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成既如此杰出,那么,江苏“沦陷”期间,百姓绅商们在他的管理下过着一种幸福生活——战争年代的幸福生活往往是相对的——也就可以想见了。当然,包括李鸿章在内的官方人物,是绝对不愿也不能承认这一点的。如果太平军占领区的人民并非处身于水深火热之中,官方发动的攻剿将具有何种合法性?如果因为官军的攻剿破坏了敌占区人民的安定生活,李鸿章们又将如何阐释自身存在的意义?因此,李鸿章及其他“光复”将领每打一次胜仗,每复一座城池,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各种透露出太平天国“德政”的物事,一旦发现,必然掩藏销毁。于是,到了今天,留传下来与太平天国运动有关的文物并不多见,而其中大部分又有赖于当时亲历其事的外国人妥为保藏,出口转内销後方被国人知晓。
鸿章入驻苏州,即发现一块石碑,上刻赞颂太平军及李秀成的文章,文後并有数十个江苏巨家大室的名字,以纪念他们捐献巨资支持太平军的革命事业。李鸿章在江苏作战,饱受军饷不继、军备不整之扰,不得不耗费大部分精力用于筹饷集资。好容易办上一次募捐,认捐者却寥寥无幾,捐款数额聊胜于无;与这块石碑所记人数、金额相比较,真让人怀疑到底谁是兵、谁是贼。鸿章不愧为第一等聪明人,他很快便压抑住内心的羞恼,令手下将碑文拓印後再毁掉石碑,随後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向苏籍富户募捐。富户们刚享受了幾年的轻徭薄赋,谁愿意让淮军吃冤枉?故反响极不热烈,报上来都是幾十百把两的小数。鸿章早料及此,再次出面召集众人——在德政碑上签名者——开个恳谈会。会场挂有先前拓好的碑文,鸿章起立发言:髮匪在此,你们争先恐後的捐钱;官军来了,你们倒扭捏起来!我划个道儿:今天不凑齐五十万,明儿就将碑文送到北京去,我倒看谁捱得住!说罢,拂袖而去。
不出所料,这一日,鸿章发了笔。
教天下骂老子
自淮军建立到甲午战争,湘、淮两系人马从来就是面和心不和,逮着机会就要摔桌打椅。当然,双方老大关系不坏,问题出在各系某些高级将领以及广大的基层干部身上。
政治集团间的矛盾,归根结底,源于权与利的争夺。湘军这边认为:同治、光绪(中前期)二朝之黄金时代,乃由我军十年血战辛苦换来,可是,淮军不过跟在我军屁股後在江苏、中原打幾次胜仗,竟然後来居上,俨然是国家干城,并加官晋爵、发财致富,实在令人心理不平衡。淮军则认为,攻打南京时的湘军已是强弩之末,曾国藩在南京克复後立即裁撤湘军,不过是无可奈何的藏拙之举,淮军则朝气蓬勃,前程远大。而湘军一帮老朽竟长期把持全国最富裕的地区——四十年间,90%以上时间都由湘军人物出任两江总督——并全面打压淮系,实在令人愤恨。同治九年,接替曾国藩、任职甫一年的马新贻被刺,曾被解读为湘、淮两系为争夺东南控制权而激发的政治谋杀——此一假设并无确凿证据,但空穴来风,决非无迹可寻。
鲍超恶搞刘铭传,固因三年前刘铭传说要向他开炮,乃以此报复,然其背景则是湘、淮两系长期而激烈的矛盾。鲍超此次恶作剧,经刘铭传向李鸿章汇报,投诉到北京政府,乃有下旨责问之事;其时,中原战事由李鸿章全权负责,淮军势力正旺,鲍超混迹其中,索然无趣,因此,不久他便告了病假,回四川养老。此後十馀年,虽偶有调用,他或推辞或拖延,至死,也再未曾披挂上阵、亲历疆场。故将军回籍後,求田问舍,其乐融融,全然忘记了从前的江湖恩怨。但是,他却想不到:光绪十四年,他刚一咽气,尚未下葬,家中的寡妇孤儿便迎来一桩大劫。前曾加入霆军的族人某氏,到夔州府控告鲍超克扣军饷,润家自肥;知府汪鉴据以立案,秉告总督刘秉璋;刘氏上奏,建议朝廷下令赔款、抄家。汪与刘,都是淮系人马。此奏一上,轰动朝野,立时便有“持清议者”上书抗议,强烈谴责这种薄待忠臣、欺负军嫂的做法;而私下传言,则认为这是李鸿章指使淮系,迫害湘军元老,再次将湘、淮之争摆上台面。但是,李鸿章实未插手此事,刘秉璋事先也未与他通气。李鸿章可不愿意背这个黑锅,乃大骂刘秉璋:“辱娘的,作事卤莽,!”经此一骂,此案叫停,家产得以保全,鲍将军灵柩才能入土为安。
李鸿章的主考梦
科举考试,以及因之引发的得失荣辱,让很多人失去平常心,近代史上三大巨公也未能免俗。曾国藩一生怕听“同进士”三个字,左宗棠每以不中进士耿耿于怀,李鸿章则在主考官这顶帽子前方寸大乱,风度尽失。
