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咣一阵,鬼子打来了十几发掷弹筒弹,喳喳一阵吼,广田催着鬼子步兵,拖着伪军冲杀过来。
蓉淑大喊一声:“撤!”
战斗队带着鬼子的十二匹好马,一挺歪把子机枪,十五支马枪,向东一阵跑,撤出了战斗,隐入到青纱帐里去了。
消灭了鬼子骑兵小队,大大鼓舞了群众,战斗队一回到纪家庄,隐蔽在青纱帐里的老乡们都跑了出来,围着蓉淑、伤员和民兵们欢呼叫好。周锡文也乐得忧愁全消,对蓉淑和伤员赞不绝口,他那文绉绉的话,不时引起了人们的哄笑。
下午,蓉淑一个人在屋里,拿着一本油印小册子,聚精会神地在学习《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太阳已经下山了,她还全神贯注在毛主席的这篇光辉著作上。这时,只听大门响了一声,院子里拥进一群人来。
“安大姐!”刘喜在院子里喊,“小蹦蹦他们回来了!”
蓉淑闻声,连忙放下手中的小册子,从屋里迎出来。小蹦蹦和两个伤员满脸汗水,头上还冒着热气。他们从区里带回来的消息是:刘家郢地区已经被敌人拦腰分割成了南北两块,并且被割断了同后方根据地的联系。敌人的总企图是想完全摧毁刘家郢地区的抗日民主政权,然后向东继续“蚕食”根据地。面对这一严重情况,县委在五天前就向区委发出指示,要求刘家郢地区各级党组织,充分发动群众,人自为战,村自为战,坚持斗争,准备配合主力,粉碎敌人“扫荡”。现在,上级正在多方设法支援刘家郢地区的对敌斗争,老洪带着区中队在本区南半部活动,准备从东南方向打开一条通往后方根据地的通路,以便同上级取得直接联系,大约还要过五天,他们才能转到这边来。
小蹦蹦和两个伤员把主要情况谈完后,他又焦急地说:“安大姐,教导员说,敌人现在主要搜索目标,就是你跟伤员同志。区委很着急,可暂时没有力量来支援,教导员叫你们赶快跳出去,归建。”
“归建?归到哪儿去?”蓉淑爽然一笑,“我们现在的建制关系,就是这儿的党组织和这儿的人民。不把敌人赶出根据地,我们绝不离开这儿!”
“对!”伤员们完全赞同蓉淑的意见。
正谈着,附近几个乡的村干部都来了,他们听说安大姐消灭了鬼子骑兵都很振奋,就主动找来请她指挥。经过一番研究,决定把几个乡的基干民兵和“战斗队”,统一组织成一个二百多人的游击大队,并公推蓉淑为大队长兼指导员。游击大队成立的当晚,蓉淑向大家介绍了敌我斗争形势,传达了区委的指示。第二天上午,在青纱帐里,她又向大家宣讲了毛主席的《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提出了游击大队的战斗任务和战略战术。游击大队全体同志听后,受到很大的教育和鼓舞,斗志昂扬,决心大规模地开展游击战争,狠狠打击敌人。
“今儿夜里,咱们去袭击大朱庄。”就在游击大队成立后的第二天晚上,蓉淑决定了这一战斗行动。午夜时分,他们悄悄地摸进村里,一个突然袭击,打得敌人晕头转向,俘虏了二十几个伪军,缴获了三十支枪。那些被敌人抓在大朱庄修据点的群众,也都趁乱跑了出来。
第二天白天,游击大队在青纱帐里打埋伏,一举歼灭了牛子汉团一个排。当夜,蓉淑又带二十个人,冒雨摸进刘家郢,杀死了五个鬼子……
在游击大队的带动下,各乡各村的对敌斗争也都活跃起来了,根据地的群众都纷纷拿起武器,积极地同敌人斗争。蓉淑运用毛主席的战略战术,根据敌情时而“化整为零”,时而“化零为整”,灵活地运用兵力,用声东击西,忽南忽北,即打即离,夜间行动等巧妙方法引诱和迷惑敌人。敌人弄不清游击大队是什么地方来的,也不知道有多大的力量,只好暂停“清剿”,依据已占村镇,加修据点,侦察游击大队的情况。这样,刘家郢地区的斗争形势,就暂时缓和下来了。
