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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坚持

作者:克扬/戈基 当前章节:1493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5

淮北平原到了盛暑与旺雨季节。雨,连天连夜地下着,把整个大地都泡松了;在稀有的晴天里,酷热的太阳又晒得连水塘里的水都烫人。这季节里,早秋作物却长得很旺,那绵密无际的青纱帐,绿油油的,覆盖着根据地的大片原野。

这一个多月里,刘家郢是太平的,夏季收成好,敌人又没再敢来窜扰,老乡们日子过得挺好。可是,最近来了个叫人不愉快的消息:安大姐和伤员同志们要归队了。

信是师部派人送来的。他们原来的旅,因“主力地方化”已经分散到各地,首长要蓉淑率领已愈伤员,立刻到师部听候分配,并已命令县大队派部队护送。与师部来信的同时,哲峰也来了信,说他和方炜学习已经结束,目前也在师部等待分配工作,正好等候蓉淑。

老乡们一听安大姐和伤员同志们要回部队去了,都有些不安起来。蓉淑兼做刘家郢的“大姐”,虽只有两个多月,可她工作得太好了,人也太好了,刘家郢全村老少都把她看作自己最可敬最可亲的人,生活中似乎一刻都不能没有安大姐:干部有事找她,乡亲们有病找她,妯娌吵嘴找她,婆媳不和睦找她,姑娘们有心事找她,甚至连绣花绣不好也找她,……现在,这位可敬可亲的安大姐要走了,大家都有些舍不得。这时候,刘家郢刚刚成立党支部,支书是刘喜,支委是汪老五、鲍三豆子、刘有才和刘大嫂。支部刚成立,就碰上“安大姐归队”问题,群众情绪有些波动,他们不得不以相当的精力来进行宣传、解释。经过一番工作,群众的情绪总算安定下来了,但仍有许多人往刘家跑,他们都想在安大姐归队之前找她谈谈。

“安大姐,啥时侯走呀?可得早些个言语一声啊,咱们也好有个准备。”这是妇女们的话。

“安大姐,你要走,咱们也没法儿留,可你得给咱们留个指导员下来!”这是民兵们的要求。

“安大姐,到了部队,见到许大队长,可别忘了替咱们捎个好啊!”刘家郢的群众永远忘不了英雄许哲峰。

蓉淑呢,这些天心里也被搅得乱糟糟的。就要回部队上去了,自然是说不出的高兴,可她与刘家郢的人感情太深了,一想到要离开这儿,就产生了依依难舍的感情。为了不过早地惊动老乡们,蓉淑只把行动的日期告诉了几个村干部,当然也没瞒刘大娘。

刘大娘倒开朗,欢喜地对蓉淑说:“你是该回到部队跟大队长他们一起办大事去,还能老窝在咱们这小村里不出去呀!”刘大娘话虽如此,可一转身又流泪了,她揩去了泪叫枝子赶紧给蓉淑做鞋。

枝子不作声,也不哭,蓉淑问她,她不语,拿好话劝她,她就淌眼泪。蓉淑知道,枝子想跟她参军去,但又舍不得离开大娘,小心眼里在苦闷着。蓉淑也真舍不得抛下这聪明可爱的小妹妹,可又不能带她走,除了劝慰她,就叫小林加紧教她学文化,自己抽出身来做行动前的组织准备工作。她把三十几个伤愈的干部、战士和军医看护合编成一个队,叫“归建队”,亲自担任队长,指定一个姓高的副连长当副队长。为了便于途中应付情况,她把归建队里有战斗力的同志编了四个战斗小队,把他们负伤时带下来的十几支枪交给战斗小队使用。

这天,大雨之后一直下着小雨,天气阴沉沉的,又凉又湿。下午,蓉淑在刘家大厅里,集合了全体伤员作行军动员。她传达了师部的指示,宣布了编队组织和行军要求,又讲“主力地方化”的意义。这么讲着讲着,天色便昏暗起来,雨天的黄昏比晴天要来得早些。蓉淑刚要结束讲话,忽听村南叭地打来一枪,嗤的一声,一粒流弹在空中划过。

“怎么回事儿?”蓉淑问。

“打枪呗。”伤员们漫不经心地答。

话音刚落,又是叭叭两枪,枪声好象响在门外,紧接着又传来几声杂乱的喊叫。

伤员们一下站起来:“所长,有情况!”

“准备战斗!”蓉淑已意识到发生了危险,急忙抽出腰间手枪,窜出了大厅。

蓉淑跑到大门口,顶头遇见了水淋淋的小蹦蹦,急问:“怎么回事儿?蹦蹦。”

“敌人进村啦!”小蹦蹦说话直打结,“从高粱地里钻出来的,都穿着蓑衣,跟鬼似的,咱们只注意大道,没留神高粱地,他奶奶的!”

叭!叭!又一阵枪响。在刷刷的小雨中,三豆子带着四五个民兵从村南的树林里退进了菜园地,边打边向谷场跑来。他们后面,响着枪声,子弹噗哧噗哧落在谷场上,击起了一朵朵带泥的水花。三豆子他们刚跑进谷场,十几个穿蓑衣的敌人已经追进了菜园地,追在最前面的两个家伙一张臂,甩掉袭衣,露出了一身黑色伪军服,大喊大叫地直向民兵们扑来。

蓉淑急得睑都变了色:“老高,把那几个黑狗子消灭掉!”

