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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谭伯牛 当前章节:1523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5

李金旸,绰号“冲天炮”,以勇悍绝伦著名于时,是咸丰末期湘军中数得着的虎将。咸丰十一年春,他在赣东战败,率领残部易服改容,历尽艰险逃回南昌。自人文关怀的角度评价,此行是胜利大逃亡;以“武健严酷”(曾国藩早年处理盗案即以此为准绳)之心审判,此行先已“陷贼”,後则不无“通敌”的嫌疑。当然,现在的曾国藩,办事已非早年鹰迅虎猛的风格,并不愿对部下刻意吹求。只是,李金旸的部下张光照却到江西巡抚毓科那儿告了一状,说李金旸在逃亡过程中实有“通贼”情事。毓科不敢自行处置,将原、被告一并解送湘军大营,交由曾国藩裁定。两造对质後,曾国藩极力为李金旸辨冤,反而追究张光照“诬告统领上司”的责任,并将其就地正法。李金旸盛赞“中堂明鉴万里”,毫髪无欺,“感激至于泣下”。哪知道,次日中军传来军令:“李金旸虽非通贼;既打败仗,亦有应得之罪。著以军法从事”;不容分辩,随令而来的亲兵营哨官曹仁美当即将李金旸绑至大营东门外斩首。

先一日,听闻张光照被治罪,营中人士皆佩服曾国藩的“察察而明”。过一天,竟将李金旸砍了头,大家“无不骇怪”。有那和曾国藩关系密切的幕客忍不住要向他质询:“点解?”曾国藩从容回答:“李金旸确实是个人材。左季高(宗棠)平生不轻许可,也称其材可大用;可见一斑。不过,这人哪,越是块材料,就越要考虑‘若不能用,不如除之’这个问题。李金旸通贼,决非张光照一人之谣言,江西省内也是众口纷纭。鄙人既出人意料杀了张光照,不再杀了李金旸,又怎能‘稍顺人心’?”闻者心头一凛,诺诺而退。

不过,负责行刑的曹仁美曾被李金旸救过一命;当日行刑,便做了手脚,未将李金旸一刀斩死。黄昏时,李氏“扬帆而去,不知所之”。後来传言李金旸削髪为僧,法号“更生”,其妻其妾也都作了尼姑。   

“苟活”是民权,不是官权

咸丰十一年十一月,李秀成攻杭州,十门合围,粮断信绝,浙江巡抚王有龄惶恐无计,坐以待死。有龄虽立志自杀,而挂念百姓,恐其遭“髪妖”滥杀,尝与师爷商议:我写信给伪忠王,求他高抬贵手,放过一城百姓如何?师爷云:这封信可不好写。信中上款如何称呼,便费周章。称得不好(若“贼”若“伪”字样),他必发怒,怒则一通狂杀;称得太好(如“王”如“帅”字样),回头皇上还要误会您投降了他。有龄一想,这封信确实写不得,乃“捶心而叹”:算了,信不写了。杭城定不能守,我就坐在这儿,等他入城,看一眼他是何等人物,当面请他赦免了百姓,我再自杀罢。师爷再摇摇头,说道:此计亦不可行!此人若来,是万不会让你死掉的。因此,太平军攻破杭州,王有龄不待与秀成打招呼便自缢了。秀成早已耳闻王有龄的事迹,有惺惺相惜之意,入城後即“冲到王有龄衙内,寻取此人”,终在抚署後花园找到他的尸体。秀成叹息之馀,令人整治棺椁,并在王氏亲兵营中点派五百人,给他们十五条船、三千两银子,嘱托他们将忠臣骸骨送回家乡安葬。

当时,布政使林福祥、总兵米兴朝也在杭州。二人不能战守,略似王有龄,而无王氏从容自尽、一死了之的勇气。秀成入城後将抚署改造为“集贤馆”,二人便在馆中住下,常与“贼酋”秉烛长谈,诸凡一己身世、“两国”大局,皆推心置腹,无所不及。十幾天後,二人“告辞”,秀成各赠三百两银子,他们“愧不敢当”,各领百两而去。临行赠言,曰:“今世不能为友补报,来世不忘”。二人离杭奔沪,凭着秀成手谕,途中一路平安。到了上海,他们竟捏造事实,将自己描述成“孤胆英雄”:“城破後,率众巷战”,後退驻内城“随同将军力战”,内城又破,乃“血战冲出”杭州,取道桐乡、嘉善(其地皆为太平军势力范围),历险而归。只是,他们被秀成优待的事迹早已传到上海,官方略作调查,便查明二人“通敌”的详情。不久,二人即被押赴左宗棠军营,以军法“从事”。

官,古称“牧民”,今谓“公仆”;辞气尊卑不同,意思却差不多:官比民多一点权力,也要比民多负一点责任——哪怕这点责任有时得用生命承担。“苟活”是小民的正当权利,命官则要负“守土之责”。林、米身为命官,却奢图“苟活”,当然错了。故曰:杀得好。   

地道战的攻防与墨子

歌云:“地道战,嘿!地道战,埋伏下神兵千百万”;唱的是,在那广袤的华北平原下,千千万万“庄稼汉”埋伏于纵横交错、四通八达的地道中,声东击西,神出鬼没,令来犯之敌葬身于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鄙人幼时每闻此曲,则心潮澎湃,不能自已,恨不得立即挖出幾个地洞,将平日欺负我的幾位小友诱入洞中,痛击一番。只可惜身单力薄,毫无掘地之力,徒呼恨恨而已。年岁渐长,细思:地道战实非易事,但靠人力和简单机械,开掘规模如彼之巨、结构如彼之巧的隧道工程,简直是世间无两的人类奇迹。此盖证实了一条真理: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也。

