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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秋收

作者:克扬/戈基 当前章节:14824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5

中秋节的午后,天气晴朗,稀薄的云块在高空浮游;微风吹得庄稼沙沙响,根据地里,早秋作物遍地青黄,举目所及,又是一派丰收景象。

刘家郢村南的官道上,有一个年轻的新四军战士,骑了匹黑马急驰而来。他穿了身褪了色的灰军装,围着赭红色的皮子弹带,左挂黑色大皮包,右挂二十响驳壳枪,左胯上吊着把无穗的大马刀,右肘上还悬着一支崭新的马大盖。这骑兵的雄姿和穿戴,远看去,与五个月前刚从路西过来的小朴一模一样,只是马的颜色不同。

马驰近了,原来是刘杰。五个月的战斗生活,刘家郢的小虎子已经锻炼成了一个熟练的骑兵,当了团部警卫班的副班长,成为一个出色的战斗员了。

马近村头,刘杰使劲收缰,要马跑慢些。他前次回来是在战斗中,没来得及细看家乡景色,这回可要好好地看看了。哪知大黑马却不听指挥,刘杰越使劲收缰,它越跑得猛,一个急奔子进了村,连嘶带叫,跑向刘家大门。

大门关着,谷场上也悄无一人。刘杰跳下马,一撒缰,大黑马咴咴几声,拱开了大门,跑进去了。

刘杰在谷场上找到了村长老伴汪大娘。汪大娘独个儿坐在碾磙子上,看守着场上的玉米棒子,太阳晒得她打起磕睡来了。

“五婶!”刘杰走向汪大娘。

“啊!”汪大娘惊醒,直擦眼,“小虎子回来啦!”

“五婶,人都哪去了?”

“关帝庙里演戏,都看戏去了。”

“哪来的戏班子?”

“哪是什么戏班子!是县里下来的宣传队,演文明戏咧。咱们村,这会儿直接归县里管了。”

“哦,又有变化啦?”

“可不,变化可大哩!这会儿,你哥刘喜当了村指导员,是个‘脱产’干部啦。农会主任跟民兵队长那两差事都叫三豆子那愣小子顶着啦。你嫂子,还有我家老头子,都成了什么‘半脱产’干部,俺也说不圆通。”

“你老人家为啥不去看戏呀?”

“我家老头子分派我看场。俺也不懂这些个新道道,说这叫值班。”

刘杰别了汪大娘,向关帝庙跑去。

关帝庙里,闹闹嚷嚷,连墙头都坐满了人。大殿前檐下,搭了个简陋的戏台,台上正唱着跳着。台下面第一排观众是十几位抗属老人,刘大娘坐在当中。临时招待员枝子提着茶壶,拿着烟,不时给抗属老人们奉烟敬茶。村干部们坐在第二排,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表演。

第一个节目是舞蹈,算个开场,蹦跳了几下就过去了。第二个节目是《黄河大合唱》。在滚滚惊雷般的鼓声中,展现出了黄河汹涌澎湃,风狂浪险的场面。几十个船工在惊涛骇浪的黄河激流上,展开了同狂风巨浪顽强搏斗。坚决有力的号子,雄厚的音响,铿锵的节奏,响彻长空。观众都被船工们团结一心,不屈不挠,奋勇前进的战斗情景吸引住了,满院里鸦雀无声,一片肃静。

刘杰跑到关帝庙门口,向里一瞧,偌大的院子,挤得铁紧,便使劲往里挤。身上的刀呀,枪呀,挤起来不便当,他只好边挤边喊:“乡亲们请让让,请让让,我有公事。”

观众全神贯注在戏台上,谁也没有理会刘杰。这时,台上正唱完了“黄水谣”,开始唱“河边对口曲”。日寇铁蹄践踏我们祖国的河山,中国人民遭受到深重的灾难,无数同胞处在水深火热之中。黄河两岸的劳动人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愤怒控诉日寇的暴行。满院里男女老少与那悲壮的歌声共鸣,黄河怒涛滚滚向前,观众激愤满腔,很多人流下了悲愤的眼泪。

刘杰挤得满头大汗,费了好大工夫,才挤进了人群。突然,高昂激越的歌声,万马奔腾的情景,把他也给吸引得站下不动了。

风在吼!马在叫!

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河西山冈万丈高,河东河北高粱熟了。

万山丛中,抗日英雄真不少,

青纱帐里,游击健儿逞英豪:

端起了土枪洋枪,

挥动着大刀长矛,

保卫家乡匕

保卫黄河二

保卫华北!