老高喊一声:“跟我来!”一挥手,带着十几个伤员向谷场冲去。冲进谷场,打出一个排子枪,十几个伪军一下给撂倒了一半,剩下的几个转身就向树林里跑。老高正想追击,突然,村西点将台附近枪声骤发,一群伪军端枪躬腰,鬼头鬼脑地向村里窜来。

由于情况发生得突然,天又下着雨,老乡们都慌了手脚,抱着孩子,牵着性口,喊着、叫着,从屋里、小巷里,乱糟糟地向谷场跑来。

“乡亲们!不要乱!”蓉淑冲进谷场,想组织一下群众,忽听村东和村南也都响起了枪声,敌人把村庄包围了。

“安大姐!”刘喜提着驳壳枪从村西头跑过来,他头上被流弹擦掉一块皮,脸上还在淌血,冲到蓉淑跟前,又急又气地说:“敌人包围上来了,前头是伪军,后头还有鬼子,都是从青纱帐里转过来的。安大姐,怎么办?”

蓉淑果断地说:“沉住气!你赶快组织群众转移,我跟归建队和民兵掩护你们,动作要快!”

“安大姐,你先走吧。”刘喜担心蓉淑的安危,很是着急。

“我走?往哪儿走?叫我在敌人面前退却,扔下群众不管么?!”蓉淑说着就紧紧皮带,换上手枪弹夹,又对刘喜说,“赶快组织群众转移,迟了要流大血的。”

蓉淑不等刘喜回话,就又对伤员和民兵们喊道:

“同志们!赶快分头阻击敌人,掩护老乡们突围!”

伤员和民兵呼的一下窜离了谷场,村干部们也赶忙组织群众向村外涌去。

枪声紧起来了,东南西北都在激烈地打着。村干部带着群众,在伤员和民兵的掩护下向村外突,突了一阵,只跑出一部分老乡,大部老乡被敌人堵了回来。村干部也被冲散了,汪老五领着突围出村的一部分群众向村东七里外的纪家庄转移了。刘喜带着十来个民兵,又打进村里,想再组织老乡们突围。三豆子和一部分民兵跟伤员们一道,在顽强地战斗,抗击敌人。天色更加昏暗,雨又下大了,在密集的枪声里又夹着炮弹爆炸声。敌人压进村来了,收缩了包围圈,包围了以刘家大院为中心的一小片地方,蓉淑和伤员们以及没突出去的群众都陷入了重围。

“抓八路啊!抓八路啊!”

“皇军有令:抓住一个八路赏二十块大洋!抓住姓安的女八路赏五百块!”

“冲啊!冲啊!”

伪军打着枪,狗似的嗥叫着向蓉淑她们压过来。

蓉淑听了,气得发抖,她把刘喜叫到跟前说:“情况越来越危急了,你赶快再组织一下群众冲出去,刘家郢村大、树多,周围都是青纱帐,只要冲出包围圈,就能安全转移。”转脸又对伤员们说:“淮备手榴弹!”

伤员们把手榴弹准备好了。蓉淑紧了紧皮带,咬了咬牙,向伤员们一挥手:“跟我来!”

“安大姐!”刘大嫂抢上去一把拉住蓉淑,“你没听见敌人在大喊大叫要抓你么?”

“安大姐!”老乡们也都上来拦蓉淑,“你不能出去,敌人要抓你呀!”

蓉淑激动了:“正因为敌人想抓我,我挺出去冲打,可以吸引敌人……”

蓉淑的话还没说完,老高猛地跳起来,大喊一声:

“二小队保护所长突围,其余的统跟我来!”

呼的一下,伤员们都跟着老高向谷场前的菜园地里冲去。那里,东一群西一群的伪军正向谷场窜来,老高和伤员们冲上去一阵猛打,又丢出一阵手榴弹,伪军吓得急忙后退。

伪军退进树林,伏下来乱打枪,乱嚎叫:

“抓八路啊!抓八路啊!”

“顶住!别让八路跑啦!”

“乡亲们!跟着我,冲出去!”刘喜带着群众向东南方向突去。突然,一道浓烟腾空而起,鬼子烧房子了。

刘家郢的大火刚烧起来,西北十里地的李圩子和正南十多里地的大朱庄也升起了一团团大火,敌人有计划地偷袭得逞了,这是他们表示“胜利”的联络信号。四处的枪声、马嘶声和鬼子的嚎叫声此起彼落,三片大火遥相照映,搅得这大雨中的夜空,更加昏蒙、恐怖。

雨还在下,火还在烧,敌人从四面八方涌进了刘家郢。进村以后,鬼子和伪军就象野兽似的闯进一家家大门,翻箱倒柜,呼喝喊叫,闹得鸡飞狗跳,乱七八糟。

周祖鎏进村来了,他淋得象水塘里爬出来的肥猪,浑身都在打颤,但心里却快活得要命。这次敌、伪、顽联合偷袭,是他想出来的鬼计,靠青纱帐和老天的帮忙,他的阴谋已经初步得逞,牛子汉和林三瞎子的队伍在周祖鎏进刘家郢之前,就占领了李圩子和大朱庄。周祖鎏觉得自己为“皇军”立下了一次汗马功劳,为自己的升官发财又创造了有利条件,简直开心死了。