每届科考,都由皇帝向各省派遣主考官。主考官操持“衡文选士”之权,“主持风雅”;对于不甘心仅为“俗吏”的公务员来说,是宦途中莫大的荣耀。考官中,尤以顺天府乡试主考官最为尊荣。顺天府,就是彼时的京师,今日的北京。清制:顺天府主考,必由进士出身的大学士、尚书、侍郎等一二品大员充任,较他省级别为高。
李鸿章大半生顺风顺水:二十五岁,中进士,点翰林;四十出头,封伯爵;五十岁,拜大学士,总督直隶。这时候,再出任一回顺天主考,那就算得上功德圆满了。谁知道,自具备主考资格後,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熬成七十老翁,他也没轮上一回。其间,凭着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下称总署)的身份,他还做过一次“演习”。中国第一所官办新学堂——京师同文馆归总署管理;某年,他安排属下将同文馆年终考试的中文科答卷送到办公室,闭门三日,逐卷评分,过了一回干瘾。只是,演习终归不是实战,不能真刀真枪作一次主考,犹不免于遗憾。
光绪廿三年七月三十日清晨,内阁学士、刑部侍郎瞿鸿禨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七十五岁高龄的李鸿章。进门後,李鸿章请瞿鸿禨屏退左右,低声说:“今日登门,是要告诉老弟一个秘密:今年顺天府主考官已经内定,老夫与你俱在选中。但是,数十年来,戎马奔驰,交涉中外,老夫的八股功夫退步得厉害,实在不知能否胜任。到时候,老弟你务必多费点心,为鄙人作个圆场”;一般来说,主考人选不到内廷宣旨之时,旁人不会知晓。但是,鉴于李鸿章的身份以及郑重其事的态度,瞿鸿禨不敢也不便多问,只好连连点头示诺,姑妄听之。
据说,此前某太监遣人密告李鸿章,倘能“报效”若干两银子,则当在此次主考圈选中作些手脚,令其当选。并顺便透露瞿鸿禨深得太后欣赏,此次必能当选。李信以为真,当即如额缴款。“贿选”以後,兴奋之馀,想到自己年老学退,真要做了主考,怕是不能胜任。因此,一贯细心的李鸿章这才屈尊拜访瞿鸿禨,请他届时帮衬一下,免得自己出丑。
然而,事实证明,李鸿章这次闹了个大笑话。拜访瞿氏後第二日,旨下:瞿鸿禨充任江苏主考。八月六日,顺天主考人选公布,其中并无李鸿章的名字。四年後,李鸿章辞世。
一生未酬的强国梦,终于幻灭的主考梦,伴随着口中的晗玉,与他一起永息泉壤。
当筵不让其兄
曾国藩死,李鸿章撰联挽之,云:“师事近三十年,薪尽火传,筑室忝为门生长;威名震九万里,内安外攘,旷代难逢天下才”;上联述及逝者与自己的师弟关系,俨然以“班长”(门生长)自居。且不论彭玉麟、李元度等先他入室的曾氏弟子是否承认他的“班长”地位,只说鸿章的大哥瀚章,怕就不会认同乃弟的自高身份。瀚章入曾幕为门生,时间上远较鸿章为早,弟弟何能后来居上,“长”住哥哥?
但是,鸿章这么写,自有他的道理。
据李宝嘉《南亭笔记》:当兄弟俩同在曾幕,鸿章的主要任务为起草章奏,瀚章则分管后勤行政。一日,曾国藩命鸿章起草一份将于次日拜发的摺稿,不巧,适逢鸿章外出,一时半刻找不着人。无奈,暂令瀚章代笔。瀚章办事虽干练,文翰却非所长,于是,闭门伏案,抓耳挠腮,久久未能成章。正窘迫间,鸿章回来了,听闻其兄代草,赶来书房探视。他扫了几眼瀚章的草稿,不禁大笑,说:“你也会弄这个吗?”二话不说,“挥之使出”。随后,鸿章“吮毫伸纸,顷刻而成”。其间,瀚章惟“愕视”而已,臊得满面通红。
又据汪康年《穰卿笔记》,谓,数十年后,鸿章奉命去日本马关议和,途经上海,官场设宴饯行。其时,瀚章亦在上海,主人自然要请他来陪客;只是,席间座次如何排定,煞费周章。此宴为鸿章而设,固应请他上座;但瀚章是鸿章大哥,似不应坐其弟下首。商量不出结果,主人乃决定先不标明座次,到时候随机应变,看着办吧。及期,宾客大至,鸿章与主人寒暄过后,径直坐了首席,且说了几句客气话:“今日诸君特为我盛设,不敢不坐此”。主人再看瀚章,则已不发一言,“逡巡坐次席矣”。
从这两件事,可见得李家兄弟的“长幼有序”似与别家不同,亦可推知鸿章自称“班长”实在有他的道理。
不过,曾幕中另有一李——李榕,对这个“门生长”却不买账,并在挽联中暗寓讥讽。其下联云:“茹悲还自慰,前佐东征,后随北伐,八年戎幕,犹及师门危难时”。“东征”,谓攻太平天囯;“北伐”,谓攻捻军;“师门危难时”,则谓咸丰十年末,曾国藩驻军祁门,差点被太平军围歼的故事。若仅望文生义,此联不过表彰李榕的忠诚劳苦,可要往深里琢磨,则言外之意,某人一逢“师门危难”,则已不“及”矣。很不巧,某人便是李鸿章。那年,差不多正是“危难”前夕,鸿章借故——如何处置败军偾事的李元度(亦为曾氏幕客)——和曾国藩大吵一架,不辞而别。曾国藩为此致憾,与人谈及鸿章,便尝说:“此君难与共患难耳”。