保卫全中国!……

全国人民响应毛主席和中国共产党的伟大号召,正在紧急行动起来,一队队抗日军民怀着阶级仇、民族恨,高举革命刀枪,奔赴战场,向日寇进行坚决的斗争。雄厚奔放的歌声和乐器声,由小到大,由弱到强,似隐似显,此起彼伏,把观众带进了峰火弥漫的抗日战场:战马驰骋,硝烟滚滚,乡亲们仿佛看到了太行山上的漫天峰火,看到青纱帐里时隐时显的红旗,看到八路军、新四军浩浩荡荡向敌后挺进的队伍,看到游击队、民兵矫健的身影。刘家郢的人还仿佛看到许大队长带着骑兵大队,纵马扬刀,在敌群里左砍右劈,大显神威;仿佛看到安大姐带着游击大队在青纱帐里,神出鬼没地打击敌人。刘杰听着听着,也浑身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即跨上战马,冲进敌群大砍大杀……

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这撼人心魄的《黄河大合唱》,在向全世界被压迫人民发出战斗警号的“怒吼吧黄河”声中结束了。

刘杰又往前面挤,刚迈开腿,就被人们发觉了。

“小虎子!”

“小虎子回来啦!”

顿时全场大哄,不知有多少张嘴在喊,多少只手向他伸来。刘杰也不知该先回答谁好了,只好胡乱地应着,向第一排观众走去。

“小虎子!”刘大娘欢喜地站起来,看着全副武装,英气勃勃的儿子,高兴得含泪而笑,“嗯,又高了一指,象个大人啦。”

“娘,我有公事。”

“噢,噢。”

刘杰挤到村干部面前:“五叔,哥,嫂子,豆子哥,我有事找你们。”

“什么事?说吧。”刘喜问。

“部队要回来了。”

汪老五问:“几时到?”

“六点。”

汪老五说:“还早哩,不忙,看出戏再说。”伸手将刘杰按在身边坐下。

“嫂子,安大姐呢?”刘杰问。

“她不舒服,在家休息哩。”

“枝子!枝子!”鲍三豆子粗着脖子嚷,“新四军同志来啦,不敬杯茶象话吗,咹!”

枝子正在后台忙着给演员倒茶,听到三豆子咋呼,以为是部队上什么首长来了,就急急忙忙地端了杯茶走出来。一看是刘杰,缩也缩不回去了,只好低着头,红着脸向他走来。噗!茶杯碰到汪老五的下颊,枝子一晃荡,茶泼掉了一半,咝——,汪老五刚点燃的一袋烟给泼熄了。

“你这孩子,走路不长眼睛,你是存心想试试五叔的手皮老不老是不是?”汪老五被烫得直甩手。

大嫂连忙接过茶杯,递给刘杰,责备道:“你也该机动些嘛!”

枝子窘得满脸通红,转身就跑,一头扎进后台,再也不出来了。

刘杰也窘得一头汗。三豆子和那些年轻小伙都乐得哈哈大笑。

嘟的一声哨音,幕又拉开了。台上出现了一个戎装大帽的国民党军官和一个油头粉面的流氓。两人一亮相,就都弯起了腰,各用手指着自己鼻子报名道:

“何应钦!”

“汪精卫!”

两人同时伸出两指同声念:

“一对铜嘴大乌龟!”

哄的一声,满院大笑。

傍晚,在刘家郢的村南大路上,锣鼓喧天,一片欢腾,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两长溜欢迎的人群。县宣传队的三十多个演员,也参加了欢迎行列,时歌时舞,更增添了欢乐的气氛。

“呔!来罗——!”鲍三豆子喊了一声,就敲响了大锣。

霎时,千百双兴奋的眼睛都朝那条大官道上直望过去,但见老大的一股尘头,在青纱帐上漫卷而来。随着尘头的增大,又出现了一长溜跃动着的闪光,那是一百多顶钢盔在夕阳照服下的反射。那一长溜闪光之下,是一百多个新四军骑兵。战马踢打着路面,溅起泥土喷向两旁的庄稼,发出一阵阵哗啦啦的声音;这声音与战士们身上的刀枪碰击声和马蹄踢打声,有节奏地交织一起,清脆雄壮,非常好听。

这队骑兵是清一色的日式装备:日制马枪、马刀、钢盔,歪把子轻机枪,八八式掷弹筒,跟五个月前从路西过来的骑兵大队一样威武雄壮,只是人马少了些。这就是许方部队新建不久的骑兵连。

许方部队从刘家郢把广田打跑后,人未卸甲,马未离鞍,穷追猛打,当夜就进到关山集一带,把惊魂未定、狼狈回窜的林支队一下歼灭了大半。打垮了林支队,他们乘胜挥戈南下,又扫掉了郑五老头子的维持会和三百多人的绥靖队。仗越打越远,局面越开越大,刘家郢地区与内根据地已经联成一片,以刘家郢地区为中心的新的县建制也已正式成立。根据地人民迅速医治了战争创伤,过着紧张而幸福的日子。连续的胜利,许方部队也飞快地壮大起来,现已发展到六个正规步兵连和一个骑兵连,番号也由大队改为独立团。独立团和县委实行一元化领导,执行区城性的战斗任务,作战对象主要还是广田和他控制下的各部伪军。经过两个月的奋战,许方团和敌伪之间又形成了“拉锯”,广田几次出击都碰了钉子,就采取守势,加强公路沿线据点,不出来了。许方团诱敌不出,又不具备攻坚条件,眼看又到了秋收时节,也暂时停止了进攻,开回根据地,整顿部队,保卫秋收。