接连十多天的战斗,游击大队的声势壮大了,“安大姐”的名字也更响了,她也同许哲峰一样,被人们当作传奇式的人物传颂开了。
区委根据刘家郢地区被敌人分割成两半的现实形势,决定把北半区的五个乡,加上刘家郢这个直属村,统一由蓉淑领导,以游击大队党支部为核心建立了分区委。这以后,群众性的对敌斗争更加迅速更加广泛地开展起来了,敌人白天修据点,夜里,游击大队就带领群众去破坏;敌人出来追剿,群众就有组织地同敌人周旋。小股伪军和大队敌人中的薄弱部分,也经常受到游击大队的袭击。一时气势汹汹的日、伪军,这会儿陷人了被动挨打的地位。与此同时,蓉淑组织大家发传单,贴标语,到敌人岗楼前喊话,宣传抗日形势,宣传抗日救国十大纲领和俘虏政策,打击日寇、汉奸的反动气焰,瓦解敌人。这种攻心战,把据点里的伪军闹得日夜不安,有的开小差,有的装病回家,有的拖着枪过来向游击大队投诚。
广田气得暴跳如雷,天天逼着周祖鎏和林三瞎子下乡“清剿”。青纱帐无边无沿,蓉淑和游击大队就象鱼儿游在大海里,周祖鎏、林三瞎子带着伪军“清剿”了几天,连个游击大队的人影儿也没见到,反被游击大队埋下的地雷阵炸得死的死、伤的伤,每次“清剿”,都是丢下一堆,抬着一批,滚回了据点。
“太君,青纱帐太密了,最好秋后再搜剿。”林三瞎子向广田建议。
“嗯——!”广田眼里充满了血。
“眼下清剿是有困难呐!太君。”周祖鎏支持三瞎子。
广田吼了一声,大骂道:“你们统统的饭桶!不扫荡的,粮食的没有!安蓉淑的不抓来,皇军的不安。明天统统扫荡的干活!”
“是,是,是。”
广田一发狼火,吓得周祖鎏和林三瞎子急忙退出了屋。
大“清剿”又开始了。广田将他所能调动的全部兵力都投进了刘家郢地区,把这块小抗日根据地四周严密封锁起来,依据十个新修的据点,把全区分割成许多小块,反复“梳蓖”,日夜不停地“扫荡”。除了“分片梳蓖”外,广田又组织了五路“机动追剿队”,每路二百到三百人,相当于伪军一个营,外加日寇一个小队,对游击大队施以大穿插,大奔袭。刘家郢地区总共只有这么大,游击大队的活动越来越困难了,蓉淑带着队伍天天转,夜夜跳,打得疲乏不堪,伤亡也很大,同外面的联系也完全断绝了。
这时,鬼子伪军到处贴布告、发传单,悬赏捉拿蓉淑:
“……有得安蓉淑之头来献者,奖四千元;生擒来献者奖七千元;知其下落来报者奖二千元。”
刘喜他们很为蓉淑耽心,都劝她不要再出去活动。蓉淑也看到情况的严重:敌人的据点扩展了,“扫荡”越来越频繁加剧,被杀被俘的群众逐渐增多,自己的战斗力也在减弱,游击大队只剩下一百多人了。各乡村的民兵和干部也有的牺牲,有的被俘,有的失散,剩下那些坚强的同志,又分散在各处,联络非常困难。蓉淑觉得身上象压了一座大山似的沉重。但她没有被困难吓倒,她牢记毛主席的教导:“往往在敌人十分起劲自己十分困难的时候,正是敌人开始不利,自己开始有利的时候。往往有这种情形,有利的情况和主动的恢复,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她召开了党的会议和干部会议,发动党员、干部向群众做政治思想工作。她对自己的安危毫不放在心里,觉得一个共产党员,越在艰险困苦的情况下,越要挺身而出,这样,能鼓舞广大群众,增强胜利信心,同敌人进行更坚决的斗争。她斗志昂扬,依旧带着队伍天天转、夜夜跳,避实击虚,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神出鬼没地跟敌人周旋。
一个大雷雨的黄昏,蓉淑完成了一次偷袭任务,带着游击大队,摸回了纪家庄。部队休息去了,她走向房东家,刚跨进大门,只听前屋里正在造土雷、火药的一群老乡和民兵们在热烈地议论:
“别看广田、周祖姿这阵儿神气!他们是秋后的蚂炸,长不了。”
“周祖鎏这狗汉奸把鬼子引进了根据地,咱们就把他们拖住,等新四军主力一到,打它个落花流水!”
