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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谭伯牛 当前章节:15722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5

安仔之所以成名,与一般太监不同,他是少有的的“文化太监”。据载,安仔知书能文,勤于学问,能给小皇帝同治讲解《论语》、《孟子》等书,尝自称“太子伴读”,隐然要与饱读经书的南书房侍从大臣分庭抗礼。安仔死得早,亦与此有关:因他既会办事又有文化,能兼顾内外,故慈禧极为信宠,于同治八年派他往广东置办龙袍。清代有条祖训:太监不许出都。慈禧这次派安仔赴粤,是无心偶忘还是有意违规,不得而知。安仔服务内廷多年,按理不该忘了祖训,而敢于以身试法,估摸是仗太后的势,不信祖宗之法不可变的邪。话虽如此,安仔此行还是安静一些好,毕竟不无顾虑。安仔却不管这些,只担心“衣锦夜行,谁知之者”,刻意增饰裘马车舟的规模,搞得跟王公出行似的。这么一来就出事了。船队甫入山东境内,巡抚丁宝桢便得到线报,说太监违规出都。素以清正廉直著称的丁宝桢不禁大怒,当即派兵将安仔拿下,同时以“太监私自擅出”上奏,请“从严惩办”,以“肃宫禁而儆效尤”。当时,慈禧尚未如光绪年间独掌大权,遇事须与慈安和恭亲王领衔的军机大臣们协商。大家开会研究,都赞成“从严惩办”,慈禧不能公然违抗祖训,于是,批谕从严从快,“即行就地正法”。

安仔读书不得间,竟没看见祖训背後的刀锋;李莲英没文化,乃不学有术,从未行差踏错。可见,死读书真是不好,不但误人不浅,太监也不例外。

脚後跟上吸鼻烟

同治间,满洲人瑞麟作了九年两广总督。这幾年,适逢“同治中兴”,重要职位的任命,基本上都是“选贤与能”的结果。实事求是地说,瑞麟才能庸下,不足任此重任,举个例子:某年,广州米价大涨,他问手下这是什么原因,答曰:因市侩囤积居奇所致。他竟不知道“市侩”是什么意思,乃说:四怪?这是谁啊?必得从重惩处方好。如此不学无术,竟能在“中兴时代”站稳脚跟,瑞麟实在是个特例。他凭什么?一查档案,我们才明白此中奥妙:原来,瑞麟在咸丰年间曾大力接济同族人惠征的遗孀孤女,而惠征的大女儿,即是同治朝的“圣母皇太后”——慈禧。知道了这层关系,瑞总督再如何荒唐,我们也不必大惊小怪了。

清代上流社会,流行吸鼻烟,瑞麟未能免俗,不过,他的吸法,与一般人大异。瑞府中有幾个粤籍梳头妈(高级女仆),样貌姣好、柔婉解语以外,她们的脚後跟尤有特色,盖“日用细石、净水相磨擦”,故“洁白而光滑”,不似常人那么粗糙。粤地湿热,梳头妈平日多著拖鞋,乃以其“水磨之脚跟”为“勾引之具”。瑞麟每看到这“玉痕宛宛,略如纤月”的脚跟,便要慨叹“令人之意也消,有过于柳眉樱唇者”——据说,变态性爱中有一派叫做“恋足癖”(FootFetish),瑞麟盖可划归此派。不过,瑞麟之癖更进乎此:他的烟瘾、足癖竟然合在一起了。闻烟之时,他必令各位梳头妈将玉足“罗列于前”,将鼻烟置于脚跟微陷处,以当盛烟之碟,而後搐鼻猛嗅,皱眉阖眼,大声赞叹:象牙之碟,翡翠之碗,不如此也;木瓜之香,橙柚之味,不是过也!这种吸烟法,当然会引致批评,说他“近秽”。瑞麟笑曰:元代杨维桢当筵脱下妓女的鞋子当作酒杯,饮至大醉,成为千古美谈。我这个脚跟鼻烟,风流蕴藉,开千古未有之创举,杨氏若得闻此,必当欣然赞叹。尔辈俗人,瞠目结舌,不解风情,可叹啊可叹!

鼻烟如此吸法,当属瑞麟专利,不过,他在粤督任上,也有过一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善举。瑞麟精于烹饪,对烹制鱼翅尤其有心得,经他指点,不仅瑞府厨师,广州高级官员家的厨师以至一些饭店的厨师,都学会了这道手艺。由此,瑞麟对广州鱼翅烹制水平的提高做出了有益的贡献。当然,瑞氏鱼翅是否因羼了脚跟味而鲜美异常,今天就无法考证了。   

咱们旗人混蛋多

按照今日“愤青”的月旦标准,肃顺绝对是个“满奸”。他身属旗籍,却瞧不起旗人,平日里一贯“亲汉疏满”:对待满族僚吏,恣雎暴戾,如指挥奴隶;对汉员,特别是有见识有文化的文人能吏,则一派慈和,礼敬有加。

肃顺幕府人才济济,堪称後来名扬天下的曾国藩幕府的雏形。通过幕府,他为初建的湘军能够茁壮成长做了很多工作,湘军所以成功,中兴所以实现,与肃顺的运筹帷幄、未雨绸缪有莫大的干系。可惜,他被早早砍头,来不及享受最後的荣光。不过,以命换命的话,他这个头颅早已值回票价,因为经他建议变作刀下之鬼的当朝大佬,至少就有两位。先讲前大学士耆英。