鸿章“”,其兄无可如何。惟临难苟免,则同门师弟不许可他为“门生长”,鸿章除了“颇恨其言”,亦无可如何。
得道成佛的李瀚章
淮系大员中有幾个著名贪官,被人编了口诀,曰:“涂宗瀛偷窃;刘秉璋抢掠;潘鼎新骗诈;惟李瀚章取之有道”。同是贪污受贿,涂、刘、潘要钱不要脸,手法拙劣,就被人瞧不起,而瀚章却得了个“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优评,可见,“盗亦有道”这句话还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瀚章是鸿章他哥,入湘军幕府,犹早于鸿章。早年以“临事缜密,所为公牍简洁得要”,大为曾、胡欣赏,不过十馀年,便从知县升到总督。战争时期,他管理湘军後勤,军队那会儿正缺钱,他没好意思搞腐败。和平时期,任职所在地都是川、粤等富裕之区,再不往家拿点儿,就说不过去了。只是,憋了这么久,猛一放松对自个儿的要求,下手不免失了轻重。入川为督,途经彭山——眉山属下小县——他要求县令置办灰鼠皮帐盖四顶、燕窝若干盒。小县哪能办出这么高级的“供应”?县令“哭乞”减免,瀚章愣不应允,最终还是拿了笔巨额现金走人。
贪官也要慢慢历练,不断成熟,调任两广总督後,瀚章便摒弃了“如盗贼然”的风格,走上“取之有道”的“正路”。其时,广东巡抚是满洲人刚毅,背景深,後台硬,“任官多自专”——买官卖官最具效益——瀚章不敢得罪他,无奈,只得退而求其次,“尽鬻(售)各武职”。某年,瀚章生日,有杨某者送礼金一万两;杨某,原系李鸿章家厨子,“积军功保至提督”,然徒有空衔,并无实任,听说李家大老爷可安排补缺,赶紧凑足银子到广州来“跑官”。瀚章二话不说,给他补了个钦防统领。杨某到任,一打听,此职月薪不过三百,且无油水;欲收回投资,至少在三年以外,回报率如此之低,早知道做什么官啊!杨某跑到督府诉苦,瀚章一听,骂了声“蠢材”,便不理他,令门丁去开导。门丁将他叫到一旁,说:“大老爷让你做官,可没说让你靠薪水生活。你手下不有那么多管带之职么?我告诉你,如今想作管带的人可海了去了。你那榆木脑袋就不能开开窍?”杨某一听,大彻大悟,回营,便将现有管带全部开革,所有空缺职位“竞标”上岗。不幾天工夫,不但收回成本,还净赚三千。
行贿买官如杨某者甚多,瀚章都让他们“未尝有亏耗”,由此获得“取之有道”的美誉。瀚章又能将心比心,任官三十年,从未以“贪酷”参劾过任何人,人送外号“官界佛子”云。
亚父山河,永永崽坐 诗人洪秀全
刘邦脱口而出“大风起兮云飞扬”,吾国诗史便多了一种体裁,曰:帝王体。黄巢落第,志气不衰,写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後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脍炙人口,与刘邦大作前後辉映。洪秀全考试落第于先,造反成功于後,一身兼具枭雄、帝王的遭遇,其诗歌创作更是超乎二者,极为可观。
二十五岁那年,洪秀全去广州参加乡试。到得考场门外,碰到一个留长髪穿道袍老者,捧着一部没有书名的书,“见赠”——用法依余秋雨先生例——给他,并说:“功名二字,尔应大受,切勿忧,切勿病”。言罢,飘然而去。秀全一心考试,将此闲书塞在包袱内,不去管它。苦战数日,秀全还是落榜,根本记不得老者“切勿忧”的教诲,在归舟上“忧愤”交并,吟了一首绝句:“龙潜海角恐惊天,暂切偷闲跃在渊,等待风云齐聚会,飞腾六合定坤乾”;说自己是潜龙在渊,并将乾坤写成“坤乾”,倒转了天地,这气魄可比黄巢那首杀尽百花来得大。不过,他到底是“忧”了,接下来大病一场自不在话下。这人一病,不免恍惚,一恍惚,不免胡言乱语;秀全病了幾日,自觉来日无多,乃召集家人,宣布遗言:
秀全必不久于人世,有负父母兄长教育大恩矣。秀全这两日魂游天堂,在那金砖金瓦、辉煌无比之地,被天使们换洗了衷肠五内,有一老妇叮嘱我“不要与众人顽弄,致污己身”,又见到一位金须黑袍高大老人,赠我一剑一印,垂泪对我说道:“召尔来此,令尔知:天下人尽是我生我教,尽是食我食、衣我衣,即眼所见、耳所闻,都是我造的;卒无一人知恩谢恩,反将我所造的物认作木石偶像之恩!世人何无本心,一至于此?尔切勿效之!”言毕,老人便教我上路。我晓得,这一上路,便再无回头,必不生矣!