骑兵连驰近刘家郢,便放慢了行速。大队的步兵也开过来了,先是两个步兵连,随之就过来了团本部、团供给处和团卫生队。再后又是一个步兵连,稍远一点又是三个步兵连。六个步兵连和团部机关,也和骑兵连一样,装备整齐,人强马壮,虽是个没有营一级建制的独立团,但这阵容,俨然是一支主力的气势。

一阵得得的马蹄声,团长许哲峰和政委兼县委书记方炜,带着团部的骑兵警卫班赶上来了。哲峰虽然当了步兵团长,穿戴披挂还跟从前一样,只是驳壳枪换了小手枪。方炜还骑着他那匹大白马,但全身只有一支左轮小手枪,已经变成一个地道的步兵部队首长,或者说是一个县委书记的模样了。

在一阵阵热烈的欢呼和锣鼓声中,部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刘家郢。

哲峰和方炜二马当先,笑眯眯地扬手向乡亲们问好。乡亲们潮涌而上,把两位首长围得水泄不通。

“团长!政委!”刘喜夫妇和汪家父女,欢天喜地的接下了哲峰和方炜,簇拥着向谷场走来。

“老处长!”鲍三豆子冲到供给处长老柳跟前,一高兴就失了礼,一把将他从马上拖了下来,嗵的一拳,“你还认识我吧?”

“嗨嗨!”老柳也乐了,“我在中国十八年,只跟穷哥儿们抬过一回杠,就是你,鲍三豆子同志,还能不认识!”

“小朴!”小蹦蹦一下蹦到警卫斑长小朴马上,和几个年轻的民兵,上推下接地把小朴拉下了马。

宋军医是卫生队副队长,刘家郢的人全认识他,男男女女跑上去欢迎,一阵笑闹,把他的眼镜也挤丢了。

哲峰、方炜刚走到谷场,蓉淑、大娘和枝子也迎上来了。大家一见面,欢喜不尽,打了招呼之后,方炜就问:

“蓉淑,身体现在怎么样?”

“好啦。”蓉淑笑着和方炜握手,“你好吧?老当家的。”

“老当家的这回可对不起你罗!”方炜笑呵呵地说,“前方打仗后方忙,一直也没来看你。”

“唉,别说这个啦。”蓉淑笑道,“你们既然来了,我可就要找你的麻烦啦,你得抽几个警卫员帮助村里民兵搞军事训练。你别霎眼,我听刘杰说了,警卫班的小鬼,都是顶好的战士。”

“哈哈!”方炜和哲峰全笑了。方炜说:

“蓉淑啊,我看你倒真成了刘家郢的地方官了。”

“可惜我这个地方官,拿不出好东西来招待大军!”蓉淑也和方炜说笑起来。

在一片欢笑声中,老乡们把驻在刘家郢的团直属队全部接进了村。战士们刚放下背包,就被热情的老乡们请到各家作客了。

中秋之夜,星光闪烁,皓月当空,刘家郢军民共度佳节,家家户户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刘家天井里,长桌上摆着几盘瓜果和月饼。哲峰夫妇、方炜、警卫班的全体战士和刘大娘一家,在吃东西闲谈。

“我提议,咱们大家都讲个自己过中秋节的故事好不好?”刘杰出了个话题。

“好!”警卫班的人全拍手赞成。“正副班长带头!”

“带头就带头!”小朴放下啃了一半的月饼,抹抹嘴说道:“在我们朝鲜,也兴过中秋节。记得一九三八年,我十六岁那年,为了想过个节,差点丢了脑袋。”

“那是怎么回事儿?”警卫员们诧异地问。

“咳,听我说嘛。那天晚上,月亮也挺好,又圆又亮,就跟今天晚上一样。我们村里,家家户户刚摆起祭月的香案,鬼子来了,说什么老百姓要借故造反,禁止两个人以上在一起说话,就是新婚夫妻,也得做一宿哑巴。我们一伙年轻人气得不行,就故意跟鬼子们闹。大家集合在一起,又唱又跳,鬼子听见以后,就赶来抓人。我们就爬墙头,跳窗户,全窜跑了,又到别的地方跳。这里唱,那里跳,气得鬼子嗷嗷叫,胡乱开枪,整整闹了一夜。你们说,当时要叫鬼子抓住了,还不把脑袋丢掉吗!”

“天下没有比鬼子再坏的了!”刘杰愤愤地说。

“报告!”鲍三豆子冲进院来,走到蓉淑的面前,敬了个礼,说道:“安大姐,你不是答应警卫班同志给咱们民兵当教员么?今儿晚上,咱们想请警卫班同志去跟全体民兵见见面,一块过中秋节。”

“哲峰,”蓉淑说,“你批准吧,民兵同志请求好多回了。”

哲峰看了看小朴说:“去吧。可不许喝酒,咹!”