耆英是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束後代表清政府在《南京条约》上签字的人,签约後,他被任命为两广总督,兼办各国通商事。在任期间,耆英最重要的工作便是与“英夷”交涉。“英夷”是各国中最蛮横最狡狯的外交对手,总在谈判桌上提出“我朝天子”万万不能应允的条件;而道光皇帝痛恨多事之人,尤其受不了大臣跟他鸹扰“夷务”。耆英夹在圣明天子和野蛮夷人之间,不胜其烦,遂造出一条两全之计:每当英国人有所要求,他从不上报,而是根据个人判断当场拍板——当以表示同意的次数为多——这么一来,既保持了“国体”,又抚慰了“西夷”,更保住了头上的顶戴。不过,此计终被“英夷”识破,发现他说尽假话,于是“深恶之”。

咸丰八年,英、法、美、俄四国武力威胁,要求修改条约,耆英作为“资深外交官”被派往议和。英国人一看,派来的是这个不诚实的小人,乃拒绝与他谈判。耆英害怕因此翻出旧案,遂“惶恐求去”,并不侯下旨就跑回北京,“于是欺谩之迹益彰”,从前两边讨好的伎俩全部曝光。下狱议罪,判了死缓——死缓即缓死,而可终于不死,古今一律也——这个死缓其实是咸丰给二朝元老耆英一个面子,饶他一条狗命。孰知肃顺跳将出来,要求痛打落水狗,奏请立即正法。依法:欺君必死;无人点破的话自可蒙混过关,有人吱声了,咸丰也压不住台,只好“赐耆英自尽”了事。

肃顺曾说:“,懂得什么?汉人是得罪不得的,他那只笔厉害得很啊!”汉人的笔是否厉害,不好评价。但是,後人之笔一定会赞扬他此次的追魂夺命手,似毋庸议。   

家人犯法,宰相砍头

自道光六年中进士、入仕途以来,蒙古人柏葰一向以谨慎正直著称。咸丰登基後,对他甚为倚重,曾命他担任吏部、户部的负责人,并入阁升大学士,入军机处做领班大臣——清代不设宰相;私下里,兼领军机的大学士往往被称为宰相。咸丰八年,柏葰出任顺天(即北京)乡试主考官。对进士出身的文职官员来说,被选派为首都的主考官是龙恩浩荡的兆征,不幸的是,柏葰竟因这次殊荣被砍了头。

考生中有罗鸿禩者,学识疏浅,本是考不上举人的;不过,他重金贿赂了柏葰的家人——靳祥,请他“运作”一把。柏葰阅卷时,已将罗卷定为副榜——考试被录取者称正榜,未录取称副榜——靳祥却借着整理考卷的机会,从正榜内取出一卷,与罗卷对调。于是,罗鸿禩变成了正榜。不过,正榜取中之卷,还要进行“磨勘”,也就是复审。罗鸿禩的卷子不但文理乖谬以极,甚至错别字就有三百多个——清代八股文有字数限制,一般在三百以上,七百以下——磨勘官看到这份遍纸错字的试卷,不由大呼:太过分了!但是,此卷由柏中堂选送,磨勘官慑于权势,并不敢驳回;不过,他实在顺不下这口气,便向御史孟传金透露了此事。孟御史忠于职守,闻言後立即上奏。咸丰听说这么一张荒唐试卷,不禁大怒,立派太监到礼部找出罗卷,亲自复审。一看,果然满纸错字,这还了得?

慎重起见,咸丰决定再给罗鸿禩一个机会,让他到南书房重考一场,并遣肃顺监考。罗同学不负众望,做到了前後如一,又交上一份“疵蒙谬累”的考卷。于是,此案钦定为“通关节”,命交刑部“穷治”。靳祥闻讯吓得赶紧自杀,希望以自己的死保住老东家。会同刑部审案的肃顺却不为所动,不但挖出柏葰这条“大鳄”,还检获另外五十多份有问题的试卷,纠拿涉案人员幾十名,办成了一桩大案——“戊午科场案”。柏葰按律当斩;咸丰却顾念老臣,颇有放他一马的意思,肃顺按律力争,坚执不可。没奈何,咸丰“垂泪”签署了死刑判决书。

三年後,肃顺因政变被杀,某御史疏请为柏葰“昭雪”。那会儿慈禧倒能就事论事、明辨是非,批示:“柏葰不能谓无罪,该御史措词失当”;拒绝了提议。自此,科场肃清达三十年,奉慈禧为“女中尧舜”、骂肃顺为“奸逆”的《清史稿》编者们也不得不赞叹:“用重典之效,足以挽回风气也”。   

不让老娘吃好?斩!

1861年11月2日,咸丰帝尸骨未寒,慈禧便联手恭亲王发动辛酉政变,次日即在密云抓住头号政敌肃顺。肃顺非杀不可,但用什么罪名杀,颇费周章;高层们密商三日,想出这么幾条:一,矫传遗诏,自封顾命大臣——这条已被史料证伪;二,擅坐御座——这条无法证实,也不可证伪;三,“于传取应用物件,抗违不遵”——这是唯一一条可以落实的罪名,今天就讲讲这个第三条。

什么叫“于传取应用物件,抗违不遵”?翻成大白话就是:当日老娘让他上菜,他愣敢不上!俨然正经的圣旨怎么说到饭桌上去了?这得从去年秋天咸丰带领臣下“扫墓”说起,9月22日,英法联军兵临城下,咸丰大慌其神,匆匆布置恭亲王留京与夷人周旋,自己旋即逃往承德“避难山庄”。不过皇家规矩多,逃难不能叫逃难,得换个词儿,例如这次就用了扫墓(即谒陵)的说法。