周祖鎏哼哼啧啧的,拖一身泥水在刘家门口下了马。一个来月以前,他曾经到过这里,可是没有进屋就急于逃命了,这一回,他要好好看看阔别多年的老家了。

机灵的狗子替他推开了那两扇带铜环的朱漆大门,照着手电筒在前引路。周祖鎏提起一双肥脚跨过那铜镶的门槛,穿过重院上了大厅。屋里空无一人,墙上贴满了抗日标语,周祖鎏一看就冒火,一脚踢翻了一把椅子,在另一把跷了腿的椅子上坐下来,浑身的泥水从椅子的腿上一齐往下流。他直喘气,喘了一阵,悲哀地说道:

“我的家!我世代相传的家,嗯——!先灵有知,佑之,佑之,铲除赤祸,万世乐之!”

周祖鉴念经似的咒骂,狗子带着护兵在大厅里点起两盏油灯。油灯一亮,标语上的字便清晰了: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打倒汉奸投降派!

逮捕罪大恶极的汉奸周祖鎏归案法办!

“逮捕你妈妈的个,嗯——!”周祖鎏跳起来,一伸手撕下了一幅标语,“我看谁逮捕谁?谁打倒谁?嗯——!我的家,我的宗祠,我的家,唉——”

“老爷,”狗子插上话来,“你老人家祠堂是日本人飞机炸的。”

“放你妈妈的狗臭屁!”周祖鎏更光火,“没有八路,日本飞机能来炸么?唵!没有新四军,我的家能糟成这样么?唵!你,狗狗日的!”

“团座!团座!”张团副拖泥带水地奔上了大厅,“合共才抓到二三十号人,还全是老老小小的,什么也问不出来。你看这怎么办?”

“八路伤号呢?唵!那个朝鲜人呢?唵!”周祖鎏从椅子上跳起来问。

“全窜啦!”

“妈妈的!”周祖鎏气急败坏地又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粮食,粮食呀!没抓住伤八路,又没搞到粮食,这怎么向广田说呀!”

“我不早就对你说了么,都是那个朝鲜娘们出的鬼主意,让老百姓一家一户的藏粮食,咱们到哪儿找去?”

“老弟,赶快抓人,唵!多抓人。明天就修据点,唵!就修。抓不到八路,弄不到粮食,再不快修据点,唵!共军主力一来,又他妈妈的麻烦了,唵!”

“这么黑的天,又这么大的雨,到哪儿抓去呀?”

“唉——!”周祖鎏的脊梁上好比浇了一桶凉水,把进村时的那股快活劲全冲走了,他双手捂着脑门,在大伤脑筋。

大门外传来了马蹄声和鬼子兵的口令声,接着就是皮靴踏地声和咿哩哇啦的吼叫声,广田前呼后拥地爬进了刘家大厅。

周祖鎏和张团副慌忙起立,立正,向广田敬了礼。

“八路的!安蓉淑的!哪边的有?”广田站着吼问。

“跑啦,统统的跑啦!”周祖姿惊慌地答。

“粮食的!有?”广田逼近一步。

“粮食的没有。”周祖鎏后退一步。

“巴嘎!”广田发怒了,“你们快快的出发!把八路的安蓉淑的统统抓来!”

“报告太君,”张团副用日语说:“天这么黑,雨这么大,行动不便呐!”

“嗯?”广田脸上的肌肉可怕地抽搐起来。

“太君的息怒,”周祖鎏忙向广田哈腰,“卑职马上执行,马上执行!”转脸命令狗子:“快传太君命令,整队出发!”

广田转怒为喜,捅了周祖鎏一拳:“今天你的功劳大大的!抓到八路安蓉淑的,你的,我的,统统的,大大的!”

“哈依!”周祖鎏和张团副惶恐地退出了刘家大厅。

风雨呼啸的黑夜里,蓉淑带着大嫂和归建队第二战斗小队的六个战士,还站在村东大坟包旁的一棵大松树下,在等待老高和伤员们突围转移。村里的火早被大雨淋媳了,顺着风,传出来一阵阵哭叫声,象是人在受刑时的惨叫,又象是被屠杀时的哀号。蓉淑听了,心里象刀剜似的难受。

“安大姐,别再等了。”大嫂劝蓉淑走,“说不定老高他们已经向纪家庄转移了,咱们走吧。”

“所长,你跟大嫂先走吧,让我们留在这儿等他们。”战士们也劝蓉淑转移。

蓉淑好象没有听到他们的话,大雨把她淋得浑身都湿透了,她没有感到一点寒冷,只是站在坟包旁,目不转睛地向村里望着。

“走吧,大姐!”大嫂又劝蓉淑,“到纪家庄去,明天一早你就和伤员同志们归队吧。”

“归队?往哪儿归?”蓉淑痛心地说:“我一天没走,就要对刘家郢负一天责任,就是走了,对刘家郢的事我也要负责。现在,敌人占了便宜,群众在受苦受难,如果我们离开这儿,那就是可耻的逃跑!”

大嫂见蓉淑这样激动,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右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蓉淑急忙打开手枪扳机,伤员们也都推上了子弹,大家在坟包旁迅速伏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渐渐听到了说话的声音,仔细听去,这声音很熟悉。等来人走近了,蓉淑喝问:

“谁?”