湘军与太平军对战十馀年,也发生过很多次地道战,不过,双方没用地道打游击,而是用来攻城与守城。太平军永安突围後,挥师北上,连克道州、桂阳州和郴州,直往长沙方向杀去。攻克郴州时,有两万多“革命群众”加入大军,其中,有一千多位采煤的矿工。地道攻城,必须遵守流程:方案设计,隧道开掘,土方运输,炸药填装,引爆;适合做这些工作的,莫过于矿工。因此,郴州的矿工兄弟不啻“天父天兄”送给洪秀全的绝佳礼品。

但是,第一次地道战却不太成功。郴州矿工的工作做得十分到位,他们在长沙南门开了数条地道,四次轰塌城墙,最猛的一次:“城崩八丈(约合25.6米)”;可惜抢攻队员跟进不及时,被守军——此时非湘军,乃绿营军——用木头石块堵住缺口,没能攻破。太平军因地道未能奏效,自南边来援的清军又越来越多,乃决定放弃长沙,继续北上。太平军离开长沙,本拟经常德入湖北,夺得荆州、襄阳後,去河南开封建都。不料在益阳“捡”得五千船只,乃中途变计,顺流直下,攻取岳阳;在岳阳又“捡”到吴三桂留下的炮械军火,遂渡洞庭、越长江,往攻武昌。这一回,太平军汲取在长沙攻城的经验,工程兵和突击队衔接更紧密,一举用地道攻破了武昌,旋即顺江东下,又用地道攻下了南京。此後,庐州、吉安、杭州、义宁等城,太平军皆以地道攻之,每攻必克。

局面令人沮丧:敌军围城後,从容挖地道、填炸药、燃引线,城墙应声轰塌,敌军一拥而上,城破人亡。时人不禁哀叹:明知“贼”用此技,我军却无法防守,只好坐以待毙,“乌虖!岂劫数不可回欤?抑人谋未淑欤!”难道,地道还真就没法破了?

咸丰八年七月,李元度率七百人防守玉山,被两万太平军围住。其初,围军累土作炮台,“平击城上”,无奈城墙坚固,连攻两昼夜,其效不彰。二日後,围军停攻。元度登城,只听见自敌营传来嘈杂的“钲铙声”,边上有个老兵,大惊失色:“贼今穴地,用钲铙掩锄镬声耳!”原来,太平军在噪音掩护下,正施行屡试不爽的地道战。吉安、义宁前一阵就被地道攻破,元度眼见敌军故伎重施,却无法应对,不禁大恐。这一天在刺耳的钲铙声中度过,次日,元度渐能克服恐慌,静心思考破敌之术。苦思之际,探卒来报:地道已近城根。听到“城根”二字,元度的思路豁然贯通,振衣而起,传令:在对着敌军地道的这面城墙下,每隔二丈,挖一个宽三尺、深五尺的洞,洞体稍稍超出城根外。此段城墙长约百丈,则一共挖五十个洞。不到半日,洞成。元度又下令:每队(十人)负责看守一洞。一人手执短兵,“昼夜蹲伏其中”,须“饮食溲溺”,则派人接班,其馀九人在洞口接应。

元度急中生智想出这个办法,还真管用。太平军的地道,一定得挖到城墙正下方,否则,炸药的威力会打折扣。为了填装更多炸药,尽量摧毁更长一段的城墙,则地道宽度当在十幾丈左右。那么,这条地道挖到城根,一定会与防军预先挖好的某个洞相通,而地道贯通之时,埋伏洞内的防军便可出其不意将敌方工程兵毙于刀下。事情发展,果如元度所料:“(地道)斜穿及洞,众跃起,立殪二贼”。旋又自洞穿处向地道灌水,于是,地道破。攻城计穷,而湘军援兵已在途中,太平军只得撤围。

防守成功,元度颇自得,致书胡林翼表功。林翼予以表扬,末云:然我军亦以地道攻城,武昌、九江,皆著成效。现今围攻安庆,地道战亦须开展;若“法为贼得,则吾术亦败矣。其秘之!”情急之下想出来的破地道法,竟成了最高军事机密,元度更加得意。战争期间,他不能说出这个秘密;战後,他专门写了篇文章,公布“学术成果”,自诩这是“于古未闻”的妙策。但是,元度说“于古未闻”,却是吹了牛皮。战国时期的墨翟便写过一篇《备穴》,详备论述守城者如何破地道。其中,就包括元度使用的方法——墨翟称为“凿穴迎之”;而另有一些招数,元度恐怕都未想到。

元度虽然“备穴”成功,但是,我们还是应该将破地道的专利权划归到墨翟先生名下。   

湘军逼我作烈女 湘军逼我作烈女

同治三年九月十七日,湘乡关王桥一家旅店,发生一桩命案,死者为一女二男。三人死状:一男中毒死,一男被割喉,女则上吊死。这必定是桩谋杀案,可是,谁杀了谁?为什么杀?令人不解。正纷纭难理之际,离此不远的潭市,有个旅店老板来报案,说客房内发现幾张字纸,而房客正是一女二男。办案人展卷一看,上题十首绝句,并附序言。略谓:

此女姓黄名淑华,南京人,十七岁,父早卒。十二年前,南京被太平军攻克,黄家“陷入贼中”。然而,经过初期短暂的慌乱,黄家便恢复了正常生活:大哥、三哥“力于农圃,家赖以给”;二哥外出经商,时有接济;淑华则与弟弟一块在家中读书。此时南京虽是“伪都”,却秩序井然,小民黄氏一家的日子一如往常,并无大变。稍有影响之处,则是改用“天历”,废除“夏历”;此外每周须作礼拜,念一念“人知悔改,魂得升天”的赞美诗。一天只是一天,称初一或称十五,实无区别;赞美上帝或是祝福皇帝,对小民来说,也没什么区别。平平淡淡,十二年过去了。