此次扫墓,路上花了8天时间。8天等于192小时;这192小时写在纸上不过一行字,而对亲身经历的慈安、慈禧来说,不啻一场噩梦。皇家排场大,逃难也不例外,帝后以外,宗室、宫女、太监、大臣加上卫队,足足幾千号人。由于没想到英法联军这么快打到北京,甚至都没想过万名联军竟能突破十幾万“八旗精锐”的防线,因此这次扫墓的准备工作做得很不到位,途中所需的食物储备尤为不足。仓促启程後,不敢奢谈让大家都吃好,至少要做到尽量调剂,别出现饿死鬼,这便是活动总指挥肃顺的首要任务。当然,再苦不能苦皇帝,肯定得让咸丰吃饱,不但吃饱还要吃好。照常理,其次得让两位娘娘也吃饱吃好,可是,肃顺原则性太强了,他只能容忍天子一人享有免于物质匮乏的自由,其他人都得遵守战时食品管制。于是,出现了慈安、慈禧“不得食,唯以豆乳充饭”——干饭都吃不上一口,顿顿喝豆奶——的局面,这个局面整整持续了192个小时。更可气的是,肃顺借着给万岁爷解闷的机会,与咸丰同进御膳,酒足饭饱之馀,却对饿得奄奄一息的二位娘娘视若无睹。娘娘们实在抗不住饿了,乃向他下达改善伙食(“传取应用物件”)的懿旨,如前所述,肃顺“抗违不遵”,愣没让姐俩沾到半点油星。

拒不上菜的恶行严重损害了两位太后的身心健康,令她们永生铭记,故此,政变这等大事,她们也不忘在降罪诏书上捎带一笔,以泄私愤。   

为肃顺同志平反

一般所谓忠臣、奸臣,往往是跟据其对手为谁、结局如何所作的的仓促结论,绝非盖棺定论;时过境迁,回头一看:嗨,那哥们也不是很奸嘛。孔圣人的学生中,最具批判精神的子贡就说过:都说商纣王不是个东西,坏到疮头脓足;我看,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于是他慨叹:是以君子恶居下流——下流者,即下风也,被打倒也,被批臭也——否则,天下之恶皆归焉。

据官方史书记载,晚清最大奸臣这顶荆冠当戴在肃顺的头上。咸丰十一年七月,皇帝驾崩,临死前将大清江山托付给肃顺等八人,请他们好好照顾幼帝同治。孰知不到三个月,慈禧便联合恭亲王发动一场闪电政变,收拾掉先皇钦命的八大臣,开始了长达四十馀年的垂帘听政。作为头号政敌的肃顺被斩首,法律中并无砍政敌脑袋这一条,慈禧罗织了什么罪名呢?

说来好笑,当日宣判书中竟无一条说得过去的罪名,不过是“当(太后)面咆哮”(工作作风问题)、不能按质按量为皇室提供餐饮服务、“擅坐御座”(并无证据)等鸡毛蒜皮的小事,而非非杀不可的重罪。但是,诛杀肃顺的诏旨发下後,朝野上下齐声喝彩,且绝大多数都是发自内心的赞叹,这又是为甚么呢?

原来,肃顺的群众基础极差,因为他在执政期间得罪了国中绝大多数的“既得利益集团”。他整顿户部(相当于今日财政部)的贪污腐败,杀了一批大贪,关了一批小贪;他关心夷务(外交),强烈要求将欺上瞒下、丧权辱国的耆英斩首;他鉴于满汉分治制度的弊端,建议削减国家对旗人的福利;他敢于打破清代二百年来不信任汉人的陈规,鼓励咸丰放手任用湘军将领;他具有现代政治家的风度,唯才是举,不论左派(“清流”)右派(“洋务派”),只要是具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知识分子,都纳入他的智囊团,且礼敬有加,关怀备至。在那个时代,具有如此眼光和能力,实在令人佩服;遗憾的是,作为体制内的改革者,他损害了体制内既得利益者——官员、旗民、保守主义者——权利,并因此付出生命代价。

肃顺被押赴刑场途中,愤怒而狂喜的旗民一边高呼“肃老六,你也有今天”,一边捡起板砖泥巴扔向囚车,不一会儿,他就“面目模糊不可辨”。

所幸千秋自有公论。肃顺突破阶级局限,勇于改革,即使当时“面目模糊不可辨”,终必在今日被我辈引为同志,并平反昭雪。   

小聪明

十幾年前的电影《火烧圆明园》有一段讲到僧格林沁大胜英法联军;那会儿年纪小,愣没整明白:王爷的军队如此威猛,怎么还是被鬼子们打进北京、烧掉了圆明园?後来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不过是僧格林沁乃至清廷的偶尔得逞而已。

1842年,第一次鸦片战争後,道光皇帝与英法签订《南京条约》。约定割让香港给英国,广州、上海等五城市对外开放,赔款2100万元(限期四年付清)。

十馀年後(咸丰八年),由于对《南京条约》中具体条款的理解未形成共识,英、法外交官在广东与清廷官员争执不下,激变为战争,史称第二次鸦片战争。次年,英国海军驶临天津大沽口,号称护送本国使臣入京谈判。其时,咸丰皇帝已经下定决心不再遵守由他老豆签订的《南京条约》。孔子说:“(父亲死後)三年,(儿子)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老豆死了八年,咸丰才决定毁约,“可谓孝矣”。但是,他的智力有点问题:欲撕毁不平等条约,其志固然可嘉,但在没搞清实力对比的情况下贸然毁约,其结局往往是自取其辱;反言之,真有实力的话,别说不平等条约,即是平等条约,当作擦屁股的草纸亦无伤大雅。实力决定一切,这个道理已经历史反复证明;咸丰却昧于此道,在不堪一战的情况下,悍然毁约,任命原驻通州的僧格林沁为钦差大臣,移防天津,指示他酌情度势、剿灭来犯的夷人。