“鬼子来就来吧,地皮,他们抬不走,房子,他们要烧也不怕,烧掉旧的咱们盖新的!”
“安大姐说过,坚持就是胜利,咱们就来一个‘持久战’!”
“持久战,是毛主席的指示。毛主席说了,抗战有三个阶段,现在正是第二个阶段。咱们咬紧牙关,熬过了这一艰苦阶段,到了第三阶段,就大反攻啦!到那时候,胜利就是我们的啦!”
“听毛主席的话,没错。有毛主席的英明领导,抗战必胜,小日本必败!……”
蓉淑听到这里,象一股暖流通过全身。她看到根据地的人民,在严重的艰苦困难面前,意志坚定,充满胜利信心,心里很激动。她兴奋地摸进遭到敌人多次破坏的那间小屋,刚要坐下来,又听鲍三豆子在门外大嚷:
“抓起来!你这龟孙跑哪去啦?”
“我找不到你们嘛!”周疤眼的声音。
“蹦蹦,挂绳子,绑起这龟孙!”
“姓鲍的,你凭什么绑我?”
啪!三豆子给了周疤眼一巴掌:“你这龟孙还这么狂!”
“你干吗打人?我找安大姐说理去!”疤拉眼叫起来了。
“安大姐早回部队去了。”
“你骗人!我找安大姐讲理去!”
“吵什么呀?吵!”刘喜搭了话。
鲍三豆子嚷道:“疤拉眼子一准当了鬼子的探子啦!”
“你血口喷人!你凭什么?”周疤眼不示弱。
“好啦,先监视起来。”刘喜决断地说,“你是好人坏人,这么多天跑得没影儿,审查审查再说。”
“好,审查吧。”周疤眼说,“我就不信安大姐会走,我非告你们不可!”
“好,你就等着安大姐带队伍打回来再告吧。三豆子,别绑他,不许他乱跑。还有,周先生病了,明儿转移时侯,你派几个人掩护,别让他叫敌人抓了去。”
刘喜结束了这段争执,人都走了。
蓉淑心头又一阵发热,她对刘家郢干部和群众对自己的关怀,十分感动。她坐下后,不禁失声叫道:“哲峰,老方,如果有你们在这儿,群众就可以少吃苦,少流血啊!”
连日大雨,敌人再没出动,都缩回据点和村里,严密封锁着刘家郢这一带地方。宁静是暂时的,天一放晴,将有更艰苦更困难的局面出现。蓉淑便抓紧这个有利时机,把游击大队分散到各村去整顿组织,发动群众,准备对付敌人新的“清剿”。同时又派人去找区委,积极争取上级的直接领导和支援。
这阵子,由于过重的担子,过度的劳累,蓉淑的模样都变了,面容苍白,人很消瘦。刘大娘和村干部们很焦急,都劝蓉淑休息,蓉淑硬是不听。这天,她头晕恶心得很厉害,全身感到没有一点力气,她强作精神,支撑着身子,在房里来回走着,考虑如何进一步发动群众,组织新的对敌斗争。透过那无煽的窗框,她看到前屋里,汪老五、金凤、枝子和刘家郢的一些老乡在大声说着话,象是很激动。雨大,又隔了个院子,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原来,村长跟大伙正在议论当前的形势。金凤出的题目:为什么说兵民是胜利之本?大家谈得正热火,就听呼的一下,窜进一个泥手泥脚的人来,连招呼也不打,就往后窜。
汪老五冲上去拦住来人喝道:
“站住:哪跑?……哈哈!是你呀,三豆子,忙啥咧?”
“别拦我,五叔,我要报告安大姐好消息去。”三豆子夺路要走。
“什么消息?不能先说说么?”金凤也来拦三豆子。
“这也不是秘密,”三豆子抹抹脸上的泥水,“不,这是秘密。咱们已经戒严了,谁也不许出村去,谁露了消息就崩了他龟孙!”
“到底什么消息呀?你罗嗦了半天还没说出头绪来。”村长有点生气。
鲍三豆子抖抖肩膀,现出一脸喜气,大声地说:“许大队长来啦!”
“啊!真的?”金凤惊喜地问。
村长一伸手揪住三豆子耳朵,骂道:“天还没黑,你胡说什么?”
“你看你,”三豆子不耐烦了,“我哪天跟你五叔闹过笑话咧?这不,大队长都进村了,就是他叫我封锁消息,戒严的嘛!”