讲完遗言,秀全号啕大哭,晕了过去。数刻後,秀全稍稍恢复了知觉,半梦半醒间,却看到一龙一虎一雄鸡来至床前礼拜,陡然精神大振,猛一翻身,危坐床头。这么不发一语坐了幾个时辰,天渐放亮,窗外鸟语喧哗,秀全突然开口,又念了一首诗:“鸟向晓兮必如我,太平天子事事可,身照金乌灾尽消,龙虎将军都辅佐!”原来,前此礼拜床前的三头动物(龙虎鸡)竟是诗料。吟毕,“东窗红日射入御床,遂一身麻木,毛骨悚然,昨夜卧不能起之病,亦不知消归何处矣”。
大病一场,起死回生,不仅诗歌创作水平有所提高,洪秀全的性情、面目也迥然大变。以前的洪秀全,恃才傲物,颇有些“才子气”——照今天的话来讲,就是有点痞里痞气——病愈的他,却成了一个“默然静思,行止肃然”的君子。不过一个月时间,他便干净利索戒掉了“烟花酒僻”等一切不良嗜好——当然,待得作了天王,他还是不能忘怀于穿肠毒药(酒)和刮骨钢刀(色);或许,这是做大事者乐于采用的变本加厉的“远期投资策略”?近代史家罗尔纲先生倒是有个特别的见解,他说,秀全这次洗心革面,真正的原因是他得了精神病。但是,我们拿不到秀全的病历资料,只好借鉴陈寅恪先生“以诗证史”的心法,在百年以後,对秀全的文学作品进行分析,试着作一次实习的“蒙古大夫”。
自病中做了一首“鸟(向晓兮)”诗,隔了四十多天,他又写了一首:“手握乾坤杀伐权,斩邪留正解民悬。眼通西北江山外,声振东南日月边。展爪似嫌云路小,腾身何怕汉程偏?风雷鼓舞三千浪,易象飞龙定在天”。
此诗在“伟人体”中属于正宗:首联,讲替天行道;第二联,说志向远大;第三联,以龙自喻;末联,则是庄严宣告:我来了!作为常人,我们不难明白这首诗的意思,但要让我们相信这首诗的内容全都会实现,似乎有点难度;此诗作者若是我们身边某人,彼且喁喁不休,亟欲我们信以为真,进而对之顶礼膜拜并矢志追随,我们将何何反应?窃以为,十之有九,会要白眼一翻,啐一口,说:“精神病!”剩下那一个,稍有人文关怀,必将自掏腰包为这个朋友挂号于对口医院去也。这么说来,秀全确实有病。可是,不幾年工夫,秀全便在南京作了天王,太平军西征北伐,搅动了大半个中国。上千万人口,每日跟着秀全念念有词:“爷(耶和华)哥(基督)朕(己)幼(天王)坐天堂”,都接受了禁止男女同居(母子也不行!)的命令,个人财物全部上缴“圣库”……种种前无古人的宏伟措施,那首诗所表达的理想,都在秀全的号召下实现了。这么说来,秀全没病,我们有病?
由此可见,“蒙古大夫”很难做,碰上秀全这样具有诗人气质的“患者”,很容易我们就糊涂起来,搞不清到底谁有病。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别给他瞧病了,赶紧脱下白大褂,老老实实“做番自己”吧。
想考秀才的幼天王
天京天王府左殿内,养着一只青羽鹦鹉,住在银质笼中,每见幼天王过身,便振羽高唱:“亚父山河,永永崽坐!永永阔阔扶崽坐!”只是,“亚父”洪秀全的残山剩水,幼天王没“坐”多久(不过半年),便都被清军收复,幼天王自己也被湘军捉住。太平天国覆亡,幾个“扑克牌”上的大头目都被捉住。其中,英王陈玉成、干王洪仁玕最有视死如归的英雄气魄,杀身成仁,流芳後世;忠王李秀全写下洋洋数万言供状,中有露怯的文字(也有说这算“诈降”的),晚节不保,有愧于忠王的封号;而在审讯时痛陈今是昨非、亟欲洗心革面的,只有幼天王洪天贵福一人。
同其他俘虏一样,幼天王也写了一份供词,开头是自我介绍:“现年十六岁,老天王是我父亲,他有八十八个母后(啧啧,咸丰只有十八个妃嫔,比天王差远了),九岁时就给了我四个妻子,就不准我与母亲姊妹见面(此即洪秀全推行的‘严别男女、整肃後宫’政策)”。可见,幼天王尽管有丰富的物质享受,但对母子、姊弟间的亲情感受不深,不能不说是一种缺憾。洪秀全自宗奉“上帝教”後,便禁止军民阅读儒家书籍(称为“妖书”),幼天王却不爱那些宗教书,而从书库里偷出《史记》之类的书,私下里看得津津有味。小孩子的成长史,幾乎就是一部对长辈的各项禁令的反抗史,贾宝玉偷看《西厢记》,幼天王偷看《史记》,看的书不一样,其标示的意义却差不多。但是,贾宝玉从“淫书”里学会了不少恋爱的花招,幼天王却没有从儒书中学到“士可杀不可辱”的骨气;讲完逃亡、被俘的经过,他笔头一转,写道:“那打江山的事都是老天王做的,与我无干。就是我登极後,也都是干王、忠王他们做的。广东地方不好,我也不愿回去了,我只愿跟唐老爷(唐家桐,抓获幼天王的军官)到湖南读书,想进秀才的”。末了,他还赋诗三首表明心迹,其一云:“如今我不做长毛,一心一德辅清朝。清朝皇帝万万岁,乱臣贼子总难跑”。