“安大姐,是我,三豆子。”

鲍三豆子带着四个民兵急步走上来,走到蓉淑跟前,着急地说道:“安大姐,你怎么还待在这儿?我们到处找你。”

“见到老高他们没有?”蓉淑问。

“老高——”三豆子声音发哑了,“他牺牲了。”

“伤员们呢?”蓉淑难过而焦急地问。

“伤员们都冲出来了,现在关帝庙那边等你哩。刚才听到村里跑出来的人说,鬼子抓了一些老小,在刘家大院里拷打,伤员同志们都嚷着要进村去抢救,刘喜哥劝也不听,他叫我来找你。”

“好,你快带我去。”

三豆子带着蓉淑他们冒着风雨,踏着泥泞小路,向东北方向绕去。走不多远,就找到了刘喜,他和归建队的二十多个同志及三十几个民兵都隐蔽在一座小庙里。一见蓉淑来了,大家便一齐向她围上来。

“安大姐,”刘喜悲痛地说,“老高他……”

“我知道了,”蓉淑说,“村里还有多少人没跑出来?”

“刚才五叔派人捎信来说,咱们村转移到纪家庄的只有三百多人,其余的都不知跑哪去了。我估计,村里至少还有二百多人没跑出来。”

“大娘跟枝子呢?”

“已经转移到纪家庄去了。”

蓉淑的心里象利刃钻着,她沉思了一会,斩钉截铁地对伤员们说道:“同志们,我们不能让那些把我们当亲人一样看待的乡亲们受苦遭殃,我们一定要把他们抢救出来!”

“所长,下命令吧!”伤员们表示决心。

“好!”蓉淑果断地说,“敌人阴谋刚得逞,这时候正在得意,思想上一定很麻痹,我们就打他一个冷不防。三豆子和归建队一、二小队跟我去刘家大院抢救老乡,刘喜和归建队三、四小队跟民兵在前门附近接应,等老乡们跑出村来立即带他们转移。大嫂,你马上带几个民兵到纪家庄去,告诉村干部,要提高警惕,防止敌人又窜到那里去抓人。同志们,行动吧!”

“安大姐,你别去了,让我和伤员同志们进村去,你跟杨华他们转移吧。”刘喜提出意见。

“刘喜同志!”蓉淑的语气十分严肃,“今天,我还是刘家郢的大姐,我没有权利离开自己的岗位。走吧,同志们,别多说了。”

风停了,雨更大,满天雨丝水柱,一片昏蒙。蓉淑带着这五十多人的小队伍向村里摸去。快进村边,忽听叭的一声,谷场上升起了一颗绿色的信号弹,伪军咋呼喊叫着窜出村外来。

“隐蔽!”蓉淑轻喝一声,伤员和民兵们都钻进了青纱帐。一队伪军从蓉淑他们隐蔽处的附近走过,走得很快,出村不远,就一线式地散开,冲进青纱帐,打着手电筒,在搜捕抓人。

“这是个好机会!”蓉淑兴奋地对大家说:“伪军都出村了,咱们就集中力量去攻打刘家大院。刘喜,你带几个人从谷场上绕过去,我们从你家的后门摸进去,听到我们打枪就动手。走!”

一阵急跑,两支小队伍向村里钻去。

这时候,刘喜家的后天井里,大厅檐下吊着三只灯笼和两只马灯,院子里站下了一百多个被抓的群众,大多数是老太婆和病人,少数是老头子和小孩。十几个鬼子端抢环立,明晃晃的刺刀,乌黑黑的枪口,对着这些手无寸铁的人们。

大厅台阶上放了张桌子,广田喝得醉熏熏的坐在椅子上,睁着血红的眼,看了一阵老乡们,咿哩哇啦地说道:

“八路的,粮食的,哪里有?皇军爱护百姓,是良民的说出来!”

“老东西们!”站在广田身边的翻译官蔡豁牙子,龇牙咧嘴地说:“太君叫你们交粮食!先交的有赏,多交的更有赏!谁先交?举手!”

无人理睬,人群里射出一阵愤怒的眼光,扫向广田和蔡豁牙。

“巴嘎!”广田发怒了,“快快的说!不说的统统的死啦!”

“听到没有?太君说了,不交的统统的死了死了的!”

还是没有回答的声音。

广田跳起来了,右手一挥,脸一抖,喊了声:“喳!”

四个带刀的小鬼子便立刻扑下台阶,一阵惨叫,溅起四团血花,倒下了三个妇女和一个老汉。

人群轰地乱了起来,有的哭,有的叫,有个老大娘吓得昏倒了,有个老大爷冲上来要跟鬼子拚命。鬼子一阵吼,挑了挑刺刀,好容易压住了群众的骚动。

“哺——哺——”广田哺出来一口口含血腥的气味。他的脸抖得更厉害了,满嘴的牙全龇了出来。他一招手,窜上两个端机枪的鬼子,两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老乡们。广田举起了右手。

“呔!”蔡豁牙又嚎道,“粮食藏在什么地方?快说!要再不说,两挺机枪子弹满满的,一张嘴,那玩艺儿,咹!快说!”