“哎呀,三豆子!”村长高兴得跳起来叫道:“天快亮啦!”
“行啦,五叔,有空再陪你老人家聊叨,我要去报告安大姐。”三豆子抬脚要走,那知枝子早已抢先跑进了后屋,她一路大喊着冲进蓉淑的屋里:
“安大姐!安大姐!大队长回来啦!”
“什么?!”蓉淑抓住枝子两肩急问:“枝子,你说什么?”
“大队长回来啦!”
蓉淑撒手放开枝子,深深地吸了口气。一阵人声大嚷,从门外捅到院里来,她听到她最熟悉的人在大声地说:
“受惊啦!大娘:受惊啦!乡亲们!”这是哲峰和方炜的声音啊!
“娘!嫂子!”这是刘杰在叫。
“小虎子回来啦!”刘大娘在高兴地嚷,“哎呀!小朴也来啦!哎呀!老军需也来啦!”
“受惊啦!大娘!”老柳和小朴同声地喊着。
蓉淑急步迎了出去,刚出房门,就见许多老乡簇拥着两个高大的人来到后屋,这正是哲峰与方炜呀!
“蓉淑!”许、方二人同时叫出了一个声音。
“哲峰,老方。”蓉淑一头扎了过去,身子摇摇晃晃,站立不住,一手搭住哲峰,一手搭住方炜。方炜见蓉淑面色消瘦苍黄,身体虚弱无力,急忙和哲峰把她扶到床上。
“哲峰,告诉我,你们带来多少部队?”蓉淑一躺下就问道。
“哦!蓉淑现在对兵力问题有兴趣了!”方炜笑着说。哲峰伸出三个指头,晃了晃说:“不多,三个连。还有一个干部队。”
“快告诉我,老方,”蓉淑坐起来,“你们为什么来得这么突然?”
“不要性急,躺下,躺下。”方炜让蓉淑躺下后,不慌不忙地说:“我们在师部等你,你没去,后来听说敌人窜进了刘家郢,把你和伤员都绊住了,于是我们的工作也就定了,领导决定让我们到刘家郢一带来打开局面,扩大部队。打开局面之后,就要建立一个县级行政建制,行政官已经跟来了,就是那个干部队。至于你的情况,我们都听老洪说了。现在你好好休息吧!”
“老洪现在怎么样了”蓉淑又翻身起来坐着。
“老洪腿打伤了,区中队也受了些损失,但他们斗争得很顽强。”哲峰说。
“好啦,我有点事去,你们扯扯吧。”方炜走了,把别的人也带走了。
“蓉淑,”哲峰又让蓉淑躺下,拉被盖好,“我一听说刘家郢给敌人占领,可急坏了,就是打不进来,转了五天,才转到这儿。我还以为你完了呢!”
“才没那么容易呢!”蓉淑笑了,“我的头贵呀!”
“哈哈哈!”哲峰放声大笑。
“报告大队长!”鲍三豆子冒冒失失地一头扎进蓉淑的房来,“老乡们高低要见你一面,不见不散!”
“哲峰!”方炜在外面喊,“出去见见他们吧,我陪你。”
唰唰的雨天里,大门外人声嚷嚷,拥挤着无数老乡,有纪家庄本村的,有刘家郢的,也有游击大队的,黑压压的一大片。他们一条声地喊着大队长,喊着方教导员,也喊着安大姐。哲峰、方炜、蓉淑三人一起从大门里走出来,老乡们一下把他们围得铁紧。远立的人在呼喊,近立的人争着诉说鬼子伪军的罪行。
人越来越多,又下着雨,说话听不清。三豆子扛来了一张大桌子,在人群正中放下。刘喜跳上去,喊道:
“乡亲们!静一静,现在请许大队长讲话!”
哲峰一跳跳上了桌子,群众又一阵欢呼。刘喜挥挥手,叫大家静下后,就跳下桌来。
“乡亲们!”哲峰讲话了,“我们离开刘家郢地区三个多月了,在这三个月中,你们在党的领导下,克服了种种困难,不折不挠,同敌人进行了英勇顽强的斗争,并取得了许多胜利,我代表我们部队向大家致敬和慰问!乡亲们,日本鬼子把魔爪伸进了我们刘家郢地区,烧我们的房子,杀我们的同胞,抢我们的东西,这笔帐是一定要算的,他们欠下的血债,一定要他们用血来还,而且马上就要他们还!乡亲们!回去磨好刀,擦好枪,作好准备,迎接新的战斗!”
