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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拉锯

作者:克扬/戈基 当前章节:14892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5

战斗,在母猪河与公路之间拉锯式地进行着,在三道沟以西跳圈式地发展着。广田出动全部鬼子伪军,分路进击;许方团和县、区武装加民兵,在大运动,大穿插,大铲敌区乡村伪政权,公路以西也成了游击区了。敌人一直也没打到根据地,广田的“扫荡”计划被粉碎了。

冬天到了,草木枯黄。广田想竭力搞垮许方团,但许方团却利用各种有利地形,出没无定地主动攻击敌人,连古镇附近也常常发生小规模的战斗。转眼就是十二月初,广田没有达到打垮许方团的目的,这时,太平洋战争爆发,他的兵力一下给抽走了二分之一,广田只好停止出击,暂转守势。他把鬼子都收回古镇整顿,逼着伪军扩充兵员,扩大据点,加强公路封锁线,准备在伪军扩充起来以后,再进攻许方团。

周祖鎏空前地活跃起来了,他那老奸巨滑的许多流氓手段,也就一招一招地施展出来。周祖鎏为了表示对日寇的忠诚,为了表示对“太平洋圣战”的拥护,对广田的命令,干得最卖力。他把三道沟以西七十几个村子施行了“棋式”的据点化,三道沟也加修得更坚固,而兵力连抓带捕扩大到了一千多人。日寇在太平洋的“胜利”,再一次激起了周祖鎏升大官发大财的迷梦,他变得更反动更残忍了。他决心要打垮许方团,因为许方团挡住他向东进展的道路。但他的出击力量又不够,就在三道沟以西加强所谓“绥靖”措施,在一个日寇中队配合下,把许方团派在那里活动的二十几个游击乡政权,一个个地挤了出来。他在拚命扩军,加强实力,准备向东反扑,同时又加强封锁公路线,限制许方部队的活动。

哲峰、方炜因作战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提前制止了敌人的“扫荡”,加之连续不断的战斗,部队也很疲劳,便决定把主力撤回根据地休整。

部队一休整,战斗就暂停了,根据地里又热闹起来。热闹中的刘家郢,喜事连连发生,就在哲峰与方炜回到刘家郢的第三天,刘大嫂生了个胖儿子。

孩子一生下来,村里人都来向刘大娘贺喜。方炜和哲峰夫妇也来向她祝贺:

“恭喜你,大娘,抱上孙子啦!”

大娘笑得合不拢嘴:“这都是托共产党、毛主席的福呀!”

关于大嫂生过两个孩子没养活的事,大娘给方炜和哲峰夫妇不知说过多少回了,现在她又滔滔不绝地说起往事来。说到过去的悲伤,大娘淌下了眼泪;说到今天的幸福,大娘也淌下了眼泪,老人家乐坏了。

在一片贺喜声中,有无数只手伸到刘喜的面前,吵吵嚷嚷,要吃红鸡蛋。

大娘、梅繁各提着一小篮熟鸡蛋向人群走来。大娘笑嘻嘻地说:“男女老少,公公道道,一人一个。”她把喜蛋分给了客人,梅繁跟在她身边帮忙。

大娘来到哲峰夫妇跟前:“团长,你们是国际主义的,大娘特别优待,你跟安大姐每人五个。”她把五个鸡蛋递到哲峰的手里,象祝福又象说笑话:“你吃了这五个红鸡蛋,就大喜啦,五子登科啦!”

哲峰接过鸡蛋,笑对大娘说:“大娘,我吃五个,蓉淑吃五个,那不成了十子登堂么?要这么着,我只好当班长,带父子兵上阵罗!”

哲峰的话引起了人们的哄笑。蓉淑从大娘手中接过鸡蛋说:

“大娘,你这样优待我,只好说声谢谢了。”

“谢什么?你生儿子的时候,大娘一样吃你的喜蛋!”