这才出现了《火烧圆明园》中僧军“大胜”的一幕,僧格林沁这一战怎么打的呢?原来,他耍了一回。英军先遣队登岸,见僧军正修筑工事,问:“此何军也?”告曰:“民兵团练也”。英军再问:“欲战乎?”答曰:“民团只用来防火防盗,不欲与贵军战矣”。又问:“听说僧王爷被贵国皇帝派来布防,人呢?”答曰:“不晓得”。这套由僧格林沁预先安排的问答,骗过了英军。随後,英军登陆,阵脚不稳之时,僧格林沁即令放炮,击沉英舰四艘,击毙英军六百馀人。教科书称“这是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清军取得的最大胜利”,咸丰一朝文武也深受鼓舞,以为洗雪国耻的日子即将来到。但是,明年,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僧格林沁碰上同一支夷军,却被杀得丢盔弃甲。尔後,北京告破,圆明园被烧,双方又签了个比《南京条约》更不平等的《北京条约》。

看来,治国治军,还是少用不用的好。   

圆明园是谁烧的

先抄一段笑话。历史课上,老师讲到火烧圆明园一节,小明一直在打磕睡,老师怒问:“小明,?”小明吓得睡意全无,惊慌答道:“不是我烧的!”次日家访,老师举此为例,要求小明家长加强对子女的管束。小明他爸愤愤不平:“老师你莫错怪我儿,我儿一贯老实,他说不是他烧的,那就一定不是他烧的!”

老师的教科书上有正确答案:圆明园是英法联军烧的。从宏观来讲,这个说法没问题,从微观来讲,这个说法有问题。所谓宏观,即指咸丰十年联军攻占北京後,圆明园被焚毁。所谓微观,则须找出圆明园纵火案的“首事”之人。迄今为止,到底是谁点燃或者建议点燃投向圆明园的第一把火,有三种说法颇具代表性,这三种说法都认为带头烧园的是中国人。

当时正在北京的王闿运多年以後曾撰长诗《圆明园词》追忆此事,他说英法军首领惊叹于这座万园之园的“陈设巨丽”,双方“相戒弗入”,怕入园後搞坏物件,分不清也承担不了巨额赔偿的责任,决定在园外驻军。而破落贵族(即指满人)乘机“倡率奸民”,假借联军之名,入内纵火,并哄抢财物。联军这才跟进园内,士兵们眼红“中国暴民”的收获,于是在军官默许下加入劫掠的行列。中外强盗边烧边抢,大火三日不息,局面终于失控。

第二种说法则指出:联军入京,龚橙导之毁园。龚橙是著名爱国主义诗人、思想家、文学家龚自珍的宝贝儿子,也是英国公使威妥玛的中国密友,曾说过“中国天下,与其送与满清,不如送与西人”的名言。当时士大夫幾乎一致认为是他向联军提出烧毁圆明园的建议,终其一生,龚橙也未对这个指控进行辩白。

最後一种说法则直接点出了带头放火之人的姓氏。此人姓李,联军入京後,他充任进驻圆明园的向导,并在联军犹豫不决、“相戒弗入”之际,用一把火坚定了联军入园劫掠的信心;同时,他也大发了一笔国难财。只可惜好景不长,第二年他便被有关部门抓获,判处死刑,没收全部家产。

由此可见,圆明园的第一把火,是中国人自己点着的;但是,这并不能减轻英法联军的丝毫罪责,他们才是应被追究的主犯。1861年,法国政府在巴黎展出“远征中国”的战利品——圆明园文物——大文豪雨果评论道:“有一天,两个强盗闯进了圆明园……这两个强盗,一个叫法兰西,另一个叫英吉利”。   

三十年後上演的剧本

曾国藩处理天津教案,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结局,正在此时,南京发生总督被刺案,慈禧赶紧替他找了个台阶,命赴南京查案,教案则交由李鸿章接手。其时,法、英等国不断在外交和军事上对清廷施加压力,国内舆论也渐形激烈,当此内忧外扰之际,各界爱国人士纷纷出谋划策,要帮政府渡过难关。其中,嘉兴人朱采的建议书尤有特色,值得介绍。

朱采的建议异乎流俗之谈,而如南粤某画报促销语所谓:“另有一套”。当时言论,多倾向于两个极端,不是悲观的求和派,就是激愤的主战派。求和,即谓无条件接受法国人的一切要求——不仅要处死“暴民”,还要指名处死幾个与此案有关的官员,此外,赔款、改约更不在话下。主战,则谓拒绝法国人一切要求,不惜玉碎。在朱采看来,求和,“亏国体,失人心”;主战,则是不谙利害,徒逞一时之气。俱非善策。他提供了第三种思路:“外示和,内严备,而以众怒难犯胁之”。外示和,是说不温不火继续谈判;内严备,则谓调兵遣将、各地严防,准备打仗。这两句话的理论根据是:“能战而後能守,能守而後能和”;算是车轱辘话,听上去大有道理,只是操作起来无所适从。他的意见最重要的还是末尾那句:“以众怒难犯胁之”。他说,政府应对各通商口岸所在省份的督抚下发密旨,让地方长官组织爱国民众“编造”各式各样的“讨夷公檄”,说尔等法夷在天津等地犯下“挖小儿心眼”诸般罪行,不自反省,还要“索取官长及百姓头颅以泄其愤”。我国政府“顾惜大体,仍讲和好”,但是,我辈爱国群众可不吃这一套,决“不甘与挖心挖眼之虎狼同国而居”。今已组织若干“义旅”,只待战斗在第一线的天津民众振臂一呼,我辈群众必将“约定日期,同心灭夷”!尔後,再由督抚出面安抚民意,“令众百姓无妄生事端”。云云。原来,朱采的建议乃是一个剧本,让民众唱红脸,政府唱白脸,以吓阻法国人。当然,若法国人不懂得欣赏戏剧,执意闹场,那咱也没办法,只好假戏真做,“集兵力,结民团”,大战一场了。