“不喝酒,不喝酒。”鲍三豆子接话说:“顶多弄点高粱汁子解解渴。”

小朴和刘杰带着警卫班战士跟鲍三豆子作客去了。他们一走,院子里显得有点冷清了,大娘就找话说道:

“政委,你们回来了,大伙都高兴,可就怕今后安大姐不管咱们了。”

“不会的,大娘。刚才我跟团长研究过了,让蓉淑一面当她的卫生队长,一面兼做刘家郢的大姐。”方炜喝了口茶,笑着对大娘说:“不过,安大姐快要生孩子了,还得请你老人家多照顾啊!”

“你这个死老方!又扯起这个了。”蓉淑假装生气地说。

“这个,就用不着操心啦,团长等着抱孩子就是了。”大娘乐呵呵地说。她抬头看看天,说:“嗯,天不早了,都该休息啦,明儿再聊吧。”

大娘走了,方炜、刘喜夫妇也渐次站起身来,又聊了几句,都睡觉去了。

哲峰和蓉淑走进大厅东房,关上房门,打开了窗户,在临窗的桌旁坐下。

“哲峰,你怎么偏偏在今天回刘家郢来呢?”蓉淑埋怨似的说,“弄得大娘一下午在我面前讲了许多遍‘团圆’!”

“唔,我可没想到这些。”哲峰说,“我们回来,只是想收缩一下攻势,再让敌人暴露暴露,以便将来好更有力地打出去。”

“是啊,这个节,近几年我们差不多已经把它忘掉了。”蓉淑沉思地望着窗外的明月,“你还记得母亲病危的那个中秋夜吧?那天夜里,她要我端两铜盆水出来,算作对月亮的祭品,以后就要我们俩在她面前拜了拜,……我记得那时候母亲是笑着的。哪知第二天,她……她就和我们永别了!”

蓉淑的话触动了哲峰,他也回忆起来了:“蓉淑,你还记得母亲向我们口诵的那副对联么?那两句话是多么深刻呀:‘亡国始知亡国恨,无家方晓无家愁。’唉!祖国呵!二十多年不见了,不知道她身上又增添了多少创伤?!”

“听说日寇已经不准朝鲜人再说自己的民族语言了。”蓉淑悲愤地说,“他们强迫朝鲜人改成日本姓名,又强迫朝鲜人改用日本语言,法西斯强盗是想彻底消灭朝鲜了!”

“英雄的朝鲜人民是决不会被征服的!”哲峰坚定地说,“马列主义给了我们必胜的信念,我们一定能推翻日本帝国主义的血腥统治。朝鲜共产主义者在金日成同志领导下,高举抗日斗争旗帜,已把朝鲜人民反对日寇统治的解放斗争,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金日成同志创建和直接领导的朝鲜人民革命军,已经在朝鲜广大人民群众里深深扎了根,千千万万朝鲜优秀儿女,都在英勇不屈地为光复祖国和人民的自由和解放而战斗。它是我们全体朝鲜人民的希望,正如毛主席说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们很快就能解放祖国。我们和中国以及全世界革命人民一道,共同战斗,连整个世界都能改造,还怕打不倒一个小小的日本帝国主义!”哲峰越说越激动,他霍地站起来,“日本强盗和朝鲜的卖国贼们!看你们还能横行几时?”照桌子上猛的一拳,嘭!震得茶壶茶杯哗啦一阵响。

“哲峰!”蓉淑急忙拉哲峰坐下来,又伸手关上了窗户。

刘大娘张罗了一阵杂事,走回前院去,准备去东厢休息。忽听嘻嘻哈哈一阵,警卫班的十个战士回来了。大娘迎上去,找到刘杰,就喊:

“小虎子,你来!”

“娘,你还没睡?”刘杰走过来。

“你回来老半天了,也不跟枝子说几句,还小吗?枝子那孩子忠厚,疼你疼在心里。你可不要把头昂得那么高!”

“娘,”刘杰急了,“我根本没那个思想,人家工作忙嘛!”

“这还象个人话。你别小看枝子,这几个月她跟安大姐可学了不少本事。安大姐给病人打针,她就煮药针,安大姐给病人开方子,她就配药,还识了不少字,这会念报都不打结巴了。我看呐,怕都比你强啦:”大娘一说就没个完。

“娘,我要站哨去。”刘杰想脱身。

“唔,去吧,赶明儿没事的时候,跟枝子也讲说讲说,别怕小朴他们说你的笑话,早晚要在一块过日子的。”

大娘唠唠叨叨,等刘杰走远了才向自己的住房走来。走进房里,一看枝子还没睡,坐在床沿上,看着窗户发愣,连大娘进来也不知道。

“枝子,你在想什么?”大娘心疼地问。

枝子吃了一惊,慌乱地回答:“不,不想什么,什么也不想。部队来了,安大姐又要回部队了,我也好……我也好那个了。”枝子说着,把头投在大娘怀里。

大娘搂着枝子,象猜透了她的心事:“我早琢磨过了,再过一二年,等把鬼子、汉奸、顽固派都打倒了,咱穷人掌了天下,就给你们办喜事,啊!”