蓉淑笑道:“我没有家,生孩子也没法请大娘吃喜蛋。”

“怎么没有家?大娘的家就是你的家。放心,你只管生孩子,喜蛋,大娘早给你预备好啦。”

大娘说说笑笑,又来到方炜的跟前:“政委,给,你也五个。”

“我又不是国际主义的,对我也特别优待?”方炜笑着问大娘。

“拿着,你听我说,人家都说政委学问大,吃了喜蛋,得替大娘办一件事儿,请你给孩子取个名儿。邻居给取了很多,不是贵啦,就是财啦,我都不中意。这得请政委费费神啦。”

方炜接蛋在手:“大娘,你既授权于我,那就孬好别怪。嗯,只要三个鸡蛋进了嗓子眼,保险名儿就出来了。”

哄闹的人们都静了下来,都把视线集中在方政委吃喜蛋的动作上。

方政委剥去了蛋壳,一面吃、一面闭着眼想。他剥了一个吃一个,吃了一个又剥一个,一连吃了两个,名儿还没想出来。第三个已经剥掉蛋壳,刚要往嘴里送,他忽然睁开眼:

“有了!大娘,这么着,叫小喜吧,将来长大了就大喜啦,上学念书是喜,抗战胜利是喜,革命成功是喜,孩子一长大娶媳妇是喜,大娘抱重孙更是喜上加喜啦!大娘,这名儿怎么样?”

还不等大娘回答,大家就鼓起掌来。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又从篮里拿出一对鸡蛋,对方炜说:

“政委,你说了这么多喜话,怪不得人家都说你学问大。名儿取得好,请你再吃两个喜蛋。”

整整闹了半天,贺喜的人们才渐渐散去。刘喜送走了客人,就急忙走进大嫂的房里,他看了看出生还不到一天的儿子,又看看大嫂,乐得只是笑。

小喜这小宝贝疙瘩,生得清秀,十分逗人喜爱。来看的人多,这个亲亲,那个抱抱,刚出世的婴儿,经不住这么“疼爱”,到了第五天就给闹出病来了,发烧,吐奶,昼夜啼哭。刘大娘一家人急得手忙脚乱,邻居们也都为小喜担忧。

蓉淑拖着沉重的身子来给小喜看病。她极仔细地诊视了一番后,便对大嫂和大娘说:“不要紧,是见了风,很快就会好的。”

刘大娘和一家人听了蓉淑的话,心里的石头全落下了,觉得小喜的病仿佛已经好了一半。

蓉淑理解刘大娘一家人的心情,虽然她自己很快就要生孩子了,但为了使小喜的病早日痊愈,每天都要来看他好几回。这样,经过她的细心治疗,小喜的病很快就好了,刘喜夫妇的脸上又开始显现笑容。只是大娘还有点不放心:

“安大姐,赶明儿,就整七天了,你看,孩子会不会得七朝疯?”

“大娘,你放心,不会得那个病的。小喜会很健康地长大的,长大了,一定很聪明。”蓉淑安慰大娘说。

大娘这才堆下笑脸:“这就好,这就好。安大姐,儿孙都是老年人的命根子,如今年景这么好,日子这么顺当,无论怎么着,也得把孩子养大。”

大娘唠叨着送蓉淑回房休息。刚走进圆门,一看满院都是假鬼子,仔细一瞧,自己的小虎子也穿了套鬼子衣服,夹在他们中间。大娘奇怪地问:

“你们这是做啥?”

小朴答道:“大娘,后天晚上,要开军民联欢晚会,我们正在排一出打鬼子的戏。”

一听说是排戏,大娘乐了,连忙端了条小凳,坐在一边看热闹。她看一阵,就哈哈笑一阵,战士们见大娘看得这么高兴,就演得更加起劲。

“大娘,你快来!……”东房里忽然传出蓉淑的呼叫声。

大娘一慌,就三步并作两步奔进房去,只见蓉淑促眉苦脸的坐在椅子上,两手贴腹,在轻声地呻吟。

“怎么啦?安大姐。”大娘着慌地问。

“我觉得不对劲,恐怕也要……”蓉淑费力地说。

大娘把蓉淑扶到床上躺下,就兴冲冲地奔出屋来。排戏的人挤挤撞撞,有些碍事,她大喝道:

“你们都给我走远些!安大姐要生小孩了。”

刘杰一听安大姐要生孩子,高兴得连衣服也不换,就跑出大门去找团长报信,小朴也飞奔出去找卫生队的军医和看护去了。

工夫不大,两个女看护背着挎包奔进了刘家大厅东房。接着,哲峰和方炜也都来到刘家大厅。

哲峰坐立不安,背着手在大厅转来转去。方炜笑道:

“哲峰,你怎么啦?是兴奋过头了,还是……”

“天知道我是怎么的!”