当政者并未采纳朱氏的建议,但是,这并不是说朱氏的建议就此湮没无闻。三十年後,政府与广大爱国群众对这个剧本稍事修改,演了一出大戏,剧情轰轰烈烈,极为可观,只是结局不太理想。朱采似因此伤心过度,大戏落幕不一年,他便悄然辞世。

先上车,不买票

清代各部最高长官是尚书,其次是左右侍郎,此辈即所谓堂官;其下便是郎中、主事,此辈即所谓部吏;再下,就是负责文案、收发、拟稿、誊缮的基层工作人员——他们并不是各部“在编”人员,而类似今日之“临时工”,待遇不高,福利全无,却承包了单位上最累最苦的活——即所谓胥吏。清代历朝会典、律例及各部则例所载法规,叠起来差不多有幾个人高,能初步熟悉一遍就很不容易了,胥吏们却烂熟于心,能做到遇事援引,毫厘不爽。那些已将半辈子光阴消耗在八股无用之学的的干部(旧称老爷)们,又有幾个做得到?因此,对经胥吏整理出来的处理意见,堂官、部吏总是画诺同意。但是,胥吏工作繁冗,作用重大,所获报酬却微不足道,无疑极不公平。部费,便是用来消弭此种不平的经济上的解决方案。因此,某胥吏尝作大言,说:衙门若像一辆车,来衙门办事的就都是客,我辈则是车夫,堂官不过是拉车的骡子,“鞭之左右而已”。

当然,想坐车却不愿花车钱的赖皮不是没有。例如,乾隆爱将福康安,在西藏平乱,军功显赫,回京後至户部报销军费,他依仗军功,且自忖深得帝心,乃悍然不提部费。胥吏们却不吃这套,推举一个代表到他家“讲数”。福康安大怒:小胥竟敢公然索贿?代表不卑不亢,说:岂敢岂敢。但您这次报销军费多至数千万,账务繁冗,势必多招一些会计,日夜赶办,争取在数月之内清账,乘着皇上心情好,批上“同意报销”四字,才叫皆大欢喜。若舍不得花钱增雇人手,仅就现有之人陆续办理,则幾年下来都搞不定。届时,皇上一见:今日所奏乃西军报销,明日所奏又西军报销;必然生厌,万一说出两句重话,被那些承风希旨的言官们听到,借题发挥,说不定就办出一件贪污公款的巨案。因此,让您及时缴部费,实在是一片好心啊。福康安一听,还真有道理,立即批了二百万的部费。这个例子说明,部费面前,人人平等。

湘军大功告成,曾国藩却犯了愁。他可没有福康安的大手笔,能拿出数百万的部费将手头的巨额发票——共计约三千万两——给报掉;可部费又赖不掉,怎么办?正在为难的时候,慈禧开口了,说,湘军所有军费不必上交明细账目,只须“开具简明清单,奏明存案”即可。照那胥吏的逻辑,可以说,慈禧越俎代庖做了车夫,让曾国藩先上车,不买票。

此物比道德文章更贵重

清代京官,职位较地方官为清贵,收入却远逊之。单靠一份工资,不要说中产阶级,大部分京官们的餬口养家都成问题。外官则不然,除了薪俸以及政府发给的养廉银(京官无此收入)以外,各种灰色收入组成的“陋规”更是大笔进项;“陋规”并非贪污受贿的“黑钱”,而是地方官利用行政、财政系统中的诸多“特性”,向绅民设立的收费项目,人称“无形之加赋,有形之勒索”。京、外之间收入悬殊,但是,京官亦可利用行政系统的“特性”去影响外官的铨评升降,其喜怒直接关乎外官的乌纱,其间利害,孰敢小觑?于是,京、外之间便形成一种经济上的调剂。冯桂芬说:“大小京官,莫不仰给于外官之别敬、炭敬、冰敬”;此三敬便是这种调剂的主要形式。炭敬(冬季)和冰敬(夏季)是外官每年两次的常课。外官因迁调而进京述职,或京官外放为地方官临走向相关官员告别,都要赠送财礼,这就是别敬。

冰、炭两敬,属常年账目,细水长流,为数不巨。别敬是机动项目,乃动辄过万。曾任陕西粮道、河南布政使的张集馨,自撰年谱便记录了数次别敬的数额,平均一算,每次花费约一万四千馀两。这些钱的绝大部分,都会送给大学士、军机大臣、各部堂官等高官,自不必论。有意思的是,授受之间偶尔也发生一些具有“人情味”的特例。例如带曾国藩出道的老大——穆彰阿,任大学士,入军机处,兼掌翰林院(高级干部培训中心);大小官员向他进贡,数额惊人。但是,纯乎以官自肥,并非穆彰阿这种“权迷”型权臣的风格。为构建、维护和扩充权力网,他固然需要钱;然而,这些钱大部分都用于权力建设的“滚动开发”,不会单纯提现,以满足一己之私。对有才学、有能力的中下级僚属,他还能设身处地,少收甚至不收。劳崇光——国藩友,同属“穆党”——外放为道员(约当今日地级干部),临行至穆府道别,奉上别敬五十两。穆彰阿手一挥,说:州道小官那里送得起如此厚礼?此去好自为之,(发了财),来日回京再补行礼数不迟。