老乡们不自觉地向一块儿挤,仇恨的眼光扫向广田,只是不说话。

“巴嘎!”广田又跳起来了,右手越举越高。只要他的手一甩下来,院里一百多人的生命,一下就会被夺去一半以上。

广田连嚎几声,见无人理睬,就抽搐着、抖动着眉毛和胡子,象一只恶狼似的,两只血红的眼睛,扫在蔡豁牙的脸上。

蔡豁牙浑身打颤,猛地跳到老乡们跟前,发狂似的嚎道: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都他妈的哑巴啦?快说,粮食藏在什么地方?……”

叭!西厢房顶上打来一枪,子弹擦着广田的耳根“吱”地飞过,射中了一个鬼子的脑袋。

“巴嘎——!”广田惊得突地跳起来。

就在这当儿,哗的一下从大厅屏风的小门里打出来一个排子枪,厨房与东厢过道里同时也打出来一个排子枪,两个端机枪的小鬼子一下都倒在血泊里了。马灯和灯笼全被击灭,院子里的一百多个群众,发一声喊,炸了。

“杀!”从屏凤后冲出十多个水淋淋的人来,十几支步枪都上着亮闪闪的刺刀,一齐向广田刺去。

“龟孙子!先送你见阎王去!”鲍三豆子端着刺刀向蔡豁牙猛刺。

“妈呀!”蔡豁牙一头扎进桌底下,桌子上的两盏灯也被打翻了。

“啊——!”广田跳着,抖着,嗥着,舞着指挥刀格架着几把刺刀,象跳圈儿的狗似的。

“喔——!喳!”二十几个小鬼子撇开了老乡,冲上厅来厮杀。

“杀!”厨房里又冲出十几个水淋淋的人来,领头的是蓉淑。

大厅里格斗开了,一阵嘁里咔嚓的拚打,打得桌翻椅倒,神柜上那两盏灯给震得直摇晃。两个鬼子被几个伤员逼下了台阶,院里窜上几个老汉,抓住了那两个鬼子的腿往下猛的一拖,两个鬼子一齐扑跌倒下,四五把刺刀同时扎进那两个鬼子的后背。

“乡亲们!快走厨房冲出去!”

“啊!安大姐!”老乡们都惊喜地叫起来,哗啦一下向厨房里冲去。

叭!叭!大门外也响起了枪声,赶来增援的鬼子和刘喜他们接上了火。

“把灯打灭!”蓉淑喊。“把鬼子枪带上,一小队负责掩护!撤!”

蓉淑带着战斗队和民兵胜利地撤出了战斗。

枪声大作,喊叫连天,一批批赶来增援的鬼子和伪军,与村里的鬼子伪军稀里胡涂地打了起来,一直打了半夜。

晴朗的午前,烈日烘晒着雨后的湿地,蒸得热气逼人。片片相连的青纱帐里,躲藏着无数的老乡。大路上,一队队鬼子和伪军窜来窜去,潮湿的路面,被踩得稀烂。他们包围了一个村庄,炮轰,冲打,抢、抓、烧、杀,摧残了一个村庄之后,再向另一个村庄围去,围起之后,又是炮轰,冲击,疯狂地抢、抓、烧、杀。

广田骑在大洋马上,双岭大战后重新编建起来的骑兵小队拱卫着他。他左手吊着三角巾,挂在脖子上,脖子上又缠了渗着血的绷带,这是昨天夜里在刘家大厅战斗中留的“纪念”。广田现在狂怒得就象一头疯了的恶狼,每当鬼子兵包围了一片青纱帐以后,他先令鬼子扫射,接着就叫鬼子骑兵冲击砍杀,骑兵所过之处,是一片凄厉的惨叫。鬼子步兵跟在骑兵后面搜杀,从野地里搜杀到村里,又从村里搜杀到地里,他们见生物就开枪,抓到人就砍。

伪军们尾随着鬼子,狐假虎威,也在猖狂地抢东西抓人。周祖鎏以刘家郢为中心,牛子汉以李圩子为中心,林三瞎子以贾家渡口为中心,绥靖队的郑五老头子以大朱庄为中心,都在拚命地抓人,抓到人就赶回那些“中心”去修据点,挖粮食,妄图长期盘踞根据地。

老乡们都被冲乱了,在青纱帐里踏着泥水,不停地转移,人都跑散了。村长汪老五只团住了三百来人,蓉淑夜里救出来的那一百多个群众,经一上午连续地转移,也失散了不少,只剩五六十人,下午才和汪老五的那一部分人在离纪家庄不远的野地里会合。

“安大姐!安大姐!”老乡们一见蓉淑,一齐呼喊着围拢上来,向她打听村里的情况,向她诉说鬼子伪军的罪行。蓉淑心里很难过,就赶忙和村干部们向群众作政治思想工作,安定情绪。

正忙着,周锡文和他老婆拖着七岁的儿子,泥头泥脸,狼狈不堪地从青纱帐里跑过来。他一见到村里的人,就气喘吁吁地说:“可恶,可恶,鬼子扫荡,百姓遭殃。这一回,我一家真是狼嘴逃命,虎口余生啊!”说罢,长叹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

昨天晚上,敌人进村后,周锡文吓得连腿也挪不动了:“我是参议员,跟共产党一道抗日,要是叫日本人抓住了,那是要斩首示众呀!”

