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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特高课警官到上海

作者:天狼 当前章节:1403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2

5 月28 日,13 军越过金华、兰溪,直逼衢州。在杭州即使雨停时间,连隐约的炮声也听不到了。6 月7 日,日军攻占衢州,然后继续向西,连下玉山和上饶。南下一部占领丽水,一路烧杀过去,浓云暴雨加滚滚黑烟,江南大地天昏地暗,所到之处,铁路、机场全被破坏。

中西功和程和生在杭州25 夭,对于国民党军的连续后退,唉声叹气。还调查什么?佐方用不着了。“满铁”和宪兵都没有来信和电话。两人每天在西湖边雨中闲步,心里也渐趋平静。

6 月16 日,吃过午饭,中西功刚走进房,电话铃响了。电话是惠于从上海留青小筑打来的。告诉中西功家中一切都好,说是有两位东京来的客人要找他,请他回来一下。“东京来的?”中西功心中不禁一颤,忙问:“谁?呃?..”惠子没有马上回答,像是跟旁边什么人说话,听不清。中西功又催问一遍,才传来惠子的声音:“他们说是你的老朋友,又说你早些时候到东京找过他们的,不说你也知道。”“嗅,真的吗?”中西功听此一说,心里不免暗喜,但还是有点不放心:“他们是什么模样?惠子。”“什么模样?!..”惠子顿了一顿才说:“他们不让我告诉你,说好让你到时候大吃一惊!”中西功还想说些什么,惠子已把电话挂掉了。中西功刚挂上电话,程和生进屋来,问道:“哪来电话?”“惠子,说东京来了朋友,要我回去叙叙。”“回去吗?”“不妨回去看看。你留在这,等我,我处理完事,立即回来。”“顺便到‘满铁,观察一下。最好见见宪兵队的那位朋友。”“当然。”中西功收拾了盥洗用具。程和生送他上火车站。火车启动了、两人挥手告别,程和生低声叫道:“先生,请向夫人和惠子小姐转达我的问候。”“谢谢!”下午4 点半,中西功回到留青小筑28 号,推门进屋,不见惠子和方子,便大声说:“我回来了。”

先是惠子雀跃着冲出房,向他鞠躬,笑着:“您辛苦了。”继之是方子紧跟着走出房,向他鞠躬,笑着:“您回来了。”说着帮他脱雨衣,惠子接过他手里的盥洗袋。方子帮他拿来拖鞋换鞋。他问:“有什么事?”方子笑道:“有朋友来看你。”惠子叫道:“先别告诉他。”

“噢,”中西功抬头见书房出来两个人,穿西装,结领带,脚上皮鞋,头发梳理得有型有样,油光发亮,脸刮得干干净净,眼角边挂一丝微笑。每人时上搭件浅蓝色雨衣,手里拿顶宽边巴拿马草帽,两人向他点头问:“中西功先生吗?”

“你们?!”中西功一眼看出他们的身份,心下明白发生什么事了。“我们奉命来请先生。”

“请我?到哪里去?你们是谁?”中西功镇定自若地用生硬的口气反诘。

来人几乎同时翻开西装领子,露出一枚银灰色徽章,又几乎同时说:“东京警视厅,特高课。”方子和惠子忍不住突然掩口惊呼起来。她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仪表端正、笑容可掬、口口声声说是中西功的老同学、老朋友的客人,竟是搞“特高”勾当的便衣警察,多么可怕!而这两个魔鬼竟使用了卑劣的手段,骗取她们的信任,还逗惠子信以为真地跟着他们对哥哥说起谎来,要不哥哥哪会轻易上当受骗。原来期待出现的喜剧场面竟成了一场恶梦!惠子洁白无瑕的心灵像蒙受一场奇耻大辱,此刻竟愤怒得毫无顾忌地冲上前去护着中西功,愤怒地指着两个“特高”吼道:

“无耻!你们无耻!你们把话说清楚了,凭什么来抓人!”说着眼泪一下子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流了出来。

这两个“特高”一点不感到意外,只是冷冷地看了中西功一眼,然后微微一笑,客气地说:

“中西君,不要给家人制造不愉快了,请吧!”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并没有使中西功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因为他早已有了思想准备,做秘密工作随时可能发生不测,遇到这种情况,保持沉着冷静,随机应变,是巩固士气、防范敌人乘虚而入的最佳对策。现在,在他看来,事已至此,无论软的硬的都改变不了局面,便坦然地向他们点点头说:

“好吧,请你们稍坐片刻,我对她们说几句话。”两个“特高”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点头表示同意。中西功便一手挽着方子一手挽着惠子向书房走会。

两个“特高”守候在客厅里并没有闲着,一个站在房门外监听,一个走到阳台上赏花,眼睛却注视着书房的窗户。

中西功把方子和惠子按坐在沙发上,然后拉把椅子在她们对面坐下,平静地说:

“也许在哪件事上我没办好,出了差错,惹怒了什么人,我不知道,‘满铁’的事,很难办。不过我想,既然他们来了,去调查一下,对证一番,也容易消除误会。所以你们放心,我走以后,你们在这里不方便,回日本吧,回到多气郡,爸爸和妈妈会照顾你们。不要哭,都不要哭,我办的事都是为日本着想的。”中西功明知那两个“特高”在门外窃听,故意亮着嗓门说。

“不,我要跟你去,倒要看看他们把你怎么样!”惠子不哭了,她被哥哥一股遇事沉着、临危不惧的气概所感染,猛地站起身子。

“别耍小孩子气性,”中西功忙按住她说“你已经是大人了,好好照顾嫂子,回到爸爸妈妈身边等着我。”

“你大概要多长时间才能回家?”方子是个不苟言笑、感情内向的贤淑女子,她轻声地却充满深情地问。

“我想,用不了多久..”中西功思索着又补充说:“如果时间长的话,我会给你们写信的。”

房门“笃笃”响了两下,这是“特高”催促的信号,中西功站起身,方子忙去取来中西功的皮鞋,先给他穿上衣服,然后再按旧式礼仪,跪着替他换上皮鞋,结好鞋带。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侍候丈夫了,一股生离死别之情突然袭上心头,不禁颤抖了一下,中西功察觉到了这一点,忙把方子扶起来,替她擦去挂在眼角上一颗晶莹的泪珠,同时用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说了声:“坚强些!”

方子笑了,便和惠子一起挽着丈夫走出书房。这时中西功的心情自己都觉得平静得出奇,他像平时一样向妻子和妹妹告别后,随即向两个“特高”点点头,便默默地跟着他们离开了这一低矮的日本式住宅区——留青小筑。他没有低头,没有一点沮丧表情,和平日上班一样昂首阔步地向前走。

在街口,路旁突然冒出一辆军用小汽车,两个“特高”向他伸手示意,他便上了中间坐,两个“特高”一左一右夹着他,这是部老爷车,车头上插着一面小太阳旗,发动了好几次,这才启动,缓缓开上大街。

车子开得很慢。

从虹口施高塔路坐车到四川路桥北挽上海日本宪兵司令部或外白渡桥傍的日本领事馆,要经过较长的路段,小汽车开得再快也得半个多小时,这正是中西功冷静下来考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大好时机。

在他脑海里闪现的第一个问题是:他被捕了,这已毫无疑问,但是原因呢?是谁出了事连累了他?

在上海和他有党组织关系的只有程和生,可他现在杭州,正在眼巴巴地等他回去呢!

是老吴被捕了?不可能,除了程和生和我,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和地址。即使他被捕也绝不会牵连到我。

是的,我和南京的西里龙夫是同学又是同志。但,我坚信,即使他被捕了,也绝对不会把我供出来。还有个陈一峰。陈一峰在外面活动多,消息灵通,别看他文人气息浓厚,这方面却特别警觉,像只麻雀,敌人休想轻易抓住他。有个风吹草动,他便会迅速向组织发出警报。

他也想到了北平的尾崎庄太郎,白井行车。北平站的筹备情况,架子还未搭起来。为给联络员钱志行安排个掩护职业,半年多也没落实下来,也不会出问题。

再说,只要有一个人得到警报,整个组织就会安全转移。问题在于是否有人已经被捕而来不及发警报?

问题更在于“特高”是否已经全盘掌握了整个上海情报科的情况?

他想着,想着..

“不可能,绝不可能!”他像突然开了窍似的全盘否定了以上设想,差点没喊出声来。

原来,他发现在乱成一团麻的思绪中,竟忽略了一个至关紧要而又最简单不过的细节。那就是两个“特高”在向他亮出衣领上那枚银灰色徽章,随口说明他们是“东京警视厅”的身份时,恰好证明他们是从东京专程为他而来的。以及在此之前,他们为了骗取他的信任,不得不指使惠子,在电话中对他说出“他们知道你去过东京,找过他们”这样的话来。这就足以证明:事情是出于他的东京之行,是他在活动过程中,什么事情有失检点,譬如住店,打电话,到军报道部等等,被警视厅抓住了把柄,才惹出麻烦来的。这就好,这只是我个人问题,只要与上海组织无牵连,我个人的事,他们什么也不会得到的!想到这里,他顿觉如释重负,一身轻松。接着他需要考虑的是:这两个东京警视厅派来的‘特高,到底是什么货色?找他到底为的是哪桩?