大佬们对油水丰厚的地方高官就没这么客气了。曾国藩以“中兴领袖”的身份入京,各处码头一拜,开销二万两。李鸿章、左宗棠进京,别敬花费各在四万两以上,算是中兴时期的豪举。所以,曾国荃说:“有时,此物比道德文章更觉贵重,其势使之然也”。   

王闿运之永失我爱 “帝王师”的青年时代

咸丰七年,王闿运考中举人。次年,他往江西湘军大营作客。其时,曾国藩在军中大力提倡“艰苦耐贫”,他却不以为然,并以实际行动表示杯葛:军中皆著棉布衣服,他却里绸外裘;晚餐大家都吃酸菜罗卜,他却无肉不欢。“行为艺术”进行了十多天,宾主在不愉快的气氛中道别。随後,他又游历杭州、苏州,于咸丰九年三月抵达北京,参加会试。十幾岁时,王闿运便已成为湖南著名的新锐诗人,此後岁月也顺风顺水,恰如今语所谓:在通往牛逼的大道上一路狂奔。但是,这次考试却令人失望,他被迫在通往牛逼的大道上紧急煞车。在京城四月的晚风里,在寓所法源寺的丁香花下,二十八岁的王闿运吟诵着朋友的赠诗:“行藏须早决,容易近中年”;不禁感到一阵眩晕。

正当彷徨无路的时候,少年时代的朋友龙汝霖、李寿蓉找到了他。此时,他们都拜在同一个老大的门下——一个在肃顺家当家庭教师,一个在肃顺主管的户部任主事——正遵照老大的吩咐,四处奔走,“延揽英雄、以收物望”,家乡的大才子王闿运来了,岂有不赶紧推荐的道理?四十四岁的肃顺一见王闿运,十分欣赏,当下便欲与他结拜为异姓兄弟,王闿运傲骨犹存,生怕因此被士人们讥讽为“悻进”,乃婉言谢绝。肃顺不以为忤,又说要花一大笔钱为他捐个官职,王闿运书生气重,并不想放弃再次会试、博一个进士出身的“正途”,再次谢绝。如此一来,肃顺更为敬重他的人品,以上宾待之。一次,升任浙江布政使的徐宗幹进京述职,专程到肃府送上五十两银子的“炭敬”;适逢王闿运邀集一帮人在某处宴饮,肃顺即吩咐徐宗幹将“炭敬”转赠给王先生,并不许透露这是他的意旨。一个布政使——相当于今天的副省级干部——慕名而来,且代为买单;王闿运再矜持,也必因虚荣心被大大满足而窃喜不已。是故多年以後,王闿运已成老翁,与弟子辈谈京华旧事,于此犹津津乐道。

王闿运不是安于温饱之徒,不能切实作些事情,总觉得对不住肃顺。其时,俄国在东北生事,清廷大忧。王闿运乃向肃顺请缨,说要学习汉代张骞去作一番和戎的大事业。肃顺固然钦佩他的才识,但知道他并未研究过“夷务”,冒然前去,搞不好就毁掉一个人才,因此,“笑而不答”。

孰知王闿运因此犟劲大发,不久,竟拜辞出京去济南散心了。

离京後,王闿运去济南玩了两个月。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令他郁闷,转而念及在北京的好处。于是,王闿运又回了北京。肃顺见他回来,大喜,立即馈赠高级伏特加酒一瓶,聊表未能让他出使俄国的歉意。

其时,太平军在名将陈玉成、李秀成率领下,连获大胜,清廷形势岌岌可危。肃顺幕府中的“湖南帮”——包括王闿运在内的六个湖南人被称为“肃门湖南六子”——经过商议,向肃顺提出一个建议:奏请皇帝将东南军政大权授予曾国藩。六年来,曾国藩率领湘军战斗在长江两岸,有力扼制了太平军的攻势,但是,出于满汉偏见,咸丰帝并不放心将兵权毫无保留的交给他。曾氏挂着个钦差大臣的虚衔在前线博命,各省地方官多视之为“雇佣军”,急则招之,缓则厌之,曾氏每每有“呼应不灵”的怨叹。肃顺听取了“湖南帮”的意见,遂去运作此事。果然,不久便下旨:曾国藩署理两江总督,并督办江南军务。“帝王师”一番筹划,乃能决定千里之外的人事任命,此举令王闿运十分高兴。随後数月,凭藉肃府高参的身份,王闿运更深入了解了湘军的情况及太平军一方的“匪情”。“帝王师”坐不住了,他要去前线施展身手;他将此意告知肃顺,肃顺极为赞成,于是,他再次奔赴湘军大营。

只是,当意气风发的王闿运来到安徽祁门,他再次发现了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巨大差距。此时,太平军正逐渐收缩对湘军大营的包围,试图聚而歼之。王闿运先前设想了种种“廓清东南”的大计划,在目前这个局面下竟毫无可以施展之处。更要命的是,曾国藩也找不到突围的好办法,索性写了遗书,准备一死了之。军中一片萧杀景象;幕客程桓生垂头袖手,逢人便问:“死在一堆如何?”尤令王闿运心神摇动。足智多谋的“帝王师”千里迢迢赶到此地,竟是为这个死脑筋的湘乡人作陪葬来了!像他这么想的,大有人在,曾国藩怎会不知?不过,他并不强求大家“死在一堆”,他曾下令:“有欲暂归者,支给三月薪水;事平仍来营,吾不介意”。那有血性之人听了这道命令,必热血沸腾,反能视死如归。崇尚智谋的文职幕客则未必如此,因此有一批人闻命即行,王闿运即在其中。