一想到杀头,周锡文全身的毛发都根根直竖,他慌忙关上大门,叫老婆孩子守在屋里,自己便钻到茅房里躲起来。外面传来一阵阵的枪声和嚎叫声,他象个受惊的刺猬缩作一团,连气也不敢出。

周锡文老婆搂着孩子,胆战心惊地在屋里坐了一阵,忽然听到外面几声熟悉的呼喝声,就跑到门口,两眼对着门缝向外探看情况。看着看着,眼睛突地一亮,原来她看到姘夫李狗子和周祖鎏都进村来了,乐得她一掉屁股就往茅房里跑:

“老夫子!别躲啦,我看见叔爷跟李副官都进村了。”

“哦!”周锡文一听周祖鎏进村,象遇见了救命菩萨,心里想道:“有道是‘虎毒不吃子’,叔侄至亲,多说上几句孝敬的话,叔爷一定会帮我向日本人圆通,如是,岂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真乃吉人自有天助!”

周锡文高兴得连忙出了茅房,换上长袍马褂,决定马上去找周祖鎏。走到门口,忽又停止了脚步:“叔爷为人阴险毒辣,我跟他长年不和,况且,还登过报……”他想起和周祖鎏的许多旧隙,不由打了个冷战,僵僵地站在那里不动了。

周锡文年轻的时候,为自己的高官厚禄费过不少心计。高中毕业后,开始他在县教育科当书记,“奋斗”了好几年,才混上了个科员。周锡文一心想当科长,在教育界上来个出人头地,但由于不会钻营,官阶一直没有上升。他看到周祖鎏飞黄腾达,非常眼红,有一天,特意去到他家里,向这位官运亨通的叔爷请教升官发财之道。这一下,正合着周祖鎏的心意,他眼珠子一转,生了个歪点子,鼓动周锡文花钱托门路运动。

周祖鎏显出一副非常热心的神情说:“古往今来,最看重的是一个‘钱’字。唵,县里、省里我有的是熟人,你锡文只要舍得花钱,他妈妈的区区一个科长,何愁弄不到手?”

周锡文心想:“叔爷此话乃是至理名言,有钱能使鬼推磨。要想升官就得托门子,要托门子就得花钱,不花钱打点,屁来的官做!”他连连点头说:“叔爷说的极是。只是小侄年来积蓄不多,眼下有些周转不开。”

周祖鎏见事有可为,故意沉吟了一下,说:“可以先卖点地嘛!嗯,事成之后,这钱,这地,不就又那个,那个……唵,嘿嘿!”

“是极,是极。”周锡文觉得叔爷今天说的全是肺腑之言,感激得几乎要向他磕头了。

周锡文为了升官发财,在周祖鎏的怂恿下,决定卖地聚钱。可是刘家郢偌大一个村子,除了周祖鎏,有谁买得起地?周锡文只好又去求叔爷圆通。不料,倒腾了好几年,钱花了无数,田地大部分落到周祖鎏的手里,周锡文结果还是个科员。开始,周锡文埋怨自己时运不济,后来了解到自己之所以没有当上科长,却是叔爷在捣鬼。原来,周祖鎏分祖产时多占了几间房屋,多占了几十亩地,他耽心周锡文升了官,得了势,来翻这笔老帐,因此,对周锡文活动当科长,明里支持,暗中刁难。周锡文知道这个原因后,恼羞成怒,与周祖鎏大闹一场便裂了锅。就在他扬言要告周祖鎏的一天夜里,一群土匪突然窜进周锡文家里,一个五花大绑把他架走了。土匪把周锡文拉进一个破庙里,吊打了一夜,受了许多罪,最后还是他老婆通过李狗子求周祖鎏设法,又卖了一块地,才救下了这条命。周锡文心里完全明白,从卖地到聚钱,又从被绑到卖地,都是叔爷安排的圈套,一下气得他大病半年。从此,周锡文便死了升官发财这条心,保持着小地主的家势,躲在书房里看看古书,哼哼旧诗,轻易不出门来。八路军第一次开进刘家郢的时候,他害怕保不住这份家业,在周祖鎏叛国投敌的时候也动摇过。后来,看到新四军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很受感动,他逢人便说共产党英明伟大,说新四军纪律严明,是古今没有的仁义之师。在党的统战政策的感召下,加上老洪又给他做了工作,周锡文积极要求参加抗日,并登报与周祖鎏脱离了叔侄关系。由于他有这点进步,被选为参议员。

现在,周祖鎏跟鬼子一道进村来了,周锡文心想:如果去找他,岂不是拉着老虎尾巴喊救命,自己找死么?退一步说,即使叔爷开恩,饶了这条命,以后新四军打回来,民主政府又要拿自己当汉奸治罪……。周锡文想到这里,越发害怕,没有血色的嘴唇,好象兔子吃菜似的直哆嗦。

周锡文老婆生气了:“你到底去不去呀?你怕你在家,我去找狗子去!”

周锡文一听老婆要去找李狗子,一下失掉了他的斯文,好象有个巴掌打在他脸上,腾地跳起来:

“放你妈的狗屁!你找狗子想,想……”

“我想什么了”周锡文老婆的黄脸皮上泛起了一块块红晕,冲着周锡文的鼻子大叫:“你说呀?”