“要做父亲了,当然是幸福罗!”

“战斗中生孩子,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呢?”

“嗯,你这是什么话?根据地这么大地方,还没有一个孩子的安身之处?”

东房里“哇”的一声,孩子出世了。

大娘欢乐地向外喊:

“恭喜,恭喜,团长,是个小子!”

哲峰安静地在方炜身边坐了下来,脸上堆满了幸福的笑容。方炜拍了拍哲峰的肩膀说:

“哲峰,恭喜你,得了个儿子。”

哲峰一时竟找不出适当的答词,只对方炜笑笑。过了一会,他想起了一件事:“老方,给孩子取个名儿。”

方炜笑道:“好哇,我成了个取名专家啦!”他拍拍脑门,沉思了一阵,说,“既然授权于我,我只好……这个……这个……‘朝华’,如何?”

“好!太好啦!”哲峰跳起来跟方炜热烈地握手。

方炜说:“先别高兴,你只有一半权,还不知道蓉淑是不是同意呢!”

东房里立即传出了蓉淑愉快而无力的声音:

“朝华在向政委伯伯致谢啦!”

这时候,从大门口忽然冲进一群人来:

“团长!团长!”

“恭喜团长!恭喜团长!”

刘家郢的人一听安大姐生了孩子,都带着礼物来向哲峰夫妇贺喜。倾刻间,刘家大厅上,院子里,到处是人,熙熙攘攘,热闹极了。

哲峰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急得不知该怎么办。人太多了,他招呼这个,又顾不上那个,忙得一头大汗。

“闪开!闪开!”刘大娘提着两篮熟鸡蛋,从厨房里走出来,“团长生儿子,客人多,我这房东也没法招待,就请每人吃只红鸡蛋。拿着,小柱子。三婶,你也吃一个,吃了喜蛋,你今年也就能抱孙子啦!”

外村的人也来贺喜了。乡亲们来了一批走一批,走了一批又来一批,从中午到天黑,进进出出,几乎没有间断过。哲峰整整忙了半天,说了许多感谢话,费尽力气才把礼物退掉。等乡亲们走完以后,他激动地对方炜说:

“我生了个儿子,没想到乡亲们对我们这样关怀,把我们当作自己的亲人一样看待,这真是!”

方炜说道:“哲峰,等朝华长大了,你好好跟他说说,他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生的;出生的那一天,乡亲们是怎么贺喜送礼的;我老方是怎么给他取名的;告诉他,中国淮北路东有个刘家郢的村子,新四军队伍里有个方伯伯……”

“哇!哇!”东房里响起了孩子的哭声。

方炜推了哲峰一把:“听,孩子在发你脾气了,出世半天,你还没有跟他见过面呢,快去看看吧。”

哲峰向方炜笑笑,迈开脚步向东房走去。

当天夜里,周锡文写了封信,叫来疤拉眼子,说:

“你马上到三道沟去一趟,把这信亲自交给大爹。”

周疤眼胡乱地吃了点饭,就向三道沟进发。天漆黑一团,跌跌滚滚,摔得他头上起了几个大疙瘩。半路上,天又下起了大雨,淋得他象只落汤鸡,浑身打哆嗦。

到了三道沟,见到周祖鎏,周疤眼把信递上。周祖鎏拆开一看,上面只十六个字:

今天中午,许哲峰生了个儿子,取名朝华。

周祖鎏气得拍桌大骂:“姓许的生儿子与我什么相干?妈妈的,你们也当情报送!”

“我说团座,”张团副劝解说,“你也别发大火啦,令侄他妈拉巴子哪天干过这个?指望他,怕要误事儿的!”

“老弟,我本来就没指望他要干多少事嘛!唵!共军机密,锡文能弄到个屁!我只是要他把姓许的部队的行动能及时报来,那就算他本事不小了。他倒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狗狗日的!”

周祖鎏骂了一通以后,对周疤眼说:

“回去告诉锡文,叫他用点心思。这是头一回,我原谅了!”