他紧闭双眼,又沉思起来..

小汽车开到了四川路桥北堍,没有驶进宪兵队,而是七转八拐地向外白渡桥方向驶去,忽然在一座楼房前停下了。一个“特高”先下了车,站在车旁,“扶”他下了车,他抬头看,认出这里是日本领事馆海军武官府的大院,他多次到这里来过。他被引进院东南角平房里。房间很小,有股潮湿的霉气味,有张桌子和新铺设的床位,有两把新油漆过的椅子。整个布置不伦不类。“请在这休息一下。”两个“特高”警察说罢,便匆匆地走了。中西功站在门口外望。院里很安静,没人活动。过了片刻,两个“特高”警察又回来了。其中一个在床边坐下,另一个拉把椅子送到中西功面前,客气他说:“请坐,”然后他在另把椅子上坐下。中西功在他对面坐下。“中西功先生,”一个“特高”警察向他点头说:“咱们先认识一下吧,我们是东京警视厅来的,我叫野村,他叫松本。我想,您已经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中西功微笑道:“恰恰相反,我正要问你们这是怎么回事?”野村和坐在床上的松本交换了一下限色,两人沉默了一阵,坐在床上的松本道:“中西功先生,您和一般国民不同,就是现在,我们对您也很尊敬,希望您不要给任何人制造麻烦。包括我们,包括您自己。您当然明白,我们不会无缘无故从东京跑到这里来见您。”

“我和你们两位素不相识,”中西功刚说出一句,松本便笑着打断他的话:“啊,先生,这些虚伪的过程,让我们免去吧,我们很累。”

“你们要我干什么?”中西功不解地问。松本惋惜地叹口气:“先生,我想您比我们更明白。”

“我真的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中西功十分坦然地说。“好吧,我们还有事,下一次再谈吧。”松本遗憾地叹了口气,又和野村交流了一下眼色,随即和野村一起走出门,经过院子到主楼里去了。

中西功有点暗自高兴,看来,这两个“特高”警察,是差来逮捕他的。从他们这简单的行动和急切的谈话分析,到目前为止,他们只捕到了他一个人。

他们急切地想要中西功与他们“合作”。很好,所有同志们都可以趁此时间转移。问题在怎样把消息报告他们,如果现在见到一个熟人,他就会巧妙的利用他。他又起身向门外望。来了一个陆战队的兵,给他送来咖啡和点心,不声不响,放在桌上便退出门去了。“好的。”中西功心里自言自语:“在这里和他们打持久战,等待机会。”中西功在日本上海领事馆海军武官府同松本和野村整整“恳谈”了三天。

他揣摩这两个“特高”,定是奉有对他要敬之以礼,动之以情的命令。否则,他们不会对他表现得如此谦卑。有时,中西功几乎是用语言游戏取笑他们,而他们也忍气吞声地和他继续“恳谈”。

“中西功先生,白白耽误时间,对你没有好处,其实,你的那些同志,早和我们合作了。”

“是吗?我没有这样的同志。”

“那就是说,你有不与我们合作的同志?”

“也没有,你们想想看,我一个日本人,来到中国,和你们一样是侵略者,在这里除了‘满铁’的人,谁肯把我当同志?”

“那么,在‘满铁’以内,有你的同志了?”

“你们应该知道‘满铁’是什么机关吧?我再说一遍,你们回去吧,我可以托‘满铁,办事处最高负责人向你们担保,我任何时候都不离开‘满铁’,一旦你们调查清楚,大家冰释言欢,我都不会责怪你们。你们两位也是奉命差遣,这次我们互相认识了,以后见面是朋友。”

松本和野村气得脸色煞白透青。一个说:“中西功先生,你太欺人了。”另一个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走了。当天夜里,他们把中西功送到领事馆的拘留所。走过灯光昏暗的过道,两个警官把他送进一个拘禁室里,“哐啷”一声锁上了铁门。

拘禁室黑黝黝的,看守在门外走走停停,四周没有一点声音。中西功看他的监房里,地板上睡着四个人,他在南角空地上坐下去。由于被摘去了眼镜,看不清那四个人的面孔。躺在他脚边的那个人,好像体格相当粗壮,大概不到50 岁,头发很长,胡须至少有两个月没有修剪了,那个人睁着眼在看中西功,嘴上有微笑的深深皱纹,向他表示友好。

“躺下!”看守在铁门外吼了一声。中西功依墙偎偎身躺下了。他旁边的那个人挪了挪身子,给他宽一点地方,现在看来,那人的胡子、头发更长了。看守走去后,那个人轻声问他:“什么罪?”