蜀後主刘禅一句“此间乐,不思蜀”,被後人责骂千馀年;幼天王如此表态,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刘禅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幼天王只是十六岁的花季少年,对他责备求全,是否过于苛刻?随後,幼天王被“寸磔”,并未如刘禅那样安享馀生,他的哀求只让他显得更加可怜,而非可恨。
湘军逼我作烈女 有用之学
湘军有两个重要特点,一是民间起兵,一是书生带兵。郁达夫最喜欢的诗人黄仲则诗云:“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湖南湘乡的老书生罗泽南却用行动证伪了这句话,并赢得生前身後的“青眼”。
“无湘不成军”一语在今日已成套话,其实,这句话由“无湘乡,不成军”衍变而来。而“湘乡”二字当日也不是用来指称曾湘乡(国藩),而说的是以罗泽南为首组织起来的湘乡团练。钱钟书的父亲钱基博在抗日期间任教于兰田国立师范学院(湖南涟源),撰《近百年湖南学风》一书,就直接说“无泽南,无湘军”。由此可知罗泽南在湘军历史上的重要地位。
泽南少时,家境十分贫困,父亲不事生产,母亲多病体弱,全靠伯父接济。伯父也不宽裕,实在没办法过日子了,就到当铺应急,伯父一件布袍来来回回竟曾当走过七次!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泽南的性情却甚平和。十一岁那年,根据家门左边是药店、右边是染坊的地理特征,他写了副门联:“生活万家人命,染成五色文章”;寥寥十二个字,泽南的安贫乐道,醇和忠厚跃然纸上。只是,更大的考验在後头。从十九岁起,十年之内,他的母亲、大哥、大嫂、伯父以及三个儿子先後逝世,妻子也因伤心过度而哭瞎了眼睛;人伦惨变,令人难以承受。当此艰难时世,泽南益发表露了硬汉本色,他“不忧门庭多故,而忧所学不能拔俗而入圣;不忧无术以资生,而忧无术以济天下”。
这种身无分文、心怀天下的精神状态,泽南保持了十五年。咸丰二年,太平军自广西北上,势如破竹,杀到长沙城下,湘乡人开始组织团练;修炼了十五年的泽南终于有了试验“所学深浅”的机会。他带领弟子们训练乡民,“以宋儒理学治兵”:白天打仗,夜里讲学,上马杀敌,下马读书。军队这种机构,极易流于“以义为利”(拿命换钱)的庸俗化,而导致最终的失败,只有政治思想工作做得到位的军队才有可能在艰苦环境中崛起,并保持百折不挠的韧劲;湘军初起,宋儒的坚忍刻厉之学,就起到了很好的政治教育效果。
起兵後,泽南率军转战于湘、鄂、赣三省,历经大小数十战,时称名将。咸丰五年三月,泽南在湖北洪山作战,右额中弹,继续指挥作战七日,终于不治。临死前,他给前去探问的胡林翼留下十二个字的绝笔:“乱极时站得定,才是有用之学”。
两位慈悲名将
湘军初兴,统帅、裨将都是书生,若无行伍出身的塔齐布筚路蓝缕,奋勇当先,日後“书生带兵”的佳话能否兑现,实未易知。塔齐布统军,有个特点:“临阵,好匹马冲锋,尤好单骑薄贼垒觇虚实”。每出阵,塔齐布背负火枪一杆,腰悬佩刀二把,左手持套马竿,右手挥长矛,纵马疾进,“不令士卒出己前”。战前,须侦察敌情、地势,塔齐布便衣独骑,或登山,或渡水,务求取得翔尽的第一手资料,以为作战参考。待被敌军察觉,他已一骑绝尘,追之莫急,“贼中惊以为神”。这种超近距侦察方式非常危险——今日各国大力发展无人侦察飞行器,亦即此理——而塔齐布从未失手,不由得後人慨叹:“濒危得免,有天幸”焉。塔齐布殁後,曾国藩因属下情报工作不得力,亦屡屡感叹:塔齐布此种才能绝无仅有,当代一人而已。自咸丰三年至五年,正以塔齐布的亲身表率、大力护持,自曾国藩而下的读书人、农家子才能有效整合、不断成熟,建立起一支强大的军队。
军人以战胜攻克为目的——至于以“吊民伐罪”、“自由解放”或其他名义发动战争,其孰是孰非,自由政治家负责,非军人所思虑矣——杀人只是手段,故孙子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能不杀人,善莫大焉);纯乎以杀为乐、嗜血成性者,那是屠夫,不配称为军人。咸丰四年八月,湘军猛攻武昌,太平军禁不住湘军围攻,弃城而逃;塔齐布伏兵东北门外,予以迎头猛击。突围之师被困于“沙湖塘角间”,无处可逃,“争赴水,填尸幾满”。太平军编制中,有称“童子军”者——由十馀岁少年组成,陈玉成即出身于此——此时,便有数百童子军“幼孩”争先恐後赴水逃命,淹毙甚众。塔齐布在血海骨山之中目睹惨状,号啕大哭,立即下令拯救,最终捞上二百多名。太平军馀众见“辫妖”亦非丧尽天良,犹有恻隐不忍之心,“因而乞命”,塔齐布再度传令拯救,又捞上七百多人。