漆黑的天,周疤眼冒着风雨走出三道沟,他窝了一肚子火:“我当是什么紧急情报,弄了半天还是替姓许的报喜来了。倒霉!”疤拉眼眨巴儿下,滑滑跌跌向刘家郢摸去。

冬季里,一个阴沉沉的午后,西北风吹卷着尘土与落叶,搅得天空半明半暗,阴晦压人。

三道沟北门的吊桥放下了,走出五六十个荷枪实弹的黑衣伪军,散成进攻队形,沿着公路向北搜索而去。过了十几分钟,又走出一百多个伪军,分作两路在公路东西两侧,象演习一样,边搜索边前进,也向北走去。又过了五六分钟,一阵得得的马蹄声,吊桥上跑下二十几匹马来,马上的兵也是荷枪持刀如临大敌,三匹一组,九匹一队,列开阵势慢步轻走。

这小小的马队走不出百步,城门楼下又有十几匹马簇拥而出,过了吊桥,列成团阵。团阵之中是一匹青马,青马上端坐着肥胖臃肿的周祖鎏。

“团座保重。”张团副站在城楼上送行。

“你也留神!老弟。”周祖鎏策马而行。

周祖鎏走下去二百步左右,城门里又出来了一百多个伪军,也摆开了阵势,尾随周祖鎏马后而去。

“收吊桥!”张团副下令,“闭紧四门,戒严!”

伪军前呼后拥,保护周祖鎏到古镇去开会。周祖鎏骑在马上,又怕又乐,怕的是新四军伏击,乐的是这一阵他因扩充队伍、抢粮食、修据点有功,受到了广田的表扬。他觉得自己的地位,显然是在牛子汉与林三瞎子之上了。

“妈妈的!只要扩编,旅长是周某的了。”周祖鎏骑在马上,走着想着。他仔细算了算自己的实力,又有些腿软:全团总共官兵一千二百七十三人,除了守老营的,看家护院的,能出阵打仗的顶多不过八百人。“这个……这个……太少了些个……妈妈的!想当年,周某率兵三千,领地百里,何等威风!……莫愁、莫愁,有了招牌莫愁货,当了旅长莫愁兵!”

周祖鎏一路在盘算如何能抢到旅长的头衔,如何能兼并牛子汉团和林支队,想得脑子裂了缝,不知不觉走了十五里。

“老爷,春天就是在这碰上姓许的骑兵的。”狗子对周祖鎏说。

“唔!”周租羹举目四望,苦力被劫和双岭大战那些惊心动魄的场面,仿佛又出现在眼前,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姓许的,我要抓住你,抽筋,扒皮!”

“周老兄,无恙乎?”

周祖鎏抬起头来,才发觉自己已经到了林支队驻地鲍圩子了。干柴棒一样的支队长林三瞎子,戴着眼镜,仰起干瘪的老脸,翘起稀疏的小胡,站在路旁迎接他。

“哦!林老兄,久违,久违!”周祖鎏跳下马来。

一肥一瘦,两个民族败类的手握在一起了。

“啊,共军真机灵啊,你不打他,他天天揪你胡子,真打他,又躲得影儿也找不到。我天一亮就带着队伍出来搜,想抓几个活的到古镇去给会场上添点光彩,哪知一上午连个共军脚印也没看见!”

周祖鎏真会吹,他不说带兵保护自己,反而说带兵打新四军。他的副官狗子也真个儿机灵,接上去就说:

“可不,河西就是一个也没。在小半晌时候,看河东有百把人,大约是一个连,可一看到咱们团长的青马就跑得连鞋也丢了。要不是团长怕误了开会,没准我过河追,我真想窜过去逮几个来。”

一刻钟后,林三瞎子也带了个大队,也说是扫荡“共军”的,随周祖鎏一道去古镇。

走在路上,周祖鎏对林三瞎子道:

“林老兄,听说你这会子运气很不好哇,前些日子叫共军吃了一个中队?”

“哎——”林三瞎子长叹了一声,“狠心狼专咬瘸腿猪,我越是家底薄,越他妈的遭天火!”