“我没有罪。”中西功颇自傲。

“没有罪怎么关到这里来?”那人怀疑地侧起身。

“我不知道,你是中国人?”

“是。为什么捕你?你是中国人吗?”

“不,我是日本人。”“

日本人?没有重罪不会捕你。”

“也许,因为我不赞成侵华战争。”

“有违犯法令的行动?”

中西功犹豫了一下:“没有,也许我不知不觉中帮助了你们。”

“偷卖武器?”

“不。”

“卖军事秘密?”

“不。”

“那么,你怎样帮助我们?”

“研究日本。”那人莫名其妙:“日本人研究日本,不是和中国人研究中国一样吗?和帮助我们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闹不清为什么捕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任得山,台湾人,你呢?”

“我叫中西功。日本三重县人,你是台湾人,会讲日语吗?”

“会的,我还会说朝鲜话,你的中国话讲得不错。”

“你为什么被捕?”

“我是重庆方面的。”

“担任什么职务?”

“在香港,侦察日军的动向。”

“噢,你在台湾住在哪里?”

“我家在重庆,有两个孩子。”

“你从事上层活动?”

“也可以这么定罪,是广州领事馆逮捕的我。其实我没向重庆发什么重要消息。不过我的身份,日本方面已经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妻子正在活动。大概可以离开这里,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你没审判就送这里来,一定有重罪,不跟他们合作,恐怕不会活着出去了。”

“死活我无所谓。”

“不必逞好汉,不会轻易把日本人送到这里来,你不说,我也猜出你和哪方面有关系了。没意思,我出去以后,还卖我的自来水笔去。”

“..你回重庆吗?”

“不会被允许的,大概可以在上海租界住。”

“在租界?”

“我妻子正在和他们谈判。”

“我可以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刹那间,他的思想像快速滚动的车轮撞到了巨石前,突然停止了,如果向这个台湾人任得山和盘托出拜托他去办的事情的全部内容,必须先确认他的可靠性。他是重庆方面的人。有关重庆方面和日本的秘密往来,几年来,他听到过一些。没听说有任得山这么个人,那么,充其量,他不过是个潜伏于香港的中下层人物,发送一点香港日军动态的消息,或者兼顾一点经济动态之类的情报,再联络几个英国方面的人物——这一点,又好像不大可能。这样一个中国人,如果从抵抗日本侵略这个基本点考虑,应该能从他身上找到感情的共同点。也就是说,他是可以争取的,在国共合作虽危机四伏、经常闹磨擦,但还没彻底决裂的今天,这种中下层人物,民族大义多有尚未混灭者,在万分紧要关头,求其一助,也未尝不可。然而,重庆方面的人,又常是些面目不清,令人捉摸不定的人物。如果把全部内容都告诉他,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呢?他所要拜托于他的正是日本方面求之不得的情报啊。

但是,无论如何不能放过这个意外的机会。他决定,从最基础的谈话入手,争取这个重庆方面的人,为他服务一次。一次,只一次,只这一次就够了。以后可能的话,也许最终可能把他变成个同情分子,进一步改造他,变成个革命力量也未可知。

“其实,在反对日本侵略这方面,你们重庆的态度,我还是很尊敬的。”

“是吗?”

“当然,蒋介石先生在军事、政治、经济几方面的压迫下,始终把眼睛看着未来,看着胜利,日本是奈何不得他了。”任得山同意地点点头。“汪精卫是个中国人的败类,他的所谓政府,日本人都承认没有代表性。”任得山又轻轻地点头。

“可见,重庆和延安的合作抗日,一定能取得胜利,因为这是中国人的希望,是代表中国人利益的。我的话你相信吗?”任得山连连点头,继之轻声问他:“你是延安方面的?”他坦诚的点点头:“我帮助延安,也就是帮助你们,我很早就想到重庆去看看。”这句话引起任得山的好感,他那眯细的眼睛里流露出那么一点亲切的微光。说明基础谈话已经收到效果了,必须快速深入谈话内容的核心。“所以,我想拜托你,如果你能回到重庆去,请您务必去拜访中共代表团一次,告诉他们,一句话就行了,我中西功,被日本逮捕了。”任得山绝望地摇摇头:“我是去不了重庆了。”