哲峰的话音一落,老乡们又欢呼了起来。
群众散场后,哲峰、方炜又回到蓉淑的住屋。哲峰还没坐下,就道:
“老方,从当前形势和我们所处的情况来看,必须立即组织战斗。我想,以我们现有的力量,选择敌人薄弱部分,打个把歼灭战是不成问题的。但是,我又想,如果这一仗对全局不发生根本性的影响,即使我们打得再漂亮,后果都是值得考虑的。所以,我的意见是要突出拳头,打敌要害,直接向广田、周祖鎏开刀。”
“唔——”方炜沉吟。
“打刘家郢有把握么?哲峰。”蓉淑问。
“我说不上有肯定的把握。我这样想,现在敌人还没有发觉我们,还以为刘家郢地区只有你们几个游击队,趁敌人骄傲麻痹、兵力又分散,我们虚张声势,出其不意,突然打进去,即使不能把全部敌人吃掉,也能给他们一个致命的打击。”
“有道理!”方炜点了点头,说,“毛主席说过:‘有计划地造成敌人的错觉,给以不意的攻击,是造成优势和夺取主动的方法,而且是重要的方法。’我的意见,战略上打敌要害,战术上智取,来一个出奇制胜!”
“怎么个‘奇’法?”哲峰、蓉淑同声问。
方炜笑道:“咱们队伍里还有不少朝鲜同志,不能再发挥一下你们的特长么?”
“好!”哲峰突然高兴起来,“我们就用奇袭来回敬敌人的偷袭。”
方炜说:“这是个特殊的战斗,形势又紧迫,我们既要争取时间,速战速决,又要慎重、周密地制定出战斗的具体方案。”
“对。”哲峰走到门口,喊小朴道:
“小朴!通知各连干部和游击队的领导同志来这儿开会!”
雨越下越大,浓云深处,响起了隆隆的雷声。
天晴了,青绿色的原野,显得格外鲜艳。
一阵刺耳的军号声从刘家郢响起,附近几个敌占村次第响应,鬼子和伪军又出动搜剿了。
广田骑在马上,脸绷得象瘟猪一样,他又一次严令他的部属,限在三日内捉住安蓉淑,消灭游击队,稳定刘家郢地区的“绥靖局面”。他把兵力分散到伪军以连、鬼子以分队为单位活动,即每一个伪军连配一个鬼子分队,实行多箭头的大穿插,大奔袭。反正“共军”剩下的人也不多了。三十多小股鬼子伪军,四散分开,到处响起零乱的枪声。
刘家郢,这时候,只留下一个鬼子炮兵小队和周祖鎏的警备队八十多人在守家。鬼子无事,就东游西荡到处找事,伪军在管押民工赶修工事和外壕。那些被抓回村的老乡们,青壮年全被赶在工地上,老弱妇幼都关门闭户,坐在家里叹气。整个村子,没有半点儿生气。
村西,点将台上,警备队的一个班,架一挺轻机枪,看管着几百个老乡在挖壕。一个歪头的中士班长,嘴里叼着个烟卷,手里拿了根棍子,在乱打民伕,另几个伪军却无精打采地散坐在点将台上。
西边,大路上,忽然涌来了大队人马。当头三个鬼子,乘三匹大洋马开道,其中有一副官模样的少尉,老是咿里哇啦,说个不休。其后,是五个乘洋马的鬼子簇拥着一个骑红马的日寇大佐,大佐后面跟着十多个鬼子步兵,离鬼子步兵不远,是一百来个便衣老总,长枪短挂,五颜六色,一招眼就看出是伪军“别动队”。再后面似乎还有许多兵,由于青纱帐的遮掩,看不清了。
歪头伪军班长慌忙把他的七个兵士从点将台上骂了下来,排好了队,毕恭毕敬地等候太君光临。
当头的三个鬼子催马快走几步,停住了。那少尉唔哇了几声,从“别动队”里跑上一个戴草帽挂盒子枪的人来,到少尉马前哈了一下腰,就扬脸骂伪军道:
“都死啦,太君叫你!”
歪头班长急忙跑过去鞠了个大躬,木桩似的站下。鬼子少尉说了几句鬼子话,那戴草帽挂盒子枪的人,嘴里叼着烟卷,含混不清地翻译道:
“太君问你,广田可在家?要在家,就通知他出来迎接大太君。”
“报告!他一大早就出去清乡去啦。”歪头班长大声回答。
“太君又问你,村里还有多少部队?都是些什么人?”