今年六月,湘军克复南京,城头大王旗又换了回来。但是,本年的“王师”和那年的“髮匪”却大不相同。入城次日,幾个官兵来到黄家,声称“搜捕馀匪”,黄二哥上前辨称,不料,官兵竟手起刀落将其砍翻。旋将家财洗劫一空。临走,邵阳兵申某见淑华秀美,强“挈以出”。淑华的母亲、长嫂、弟弟跪下哀求,申某大喝:“从贼者,杀无赦!主帅令也。”遂一并杀死。当此惨变,淑华“悲痛哭詈,求速死”。申某却换了笑脸说:“余汝爱,不汝杀也!”原来,他要将淑华带回老家做老婆。不久,申某退伍,与战友扶某一块押送“新媳妇”回乡。长江舟中,淑华曾拟投水自尽,而转念一想:己身连累家人枉死,不思报仇,徒死何益?乃强颜欢笑,伺机下手。途中,淑华“逼处于二壮夫之侧,杀之实难”,直到舍舟登陆,入住客栈,才找着机会。前在潭市,她先写好诗文,预为他日昭雪之备;次日夜里,借机劝酒,毒杀二人,并在申某尸体上加一刀,用来标明“主凶”身份。

真相大白。後来,淑华的事迹被写入湘乡县的《烈女传》,并立了牌坊。湘军当日入城,有“弛禁三日”之令——在此期间,士兵“掠杀平民”并不追究。因此,淑华能作“烈女”,能获旌表,实在要感谢湘军。   

救命稻草

咸丰初年,鲍超带着老婆自四川夔州逃难到湖南长沙,经骑兵雷脱皮介绍,谋得一分卖水的差事,每日自湘江担水运到军营,月薪四两银子,倒也稳妥安定。没多久,军队调防去广西,湘江之水陡然没了销路,鲍超无奈,只好进营做了长夫,收入暴跌,月入不过一两二钱。霉运还不算完,军队尚未至广西,在湘西道州就碰上太平军,一击即溃。数日後,鲍超逃到四十里桥,在桥孔内遇到同营某兵,谈到别後狼狈景况,不禁抱头痛哭。痛哭罢,愈觉前途渺茫:长沙不敢回,若回,必按逃兵例砍头;去找大部队吧,遍地又都是太平军,一不小心就丢了性命。思来想去,当此进退维艰之际,何以解忧?惟有杜康。一摸口袋,只鲍超尚有六钱银子在身边,便找个农家小店买来六斤酒、五斤牛肉、二斤米粉,借个陶罐,架起柴禾,在桥孔内生火做饭。酒菜摆好,开始吃,越吃越觉得这就像最後的晚餐,那哥们悲从中来,遂想到平生一道最爱吃的菜,对鲍超说:我喜欢吃鸡。鲍超摸摸口袋,说:那就吃鸡吧。又去买了两只鸡烤熟吃了。说来也巧,刚一吃完,二人就被自後而来的哨长发现,带回军营。当晚,二人被派站墙子(值夜班)。

那哥们先前汲汲于作个饱死鬼,不免吃得太多、喝得太多,执勤不久便肚皮发胀、眼皮打架。憨厚的鲍超二话不说,催他去睡,自己一个人坐在营门边值班。这时,营外过来一个担稻草的老汉,边走边招呼:军爷,买稻草不?琢磨着坐久了屁股生疼,鲍超叫他过来,买了一束稻草。老汉收过钱,看他灰乎笼统、酒气熏天模样,便提醒一句:军爷若觉口干,稻草恰可解渴。鲍超未会得意,骂道:他妈的,忽悠我呢,牛才吃草嘛。孰知过一会还真觉得口干舌燥,姑且嚼根稻草试一试,说也怪,一嚼之後,真不那么渴了。闲坐无聊,遂大嚼特嚼,不单口不渴了,肚子也不胀了,待到清晨撤岗,垫坐的稻草幾乎被鲍超嚼光了。下班後,入棚睡觉,鲍超惊讶的发现,昨日与他一道畅饮狂吃的哥们竟然胀死在床上。不过,这种死法并不罕见,据说伟大的诗人杜甫也是这么死的:“啗牛肉白酒,一夕而卒”(《旧唐书》)。

後来,鲍超投入胡林翼、曾国藩麾下,南征北战,立功无数,成为继塔齐布、李续宾後的湘军第一名将。最後一根稻草可以压死一头骆驼,一束稻草却挽救了一位将军,这就是稻草的辩证法。

門字有没有钩

湘军一流名将中,最没文化的是鲍超,今天讲三个他因没文化闹出的笑话。

却说某日鲍超的霆军被围,情况紧急,文案受命给曾国藩写信求助。领导冒号写毕,迟迟没写到此致敬礼,鲍超不耐烦,一把将他扯开,抢过毛笔,在信纸正中写个“鲍”字,字外画个圈儿,圈外再添幾笔,形似箭头,瞄准“鲍”字。写毕,命亲兵去外边扯幾根鸡毛粘在信上,然後封缄寄出。国藩拆信大笑:春霆(鲍超字)来搬救兵也。当下安排救援,不表。