叭!叭!一阵突然爆发的枪声,吓得周锡文和老婆都没命地又钻进了茅房。在剧烈的枪声中,传来一阵奔跑的脚步声和杂乱的说话声,周锡文侧耳细听,好象是刘喜跟村里人在说话。他大着胆子,伸着脑袋,从茅房的小窗洞里往外一瞧,只见村里一群群男男女女,在刘喜和民兵的指挥下,正向村东转移。周锡文急忙拖起老婆孩子:“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快跑!”

原来,这时正是蓉淑带归建队和民兵进村抢救老乡的时刻,鬼子挨了个痛打,一片混乱。周锡文就趁这个机会带着老婆孩子跑出了村,在青纱帐里躲了一夜,又跑了一个上午,挨了几次流弹的威胁,好容易才找到村里的人。他看见蓉淑、刘喜等村干部都在这里,象服了一颗定心丸,心里踏实了许多。可是想到鬼子的猖狂烧杀,看到村里人零零落落,大都失散,又感到忐忑不安。他喘息了一阵,对蓉淑说:

“安大姐,鬼子烧杀成性,要再没新四军来,这根据地如何得了啊!”

蓉淑正要答话,三豆子绷着个张飞脸,抖抖手中枪,抢话道:“鬼子有什么了不起!他不也是一个脑袋两条腿吗?新四军不来,有安大姐,有归建队,还有咱民兵哩,怕熊呀!”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周锡文点了点头,自语地道:“民不惧死,我乃堂堂爱国之士,奈何俱之!”说罢,叫老婆拿出干粮,狼吞虎咽地大嚼起来。

鬼子又来了,小钢炮的炮弹在青纱帐里咣咣地爆炸着,稀烂的泥巴被炸得一团团崩起来。周锡文吓得跳起三尺高,拖起老婆孩子就跑。

老乡们又乱了,盲目地向青纱帐里钻。

哒哒哒……,鬼子扫来一阵机枪。

蓉淑急喊:“刘喜,你跟村长赶快带群众向东南方向转移!三豆子和归建队的同志都跟我来!”拔腿就向西南方向跑去,跑了一阵,掉头朝鬼子放了一阵子枪。

鬼子听到枪声,便立即转过身来,向西南方向猛追。哇啦一下,广田的骑兵小队冲过来了,三十几匹大洋马,在青纱帐里横冲直撞,三十几口马刀把刚出穗的高粱,一片片地削断,三十几个鬼子睁着吃人的血眼,纵马扬刀,嗷嗷叫地直向蓉淑他们冲来。

“转移!”蓉淑带起归建队和民兵向西一阵急跑,避开了鬼子骑兵,又转了几个弯,跳出了敌人的圈子,在一片乱坟地里休息下来。

叭!叭!鬼子在盲目地放枪。

“喔——!”鬼子在发疯地嗥。

蓉淑拔了把草,编了个伪装帽,戴在头上,走上坟头一看,只见那鬼子骑兵,人半露在青纱帐上,马全没在青纱帐里,还在前冲后杀,在他们的刀前蹄下,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叫。

蓉淑看到这里,睑变得苍白而焦黄,她紧咬着下唇,唇在微微地颇抖。

鲍三豆子也编了个伪装帽,戴好,站到蓉淑身旁。看到鬼子骑兵,气得他不住地骂:“龟孙子!龟孙子!要是许大队长在这,不要半袋烟功夫,就把你们全劈了!”

蓉淑听了,马上沉下脸来。三豆子自知说漏了嘴,黑黑的大圆脸顿时红得发紫。

“走!”蓉淑下了坟头,“到纪家庄去。”

大雷雨又来了,越下越大。蓉淑带着伤员和民兵们转到纪家庄和刘喜他们会合。清查一下人数,刘家郢的群众,跑散了一些,又收容了一些,现在还有四百多人转移在这村上安身。纪家庄的群众虽然也受了一天的大难,但还是热情地照顾刘家郢的人,尽力招待蓉淑和归建队的同志们。

吃了晚饭,蓉淑就召集干部们开会。为了适应斗争的需要,决定组织一个战斗队,一个掩护队。战斗队由伤员和一部分民兵组成,蓉淑亲自担任队长;掩护队全是民兵,由刘喜负责,掩护群众转移。这样组织好了以后,蓉淑就叫小蹦蹦领着两个伤员,化了装去区里找老洪,打听全面情况和请示工作。

开完了干部会,蓉淑把全体伤员集合起来,动员道:“同志们,鬼子骑兵的凶恶残暴,大家都看到了,他们的人马虽然不多,但成了我们当前的主要祸害。大家考虑考虑看,我们能不能消灭敌人骑兵?如果能,用什么办法消灭它?你们都是老同志,战斗经验都非常丰富,只要人人开动脑筋,我想,一定能想出消灭敌人骑兵好办法来的。”

“对这么几个敌人,要是没有办法了,那还称得起老八路!”伤员们骄傲地说。

“那好!”蓉淑欣慰地笑了。

第二天一大早,敌人又开始了大“清剿”。村里的人都跑光了,青纱帐无边无际,鬼子伪军搜来搜去,连个八路影子都没见到,也没搞到半颗粮食。

傍午,天又放了晴,异常闷热。鬼子和伪军折腾了半天,疲乏已极,都钻进临近的村庄休息去了。

广田带着一个鬼子步兵中队和骑兵小队在刘家郢东南七里地的吴家码头休息,周祖鎏带着他的半个团四百来人,在替广田放外围警戒。在一株有喜鹊窝的大树上,权着个鬼子,拿望远镜四向观察着。

“狗子,狗——子!”周祖鎏躺在村前小河边上,起不来了。“拿水来,水来,啊!妈——妈的!”