,便以不光彩的逃兵行径草草收场。当然,他也毋庸太过羞愧,名气更大的李鸿章比他还先走一步呢。   

王闿运的一声叹息

福州诗评家陈衍对清末民初人物作过一番品题——差不多都是刻薄话,难得找见幾句好话——他的弟子钱钟书将其完整记录下来,印成一本小册子,题为《石语》。其中,王闿运逝世後上海某报刊出的恶作剧式挽联:“学富文中子,形同武大郎”;尤为陈衍所津津乐道。闿运个头不高,故有“武大郎”的比拟;“文中子”是隋朝人王通的弟子给老师私拟的谥号。王通平生以“圣人”自命,模仿孔子,作了六部“经”书,称《续六经》。比照通常的价值观,王通是个妄人,武大郎是个丑角,那么,闿运的特点竟在妄、丑这两个字?

个不高是天生的,矮则矮矣,丑从何来?小个子没必要为此承受他人的指责。从小,老师就教育我们不要取笑、欺负小个同学,陈衍所受的启蒙教育还缺乏这种人文关怀的内容,老大以後做不到“政治正确”,我们不必多加责怪。上联寓意的妄字,倒能说中王闿运的幾分神采。

俗语狂妄连用,不狂又如何妄?狂,又有两种解法。一种如孔圣人所谓“狂者进取”,是褒奖;一种则是丧心病狂,是病症。然则,闿运之狂又如何?曰:他狂在欲作“帝王师”也。论级别,皇帝的老师在官阶中算最高一级,属于“三公”之列,称“太师”。但是,终其一生,闿运连进士都未考中,一般的座师、房师——进士出身、派任科举考官的人,被其录取的举人、进士尊其为师——他都做不了,他竟要作太师!看来,他确实有够狂。难怪在他还没翘辫子的时候,就有人编排了一段故事来腻味他:

闿运作客两江总督府,曾国藩听他畅论天下大势。闿运认为平定太平天国後,曾氏亟应利用因此获得的天下重望,麾军北上,推翻满清。国藩闻此,一语不发,径直端茶送客。後来,收拾桌椅的下人发现,满桌都是曾大帅用手指蘸着茶水写下的“妄人”二字。

只是,根据时间、地点及人物行踪这些要素来核察,我们很容易便发现这个故事是假的。不过,故事里的重要细节——劝曾国藩麾师北上——竟确有其事。咸丰十一年,皇帝驾崩,遗命肃顺等八人为顾命大臣,辅佐幼帝同治。皇太后慈禧则暗中勾结恭亲王,密谋发动政变。闿运为肃顺座上客——肃顺幕府中有“湖南六子”,王闿运是其中最年轻、最有想象力的人——闻到政变的气味,赶紧致书曾国藩,希望他以柱国重臣的身份,带兵到北京“入觐”,支持恭亲王配合顾命八大臣共同辅佐幼帝同治,同时“声明祖制”(妇人不得干政),以粉碎慈禧垂帘听政的阴谋。这不就是“麾师北上”搞兵谏么?但是,曾国藩一生谨慎,这会儿正担心自己“功名太盛”,生怕惹上“权臣干政”的嫌疑,故未采纳闿运的意见。果然,两个月後,慈禧政变成功,肃顺等人全军覆灭,闿运不禁“太息痛恨于其言之不用也”。

肃顺是咸丰朝的权臣,他对咸丰帝具有很大的影响力,若成功顾命,对幼帝同治必亦具有同等甚至更强的影响力。肃顺又极为看重闿运,闿运献言建策,必能间接影响到同治帝。那么,打一点折扣,他也算是个“帝王师”了。最终,曾氏的谨慎扰乱了闿运的好局,他怎不“太息痛恨”呢?

临死,闿运对此都不能释怀,他写了副自挽联,再次太息:纵横计不就,空留馀咏满江山。   

王闿运之永失我爱

同治二年十二月,听闻老朋友毛鸿宾升任两广总督、郭嵩焘署任广东巡抚,一直郁郁不得意的王闿运决定去广州度岁,聊以排遣满肚的不合时宜。到得广州,该见的人见了,该喝的酒喝了,乃受人邀宴,去妓馆作个彻底的放松。他写信给妻子,描述粤省欢场的情状:

“凡倡女野客,多乐隐蔽,独此邦中,视同商贾:或连房比屋,如诸生斋舍之制;或联舟并舫,仿水师行营之法。卷髪高尾,白足着屐,燕支涂颊,上连双眉。当门坐笑,任客择视。家以千计,人以万数。弦歌撮声,尽发鸠音。远游之人,窈窕之性,入于其间,欲抱虎狼”;

广州的开放前卫,令闿运瞠目结舌。素已养成的的审美观,令他无法接受这些梳高髻、穿拖鞋、化浓妆的豪放女。在喧哗的妓馆内,他感到孤独;无独有偶,在场另有一人,亦形落寞。这是一位南宁歌女,蹙眉不语,楚楚可怜,闿运怪之,问她为何一脸愁容。此女柔声答曰:刚搬家不久,下午回旧寓取什物,也不知为什么,便觉悲从中来,无限伤心。这个回答,没头没脑,适如言情小说所谓“花草月亮,淡淡的哀愁”。众人听了,哄然大笑,莫不说这个小姐有点呆。闿运不然,他是诗人,天生哀乐过人,闻此莫名其妙之语,大为欣赏,当筵赋诗一首,以为定情。此诗云何,已不可考,鄙意其风味,较之晏小山那一阙“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当极相似。明年春天,闿运便带她回到长沙,娶为长妾。这位女子,便是莫六雲。