明代董其昌是大书法家,其作品在清代极受欢迎,价格极高。鲍超缴获了一架董氏手书的四面屏风,奉为镇宅之宝。他手下有个不肖的师爷,对这件宝贝动了觊觎之心,一日闲谈,说:大帅,这架屏风其实不甚珍贵。鲍超大奇:此话怎讲?师爷说:对大帅您这种有身份的人来说,家中悬挂书画,都应有名家亲笔题赠,否则就失了身份。但您看这架屏风,只有董其昌的签名,却没写上款,说赠与何人。您将它放在家里,不明不白,有何珍贵?师爷这套谬论,也就敢欺负鲍超,换个明白人,就要问他王羲之《兰亭序》没有上款为何也那么珍贵了。鲍超的回答,却比反问更妙,他说:原来如此。不过我有办法,来,你给我在上面补一个“春霆仁兄雅正”,这不就有了上款么?师爷一听,当场晕死。

没文化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学文化。鲍超既拜了著名文化人曾国藩做老师,学写字也就成了八小时以外的重要功课,曾国藩没工夫亲自教他,便派了一个老儒作他的书法老师。某次写到“門”字,鲍超写完左边,又完全对称的写了右边。老儒提醒他:右边差个钩儿。那晓得鲍超纯以审美眼光写字,在他看来,“門”字两边对称,那多美;加个钩儿,不免破坏了平衡。遂说:“門”那里有钩?依然不改。所谓教不严,师之惰,老儒乃继续督促:确实差个钩儿。鲍超听他一边聒噪,急了,当下扔了毛笔,揪住他的耳朵,拖到房门前,大喝:到底你看一看,这门那有钩儿?你倒给我找出个钩儿!这门确实没钩儿,老儒脸涨得通红,又羞又痛,却说不出一句话。陡然,灵光一现,老儒记得墙上挂有曾国藩手书对联内有个“門”字,赶紧指着对联说:将军你看,曾爵帅写“門”字也带钩儿!鲍超转头一看,没错,曾老师写字就带着钩儿。他倒是勇于改过,立即松了老儒的耳朵,拜倒在地,请求原谅。   

“鲍膏旗”下的无间道

太平天国名将陈玉成与清军对战十馀年,曾说:官军名将堪为敌者,一鲍二李而已。二李谓李孟群、李续宾,一鲍,则是鲍超。

鲍超,字春霆,所部称“霆军”。霆军的军旗很有特色,上不绣字,只画三个黑丸,太平天国西征各军都记得这面旗子,称之为“鲍膏旗”;金鼓声中,每见“鲍膏旗”舞动,辄“惊骇涣散”,并逐渐形成条件反射:只要远远望见这面旗帜,便无心接战,逡巡退避。于是,清军中某些将领投机取巧,偷偷仿制“鲍膏旗”,以备危急。即如大名鼎鼎的左宗棠,在江西樟树镇被太平军狂攻,濒临崩溃,最後也顾不上“今亮”(左氏常自诩为当代诸葛亮)的声誉,祭出“鲍膏旗”,方得以吓退敌军。

“鲍膏旗”怎会有如许威力?

鲍超与湘军中大多数识文断字的书生不一样,没研究过“南塘兵法”(戚继光),也不讲“舆地之学”,更不会使用各种手腕笼络人心,但是,他自有一套从出生入死的实践中总结出来的战争哲学。譬如,身先士卒四个字,那个将领都会讲,但在军营中贯彻执行,谁也没有鲍超做得好。他在营中训话,常说:军官自己贪生怕死,却借口严明军纪,常以强兵督战,而命弱卒、新兵冲锋,待他们做了炮灰,再视局面如何以定进退。都这么搞的话,那还要军官干什么?为破除这种陋习,他在军中强制施行这样的战法:每逢出战,自哨长(统带百人)以下,各级军官俱须穿戴与其身份相应的官帽、补服,并在队伍最前面率队冲锋;鲍超坐镇中军,以“泰西远镜”观察战况,各营长官分列左右,若发现某队(湘军基本建制,约十人为一队)退缩,则令立将哨长斩首,若某哨溃退,则将边上的营官斩首。于是,军官们“贪生怕死”依旧,但表现形式却迥异乎从前,而改为平时从严练兵,临阵则亲率精兵冲锋,以求置诸死地而後生。

若以今语阐释,鲍超这招可算极具实效的即时、互动的目标管理:即时——当场评估战术执行效果,并作处理;互动——士卒性命固由军官掌握,军官性命也系于士卒之手;目标——不战胜,则战死。由此,对霆军将士来说,战斗打响,他们就已踏上“向死而生”、不许掉头的无间道,一路上充斥挑战与刺激,等待他们去征服、去享受;而对霆军的对手来说,却似面对一群如痴似狂、充满兽性的“非人类”,不由得未战先怯,望风而靡。   

新年快乐

咸丰八年冬,陈玉成在安徽三河全歼六千湘军,统将李续宾自杀。明年春,在官亭生擒李孟群。至此,陈玉成惺惺相惜的三位湘军名将已被他收拾掉两个,接下来,该轮到鲍超了。

咸丰九年十二月,鲍超率三千人驻小池驿,助攻潜山。陈玉成率兵五万来援,连营百馀里,修堡数百座,将霆军围得严严实实,拟以此役终结他个人对三位湘军名将的“仰慕”。陈玉成兵力占绝对优势,却不急于进攻,这是他高明之处。最大的恐惧,乃是对恐惧的恐惧;玉成老于军事,盖欲以猫捉老鼠的姿态,彻底摧毁霆军的士气。