“那么,如果您在上海见到了重庆方面的人,就请您拜托他们去见一见中共代表团,同样只说这句话,‘中西功被日本逮捕了。’可以吗?”任得山沉默着,像在思考,好一阵又绝望地叹了口气,低声说:“只能碰碰运气。”

“这就多谢您了。”正在这时候,看守突然出现在门外,“咣当”一声打开了铁门,在看守背后有几个衣帽不正的人。看守声调平和地喊:“607,608,609。”躺在里面的三个人急忙起身,挨个默默地走出牢门。牢房门又被锁上了。看守最后一个慢步走了。任得山轻声说:“至少有一个回不来了,这间牢房只关四个人。”

“他们是哪方面的?”

“不知道,也许有你们的,说不定还有南京方面的。”

“只要是反对日本侵华,大家就是一个方面的。”任得山默不作声。“你在香港负责什么事?”

“不要说话,听枪声,数着有几响。”过了一阵,果然有一阵枪声传来,很远,不怎么响,闷声闷气的。任得山叹口气:“完了。”

“是枪杀他们吗?”中西功疑惑地问。“凡夜里从这里提出去的大都是不肯和他们合作的。”中西功不响了,刹那间,在他面前出现了程和生、老吴、老李、陈一峰、西里龙夫、白井行幸、尾崎庄太郎以及所有他接触过的同志们那清晰的面孔,交替不停的活动着。他们一个个都还是老样子,程和生目光坦诚,嘴角藏着微笑,老吴眼光机警,老李那热情过分的笑带有强烈的感染性,陈一峰对一切都无所谓地斜仰着的脸,西里龙夫一副学者稳重的神情,尾崎庄太郎典型的日本人那种谨慎稳重、沉着应付的气势,白井行幸干什么都无所畏惧一往无前的劲头。在他们这一群背后,还有他知名未见面或者见面不知名的共产党员们的身影。有多少?没法细数点。他们组成一道厚厚的人墙,人墙的后面,又攒动着无数的人头..

他一夜没合眼,始终噙着泪水。任得山倒是轻轻打起鼾声。直到天亮,那三个被叫出牢房的人,一个也没回来。早饭,中西功一口没吃。他没有碗筷,给他那一勺只有几粒米的混汤,任得山竟喝个干净。

上午大约10 点钟,看守来开了铁门。两个官员走进来,把中西功的眼镜、手表、牙刷、毛巾等等一件一件交给他。这时候,看守背后出现了个30 多岁的女人。梳个飞机头,穿一身旗袍,双手空空,伸长脖子向牢房里望。任得山怯怯地站起身。看守向他歪了一下头,他便走出门去。待两个官员出门去后,看守又锁上了门。

这女人的出现,使中西功心头一怔:“他的妻子没在重庆为他活动?”

“对,昨夜他说过,他妻子正在和他们谈判,当然不在重庆。”

“可见不是上层人物。”大约过了10 分钟,任得山被看守送了回来,面部毫无表情。戴上了眼镜的中西功仔细看了看他。他的脸型,那么宽扁,不像台湾人。他熟悉台湾人那颧骨突出的脸型。他自己的脸型倒略有些和台湾人相近似。“那位太太是你的夫人?”任得山点点头。“带给你什么好消息?”

“大概本星期六,我就可以离开这里。”

“噢,可是,你的夫人不是在重庆吗?”

“她到上海了。所以,我不会到重庆了。”

“明天她还来吗?”

“要来的。”中西功不响了。这个任得山现在和日本方面是怎样一种关系呢?这是必须弄清楚的。重庆方面有那么一种人,他们自己和汪精卫方面的汉奸们,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同时又和日本方面发生接触。但是不管怎样,要利用他。要尽力把危险缩小到最低限度地利用他。只要他能给带出一个警报去,那么,上海、南京、北平的同志们就可避免一场毁灭性的损失。时间要争取快,那怕早半点钟,早一分钟,都是宝贵的。

“昨夜拜托你的事,如果你夫人再来,请你转为拜托她,可以吗?”

“叫她怎么办?她不会到重庆去了。”

“叫她到上海霞飞路国泰大戏院附近找到一家叫弗利浦的俄国书店,问店员,塔斯社在哪里,会有人告诉她。”

“然后呢?”