“大表姑,你说什么呀!”枝子噘起嘴巴。

“枝子,”大娘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说,“你也是十五六岁的人啦,也该懂点事啦!二哥回来,也该照应着点,别老靠大表姑操心。大表姑不能跟你们过一辈子,往后的好日子都是你们的。”

枝子脸上泛起两团红晕,她忽然一把抱住大娘说:“大表姑,我想当兵去!”

“啊!你也当兵去?”大娘吃了一惊,双手捧起枝子的睑,“你是女孩子,从小没爹没娘,这怎么行啊!”

枝子眼泪花花,闪动着小嘴说:“安大姐也是女孩子,也是从小没有爹娘,她不也当了八路?”

大娘唇颤手抖,捧着枝子的脸看个不休。她声音颤抖地说:“去,去吧。为了革命,大表姑什么都舍得!”

“大表姑!”枝子搂着大娘的脖子,高兴地叫起来。

月亮渐渐下落,乌云又涨泛起来,风越刮越大,天变得阴冷了。

碉堡林立的三道沟,吊桥高拽,阴风惨惨,死气沉沉。伪军们抱着枪,缩头缩脑,提心吊胆地守卫在各个岗楼上,老百姓不等天黑早已关门睡觉了。大街上悄无一人,偶尔有几个提驳壳枪的黑衣伪军,象猎犬似的匆匆走过。

十字街西面不远,一家大门开了,走出两个人来,一个瘦骨伶仃,一个矮胖结实,两个人象幽灵似的奔进周祖鎏公馆的大门。

“团副还没睡?”李狗子在大门里迎着瘦骨伶仃的张团副,转眼看到张团副身后矮胖的周疤眼,惊讶地叫道:

“疤眼儿,你几时来的?”

“别打岔,团座在么?”张团副打断了狗子的话。

“在厅前赏月哩。”

“团座,”张团副走到周祖鎏的跟前,“令侄孙来了。”

“大爹!”周疤眼躬躬身,站在一边。

“哦!你这么晚来,有什么要紧的事?”周祖鎏慢条斯理地问。

“大爹,咱们村里又来了新四军,周围几个庄子都住满了。”

“又哪来的新四军?多少?”周祖鎏吃了一惊。

“还是那个姓许的朝鲜人带来的队伍。听说,这回他们住下不走了!”

“哦!这倒要留点神。唵!娟娟,娟娟!把水烟袋捧来。疤眼子,你说,你说详细点。”

“大爹,我没说的了,知道的都说了。”

“你为什么不早报告?唵!”周祖鎏生气地问。

“大爹,跑不出来呀!上回我叫村里当成嫌疑犯关了半个多月,活动就更不方便啦。今儿晚上,新四军跟老百姓一起过中秋节,村里搞什么军民联欢,我欢他娘的熊!可又不能不参加,肚里装着辣淑面,可你脸上还得笑,手还得拍巴掌。”

“这样吧,疤眼子,你马上弄份情报来,把姓许的这个队伍的编制、武器、装备和驻地分布情况,详详细细地报告给我,越快越好。要是办妥了,大爹赏你二十五块大洋,唵!”

“不行啊,大爹,这事儿得慢慢来,要不,我会露馅的。”

“放你妈妈的狗屁!”周祖鎏咆哮了,“你是存心叫我丢脑袋还是怎么的?你报情况不确实又慢,你这狗狗日的,我没枪毙你,你还讨价!”

“不,不是呀!大爹,我的出身不好,村里人什么事儿也不让我知道,也不让我自由行动。今儿晚上,我要不是叫老婆装病,骗说出来接丈母娘去家照顾,村干部也不肯放我出来。”

“嗯——”周祖鎏改变语调,用长辈的口吻说:“疤眼子,你别忘了你是周家的子孙,唵!周家的子孙都是尽孝道,听长辈的话的。我们周家从前有钱有势,唵,共产党一来,偌大一个家业就一下完了。唵!你说,这个仇要是不报,怎么对得起祖先?唵!你别忘了我把你留在村里,供你老婆孩子吃、穿、用,不是叫你光享福不做事!你他妈妈的,给我干了些什么?”周祖鎏又发火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说,你给我干了些什么好事?是不是你也被共产党赤化了?狗狗日的!你要不好好给我办事,我只要稍露点风出去,刘喜他们就会割你的脑袋!”

“大爹,我,我没变心呀:我这不是来向你报,报信了么!”周疤眼急得脑门上的大汗珠直往下掉,差点要哭了。

“团座,这也不能全怪令侄孙。”张团副插话道,“我看这情报的事儿,咱们倒要另打主意啦。”

“嗯、嗯、嗯——”周祖鎏闭起了眼,想了好久,才睁开问,“疤眼子,锡文近来如何?”

“二叔胆小怕事,上回扫荡,他吓得尿都拉裤档里了。可村干部对他很照顾,一跑反就派几个民兵保护他。这会儿姓许的队伍又来了,兵又这么多,我瞧二叔呀,那股劲儿,倒真成了积极分子啦!”