除夕日,霆军外出砍柴的一队炊事兵被陈军俘虏,这是两军对峙半月以来陈军首次军事行动。警报传到中军帐,鲍超沉吟片刻,传令:晚餐聚饮,并召戏班演剧。入席後,戏班曲目都是“古昔英雄名将战场健斗奏凯”的故事,观者以之下酒,皆为神往。待到酒酣时,震耳金鼓之声一变为“丝管清幽之曲”,鲍超以此为背景音乐,起立致问:“日间探报,我营有人被俘,其事将如何?”冷不丁这么一问,众人一懵,旋有人长叹,曰:“死矣。”鲍超又问:“死?太容易了。只是,是毒死呢,勒死呢,还是被砍死呢?大家说说,怎么个死法爽一点?”此语峭冷,甚于腊月寒风,立时让众人清醒;此语又悲壮,足以激发勇气。立时便有人站出来,大声说:“吾诚死!吾拚一死冲贼,或贼死,吾犹可不死!”鲍超拊掌大笑,说声:“好男子!”旋又开始第二轮激励:“营中兄弟三千人,战而乐者,老子跟他一起去;怯而伏者,可以就地退伍,老子与他喝一杯离别酒!”随即吩咐各营统计欲战欲留人数,结果:无一人愿留营。于是,在新年甫至、天仍未曙之际,三千霆军一齐冲出营门,以军人特有的方式向陈玉成“恭贺新禧”。霆军此次突围,挑的是敌营驻军密集之处,十分高明。若冲击人少处,敌援很快就可再次组织包围,前功尽弃,徒劳无益;而冲击人多处,敌军仓猝接战,易致奔逃,一旦敌军奔逃,则阵脚大乱,反不易迅速组织包围。果然,一冲之下,陈军“大溃,相率奔避”,霆军成功突围。

此战後,陈玉成雄心顿减,连出“昏招”:英国人巴夏礼说一句“毋许破坏英国在华商业利益”,便让他放弃进攻武昌;解围安庆失败後,竟投奔土豪苗沛霖,被出卖,扭送至清军大营,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刘大帅的花翎顶戴

同治六年,刘铭传在湖北与捻军对战,一触即溃。不过,他的惨败,却是鲍超的恶作剧。

鲍超也被派往湖北剿捻,临行,为了对付“飙驰”的捻骑,他琢磨出一个“土篓阵”:士兵每人背一只蔑篓,内盛泥土,遇敌,则将五、六个篓子堆成小阜,“弯环曲折”,骑兵入内行动不便,步兵则可从容出入,“持陌刀(2米以上长刀,古之‘断马剑’)斫马足”,于是,“一马踬,百马阻”,胜负立判。经实战演练,效果甚佳,他这才放心前往驻防地。途中,碰到刘铭传的铭军;其时,铭军正被一只捻军拦住去路,苦无应战之策,只好扎营休整。遇上霆军,刘铭传大喜,带上礼物,亲自拜访鲍超,请他助一臂之力。只是,湘、淮二军将领素来不和,刘铭传且曾说过对鲍超甚为不敬的话——南京未克之时,朝廷命淮军前去助攻,李鸿章因不愿夺湘军之功,乃拒不奉命。刘铭传却跃跃欲试,有人劝他:真要前去,路上遇着霆军,非得与你开仗不可。刘铭传大不屑,竟说:“湘军之中疾疫大作,鲍军十病六七,岂能当我巨炮!”——这时,刘铭传似已忘记从前的猖狂,却不知鲍超一直耿耿于怀。

刘铭传很诚恳地建议:邀战捻匪,敝军作前锋,初更吃饭,三更出队;贵军任主力,三更吃饭,黎明出队。鲍超手一挥:好。待刘氏辞别,鲍超传令:“黎明造饭,午时出队。”次日,铭军依约于黎明前赶到战地。铭军将士俱接到通告,此役有霆军作後应,将用“拖刀计”对付捻军;故遇敌後,接战“不甚尽力”,且战且退,都等着霆军突然出现,一起杀个“回马枪”。却不知霆军早已变计,这会儿都在梦乡,要午後才过来接应。“中有所待”的铭军迟迟等不来救兵,不禁恐慌,阵脚大乱;捻军可不想与他们一道磨洋工,乃加强攻势。幾个小时过去,铭军溃败,且“粮械、军火、金帛胥入捻”。这时候,背着篓子、“驰骤如风雨”的霆军才姗姗迟来,投入战斗。“土篓阵”果然有效,不一会儿,捻军大败,四散奔逃,刚从铭军抢过来的“粮械、军火、金帛”,也统统被霆军缴获。

鲍超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倒颇具拾金不昧的优良品德。回营後,他即命一队士兵,将淮军刘大帅在战场上不慎遗失的孔雀翎、貂皮帽、珊瑚宝石顶等私人物品,放在“刺肩彩舆”上,敲着锣,打着鼓,热热闹闹,送还铭军大营。   

皇帝之死的精神分析学解读 敬事房档案

清代紫禁城里有个机构,叫作敬事房。敬事房隶属内务府,其最重要的职责乃是管房事,所谓“专司皇帝交媾之事者也”。

皇帝与后、妃的房事都归敬事房太监管理、纪录。帝、后每行房一次,敬事房总管太监都得记下年月日时,以备日後怀孕时核对验证。皇帝与妃嫔行房,程序则复杂一点。每日晚餐完毕,总管太监就奉上一个大银盘,里面盛了幾十块绿牌子,每块牌子上都写着一个妃子的姓名。这天,皇帝若没有性欲,便说声“去”;有点意思,则拈出一块牌子,翻过来,背面朝上,再放进盘里。总管记住这个牌子,出来後将牌子交给手下——专负责背妃子进寝宫并一直送到龙床上的太监。届时,皇帝睡觉了,则先上床,将被子盖到踝关节处,脚露在外面;那太监先已在妃子房中将其脱个精光,随即裹上大批风,一直背到寝宫,再扯去披风,将妃子放在床上。妃子则从暴露在外的“龙爪”这头匍匐钻进大被,然後“与帝交焉”。