狗子慌忙给了周祖鎏一壶凉水。周祖鎏一阵驴饮之后,又有了点精神,半支起身子,吃糕点,和张团副说话:

“把我累死了,老弟,嗯,累死了!”

“当兵不自由,自由不当兵。小弟要不是靠耍枪杆儿吃饭,到这里来干屁呀!可凭团座的财势学问,受这份罪真是不值得!哪如当他妈拉巴子老太爷享福!”

“哦,哦,老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兵为立身之本,唵,没有兵,哪里还有什么财势哟!唵?”

“唉,咱们别说这个。团座,你说那个朝鲜娘们,到底有多大的能耐,敢进村袭击日军?怕不止那么几个伤员吧?”

“哦,哦,老弟,八路总归是八路,莫看他们人少,又是伤号,唵!病老虎的爪子还能搭死健牛呢!”

“这话也他妈拉巴子有道理。”

“喔!”树上拿望远镜的鬼子叫了起来。

鬼子都被惊动了,广田也跑出来向树上的鬼子问话。

张团副急忙对周祖鎏说:“团座,日本人说,在小河南面发现一个女八路跟两个民兵。”

“啊!”周祖鎏一骨碌爬起来,“是那个姓安的吗?”

“那谁知道!”

周祖鎏急忙举起了望远镜。他在望远镜里看到:小河南边,三岔路口有一个女八路和两个民兵在东张西望,神色慌张,一会儿钻进了青纱帐,一会儿又跑了出来,象是在找人,又象是迷了路。

周祖鎏认清了那两个民兵:“那不是三豆子和大康么?老弟,那女八路准是那个姓安的!”

“我看错不了!”张团副也举着望远镜说。

“那边的是什么人?”广田来到周祖鎏身旁,睁着血红的眼睛问。

“刘家郢民兵的干活。”周祖鎏躬身答道。

“那穿军衣的是安蓉淑的八路?”广田举起望远镜问。

“哦,可能的,是的,安蓉淑的干活!”

周祖鎏的话音刚落,广田就哇的一声,抽出了指挥刀,迎空一晃,鬼子骑兵就一齐跃马下河,泅扑了过去。

鬼子步兵中队也泅过去了。广田对周祖鎏说:

“统统的过去,安蓉淑的快快的抓来!”

“哈依!”周祖鎏、张团副同声应令。

广田跳上马泅过去了,周祖鎏带着伪军在缓慢地过河。

叭!鬼子朝鲍三豆子他们打了一枪。

鲍三豆子、大康和化装八路的金凤,一看敌人过来了,就故作惊慌地钻进了青纱帐,一会,又钻了出来,在路上打转。

“哇——!”鬼子骑兵小队冲过去了。

三豆子他们只在两片高粱地中间的路上跑,却不向两边的青纱帐里钻。鬼子骑兵散开来包抄上去,马全没在青纱帐里,人只露出半截。这两片高粱长得太密,鬼子放不开马,只好放慢了速度,但来势还是很猛。鬼子步兵在骑兵之后半里来远,哼哼唧唧地前进着,伪军又在鬼子步兵之后半里地慢跑着。

蓉淑和伤员们埋伏在路左那片高粱地里,每个人手里都抓着几根绳头,每一根绳头都连接在一颗颗“灰雷”导火索上。蓉淑取跪姿盯着敌人,左手掌捂在左膝盖上,右手权住皮带,紧张地等待敌人入圈。

鬼子冲过来了,三豆子、大康、金凤一闪,闪进右边的高粱地隐没了。鬼子骑兵靠拢了,马都大步大步地走着,人都在马上擎起了刀,仔细地在马前和马下寻找目标,随时淮备劈杀下去。一个少尉小队长,立马于小队队形之后,挥舞战刀,连声嚎叫,指挥他的小队搜索。

蓉淑喊一声:“准备!”

她身旁的三个战士,各取跪姿,一齐举枪瞄准那鬼子少尉。看看鬼子走近了,蓉淑举起右手一挥:“打!”

叭!叭!叭!三枪齐放,那鬼子少尉哇的一声,倒栽了下去。鬼子们发一声喊,就向左面冲来。

蓉淑猛地一劈手,就听轰的一声,基淮雷爆炸了,升起了一大团烟雾。

轰……!灰雷连续地爆炸。大团大团的草灰,连同弹片、泥巴,遍地开了花,火烟大雾,腾空而起,象是整个大地在爆炸。三十几个鬼子骑兵,完全被淹没在黑烟浓雾里,跳着吼着。鬼子控制不住受惊的马,便纷纷给掀落下来。

“杀!”战斗队冲锋了,对这些盲人瞎马,杀得可痛快。一个个盲鬼子被刺翻,一匹匹瞎马被牵走,一件件武器被夺了来,广田的骑兵小队又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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