塔齐布的辞典中,自无“人文关怀”一类词语,对翻云覆雨、今是昨非的“民族英雄”之定义亦当不甚了了。他怀抱一种朴素的人类情感,只知道“忠心报国”(他的左臂刻此四字)之馀,儿童少年多属无辜,即使敌人也不应滥杀(且可施救)。此种情怀,或可称为“慈悲”;太平军中亦有一位名将,与塔齐布同此慈悲,斯人即忠王李秀成。
咸丰十年春,李秀成率军击溃围困南京的江南、江北两大营,为死不挪窝的洪秀全第六次解除了“京围”。江南大营统帅张国樑,“骁勇无敌,江南恃为长城”,此役战死于乱军之中,尸骨都无觅处;亏了李秀成,在丹阳南门护城河里找到他的尸体,以礼葬之,一代名将才入土为安。李秀成回忆此事,说:“两囯交兵,各扶其主,生与其为敌,死不与其为仇,此是恤英雄之心”。
嗣後,李秀成攻克苏州和常州。入城後,“苏民蛮恶,不服抚恤”,镇日在城内搞“恐怖行动”。部将怕局面失控,建议屠城,秀成不许,毅然采取“说服教育”的方法去安抚居民。他亲率数只小艇,深入乡镇,苦口婆心劝民众放弃无谓的抵抗。乡民却手执器械,将他围住,“随往文武人人失色”,秀成已立志“舍死一命来抚苏民”,故不许下属动手,只是继续劝解。终于以诚动人,“各方息手,将器械收”。用这个办法,七天之内,“以近及远,县县皆从,不战自抚”。以故,苏、常虽被战火,百姓却免遭荼毒。
其後,秀成挥师围杭州。总攻之前,他便开展思想工作:不分军民,不论满汉,“肯降者即可”不杀。前此,太平军于克城後,对“满妖”甚为仇恨,杀戮甚于汉人;这次,为了“和平解放”,秀成特向洪秀全申请投降满人亦得免死的“御照”。御照批准,自南京颁至杭州,需二十馀日;御照尚在途中,秀成已攻入杭州,他为遵守诺言,特令暂停对内城——满人皆居于此——的攻击。杭州将军瑞昌,是当日在杭满人的首领,却不信“髪妖”的承诺,拒不投降,且乘太平军停攻,遣洋枪队偷袭军营,打死一千多人。秀成无奈,只得进攻。满洲兵本无战斗力,一击即溃,瑞昌自焚死,连带其他满洲人,亦大半死伤。秀成入城後,亦未因满人顽抗而屠城,且以德报怨,将瑞昌的一副焦骨棺殓妥葬。他并发布公告,安抚城众,云:“尔逢尔主之命镇守杭城,我丰我主之命来取,各扶其主,尔我不得不由。言和成事,免伤男女大小性命之意。愿给舟只,尔有金银,并而带去;如无,愿给资助,送到镇江为止”。秀成之攻占,有礼有利有节,不仅不滥杀,且准许老百姓自定去留,欲走而无旅费者,甚而提供资助。以愚所见,咸、同间战争持续约二十年,交战双方数十支军队,惟有秀成之军,真不愧为堂堂正正的“威武之师、文明之师”。
躲不开的炮弹
湘军最终成功,水师功不可没。水师作战,除了注意风向和江水流向,最重要的就是如何防御炮火。攻击船只的炮火来源有二,一是敌方船舰,一是江岸炮台。每当进攻江面要塞,水师船只便须应付来自前方和左右两侧的炮火,如何防御这种“交叉火力”,是水师统帅彭玉麟久思不得其解的大难题。湘军的营制、阵法大都脱胎于明代戚继光的《纪效新书》,彭玉麟也到这部书里找答案。戚氏书中提供了两件宝贝,一个叫做“罟网”,即用十幾层渔网悬挂于舰船左右两面,以备轻度炮火;一个叫做“刚柔牌”,以湖棉和头髪搓揉成团,压成板状,外蒙漆牛皮。彭玉麟依法制作,并实战演习,结果令人沮丧:“炮子一过即穿”。国防科技日新月异,西式重炮大量流入中国,老办法行不通了。
技术引进不可行,只有自行研制。在彭玉麟的亲自指导下,湘军科研人员作了大量试验:打湿的棉被;生牛皮加藤牌;用编竹、牛皮、湿棉被、头髪压缩成盾牌;等等。花样百出,结果依然是“炮子一过即穿,不能御也”。当时,大炼钢铁的洋务运动尚未展开,从技术上来说,彭玉麟已经山穷水尽。可是,太平军在长江中下游的关卡一日不破,湘军恢复东南的理想就一日不能实现,怎么办呢?只好硬上。彭玉麟与水师将领闭门开会,想出这么一招:弃用各种舰船防护措施,“以血肉之躯,植立船头,可避则避之,不可避者听之”。
湖口一战,就采用了这种“新战法”。据载,当日彭玉麟亲率水师幾百艘艇列阵冲锋,众将士遵令“植立船头”,其时,太平军船炮、岸炮齐发,湘军水勇“出其矫捷之身手,与敏锐之眼光”,能躲则躲,不可躲则成仁,勇往直前,视死如归。太平军一看傻了眼,赶紧疯狂发炮,无奈那时的炮火攻击有其局限,霰弹不多,频率不快,并不能真正织成一张无法逾越的交叉火力网;因此,湘军死伤虽众,到底还是有百十艘突破防线,杀到太平军水师跟前。两军水师面对面交战,湘军的装备、经验极具优势,故一举击溃太平军,夺下湖口。
自今日看来,这种战法太过残忍,缺少人文关怀。但是,不这么干,湘军就控制不了长江;控制不了长江,就围不住南京;围不住南京,历史就得改写。过程与结果,何者更重要,历来是两难之局;彭玉麟斯人已矣,这些思考都留给後人,後人找得到正解么?