“那怕是你没打出中央军的旗号吧?”周祖鎏捉弄地问。

“别提了。”林三瞎子愁眉苦脸地说,“那中队长是他妈的混蛋,要他弄粮,他偏穿上黄衣服冒充日本人,结果被共军包围了,再想换军装打中央军旗号来不及了。哎——倒霉又出败子。”

“我说林老兄,”周祖鎏话入本题,“你全身都湿了,何必还留一顶干帽子呢?谁不知道你林支队跟日本人合了伙,何必还扛着蒋介石的招牌?你还想留后路当抗日英雄?”

“谁见过我抗过日来?”林三瞎子急了,“哪回我没听你们使唤?这不是有个难办的事吗?交涉了好几回,广田只给了我一个团长门面,那我不赔了么?虽说杂七杂八的,我现在也还凑合有八百来人。按和平军的编制,怎么着也该给我个旅长啊!”

“哦!”周祖鎏暗吃一惊,心里说:“闹了半天,这老瞎驴还想当旅长!你当旅长,我当什么?还能他妈妈的归你管!老狗日的,卖肉我也比你多五十斤。走着瞧!”

周祖鎏和林三瞎子并马同行,各怀心肠地说笑着,走到了古镇。

古镇比三道沟大,街道很小,民房很散,稀稀拉拉一大片,长有五六里,宽有三里多,半个鬼子大队和牛子汉伪军团,只分散地守在五个独立的圩寨式据点里。

“这就算后方了!林老兄。”周祖鎏言外之意,是说这里不如他的三道沟严。

三瞎子点了点头,跟周祖鎏一道下了马。两个人,肥的在前,瘦的在后,走进了广田的大碉堡:

“报告!”

“来的!”

周祖鎏和林三瞎子听到广田的回答,一齐跨进了他的办公室。

牛子汉早来了,互相寒暄一番之后,会议开始了。先是广田说话,他表扬一通周祖鎏,小小的责备了一通林三瞎子,然后说:

“上峰的命令:周、牛两团和林支队统统的编成旅……”

广田一说到“旅”字,周祖鎏、牛子汉、林三瞎子都咧了咧嘴,响起了得意的笑声。

“慢慢的!你们明年的旅长的干活,……”

广田说,扩编成旅是一定了,不过要到明年旧历正月初一才能宣布。现在要三位未来的旅长报告各部官佐名单,提请大太君加委,再扩充兵员,大太君发枪来,然后统一成立一个师。师长当然是他们三个人中的一个,至于谁?那要看谁对“帝国圣战”的功勋大,当前,就是谁对消灭许方部共军的战功最大,师长就是谁当。

三个伪军头子都用贪婪的眼光看着广田,尤其是周祖鎏,他本来只想当旅长,现在居然还有可能当师长,“舍我其谁?”他觉得无论如何,比牛子汉和林三瞎子要有把握得多。他仿佛自己已不是未来的旅长,而是未来的师长了。因此,当广田要他们三个伪军头子发表“战策”高见时,周祖鎏头一个站起来发言:

“报告!卑职说几句。”

周祖鎏诚惶诚恐地对天皇、对太君歌功颂德了一番,然后,走到壁前,看了一下军用地图,指到刘家郢以东三公里左右的一条叫刘公河的南北大河说:

“依卑职之见,今冬推进到刘公河一线。刘公河河宽、水深,共军很难回窜,如此,势必全歼许方部。但得太君令下,祖鎏万死无辞!”

“唔——好,好的。”广田笑了。

牛子汉和林三瞎子想不出比周祖鎏更高明的“战策”,小小的会议只好围绕着周祖鎏的提案讨论了。周祖鎏春风满面,觉得自己的这一着棋下得不坏。于是,他又补充道:

“用兵之道,须智勇兼之。依愚之见,现在应以逸待劳,等共军兵力全部暴露时,瞅个破绽再给他个回马枪,把共军势力赶到刘公河以东去,那时便进可以攻,退可以守了。”

“唔——好,好的。”广田又笑了。

散了会,周祖鎏很得意,听了广田的几句赞扬,觉得自己当这个师长已是十拿九稳。于是,对牛、林二人也就格外的亲热起来。

“嗯哼!不对,广田这狗日的心胸狭小,我别他妈妈的太那个了。”老奸巨滑的周祖鎏已经出了门又转回去,对广田一躬腰,说了一大堆逢迎拍马的话,恳求广田多加栽培教导。

广田一阵得意的大笑,一挥手,说:

“好的!皇军会帮助的,我会教导你的,去吧!”