这段韵事,不久便在湘、淮两军高层中传开了,这些人大都是闿运的故旧好友,于是,“俱腾书相告,以为谈柄”。闿运因此十分自豪,一待要向外人介绍他的如夫人,便会说,此女来头极大,“惊动六省督抚”矣。当然,妾之佳恶,并不能以高官追捧作标准,终视乎德容颜工的评分情况才可论定。古之娶妇重德,今之包二奶重色,我们先看闿运如何评价六雲的容貌。他的朋友丁取忠有个“好窥观人家姬”的习惯,闿运娶妾,丁氏自然要看一眼,可也就看了一眼,闿运欲让他再看一眼,他却死活都不愿意了。于是,闿运说:“貌可知矣”。然则,闿运对六雲的爱,不在颜貌,而在才德。

王、莫共同生活近二十年,闿运日记中记录了大量六雲的言行,即此观之,六雲确是贤女子。作为读者,我印象最深的,则是同治九年二月六雲的一句说话。其时,一夜春雨,庭院中海棠尽謝,夫妇二人共赏落花,若有感触,良久,六雲说:“春雨愁人,富贵离别者甚;秋雨愁人,贫贱离别者深。”闿运曰:“然。”

请为交待此段对话的背景:明年,闿运将北上,再次会试。闿运之志向甚大,闿运之心性极高,虽有一帮不富则贵的朋友随时可以援手,他却宁愿选择一条堂堂正正的道路:考进士,点翰林,实现作“帝王师”的夙愿。只是,他的科举工夫实在平常,欲得一第,难度不小。而此时他已三十九岁,明年再不考上,“四十曰强而仕”的理想便将落空。于是,他处身于极为尴尬的境地——名满天下,却没有功名;交纳英豪,却自惭形秽。用他自己的话说,便是“余正居富贵贫贱之间,所谓出入苦愁者矣”。明了这层背景,再回味六雲那句话,妙于形容之才,温柔蕴藉之性,一览无遗。

十三年後,六雲弃世。依然“居富贵贫贱之间”的闿运再一次感到“离别”的巨大悲伤,遂在梦中(据其日记,窃以为托辞耳),许下一愿:余誓与六雲生生世世为夫妇。   

史林识小 对袁世凯的“同情之理解”

“自民国有史以来,吾尚未见一本、一篇甚或一页对袁(世凯)有正面评价之书。有之,或自不才始也”;对近代史稍有涉猎的读者不难看出,这句话的句式,乃戏仿谭嗣同的名言:“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这个戏仿者,便是当代史学名家唐德刚先生;而对袁世凯“正面评价之书”,便是他写于1998年的《袁氏当国》。

长期以来,有关袁世凯的著作、论文,尤以论述自戊戌变法至洪宪改制之间史事者,幾莫不以全盘否定为宗旨,厉声痛骂袁氏告密(出卖谭嗣同等人)、卖国(接受日本的“二十一条”?)、窃国(改制当皇帝)的诸般劣行。然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由于史观上的调整及新史料的发现,经杨天石、房德邻、孔祥吉、茅海建等史家“联名”“辩护”,袁世凯在戊戌政变中犯下告密罪、与日本磋商“二十一条”时犯下汉奸罪的指控已被驳回;唐德刚此时犹然自诩己作为“正面评价”的开山之作,且此书又题为《袁氏当国》,那么,可以想见,对于袁氏最大一宗罪状——在共和年代突然开倒车、做皇帝,唐德刚此书将会有一番与众不同的阐释。拜读毕,窃谓此书固非人云亦云,然亦非强求立异、刻意翻案者,实在是深具“同情之理解”的“一家之言”。

所谓“同情之理解”,指的是唐德刚在“读破千卷史书”後,既已对洪宪登基前後之时局(历史事实)洞若观火,乃能结合自创之中国社会“转型”说(历史哲学),用以“正面评价”袁世凯及同时诸人乃至那个时代。唐德刚认为,三千年来中国经历过两次“转型”。第一次,即“废封建,立郡县;废井田,开阡陌”,使中国“从一个高等群居动物的部落主义(Tribalism)转向一个以自由农业生产为主的经济制度;和中央集权,以高度科学化的文官制度为骨干的,天无二日、民无二主的宇宙帝国(UniversalEmpire)”(唐德刚著《晚清七十年》,第37页,岳麓书社版),这次转型肇端于战国时的商鞅变法,完成于汉武帝时的“盐铁专卖”,历时二百馀年。第二次,则肇端于辛亥革命,将“从帝国制度转入一个民主代议制度”。此一转型,在唐氏看来,虽历时近百年,犹未告成;如舟行三峡间,沿途尽是激漩急湍,凶险万状。然唐氏又坚信,“不论时间要拖多久”,此一转型必将完成,因为,这次转型“是客观存在的,是任何人和事都改变不了的”(本书第92页,後仅标页码)。袁世凯在民国建立後践踏法律、悍然改制,正是转型期内必然会出现的怪现状之一种,无足诧异;正如此後蒋介石的个人独裁,虽是“比传统帝制还不如的寡头政治”,但毕竟是时代的反映,是转型中“不可或缺的恶政(anecessaryevil)”(97页)。前途光明,道路曲折;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尚须努力。二语,庶幾为唐氏历史哲学的宗旨,然更可视作他对中国之爱的真情流露。他常常强调,“历史学家也是人嘛”,著书立说哪能毫无情感呢。由此,在“理解”唐氏的历史哲学之後,我们更易体察到他对人物及其时代的深切“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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