报应
程学启,安徽桐城人,原是太平天国英王陈玉成麾下猛将,咸丰十年,被派往安庆帮助叶芸来守城。他受命在城墙外修筑堡垒,充当第一道防线。当日攻城者是曾国荃、曾贞幹两兄弟,枪炮地道各种战法,轮番猛攻,深处最前线的学启实在有点吃不消;兼之他与叶芸来的关系不咋的,每日孤悬城外,军火粮草各类接应也时常失误,憋了一肚子气。内气不顺,外压严重,这人的心思就不太好掌握,果然,明年二月,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他便率领一干人马,跳槽到了湘军。不过,降人历来难做,曾氏兄弟对他只是半疑半信,并不敢托付太多。湘军当日在安庆城外挖了一道长濠,曾国荃命令学启带队驻扎在城、濠之间,湘军大部则在濠外驻扎,声言没有统帅手令,学启不得退扎濠外。湘军这边且备炮数门,瞄准学启之部,一旦违令後退,就炸他个血肉横飞。隔在太平军和湘军之间的程学启,恰如八戒照镜——里外不是人。
一番血战後,安庆告破,学启挺过了这段艰难岁月。但是,不被信任的阴影并未与硝烟俱散,因此,李鸿章受命赴援江苏并创立淮军,学启毫不犹豫选择了跟这位安徽老乡去闯天下,对湘军并无半点留恋。抵苏一年内,学启率开字营一千人进攻退守、所向克捷,并成功整合西洋(戈登常胜军)与本土(淮军)资源,摸索出一套土洋结合的犀利战法,打得太平军节节败退。同治二年秋,他与戈登联手围攻苏州,水陆并用,长(西洋炮)短(单兵搏杀)结合,步步逼近。城内士气低迷,便隐然有了和平解放的意思,经过秘密谈判,以郜云官为首一干不肖将领谋杀了主帅,献城投降。故事讲到这,若能戛然而止,未尝不是皆大欢喜的团圆局面,哪晓得受降当日,学启却将降将们杀个干干净净,不仅引发一场外交风波,且埋下“杀降不祥”的伏笔。英国人戈登是这次交易的保人,闻知降将尽诛,勃然大怒,拎着手枪便要与鸿章决斗,与学启“开仗”。在沪西方舆论也是骂声一片,并闹到北京总署,称须严惩涉案人员。幸亏鸿章是洋务先锋、公关高手,立即启动危机公关,做了一些卓有成效的工作,平息了这场风波。但是,对学启来说,却逃不掉,次年三月,他在一次战役中头部中炮,脑浆迸裂而死。
据说,汉代名将李广因为杀降,终身不得封侯。学启则以降人之身杀降人,情节更为恶劣,中炮而死也算是不爽吧。
少年杀人事件
在以美国内战为背景的电影《冷山》中,与英雄(裘德?洛)美人(妮科?基曼)为敌的一伙人,叫做民兵(HomeGuard)。美国南方“叛军”于战时设立民兵组织的初衷,乃是希望民兵协助正规军队保卫乡土,兼且维护战争时期的地方治安。然而,大多数民兵的实际作为,却如影片所述:鱼肉乡民,掳掠奸淫,无所不用其极,比敌军还可怕、可恨。咸丰、同治间,各省为抵抗太平军和捻军,也组织了许多类似的团体,一般称为“团练”,其上者固能不辱使命,甚且超水平发挥,一变而为正规军,如湘军和淮军。其不肖者则与美国民兵隔海呼应,地痞恶绅们纷纷出动,充任团总、练总,带领一帮乡里“莠民”,欺压良顺,无恶不作,刘铭传家乡安徽肥西一带的团练,就是这种“劣团”的典型。
某日,当地团总传唤铭传之父刘惠到团部,踞坐马上,责问老汉近期“军需供应”工作为何屡屡延误。刘家世代都是普通农户,自开办乡团後,家中钱谷已被折腾一空,实在没有办法继续供办;老汉据实禀告,并请求捐免。团总大怒,扬鞭立马,当众将老汉骂了个狗血淋头,并严厉警告:若再延误,老不死的你可得小心着你的老命。老汉回家,且羞且惧,全家人面面相觑,一筹莫展。适逢铭传自外归来,了解状况後,振臂而起,对众人说了句:我还不信就没天道王法了,我要跟他死磕!话音未落,十八岁的铭传已经纵身出门,直奔团部所在地,要找那无良团总单挑。
小伙子怒冲冲找到团总,下了战书。团总仰天大笑:哈哈哈,你小子有种!来来来,我的佩刀给你,真有种你就砍了我罢。团总身边,练勇簇拥,剑戟森严,他料想这个少年慑于形势,必然不敢接刀;孰知铭传眼明手快,不转瞬间,已握刀在手,再一转瞬,则刀起头落。随後,左手提着首级,右手挥动钢刀,铭传跃身上马,面对呆若木鸡的观众发表演讲:某团总为害乡里,兄弟我已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从今往後,就由兄弟我带领大伙儿办团练,愿意跟我干的站左边,不愿意的站右边,啥也不干的站中间。演讲毕,全场肃然。幾分钟後,掌声雷动,数百人争先恐後站到左边。自此,不管是抵抗太平军、捻军,还是与其他民团进行械斗,铭传率领的这支民间武装都能所向克捷,成为安徽境内知名的劲旅。後来,铭传带着这支队伍投奔李鸿章,更成为淮军中的第一王牌军。
七年後,铭传投到李鸿章麾下,南征北伐,战功赫赫,其所统领的“铭军”,遂成为淮军乃至天下的第一劲旅。
含冤的铜盘