“嗯、嗯、嗯,妈妈的!”周祖鎏又闭起了眼,“嗯,嗯,嗯——。”

乌云涨满了半边天,遮住了一轮明月,夜空陡然昏暗下来。一阵急风刮进了三道沟,又碰出来一股旋风,嗖嗖地旋进了周祖鎏的大院,刮得张团副直哆嗦,吹得周疤眼直眨疤拉眼。只有周祖鎏象一其僵尸似的躺在藤椅上,闭着眼在想他的毒计。

中秋节后的第三天,刘大娘家开了一整天的会。上午是县委扩大会,部署讨论对敌斗争和保卫秋收等问题。下午是副县长洪波召集的刘家郢地区士绅座谈会,作一般的动员和座谈。

周锡文是县参议员,也出席了座谈会,并在会上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通谈话。但在散会之后,他回到家里,又长吁短叹坐卧不安了。周锡文把老洪的话作了相反的理解,老洪说,敌人可能再来个秋季大“扫荡”,大家思想上应当有充分淮备。周锡文听到敌人要“扫荡”,就想起了前次的许多风险,身上就起鸡皮疙瘩。

“什么会呀?把你的魂也开掉啦!”周锡文老婆点亮了灯,把晚饭端到桌子上,“吃饭啦!老夫子。”

“吁——”周锡文长叹又摇头,“老洪说,鬼子秋季还要扫荡,这,何以了之啊!”

“我看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你还是少管些闲事儿,老老实实教书算啦。”

“你妇道人家懂得什么?我哪里想出头露面啊!现在连几岁的小孩都知道要打倒日本,我还能打退堂鼓不干?这,这奈之何之呢?”

“干就干好了,新四军力量也不小,我看鬼子想打倒新四军怕也做不到!”

“话虽如此,可人家有大城市,有飞机大炮,新四军想打倒日本,也只是喊喊口号而已。”

“别罗嗦啦,吃饭。新四军打不倒日本,日本也打不倒新四军,你怕个什么?”

“吁——但是,开战以来,只见鬼子扫荡新四军,没见新四军扫荡鬼子。吁——”

周锡文心绪缭乱,胡乱地吃了几口饭,又痴想起来。想了一阵,拿了本书翻翻,满书的字一个也没入脑。他又翻边区小报,报上载着一行行胜利消息,特别是对许方团的战绩报导,多而且详。周锡文看着看着,许哲峰的神勇,新四军的节节胜利,又挤满了他的脑子。慢慢地,他又安定了下来。

“二叔!”周疤眼鬼祟地窜进屋来,站在周锡文面前。

“哦,疤眼子,坐。有什么事?”

“二叔,”周疤眼在周锡文身旁坐了下来,“我实在叫地里活苦够了,想把那几亩地卖掉,多凑几个本钱,把小买卖做大些。二叔是长辈,特地来跟你商量。”

“嗯?胡来!地为立足之本,岂可随便变卖了!”

“二叔,你不知道我的苦处,这么多人口要吃饭,靠那几亩地不顶事。前次跑反,把小买卖家当也跑丢了,昨儿去丈人家,顺便赊了些烟卷、糖、烧饼、小杂货,还想再跟二叔借几个,日后要是翻本了,本息照付,要是亏了,我那几亩地就算你的。”

“地,算我的?”周锡文不相信地问。

“这也是没法呀!二叔跟我是同宗,有便宜也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嗯,嗯,”周锡文点点头说,“小买卖可以跑跑,不过,要留神。你当过国民党兵,村干部对你都很注意。往后,你丈人家还是少去,那里离三道沟太近,小心叔祖公抓了你。弄不好,那头说你是新四军的探子,这头又说你是汉奸。小买卖可以跑跑,钱,借几个,可以。不过,你不能对外说是我借的。”

“自然,自然,侄子哪天也没说过二叔一句坏话。”周疤眼殷勤地摸出十包喜鹊牌香烟,“二叔,小意思。”

“呃——,这何必呢?自家叔侄。”

“二叔,不多,就这么几包,算侄子对你的一点儿孝心吧。”

“唔,唔,孩子他妈!给疤眼子下碗面!”

“不用啦,二叔,我刚吃过。”

“那你喝茶,疤眼子,自己倒。”

周疤眼倒了杯茶,喝了几口,说道:“二叔,我还想求你点事儿。做买卖得跑上风,如今买卖全靠做部队的,要不是部队来,我还不干呢,给部队做买卖,也算是为人民军队服务嘛。我想,赶明儿就串乡去,就是不知道部队怎么个住法?都有多少连,多少人?”

“这个,我可以告诉你。住本村的你知道了吧?一个团部,有供给处和卫生队,总共二百五六十人吧,一个骑兵连,怕也有百来人。一连住在南郑庄,不知多少人?二连在桥头郢,三连……我不知道。你跑跑就知道了。”

“好,二叔,那我走了。”周疤眼站起身来。

“再坐会嘛!”周锡文挽留。

“不,时候不早了,明儿我还得起早去做买卖。”

“好,我不留你,祝你一本万利。疤眼子,往后有什么困难,你就来找我。”

“多谢二叔。”周疤眼躬躬身走了。

“嗳,嗳,疤眼子,你回来!”周锡文忽又叫住了周疤眼,“疤眼子,刚才告诉你的部队情况,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也不要往外宣传呀!”