周祖鎏这一手又成功了,他心里很高兴:“在日本人面前要比牛还笨,在同僚面前要比鬼还机灵;在共军面前要比泥鳅还滑。妈妈的!”

周祖鎏爬上了马,带起他的护兵,兴高采烈地回三道沟去。走在路上,他又想道:“牛子汉,守财奴,笨牛;林三瞎子,没断气的死尸,瞎驴!这等人,只可与共小利,不可与图大业,早晚得剪除之!”

当晚,凤很大,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刘家郢民兵做不了几个动作就收了操。

回到村里,鲍三豆子解散了民兵,派上了流动哨,然后对刘杰说:

“小虎子,你把警卫斑同志先带回去,我跟班长有点事。”

人都走了,三豆子才对小朴说:“小朴兄弟,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

“只要我能做的我一定做,还商量什么?!”小朴不知鲍三豆子要说啥。

鲍三豆子压低了声音说:“你跟我到汪家去一趟,行吧?”

“什么事?”

“汪大娘病了,老人家要你去看看她。”

“哦!”小朴吃了一惊,“汪大娘病了?”

三豆子说:“已好几天没起床了,你不见金凤请了几天假么?老人家要我带你去看她一趟,她说只要你去看看她,病就好了。”

“嗬!”小朴笑道,“我又不是医生!”

“我也不知道她说的啥意思。”鲍三豆子抓住小朴的手,“好兄弟,我答应了老人家,你不能塌我面子。”

“行啊:”小朴爽当地说,“汪大娘待我这么好,她病了,我应该去看看。走吧。”

鲍三豆子领着小朴,高高兴兴地朝汪家走去。离大门老远,鲍三豆子就叫门了:

“五婶!开门,小朴兄弟来啦!”

汪大娘一听三豆子叫门声,就急慌慌地开了门,一把将小朴拉进后屋,又心疼又埋怨地说:

“好孩子,你怎么这么多天不来了?”

“工作忙,没顾得上来看大娘。你的病怎么样了?”小朴关心地问。

“好孩子,你来看我,我的病就好多啦。快歇着,烤火,烤火。金凤,金凤!”汪大娘里里外外的跑,忙得乱了套儿。

金凤提来一大筐玉米瓤子,放下筐,对鲍三豆子和小朴不安地说:“娘病了,我好几天没参加学习,可不知要落后多远了?”

“不碍事。”鲍三豆子说,“我带小朴兄弟来看看大娘,也顺便来给你补补课。”

“那敢情好。”金凤笑笑把玉米瓤子垒成一堆,在中间扒个洞,再拿麻秸在洞里升着了火。火一升着,屋里顿时就暖和起来,把三个青年人的脸都照得通红。

“班长,请你给我补课吧。”金凤对小朴说。

“叫豆子哥讲吧。”小朴伸手取暖,一面说,“讲给别人听,也是检查自己学习成绩呀。”

“不行,不行!”鲍三豆子直摆手,“我还要请你补课哩,你这几天讲的射击学理,什么这点那线的,我都忘了。”

汪大娘在厨房里忙了一阵,看鲍三豆子跟金凤都蹲在小朴面前,小朴拿一截烧焦了的玉来瓤子,在地上划了许多道道跟许多圈圈,正有声有色地向他俩讲着。大娘一句也没听懂,可心里很乐:“小朴这孩子,肚子里有这么多文化水哩!”紧跟着她又暗自忧伤了,“唉,小贵要是活着,也一准当了八路,那也一准有文化。”老人家不忍打扰他们,就又到厨房里忙去了。

小朴讲完了,鲍三豆子十分遗憾地说:

“小朴兄弟,我要是早学会了这套本事,夏收反‘扫荡’那回,我那一枪,不打中狗子心窝,也能打中他脑瓜。嗨!打枪这玩艺,还有这么多名堂哩!”