“请她到塔斯社所在地点,告诉那里的人。就说中西功被捕了。“噢!”“开始,塔斯社的人可能装着不理会她,这没关系,只要她说出是我——中西功请求你,拜托她去送的这个消息就行了。”

“培斯社是俄国机关,她一个中国女人进进出出是很惹人注意的,再说,我这种案子,她也要被宪兵监视。一旦被发现,要出大事啊。再追究我,就没命了,而且,她不懂俄语。”

“是啊,是。”

“如果你在塔斯社有熟人,可以把名字告诉我,我叫我太太通过电话和他联系,倒是可以的。”

“那里有我们的人,可是,能叫上名字的熟人,我没有。”

“那么,你有没有要好的中国朋友?或者,最好是日本人,我太太会说日本话,那就方便多了。”

中西功沉默了片刻,事情虽然紧迫,却绝不能把“满铁”特别调查班班长程和生这个名字告诉这个结识不到20 小时的人。但是他想到了在“满铁”的津金。于是说:“我有个朋友在“满铁”任职,叫津金,是个日本人。可以叫您太太到“满铁”去找他。托他去通知塔斯社也是可以的,如果津金不在,可以请您太太到公共租界香港路“同盟社”去找一个叫管沼的人,如果他也不在,就请您太太找个同伴,两人到霞飞路,像朋友相见那样高兴地大声说话,就说:“你知道吗?听说日本人中西功被宪兵逮捕了。”在一个地方说过以后,换个地方再说,这样,人群里或许有知道我的人,他们自会去活动的。

“这太冒险吧?”

“是啊,所以请求您,如果怕这样做危险,就请您太太请个人到南通附近的启东去,在那里可以找到新四军,请她把这里的情况报告新四军,新四军一定会非常感激你们的。”

任得山沉默了好一阵,皱眉问道:

“为什么一定要把你被捕的事张扬出去呢?”

“事关重大。”中西功着急地重重点下头。

“希望他们营救?”

“我根本不需要,那是徒劳无益的。”

“哪是为什么?”

“关系到我们延安方面的行动,关系到中国人和日本人的千千万万生命。”

“你的事情这么重大吗?”

“是的,所以,无论如何,请求您答应我。”

“好吧,我一定努力。但是,最好你告诉我一个我妻子能很容易找到的中国人。”

“找到津金或者昔沼就可以了。”

“好吧。我妻子明天也许会来,我告诉她。”

中西功眼睛里充满了激动的泪光。很想向任得山深深鞠躬致谢,但是他知道,此时此刻,不能也不宜。他只能用感谢的语气,清楚他说:“我永远不会忘记您,我的同志们一定会感谢您。请您转告您的太太,我恳求她,无论如何,费心了,拜托了。并且,告诉她,“满铁”上海办事处的电话号码是:13480。13480 您记住了?”

任得山轻轻点点头。

为了坚定任得山,中西功又向他说了许多中国必须打败日本,日本必定要失败的道理。也讲到希特勒必败的各种根本条件,墨索里尼必定失败的各种军事政治的条件。其中特别强调支持战争的经济实力比较:钢铁、粮食、石油、橡胶。这方面是他在“满铁”几年的研究专业,说起来,数字清楚、准确。他也说到了目前国共双方合作的危机和对将来的估计,力劝任得山不要参与破坏抗战团结的活动,做那种事,对不起子孙后人。任得山听着,频频点头,有几次,脸色羞愧似的苦笑。

第二天,任得山的妻子又来了。

任得山出去10 分钟就回来了,死眉呆眼地愣神。中西功问他:“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明天我要离开这里了。”

“你好像不高兴?”

任得山一直不说话,只默默地发呆。

中西功深感奇怪,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看任得山,像在思索什么重大行动决定,一直沉默了一天。当夜也未和中西功说什么话。第二天,他离开牢房前收拾东西的时候,轻声问中西功:

“有没有我可以直接去找的中国人给你送信?”

中西功紧握他的手低声说:“没有,一切拜托,这是关系到千千万万中国人和日本人的生命啊!”

中西功参加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转为共产党员以后,在情报战线上,尤其在反对日军侵华战争的活动方面,功勋卓著。但是,当身处囹圄时,对敌斗争的经验却十分不足。完全凭一腔共产主义者信仰的力量,正气凛然地指导自己。这绝对没有错。但是在特定环境中,在无人帮助下,他由于着急,担心同志们的命运,饥不择食、慌不择路地轻信了任得山,实是一大憾事。