此时,太监退出房外,和总管守候窗外,敬候事毕。为防止皇帝中马上风而死,时间稍长,总管就得在外高唱:“是时候了”,若皇帝兴致高,装聋作哑,则再喊一次。“如是者三”,皇帝就不能再拖延,而得“止乎礼”,招呼太监进房。太监进去後,妃子必须面对皇帝,倒着爬出被子。君臣朝堂相见,臣子退下,是不能转背而行、拿脊梁骨对着皇帝的,得面朝皇帝,往後挪步,这叫“却行”。“臣妾”更不能拿光脊梁对着皇帝,所以只能这样倒爬下床。太监再次用披风裹着她,背到门外。总管随後进来,问:“留不留?”皇帝说留,就拿出小本本,记上某年某月某日某时皇帝幸某妃;若说不留,总管就出来,找准妃子腰股之间某处穴位,微微揉之,“则龙精尽流出矣”,实施人工避孕。避孕倘不成功,就得补作人流手术,因为本子上没有记录的房事,作了也是白作。

这个不太合乎“人道”的存档制度,其知识产权并非清帝所有,而是顺治皇帝从明朝学来,用以限制“子孙淫豫之行”的。精力旺盛的皇帝肯定不满意这个“祖制”,但又不能随意更动,于是设法规避。圆明园等行宫不必奉行存档制,因此,一年中大部分时间,年青力壮的咸丰都居住在圆明园,而非紫禁城。後来,圆明园被烧掉,慈禧又修了一座颐和园,难道她也怕敬事房的存档?

兰贵人

据官书记载,咸丰有18个稳定的“性伴”——远没有我辈想象中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那么多——最近有个网络调查,约10%的受访者声称拥有18个以上的性伴;看来,随着社会的进步,人民群众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老百姓也逐渐过上了曾经只有帝王才能享受的性福生活。咸丰的性伴分为八级:皇后、皇贵妃、贵妃、妃、嫔、贵人、常在和答应;18人中,又有14人出身于倒数第三级的贵人;14人中,最有名的就是兰贵人——慈禧。慈禧之所以成名,乃是因为她为咸丰生了个儿子。

咸丰二年仲夏,慈禧入宫,称兰贵人。进宫後,慈禧甚得咸丰喜爱,只是,处身于贵人这个级别,自上自下,都很有压力:妃嫔以上者,承受君恩阅有年月,对贵人们与其分沾雨露颇有嫉恨;而贵人以下的常在、答应乃至普通宫女,抓紧一切机会向宫中唯一的男子讨好献媚,一不留神,贵人队里便多了一个竞争对手。因此,长安居,固大不易;作贵人,也十分难受。

置身于杀气腾腾的娘子军中,弓马犹未娴熟的慈禧尚不能有效调节身心,不久,便患了妇科病,连带着肝脏也不正常,御医院病历上这么写道:“脉息沉迟,系寒饮郁结,气血行至不畅,以致腰腹胀疼,胸满呕逆”(月经不调症状);“正气不足,神虚心悸,身软气怯”(肝病症状)。那会儿既没“月月舒”冲剂也没有“藏红花”胶囊,御医开的药是“调经丸”和“和肝化饮汤”,并嘱静养。花了一年多时间,一边调养,一边总结,坚韧的慈禧总算稳住了阵脚。四年七月,经御医复诊:“脉息和缓,诸症俱好”——这不仅表示宫中多了一个健康的女人,也意味着大病之後的慈禧将焕发生机。

宫中女人固然勾心斗角,但是,不拿出真本事是笑不到最後的。咸丰中期,皇帝青春年少,又有十八个性伴,捣腾幾年,却未有个一男半女,不免为宫廷隐忧。十幾个女人中(包括各类潜在的性伴),谁给咸丰续上了香火,谁才能颖脱而出。五年夏天,恰在绿叶成荫子满枝的时候,总管太监向咸丰报喜:懿嫔——慈禧此时已升到嫔级——有喜了!次年春暮,慈禧产下载淳——咸丰的独子,未来的同治皇帝——由此母以子贵,一举成为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慈安)的女人。

传说兰贵人凭一曲《艳阳天》获取咸丰欢心,进而大展拳脚;其实不然。她要没生个儿子,今天你我还知道兰贵人干嘛吃的么?   

跟皇帝抢骨头

1659年,清廷首先在北京禁止官妓,十馀年後,全国各地的官妓也被相继取缔。当嫖娼成为非法行为,大清国众多的公务员不得不对自己的性取向稍作调整,于是,一股绵延两百多年的“男风”应运而起。

据一本很权威的“寻春指南”介绍:“道光以前,京师最重‘像姑’,绝少妓寮”;什么是“像姑”呢?王朔小说《顽主》中有个“大脑瓜儿、细皮嫩肉的青年男子”——宝康,被林蓓戏称为“起了个姑子名字的作家”;“姑子”的“姑”,即“像姑”的“姑”,意为尼姑。那么,所谓“像姑”,就是说容貌神态都像尼姑的青年男子。不过,尼姑与妓女有何联系,可以相提并论?这是因为自隋唐以来,就很有一批尼姑抛开佛经,专修“素女经”,与妓女无甚区别。由此可知,“像姑”乃是性工作者的另一种称呼,亦是清代二百年“男风”的风眼。