“吃饭啦,孩子。”汪大娘用锅盖捧来了三碗鸡扬挂面,“吃罢,趁热。”伸手把小朴拉到桌旁坐下来。

鲍三豆子老实不客气,不用请就坐到席上了:“五婶,你小朴兄弟真好,我一说他今晚上来,你就把鸡煨好了。”

汪大娘笑笑,坐在一旁看小朴吃面。看呐,看呐,嗬!这不就是小贵么?你瞧,他端碗,拿筷子,吃面,喝汤,处处都跟小贵一样。要说不象的地方有没有呢?汪大娘觉得只有三点不象:小朴个子比小贵高,穿的是一身军装,说的是一口普通话。然而,她又想,小贵要活着,也一准是这么高的个子,一准穿这样的军装,也一准是说的普通话。老人家这样自我解释之后,小朴就再也没有不象小贵的地方了。她坐在一旁看着想着,就又问小朴道:

“孩子,你们那里也吃这样的面么?”

“吃的,大娘。”

“跟这一样么?”

“一样。”

“你娘也做这样的面给你吃过么?”

“吃过。”

鲍三豆子不理解汪大娘的心情,他只觉得挺乐,就说笑道:“五婶,走遍天下,吃饭都一样,装在碗里,朝肚子里填。可人家朝鲜人烤火比咱们会烤,把木头架在墙外烧,屋里没烟没火,就是暖和!”

“哎呀,那不把房子烧坏了?”金凤当了真,睁着大眼叫起来。

“别听他胡扯!”小朴笑了,“那是烧地炕,一天做三顿饭,屋里就整天整宿的暖和。”

吃完了面,小朴又聊了一阵朝鲜的风俗习惯,便起身告辞:“大娘,我走了,你老人家可要注意身体呀!”

“我没大病,这会儿全好啦。”汪大娘欢乐而又欣慰地说,“赶后天,是你的生日了,孩子,你来,我还做这样的面给你吃。”

小朴一听,心头不由突的一热,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那一回,汪大娘问他的身世,问他的年龄,小朴很随便地说了自己的出生年日,没想到老人家却牢记在心里,还要请他来家过生日。小朴望着汪大娘慈祥的面容,激动地说:

“大娘,你,你真跟我的亲妈妈一样!”

汪大娘高兴得眼里噙满了泪水,抓住小朴的手,深情地问:“孩子,我的好孩子,你来么?”

小朴犹豫未答。鲍三豆子伸胳膊肘碰了碰他的后腰,小朴就爽当地答道:

“我来,大娘。”

“一定来呀?”

“一定来。”

“金凤,你跟三豆子送送小朴。”

“不用送了,大娘。我在这儿住了好几个月了,大街小巷都摸熟了,迷不了。”小朴推开门走出去了。

金凤跟到了门外:“哎呀!天这么黑,小朴班长,你慢点走,咱们还是送送你吧。”

“对!咱们送送你。”鲍三豆子也跟出来了。

“不用送,我知道路。”小朴已经走下去一百多步了。“鲍三豆子同志,民兵明天晚上最好在太阳落山以前集合,我还要结合图表,才能把射击学理讲清楚。”

“好哩,明儿见!”

“明儿见!”

夜风呼啸中,小朴在一条胡同里往回走着。他刚走出胡同口,忽听前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定睛一看,隐隐约约地好象是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向村北跑。小朴急忙抽出驳壳枪,右手提枪,左手稳住刀柄,紧跟着黑影追去。追到村外,黑影不见了,他就伏在地上静听细看。一会工夫,从树林里一连窜出好几个黑绰绰的人影,象一群狗似的向东奔跑。

“不好!有坏人。”小朴意识到情况严重,便一跃而起,向那群黑影追去。

几个黑影在前面跑,小朴在后面追,脚步都放得很轻,跑得也都很快,不知不觉跑下去三四里地,追到了刘公河畔。到了河边,几个黑影忽闪一下散开了,小朴眼一花,黑影不见了。“这几个家伙都钻到哪儿去了?这是些什么人呢?黑夜里到这儿来干啥?”小朴纳闷而焦急地寻找。找了一阵没找到,就沿河西岸向南走去,他知道附近有民兵潜伏哨,决定找民兵来一道搜索。

在一株大树下,小朴找到了张家小蹦蹦和两个民兵,急问:“蹦蹦,你们看到有人过来没有?”