“报告!一个皇军炮兵小队,小队长佐藤三郎少尉,曲射炮两门,大洋马十九匹,皇军士兵二十三名。”
“放你娘的狗臭屁!谁要你回答这么多?快说,和平军还有些什么人?”
“报告!周团警备队八十八名,团部留守五十六名,完啦!”
“滚回去吧!”
“哈依!”
太君、皇军、别动队,昂然而过,向村里走去。别动队留下六个拿短枪的人,说要在民伕中清查“共产党”,不走了。后面那许多兵,从青纱帐里分别绕向村北和村南去了。
大小太君一进村,就引起了一阵小骚动,老百姓都吓得乱跑乱躲,伪军们也悄悄地躲开,都不愿来找这份晦气。
刘家郢的老乡们啊!他们哪里知道那“日寇大佐”正是大家渴望已久的许大队长啊!那“少尉副官”是小朴,那背大望远镜的小“卫士”是小虎子刘杰,那位胡子邋遢的“日寇少佐”就是在刘家郢筹过粮、跟村长和三豆子抬过杠的老柳呀!
“救命啊!救命啊!”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狂奔大呼跑到谷场上来。
“姑娘!来的!姑娘!”一个鬼子少尉紧追过来。
“混蛋!过来!”小朴操日语喝骂,同时停住了马。
“唔!”鬼子少尉怔住了。他就是炮兵小队长佐藤。他睁起血眼,问:“你是什么人?”
小朴不答,反问:“你是佐藤少尉么?”
“你怎么认识我?请问,你是哪个部分?为什么这么面生?”佐藤有些发抖。
“我的身份,你不必问。”小朴竖起大拇指,向后动了动,“你看看,来了什么人!”
佐藤向后一看,腿也吓软了,还没来得及再问小朴,“大太君”已经马到跟前。
“这里的情形是混乱的,请到屋里休息。”小朴在马上端端正正地向“大太君”敬礼报告道。
“大太君”只用鼻子哼了一下,就催马过去了。小朴也催马跟去。
“阁下!”佐藤赶上小朴,“请告知,这位大佐阁下是……”
“新到任的联队长,冈村大将的近亲,松井大佐阁下。”
佐藤还要罗嗦,就听“大太君”瓮声瓮气地喊道:
“佐藤三郎,给我带路!”
“哈依!”佐藤跑到哲峰马前,迈开正步,把他引向刘家大门。
“广田少佐住在后院的厅房里,鄙小队住在前院两厢。”佐藤扶“大太君”下马,立正报告道。
“知道。” “大太君”说。
“我是炮兵小队长佐藤三郎少尉。”
“知道,你很好。你在帝国圣战中,为天皇陛下增添过圣誉,你会得到好处的。”
“为天皇陛下效忠!”佐藤高兴得喊了起来。
“大大君”向他熟悉的刘家大厅走去了。“别动队”只跟进去十个带短刀挂杂枪的人,余下的九十多人立即向村四周的工地散去了。“别动队”里混杂着刘喜、鲍三豆子、小蹦蹦,这些人在门口大摇大摆是不行的。他们要配合村外包围上来的三个连,一枪不发解决警备队。
哲峰一到刘家大厅,就觉得鼻里生烟,这地方叫鬼子糟蹋得连一张完整的桌子也没有了。他一怒,就下令佐藤集合队伍。二十几个鬼子立刻在前院里站好了队,由“少佐太君”老柳,先训了一通话,就叫佐藤到大厅里去见“大太君”。
“大太君”在东房里,佐藤跑进去,就洋洋得意地报告起他们这一段杀人放火的经过。“大太君”装作喜欢的样子听着,因为他说过,他是刚来接任的新官,什么都需要了解。
“共产党是难对付呢!”佐藤看“大佐”高兴,就放胆讲了下去,“一个朝鲜女人,共产党小头子,就把我们整苦了。那女人本事可大呐!神出鬼没,广田少佐亲自带队伍天天搜剿,连个影儿也没见到。听说那女八路漂亮极了……”
“混蛋!”哲峰实在听不下去了,两道剑眉直挑,眼里喷射出无穷的怒火,他咔地抽出了马刀,喝了一声:“住嘴!”