像姑多寄籍于戏班,称作相公。耳濡目染,颇有一些相公被造就成雌雄莫辨、色艺双绝的尤物,则被称为“红相公”。咸丰年间,苏州人朱莲芬是当时最红的相公。他不但貌冠诸伶,歌喉娇脆无比,且能作小诗、工小楷,因此一红不可收拾,终于红得通了天;天,即当朝皇帝——奕詝。通天以前,莲芬在凡间还有一大帮裙下之臣,其中,尤以江苏老乡陆懋宗为第一忠臣。通天以後,莲芬三天两头被奕詝召进宫中,懋宗自然少了很多效忠的机会,不由得因爱生妒,吃起奕詝的醋来。只是,这奕詝乃是一国之君,不是一般的情敌,如何与之竞争,确让懋宗伤透了脑筋。

懋宗当日的职位是御史;御史之职,在于纠弹不法情事,以维持朝廷的风纪。懋宗苦思数日,乃想出一个以公济私的妙招,他写了份洋洋数千言的奏折,引经据典,直言极谏,指责奕詝沉湎酒色、不问朝政。奏上,奕詝一看便明白了怎么回事,笑谓左右:陆老爷真是个人才,什么醋都敢吃,哈哈。旋即在折後批了一行字:“如狗啃骨,被人夺去,岂不恨哉?钦此。”

当日上奏後,懋宗冷静下来一琢磨,不由出了一身冷汗。一个小臣有如此醋劲,当朝天子要较起真来,岂不是打翻了天字第一号醋缸?这一缸醋泼过来,谁招架得住?若不幸被醋淹死,那可真是莫大的冤屈。待到批谕发下,除了“狗啃骨”的人身攻击,倒无其他责怪的意思,懋宗摸着脖梗,暗呼好险,对莲芬的爱也就淡了幾分。   

狗屁师傅

咸丰四年九月,曾国藩率湘军收复武昌。捷报传到北京,咸丰皇帝喜出望外,立命曾国藩就地署理湖北巡抚。咸丰的师傅、体仁阁大学士祁寯藻闻讯,立即请求皇上召见,说有要事禀奏。咸丰正在兴头上,一见祁寯藻便说:髪逆(谓太平军)造反以来,朕派绿营(清朝正式编制军队)去剿,总是节节败退。想不到一个在乡丁忧的曾国藩,只练了一批乡勇,便取得这么大的战果!从今後,朕要命他专任剿匪之事,长驱东下。长江两岸各省督抚都要配合他,万不许作梗掣肘。你看这个构想如何?

祁寯藻只讲了一句话,就将这个年轻皇帝(咸丰时年二十四岁)的热情全部浇灭,他冷冷说道:“以在籍侍郎号召乡兵,长驱东下,非国家之福也”。吾国自宋代以来,为维护中央集权的稳定性,皇帝们总是想方设法严格区别调兵(文官)和带兵(武官)的权限,并逐渐形成文重于武的风气。侍郎曾国藩本是文职官员,现在却带了一支堪称精锐的乡兵,居然有文武合一的趋势;先不论战事结果如何,单想一想未来可能出现一个既熟悉文官体制又掌握军事力量的人物,皇帝立马就会觉得屁股下的座位不太牢靠。因此,祁寯藻语罢,咸丰先是一怔,接着便嘿嘿两声,不再说湘军的事,王顾左右而言他了。

曾国藩刚接到署理巡抚的诏旨,第二道密谕接踵而至:曾国藩毋庸署理湖北巡抚,而是加一个兵部侍郎的虚衔,与提督塔齐布一起率师进剿。不多久,禁宫里的君臣对话便传到湘军营中——当然,即使无人传话,以曾国藩之老成,必也能想象到收回任命状的本质原因——曾国藩按耐不住,对老乡刘蓉说道:祁某人也算我在京城的旧交,怎么竟鬼迷心窍,如此中伤我!幸好,除了祁氏这种操心过当、损人不利己的人以外,北京城里还有幾个明白人,例如同时执掌朝纲的肃顺和倭仁。他们通过或明或暗的修辞方式表达了对湘军以及曾国藩的信任,逐渐消除了咸丰的戒心,阻止了事态按照偏执狂的逻辑一步步恶化。

六年後,英法联军长驱直入杀到北京城下。咸丰无可奈何,打着“秋狩”的旗号,逃窜到承德避暑山庄。清点随行大臣时,咸丰首先点名叫祁寯藻来,半晌无人应答,一打听,竟说早已躲到卢沟桥养病去了。咸丰羞怒交加,大骂:什么,叫他滚得远远的,再不要来见我!不幸一语成谶,次年,咸丰死在承德,师徒果真没见上最後一面。   

梅毒还是天花

帝王之有无後嗣,固应只与其生殖能力的健全与否有关;但另有一种讲法,认为每到衰世乱世,帝王的生殖系统会“天人感应”一番,本来好好的零件儿不知咋的就停了工。有据可查的是,自乾隆而嘉庆而道光而咸丰,祖孙四代,生儿子的本事一代不如一代。看来,这种讲法蛮有道理,尤其灵验的是咸丰、同治两爷俩的生育记录。

与咸丰发生过性关系的女性共计十八位,惟有慈禧给他生了个儿子。咸丰命不长,三十而立,便因病去世;同治一根独苗,大清国的未来都托付在他身上,孰料他比他老子更短命,二十甫冠,竟也一命呜呼。而且,他及身无嗣,彻底断绝了自顺治一路传下来的香火。

抛开衰乱之世帝王生育力减弱的不科学的说法,认真考察同治短暂的一生,我们发现,他不能生育及如斯短命的真正原因,在于忽视了性安全。一般来讲,宫中的性生活还是很安全的,有资格进御的女子都须经过体检,环境与食品卫生也有很好的保障,医疗条件更是国内一流水平,即算皇帝偶染微恙,补救措施总能赶得上趟。而且,与同治有关系的女子,不过五人,同治死後她们都活得好好的,并不与先皇同病相怜。然则,同治的病定是在宫外染得了的?