然而,对这一点,我们毫无理由,也绝不能指责他,任何时候都不能。

任得山,本名林得山。他不是台湾人,而是朝鲜人。他的原籍是朝鲜平安北道铁山郡石风古洞。但是他又确实是中国人。大正十五年,他用林亨一的名字,在重庆取得中国国籍。他有两个妻子,一个朝鲜籍,一个中国籍。中国籍妻子给他生下两个孩子,这是事实。在大正八年,他因为轰动朝日的“万岁事件”被日本方面检举,逃亡到上海。大正九年,被缺席审判,判刑十年。当时他已在设于上海法租界的“大韩临时政府”财政部任职,并当选为“大韩议政院”议员。他是朝鲜民族革命党的资金调度。随着侵华日军的进攻,国民党政府军步步败退,他也到过汉口、重庆、桂林,并到香港,他在香港被捕,并非日本广东领事馆检举,而是在上海投敌的蓝衣社头目陈恭澍派人持信去见他劝降的结果。

他既能说中国话,又能说朝鲜话和日本话,很快便和宪兵方面合作了。双方的条件是:他为日本警视厅服务,而日本警视厅在两年后撤消对他的判刑。如在合作期间有越轨行为,双罪同罚。正当他要收拾出狱时,突然接到了帮助“特高课”官员审查一个日本要犯的指令,这个“特高课”官员就是松本和野村,这个要犯就是中西功。时间非常紧迫,只限三天,要求他在牢房中套问出中西功和中共哪些人有联系。姓名、特征、职业、地点。

他表演得不错,分寸掌握恰当。基本完成要求。虽然未得到中国人的线索,却得到了两个日本人:“满铁”的津金和“同盟社”的管沼。

这两条线索关系,符合中西功的身份。东京警视厅警部补高桥兴助密电通知松本和野村,不要马上惊动他们。交由上海宪兵派人去监视,以便发现新线索。林得山立即出狱,利用中西功委托的身份,接近津金和管沼,探明他们和中共的联系,进而探明中共和中西功联系的人员。

这是个看去轻易实际艰难的差事。

而且中西功对他讲解的那些动人心腑的道理,对他也并非没产生一点影响。想当初,他也是为挽救祖国挺身而出的一个一心救国的朝鲜人,今天落到这个地步,听任日本宪兵驱使;实在有损初衷,并且,这种差事也太不符合一个“大韩议政院”议员的身份了。

所以他离开牢房前愁闷不语。

出牢房后,在监狱门口,有一辆汽车在等着他,他的妻子坐在车里,也满脸愁苦。看样子,她也知道他的差事了。

林得山出狱后,牢房里只剩下中西功一个人,这期间松本和野村又和他“恳谈”过两天,以后便再也不来了。因为他对他们一本正经他讲解共产主义,再三再四地阐述他是为挽救日本才反对侵华战争的。松本和野村大伤脑筋。

松本和野村是东京警视厅的警吏和司法警察官,是高桥兴助的得力臂膀。在东京警视厅内部,他俩以办事干练著称。颇有名气。这次到中国来,是受高桥兴助亲自指派。

东京“佐尔格案”发,东条英机借端逼近卫文魔下台,由他组成内阁。他对日本宪兵机关和警视厅反间谍系统的无能大发雷霆。整个警视厅从上到下,个个战慄不安,尤其特高部门,人人自危,不知自己是否会由于某一失误而受到重罚。高桥兴助审讯佐尔格时受到的震惊程度,他人不能想像。一个俄国间谍,在东京住那么长的时间,送出那么多的重大战略情报,警视厅竟毫无察觉,不管对友对敌,都丢尽了脸。

他在发现“兰端”小组里没有一个中国人时,便意识到可能会有另一个佐尔格式的“兰端”小组存在于中共。他专心致志地查阅佐尔格和尾崎秀实的每页档案资料。竟也没有嗅出一点与中国人有关的味道。仅有一个名叫中西功的人,和尾崎秀实交好。而这个中西功却是“满铁”上海办事处调查室的首席调查员。明白地说,他干的是和高桥一样性质的差事,有什么可疑呢?而且,这个中西功在“满铁”任职近十年。八年前,东条英机升任关东军特务机关长时,曾密令宪兵对驻满洲的军、政、宪、特机关中的每个成员进行秘密审查。那次审查,对有不忠于大日本的言论者,概以“涉赤”镇压。那次镇压,由于捕杀过多,在舆论界引起轩然大波。像中西功这样的老“满铁”经过了秘密审查,应该是可靠的。但是,他还是不放心。首相秘书尾崎秀实就是活生生的例证。事发前,有谁怀疑过他?高桥决定发个密电给“满铁”上海办事处,调阅中西功的全部档案和有关材料。同时,在东京布下网罗,各处侦察与尾崎秀实有过来往的人员的一言一动,在尾崎秀实、水野成和洪津良胜家中安下眼线,坐待不知情的大鱼撞网上钩。