佐藤脸色突地发青,吓得愣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你这个法西斯小臭虫!”哲峰仍用日语骂道,“你的炮火毁灭过多少个中国人的家庭和生命!血债累累,罪恶滔天!今天,是你的末日到了。实话告诉你:我们是新四军。现在我代表中国人民判处你的死刑!”大刀一举,噗的一声,佐藤的脑袋在地上打滚了。
这时候,前院里的格杀已经结束。哲峰对老柳说:“赶快组织部队,架炮,把洋马拉出来,淮备战斗。”
“哈依!”
“算了吧,你。”
“要装就装到底。”老柳笑笑走了。
刘家郢一场不开枪的战斗开始了。周祖鎏的警备队,除了那些顽固抵抗的被游击大队抹了脖子外,都乖乖地做了俘虏。
解决了鬼子炮兵小队和周祖鎏警备队后,刘喜和三豆子就向村里人宣布:许大队长回来啦!老乡们呼的一下都向刘家大院跑来,来看望渴望已久的许哲峰。人们热泪盈眶,心里不知有多少苦要向亲人诉,有多少话要向亲人说啊!哲峰作了安慰,就动员大家拿起武器,堆备战斗。
刘家郢的男女老少,怀着复仇的怒火,严阵以待,“迎接”广田和周祖鎏“凯旋”归来。
下午三点钟,广田和周祖鎏都回来了,他们在村外把分散活动的几路人马等齐后,广田带一个鬼子步兵中队,周祖鎏带他的小直属队和一个营,摆成了四路纵队,“威风凛凛’地进得村来,在谷场上集合。四五百个鬼子伪军,站了个大方队。广田骑着马,在队前作他的例行训话。他刚讲了一句,就听叭的一枪,他的马咴地一个蹦跳,把广田象抛猪似的抛进了人群。鬼子伪军惊慌得都大喊大叫。
枪声骤发,子弹象暴雨似的从四面八方向鬼子伪军泼来,曲射炮弹、手榴弹、掷弹筒弹,也在敌群中接连爆炸。谷场上人撞马,马冲人,伪军挤倒鬼子兵,死人绊着活人,活人又践踏着伤兵,火光闪闪,烟雾重重,泥浆喷射,人喊马奔,乱得什么也分不清了。冲杀而来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有新四军,有游击队,也有老乡们,有男的也有女的,有老的也有小的;那武器,部队和民兵是枪和刀,老乡们是大锹、铁叉、扁担、杠子,甚至还有菜刀、火棍、擀面杖。在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里,也夹杂着锣声、鼓声、还有小铜盆的敲打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加上枪炮声,响彻云霄。
“冲啊!”哲峰带着十几个骑兵,扬十几口刀,冲杀过来。
“冲啊!打鬼子啊!”三个连和全村老乡冲进了敌群。
老乡们可出气了,十个人揪住一个鬼子,五个人抓住一个伪军,好一场大杀。
鬼子和伪军全失去了抵抗能力,叫爹叫娘地向西溃逃。
“追击!”哲峰挥着血染了半截的马刀,纵马冲赶出村。
三个连的战士和游击大队紧跟着冲了出去。枪声和喊杀声,一直向西移去,越去越远,渐渐听不清楚了。
连续一夜的激战,从三道沟到各个敌人新占村庄,枪炮声响了通宵。窜踞根据地的几路敌人,气焰嚣张,本来就很麻痹,力量又非常分散,经不起许方部队和民兵们虚张声势的围攻,在黎明前就纷纷回窜,从根据地里滚了蛋。
天亮了,在嘹亮的军歌声中,许方部队凯旋刘家郢。刘家郢的老乡们,连家也没顾上收拾,都涌到谷场上来,迎接胜利归来的新四军。
“瞧!老乡们那股欢乐劲儿!”哲峰对方炜说。
“可不是。”方炜说,“这些日子,他们也够苦了,应当欢乐。不过,我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我们要想打开局面,必须展开积极进攻,组织精干的队伍,插到敌人后方去发动游击战争,钳制敌人。只有如此,才能粉碎敌人的‘蚕食’,打破其‘囚笼政策’。如果这时候我们停止前进,我看,要不了一个星期,情况就会重新恶化。广田假如查明了我们的真实兵力,那他一定要拚命地反扑过来。”
“说得对。”哲峰的两道剑眉又竖了起来,“老方,稍加休息,我们就出发。”
“好。”方炜抖了一下马缰,与哲峰并马驰进了谷场。
部队一进村,就被人群包围了,数不清的人都破开了喉咙,喊出了一个声音:
“欢迎新四军!”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中国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
口号声一阵高过一阵,整个刘家郢都沸腾了。哲峰与方炜立马在拥挤的人群里,几千双眼睛都注视在他们两人的身上。
“乡亲们!”哲峰在马上讲话。“感谢大家对我们的信任,更感谢大家在战斗中给我们的支援。乡亲们!我要说的话很多,但现在不是高谈阔别之情的时候,更不是颂扬太平和论功行赏的时候。这次胜利,我们只推掉了敌人卡在我们脖子上的魔爪,并没有夺下敌人的刀,敌人还提着刀站在我们的面前,我们一刻也不能松懈,一刻也不能停止战斗:我们要乘胜前进,争取更大的胜利!”