“二叔,我又不是傻子!你告诉我的都是军事机密,能乱说么?”

“知道就好。不送,不送。”

周疤眼乐滋滋地又走了。走不多远,忽然听到一阵劈哩啪啦的脚步声,鲍三豆子带着民兵雄赳赳地走过来。

“豆子队长,你好?”周疤眼迎上去笑嘻嘻地打招呼。

鲍三豆子咧了咧嘴,带着厌恶的神情问:

“干什么的?”

“豆子兄弟,我也想参加民兵。”周疤眼摇头晃脑地说,“我当过兵,打过仗,要是让我参加,我可以教教大伙。”

“用不着,咱们有教员,比你强八十八个帽头儿。”三豆子粗声地说。

正好这时,夸搭!夸搭!夸搭!从刘家门口过来一支小队伍,三豆子向后一歪嘴,对周疤眼说:“看见没?来了,咱们的教员。”

等那小队伍走近,周疤眼一瞧,原来是刘杰、小朴那一班人。他笑嘻嘻地迎了上去:

“嘿,嘿,朴班长,嘿,嘿,虎子兄弟,辛苦辛苦。”

刘杰向前跨了两步,威严地对周疤眼说:“想当初,你也挂过大刀,比我这把怎么样?”说着,咔地抽出马刀,在周疤眼的眼前晃了几晃。

周疤眼只觉一股寒气迎面扑来,不由倒退了几步,同时,伸手摸摸脖儿,疤拉眼也一连翻了好几下。

“哈哈!”战士和民兵一齐大笑。

“明儿见,明儿见。”周疤眼讨了个没趣,缩头缩脑地走了。

“这是什么人了”小朴问刘杰。

“周疤眼,周祖鎏的堂侄孙。”刘杰说,“从前在周祖鎏队伍里当班长,周祖鎏投敌的时候,他带了棵大枪跑回来反正的。后来就做小买卖当老百姓了。”

“这龟孙过去坏透了,吃喝嫖赌,样样全来。”三豆子补充着说。

“哦!”小朴回脸仔细看了看周疤眼的身影。

民兵和警卫班一起来到点将台附近。鲍三豆子指挥民兵站好队,就请小朴讲课。

“今儿黑咱们做夜间巡逻的动作。”小朴开始讲课,“夜间巡逻,是为了大伙安全,防止坏人活动;要是打起正规仗,还有个作用,就是防止敌人偷袭。干这个,有两个要领,一要沉着,二要机警。沉着就是要勇敢,不勇敢就不能沉着。咱们是干革命,光明正大,心是宽的,怕什么?特务坏蛋呢,搞阴谋诡计,跟小偷一样,心是虚的。这么说,不好懂,说个打狼吧:狼来叼猪惠子,拖羊羔儿,它总是偷偷摸摸的怕人。人发觉了狼,只要一呼喊,狼准得跑。要是你胆小,见了狼自己给吓跑了,瞧瞧,狼真能活撕了你!”

“哈哈!”小朴把民兵们都讲乐了。

“那什么叫机警呢?”女民兵班长金凤问。

“机警在这儿有两个意思,一是警惕性要高,二是要机动灵活。警惕性,就是要有敌情观念,时时刻刻想到敌人。为啥呢?因为敌人在时时刻刻想着整咱们哩!机动灵活呢,光讲,同志们不容易理解,咱们就分开来练,结合动作再详细讲。”

“开始!”鲍三豆子下口令,“各斑按指定位置带开练习!”

夜影里,民兵们在警卫班战士的指导下,练习观察、运动、射击、捕俘等各种夜战动作。教的认真,学的起劲,虽然只是几十个人,练得热火朝天,十分紧张。

“小朴班长!你来看看,咱们动作对不对?”金凤和几个女民兵在喊。

小朴听到喊叫,便向女民兵那儿走去。走不几步,忽然发现有个黑影在不远的坟包旁闪过。咔!小朴抽出刀,又掏出驳壳枪,大喊:“有人!刘杰!带几个人跟我来!”

“在哪?”三豆子什么也没看见。看到小朴向前冲,也带着几个民兵从斜刺里抄过去,一边冲,一边瞎叫:

“那是谁?站住!不站住毙了你龟孙!”

“是我!豆子兄弟。”

鲍三豆子一听是周疤眼的声音,冲上去喝问:

“于嘛去?”

“丈母娘病了,我送鸡给她吃,他们那里东西都叫鬼子抢了。”周疤眼抖抖手里老母鸡,“请过假了,村长给的条子。”

战士和民兵都跑了过来,围住了周疤眼。

“前几天,你不是去找丈母娘来看你老婆的么?怎么你丈母娘又病了?”小蹦蹦不信地问。

“可不!”周疤眼用哭腔说,“老婆好了,丈母娘又倒了。人倒运,有什么法儿,”

“去你奶奶的!”三豆子骂了周疤眼一句,“快去快回,你要是有一点不老实,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是,是。”周疤眼象条驯服的哈叭狗,很乖巧地躬躬腰,走了。

九点来钟,民兵结束了练习,小朴作了简短讲评,便整队回村。走到村公所门口,碰上了刘喜和村长。

“三豆子,你有把握把民兵都发动起来么?”