同治三年初夏,刘铭传攻克常州。入城後,生擒太平天国护王陈坤书,“磔”(肢解)之,并入驻护王府。一日夜深,铭传未睡,闻得窗外丁当有声,如剑佩相击,乃掏出手枪,出外察看。下到庭院,除亲兵拥枪肃立外,别无人迹,而丁当之声不绝,不觉纳闷。循声追踪,发现丁当之声来自马槽,近前一瞧,却是马儿吃草,笼头铁环和槽沿碰撞发出声音。铭传心细,知道铁环、石槽相碰,发声不应如此清脆,其中定有蹊跷。便仔细观察这具马槽:其色,则黝黑污秽;以手叩槽,其声却“清越以幽”,如作铜鸣。铭传大奇,嘱咐亲兵将马槽擦洗干净,明日抬来见本大帅。
这具“马槽”,公元前815年铸成,学名为“虢季子白盘”,今日宝藏于中国历史博物馆。铭传当日只知这件宝贝多多少少有些来历,具体怎么回事还搞不大明白。第二年,读了学者吴云的一篇论文,才知道:这个铜盘于道光年间在陕西宝鸡出土,被常州人徐燮钧购得,运回常州;太平军占领常州後,铜盘为陈坤书霸占,称镇宅之宝。淮军克复常州,打进王府,财宝妇人被士兵们哄抢一光,剩下这个幾百斤重的铜器,无人识货,遂作了马槽。铜盘来历搞清後,铭传心中狂喜,赶紧运回安徽老家妥密收藏。七年後,捻军被淮军消灭,铭传功成身退,隐居安徽大潜山,在山中建起一间“盘亭”,专门用来供奉这座铜盘。
故将军只拟在青山绿水间与此盘偕老,隐居期间,却闹了一出风波,铜盘幾乎不保。文物发烧友翁同龢听闻一介武夫刘铭传侥幸得了这么一件宝贝,牙根不觉发痒,乃托人示意,说要巨资收购。只是,世间并无缺钱的淮军将领,何况人称第一名将的刘铭传?因此,翁的提议被否决。不甘心,同龢又出一招,说欲与刘家结个儿女亲家,预备日後见机而动,玩儿阴的。名将当然洞烛机先,这条建议又被否决。明里暗里,路都堵死了,同龢索性耍泼,跑到西太後跟前说这个盘子是国宝,不该让刘家私藏,得运到京城里纳归国库。不让我玩儿,我让你也玩不成,此招够损;铭传不免恐慌,赶紧找到李鸿章,让他给调停。彼时鸿章还算有幾分薄面,一封奏折上去,朝廷也就顺水推舟,说铭传战功赫赫,这个盘子就当作军功章赏与他罢。
後来,有史学家分析光绪年间主和、主战两派龃龉的原因,说这个盘子也要付点责任;因为主战派的领袖正是翁同龢,而主和或曰缓战派的後台则是李鸿章,铭传则是鸿章手下的第一员大将。盘子就这样被冤上了,真是无辜。
将军刀下风流鬼
沈从文介绍他的故乡,如此写道:“一个好事的人,若从百年前某种较旧一点的地图上寻找,一定可在黔北、川东、湘西一处极偏僻的角隅上,发现了一个名为‘镇筸’的小点”;镇筸,即今日著名旅游胜地——凤凰。咸、同间,湘军中有四位出身镇筸、後任提督(相当于省军区司令)的名将,沈从文的爷爷沈宏富即是其中之一;若论战功之烜、官阶之高、名气之大,则宏富的战友田兴恕当为四人之冠。
兴恕幼年,本是要“从文”的,无奈应童子试成绩级差,并被学官摁在地上狠狠打了顿屁股,乃“愤而投军”。十六岁那年,兴恕便与五百镇筸兵一道来到省城,当太平军以地雷轰塌城墙、蜂拥而上之时,五百壮士挺身而出,浴血死战,将敌军挡在城外。兴恕表现尤为突出,受到巡抚骆秉章的大力表彰。二十岁,兴恕便独领一军转战江西,与太平军名将石达开周旋,以寡临众,胜多负少,四年後即升为总兵。咸丰九年,石达开自江西来攻湖南,兴恕率四千五百人回援,甫至邵阳,便被十万敌军围住。苦战八十日,未能突围,即将弹尽粮绝,于是,兴恕于营中精选五百人,号称“死勇”,与敌军决一死战;适逢自湖北赶来的援军从围外杀入,遂里应外合冲出包围,并大创敌军,石达开不得不“遁入广西”。此役後,兴恕奉命赴援贵州,战绩优异,升任提督,并兼署巡抚;一省文武大权集于一身,这年,他才二十五岁。年少官高,固然荣耀;但是,阅历嫌少,涵养稍欠,以致“予夺任意”,闯下大祸。同治元年,法国人文乃尔入黔传教,兴恕“恶其倔强”,不请示朝廷,将其就地正法,由此引发严重的外交危机。随後,他被革职,并发配新疆,途中经左宗棠奏留,他留在甘肃效力,又打了八年内战。自离乡从戎,至此他已在外征战二十年。所经之地,多为瘴疠之乡、苦寒之区,所对之敌,不是百战名将,便是苗、回劲卒;最终,勋章满胸,创痕遍体。不久,他便因伤逝世,终年四十一岁。
兴恕杀敌无数,不在话下,他还手刃过一位战友,则事甚蹊跷。兴恕“眉目英武”,是美男子;一日与副将某饮酒,彼人乘着醉意,越桌牵住兴恕之手,“语多狎邪”,竟要非礼他,兴恕大怒,拔出副官佩刀,“即席上杀之”。倘有好事者欲编龙阳佚事一类书,切勿落下这位“将军刀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副官。
不得好死的更生和尚
军人须具死志;死志,即置之死地而後生之志。军人若死,只有两种方式:一死于敌,一死于法;法,即军法。除此之外,军人别无死法,否则,就不称其为军人。是故,无论古代现代、东方西方,不幸作了战俘,总是一种莫可解脱的尴尬,所谓生不如死。更可悲的是:未死于敌,侥幸逃生,回来後却被正法;既得不到烈士的美誉,也享受不了战俘的苟活,堪称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