两个月过去了,迟迟不见“满铁”上海办事处寄来中西功的档案,倒是收到了他们一份复电。内称:中西功君已被借调到支那派遣军总司令部任嘱托(顾问),“满铁”无权调动其有关档案云云。高桥兴助差点被这个复电气疯了,最后通过陆军部调来存于支那派遣军总司令部的中西功的“详录”一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全是些显赫功劳的记载。再看一遍,仍无半点可疑和破绽,俨然是一位出色的帝国情报专家,难怪结论上写着:中西功是一个忠于大日本帝国的情报专家,中国问题专家,中国通。

“这么说是无庸置疑了!”高桥兴助由失望而泄气。但是他仍迷惑不解。因为尾崎秀实出差去大连和上海时,都曾和中西功会晤过,他们之间,原是没有公务来往的。若说仅是朋友关系,那么作为情报专家的中西功竟未嗅到尾崎一点“赤色”气味,那还算什么忠于大日本的情报专家?如果说他们的来往不含政治内容,那才不合逻辑呢。

而且,“佐”案的最大特点便是合法的甲胄厚而硬,潜伏时间意外的长。

无奈,高桥兴助找来他的左臂右膀研究,一个是特高课长、警部补松本,另一个是他的老搭档、警吏野村。

“你们有什么可报告的吗?”他问他俩。因为在东京所有的侦破点线,都属他俩掌握。“没有。”野村说。“一点没有?”“没有。”松本作证。“一点可疑的也没有吗?”野村看了看松本,吞吞吐吐他说:“好像,有人给尾崎秀实家通过电话。

按说,在东京,现在再不会有人为什么事和他通话了。”“哪是什么人呢?”“不知道,尾崎家的电话,在搜查时被拆卸坏了。”“噢!”“有个人给水野成家通过电话,说是水野成的叔父彦三郎应征入伍了。”“水野成有这么个叔父吗?”“现在应征的人很多,或许有。”“或许有?查过吗?”

“没有。没有查过。”高桥兴助脸色陡变:“为什么不查?”“或许水野家族确实有个应征的彦三郎。”松本壮胆地说。“或许,或许或许或许!”高桥兴助咆哮起来,同时连连拍桌子,震得记事册和电话机都跳起来。

松本和野村互相看一眼又一眼。他们对高桥这般发作,全不理解,很为之奇怪,像在说:“这有什么可大喊大叫拍桌子打板凳的?现在应征的人确实很多嘛,水野家族有没有个应征的,有什么奇怪?!”

“或许他就是我们要捕捉的呢?”高桥兴助神经质般吼叫。松本和野村又相视一眼,显然这是他们根本不相信的事。高桥兴助怒冲冲,对他们咬牙瞪眼好一阵,然后强按怒火,压一低声音,狠狠地又问:“还有什么或许?”松本沉吟片刻才怯怯地说:“也有个人给洪津良胜家打过电话..”“是谁?”“只说是朋友,许久不见面,很想念他;”“没请他到滨津家里来会面?”“他要请洪津亲自接电话,监听的回说洪津不在家。对方便追问:‘他到哪里去了?’监听的急了,说:到警视厅去找他吧。对方随即挂断了电话。”高桥仰天长叹了一声:“这不等于明白告诉他:洪津已经被捕了吗?!”松本、野村面面相觑,以为高桥又要大喊大叫呢。孰料他竟定睛凝思起来。他们等待着,片刻,高桥说:“好啦,坐下。”非日本人不能体会日本军阀统治下存在于各机关阶层中那种上下级关系的表现形式。即如现在的高桥和松本、野村,他们都是天皇的忠诚臣民,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始终把他们捏在一起,各自为表现对天皇的忠诚而努力,以至于剖腹尽忠。

高桥兴助和松本、野村交谈的结果是:由他俩亲赴上海,密捕中西功。因为,即使捕错了,也是为天皇;中西功也应该为天皇承受这点委屈。何况他和尾崎秀实有瓜葛!事情的顺利进展,确实使他俩大喜过望。现在,中西功竟坦然地承认自己是个中共!然而绝不说出任何另一个中国人。他又使他们陷入攀登荣誉高峰前常见的泥淖,他们得在泥泞中艰难地跋涉。中西功不肯和他们合作。他们想在中国为警视厅挽回面子,企图在短时间内创造奇迹。中西功却给他们讲什么他“为挽救日本才反对侵华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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