刘喜问三豆子。“干嘛?打三道沟去?”三豆子高兴了。

“胡扯啥!县委要在咱们村搞秋收经验。刚才咱们跟五叔研究了一下,打算来一次大集体劳动,把秋收工作搞得又快又好。”

“安大姐知道不?”三豆子问。

“就是她想的主意嘛!”汪老五乐呵呵地说。

“行啊,安大姐的主意,一万个赞成。发动民兵有把握,干!”

晚秋作物都成熟了,大地一片金黄,根据地里军民总动员,象打仗一样在突击秋收。

刘家郢周围的庄稼地里,到处是劳动的人群。在临时组织起来的挑运队里有许团长、方政委和团直属队的大部分指战员。男子队是每人一担挑子,妇女队是两人抬一个大筐,他们正在追逐竞赛。男子队担子挑得很重,号子唱得不大响,妇女队唱着山歌号子,劲头很足,大有压倒男队之势。刘大嫂和蓉淑抬一筐玉米棒子,金凤和几个姑娘们跑过来,硬抢去了担子,再也不让她俩抬了。

男队来到,鲍三豆子嚷道:“你们看呀,妇女队落后罗!”

“胡闹!”汪老五喝道,“你不看杨华身子重?还有安大姐在这儿,你就这么鬼喊,象个啥哩!”

妇女队一阵哦嗬,冲乱了男队的队形往前跑。鲍三豆子坚守住阵地不肯让路,没提防金凤一个急冲,把他冲了个仰面朝天,担子歪在路旁,人和担子跌成个“丁”形。

三豆子爬起来刚要发牢骚,就听妇女们喊:

“男队落后罗!三豆子装孬罗!睡在路上不走罗!”

三豆子扶正担子,挑起就赶:“奶奶的,看到底谁先到家!”

鲍三豆子憋了一肚子火,挑担子赶妇女队,一阵急跑闯进了小学校的运收队。小学生背的背,抬的抬,干得也挺带劲。三豆子抢先心急,不留神撞倒了一个小学生,那小学生跌得满脸泥,哭了。三豆子急忙扶他起来,哄了几句,挑起担子又赶。

扑通!这下狠,三豆子把周锡文撞倒了。三豆子一看,校长脸象喝了苦胆,坐在地上哼,连忙丢下担子陪不是:

“对不起,先生,没看见,伤着没?”

“没事,没事。”周锡文站起来,背上一小捆带穗的豆秸站在一边,让鲍三豆子先走。

“奶奶个熊!”三豆子暗骂了一句,挑起担子跑了。

周锡文走不了几步,刘喜领着担运大队又冲上来了,他急忙向路边一闪,对小学生有声无力地喊:

“路让开!路让开——!”

周锡文把话说颠倒了,小学生们听了都哈哈大笑。他急忙改正喊道:

“让开路!让开路!”

这两天,周锡文心里很乱,干什么也没精神,成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说话也颠倒了,文也文不圆通了。他一想到前天晚上的事,就好象掉了魂似的,坐立不安。

前天晚上,周疤眼从“丈人”家回来,说无意中碰到了下乡来的李狗子,被他抓到三道沟,见了周祖鎏。周祖鎏很客气,请他吃了饭,还叫他给周锡文带来了一封信。信上写道:

锡文吾侄:

日汪蒋联合反共,已成定局,时事突变,难能逆料。今日不可一世之共军,明日将作暴尸笼囚矣。汝为共方之参议员、校长,宜传赤化,罪莫甚焉!联军剿共在即,尔何了之?吾尔叔侄.宗谊向笃,为救妆计,特假委任一纸,尔其善为,勿自绝于世也。

祖鎏手笔

即日

信封里还附了一张委任状:

兹委任周锡文为本部第二科科长,仰即遵令到职为要。

大日本帝国皇军徐淮战区第三五四七五部部队队长陆军大佐龟田雄一

周锡文读了信,看了委任状,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睑色惨白,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疤眼翻了一下疤拉眼,脑袋伸到周锡文耳边,压低着声音说:“二叔!大爹说,联军一到,凡是跟共军干过事的都要五马分尸,灭门九族。不过,二叔只要拿出这张委任状就没事了。”

“啊!这,这是真的?”周锡文昏头昏脑地问。

“我哪知道是真是假,只听满街人都这么说。还说双十节那天,就要挂天皇、汪精卫跟蒋介石三个人的像了。”

“疤眼子,那你怎么了?”

“我?一个老百姓,怕什么!二叔是替共产党做事的大干部,真不好办哩!”

“天哪!我这是什么大干部呐!无权无势。”

“二叔,人家可不管你这个,说只要替共产党宣传过一回,就要杀头!”

“什么?宣传一回就要杀头?”

“那还会有假!这是狗子副官亲口对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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