哲峰话音一落,谷场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喊声和掌声。方炜以县委书记的身份讲话道:
“乡亲们!我向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以刘家郢地区为中心的,新的党政建制县委和相当于县政府的行政办事处,马上就要成立了!成立以后,一定能把边境的对敌斗争领导得更好。同志们,乡亲们!我们部队要乘胜前进,继续战斗,希望你们立刻拆除敌人工事,恢复生产,重建家园。乡亲们!立刻行动起来,支援前线,讨还血债!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在一片“讨还血债!”“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声中,老乡们慢慢散去了。
哲峰、方炜到了刘家,进了大厅东房。
“蓉淑,我们又要出发了,你好好养病。”哲峰向蓉淑告别。
“你们放心走吧,我这病也没什么要紧。”蓉淑挣坐了起来,拉住方炜说:“你也坐下歇歇呀,老当家的!部队合共回来才两宿,就打了两宿,也够累的啦。”
方炜坐下来说:“蓉淑,我只愁着你的身体。”
蓉淑微笑着说:“敌人没搞垮我,病还能弄垮我呀?何况我还是个医生呢。”
“又是医生,医生!”刘大娘进来了,她一进来就把蓉淑按倒床上,拉被盖好,“唉!部队又要去打仗,大娘这会子可真穷了,连顿干粮也做不出来,这都是鬼子跟周祖鎏老汉奸折腾的!”
“娘!”刘杰在院里喊。大娘应声跑了出去。
“娘,你再想想,哪里还有粮食?我不吃行啊,大队长跟政委可不能不吃啊!”
“是啊,大娘,”小朴也来讨粮,“我跟刘杰是通讯班的正副班长,弄不到一点儿粮食做干粮,饿坏了首长,咱们怎么办呐?”
“谁说我不吃不行?啊!”哲峰站在厅檐下,怒气冲天,嘭!跺了下脚,“看敌人把村里糟蹋成什么样啦!小朴!刘杰!传各连马上集合,堆备战斗!”
小朴和刘杰如飞地奔出了刘家大院,向部队传令去了。哲峰剑眉倒竖,迈开了阔步,抽动马刀,皮靴踏地,咔咔咔地出了刘家大门。
部队集合在谷场上了,游击大队被编为第四连也站到队列中去。方炜来给部队讲话,他讲了部队为什么要马上出发战斗的原因和要求。讲完了,他把第四连里的乡村干部都抽调出来,又把刘家郢群众费力凑起来的一点干粮分给了部队,之后就让哲峰来下战斗命令。
老乡们围得满场皆是,他们向战士们诉苦还没诉完,许多人脸上还有泪,有的妇女还在抽抽咽咽地哭泣。
哲峰上了马,竖起剑眉,扫视了一下老乡们那悲愤的面孔,他的喉头急促地跳动起来:
“同志们!根据地的情形,你们都看到了,村里除了水没被敌人喝干,别的什么也没了。我知道现在大家都很疲劳,都很饿,来!”哲峰手指正北,声色俱厉地说,“那里,二十里外,关山集,林支队统治的中心,有饭菜等我们去吃,有枪等我们去拿;那里,有出卖民族的败类等我们去拿捕法办!同志们!扣紧鞋绊,勒紧裤带,向敌人去要粮!向敌人去要枪!向敌人去讨还血债!”许哲峰咔地抽出了马刀,大喊一声,“跟我来!”枣红马咴的一声窜腾开去。
仇恨的怒火压倒饥饿和疲困,战士们又生龙活虎般地奔向新的战斗目标。在酷热的阳光下,许方部队向关山集跑步推进。
新的战斗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