开”问:“那个白川次郎到底是谁?”“不知道。”他答。“那个说北平宪兵司令部来密电要密捕他的宪兵是什么人?”

“只说是朋友。”“这两个人不是全出自对中西功个人的关心,也不像有宪兵阴谋。”“小开”这个分析,有其独到见解,从最低限度说,共产党人在群众中的影响,会在斗争最激烈的时刻反映出来。就一般情况而论,有些共产党员自觉地策应同志,也是常事。然而,中西功的身份,在日本人间竟暴露得如此严重?即使暴露得如此严重,仍然得到了有形无形的帮助,这是事实。能依靠这些帮助去长期坚守阵地吗?当然不能,只能依靠每个党员的自觉牺牲精神。他再抬头看“小开”,只见他脸色沉重,正眼光犀利地注视着他。他知道,不必再说下去了。第二天,他按时到达“三福楼”,中西功已经在等待。像过去一样,两人没有寒喧客套,直接了当,他问中西功:“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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