据清人笔记,在紫禁城外、北京城里,“当今圣上”至少公开露面过三次。他曾在酒楼引吭高歌,惹得旁人大声叫好;他曾去琉璃厂批发宣纸,让店伙跟到午门取钱,店伙不敢入午门,回头他让太监送还了纸钱;他还冒充江西陈举人,与进京赶考的士子们套近乎。当然,他出现最多的地方,还是妓院,只是,他专拣装修最差、名声最小、窑姐姿色最一般、卫生保健环境最恶劣的妓院,从不去各类高级会所级别的场所。为何?怕见着熟人也。说来凄惨,贵为万金之躯,时不时跑到充斥大蒜味、劣等脂粉味及各类病菌的地方,追求“一晌贪欢”的刺激。最终,找了个大刺激:梅毒。更惨的是,待得满面满身毒疮发作,太医们还不敢对症下药——皇上怎么能中如此下三滥的“淫毒”呢?乱说话可是要砍头的——只能详禀病状,请太后定夺。慈禧曰:恐天花耳。可怜的同治,就这么梅毒当作天花治给治死了。

同治不死,他与慈禧绝不至闹到光绪那地步,大清国或有另一番光景也说不定。当然,逆了浩浩汤汤的时代潮流,即算不染梅毒,也会死得很难看,这倒可以断言。   

皇帝之死的精神分析学解读

载淳的十八岁生日即将来到,两个老妈——圣母皇太后慈禧(生母)和母后皇太后慈安——开始为他的婚姻大事忙碌起来。精挑细选後,慈禧看中了凤秀家的闺女,慈安则喜欢崇绮的女儿。慈禧看中的的凤女“艳绝侪辈”,但是“举止殊轻佻”;崇女长得差点儿,但“雍容端雅”,一看就是有德多福之人。到底选谁做皇后?两个老妈各执己见,互不相下。印第安人说:要知道鞋子舒不舒服,还得由脚来表态——此语出处不敢遽定为南美,俟考——二位太后终究要征询载淳的意见,少年天子扭捏半天,说出三个字:阿鲁特。阿鲁特即崇绮家的姓氏。

皇帝开口说话,这门亲事就定下来了。阿鲁特氏小小年纪,语默颦笑却都透出国母的风采,燕居暇对则气度娴雅、善解人意。载淳年幼丧父,长于深宫妇人之手,按照精神分析学理论,恋母情结必较常人为严重;而慈禧垂帘听政,日理万机,实在抽不出时间与宝贝儿子进行经常性沟通。阿鲁特氏不与年龄相称的温柔与老成,恰好填补了载淳心中那份挥之不去的惆怅——适如普鲁斯特名著所谓:妈妈不替我关灯我便睡不着也——渐渐的,载淳的恋母情结化作爱情转移到新婚妻子身上,而不知不觉消泯了潜意识对慈禧的依恋。慈禧本就因儿子择妻不合己意而生闷气,如今发见儿子竟不似往日之稚朴爱慕,镇日只与新妇缠绵厮守,不由得生出幾分不合时宜的嫉妒。三十八岁的女人,守了十二年的寡,且再无机会在私密空间近距离接触任何异性,身边的儿子无疑就是她生命的全部,陡然发现儿子心有他属,即将完成去此就彼的人生转折,不由得她不丧失理智,施行粗暴残忍的干涉。前此,阿鲁特氏入宫做皇后,凤秀女富察氏并未因选秀失利退出皇宫,而是一同入宫,封作慧妃。慈禧欲挽回儿子心意,首要之计便是设法令其疏远皇后,故择日谕示载淳:慧妃贤明淑德,儿宜多加体贴;皇后年少,礼节未娴,儿不应太过耽迷,误了政事。同时,嘱咐宫监严加限制帝、后相处的时间,终至于断绝往来。载淳能识破伎俩,却又无可奈何,一怒之下,卷起铺盖搬到乾清宫一人独居。漫漫长夜,无心睡眠,遂有晓事太监、无良侍从带他到宫外作风月之旅,遂因此染上梅毒,并于一年後暴毙。

噩耗传来,阿鲁特氏当即自杀,与阔别多时的爱人再续九泉之约。   

文化太监安仔

晚清太监中最著名的是李莲英,他的生平行事、趣事轶闻早被整理成各种书籍和影视作品,无待赘言。在李莲英之前的安得海,倘非死得太早,则极有可能取代他在太监排行榜上的位置。

外号“安仔”的安得海,与一条著名传闻有关:咸丰皇帝在热河驾崩,临死前安排了“顾命八大臣”辅佐幼主。慈禧不服气,串通慈安和恭亲王,欲图政变。恭亲王从北京赶到热河,打着向遗体告别的幌子,与二位太后密谋。他们的聚会被严密监视,没办法深入交流,确定不了政变的细节。这时,安仔借着端茶递水的机会,将慈禧的“秘旨”捎给恭亲王。恭亲王回京後,据此安排一切,最终政变成功,安仔也成为新政府的大功臣。不过,据史家考证,这种戏剧化的场面并不存在。但是,空穴不会来风,他既被安排在如此重要的场景——尽管是虚构的场景——现身,就足以证明他在当时举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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