一没有。”

“怪呀,明明有几个人影的嘛!”小朴向他们谈了自己刚才发现的情况以后,果断地说:“你们向南,我向北,搜!”

“班长,你就一个人啊,那行么?”

“行。搜吧,找个大目标好集合。蹦蹦,这里有大目标没有?”

“有,那边,张寡妇老坟。”

小朴循小蹦蹦指的方向一看,北面不远有个大土堆的影子,就问:“这老坟怎么这么大?”

“那根本不是老坟,不知道哪个朝代堆的土墩子,也不知道是谁起头把它叫张寡妇老坟的。”小蹦蹦放低了声音,“班长,你忘了?那回夜里埋公粮,你不也参加了。”

“哦!”小朴想起来了,这土坟是伪装的,土坟下埋着三万多斤玉米。他焦急地说:“坏人可能要搞粮食,你们赶快沿河岸搜索,主要粮洞都在这里,快!”说罢,一伏身,顶着西北风,向张寡妇老坟方向搜去。

小朴边搜边想道:“奇怪,这一片粮洞只有民兵自卫队和村干部们知道,谁会来偷?是谁家闹饥荒?有困难为什么不找干部解决?……不管它,抓起来再说。”

前面传来咔察咔察的响声。小朴伏下身,耳朵贴地,军事知识告诉他,有人用铁锹在挖土。他急忙向前爬去,爬到离土坟还有三丈来远的地方,看到有三个人蹲在坟上拚命地挖着。“没错,是坏蛋偷公粮!”小朴想开枪,怕打死人,决定抓活的。他悄悄抽出刀来,右手拿刀,左手握枪,扑上去大声喝道:

“站起来!别动!”

三个黑影一乱,只见火光一闪,哗的一下两串驳壳枪弹向小朴迎面射来。

小朴早有防备,伏身躲过,手一扬,一串子弹扫进黑影群中,接着高举马刀,一跃而上,刷的一刀,只听一声哀嚎,一个黑影倒了。小朴举刀再砍,刀砍在土坟上,人没了;定睛细看,脚旁躺着一个死尸,另两个都跑了。

“蹦蹦!”小朴站在土坟上大喊,“有特务!跑了两个,注意搜索!”

叭!叭!回答小朴的是一阵突然爆发的枪声,三个民兵也跟敌人打上了。显然,敌人不只这几个。三个民兵都没夜战经验,小朴心里很急,想冲过去支援,又担心敌人再来挖这里的粮洞。他想,要是没有援兵,不但不能消灭眼前的敌人,连这一片粮洞也很难保住。这儿离村有两公里地,西北风达么大,刚才的枪声村里不一定听见。小朴想到这里,便举枪对村里嘡嘡!嘡嘡!打了几枪。

一霎时,村东头有两个小火苗一闪,嘡嘡!打出来两枪。“好了,村里知道了。”小朴精神突然振奋起来,便蹲下身去找粮洞。仔细一看,粮洞的伪装口被挖开了,伸刀一探,粮食已经露了出来。他摸索了一阵,从敌尸手上摸着一把日式小圆锹。他换上弹夹,将驳壳枪插在胸前,刀插在身旁土里,双手抡锹,拚力回填粮洞伪装口。填一阵,他就拿刀探一探,粮食已经盖住了,心安了一些,想歇一歇再干。这时,只听身后一阵枪响,他左肩一麻,头一晕,倒下了。

五个敌人窜了上来,一个当官模样的家伙,挥着驳壳枪,压低着声音,气急败坏地吼道:

“把这死八路拖开!快挖!”

三个家伙举起铁锹又拚命地挖土,一个家伙走上来抓起小朴的一双脚往土坟下面拖。小朴并没有死,脑子还很清醒,他索性装死让那家伙拖,没伤的右手,悄悄伸到腹下,抽出手枪,猛一翻身,嘟嘟!一个短点射,拖他的那家伙哼了一声,一头扑跌在小朴身上,一挺,完了。小朴一脚蹬开敌尸,坐起来对土坟上又一个长点射,正在挖土的那几个家伙一阵嚎叫,都滚跌下去了。

小朴挪了挪身子,想站起来去填土,伤口一阵剧痛,额上冒出大颗的汗珠,血从左肩上象温水似的流下来,一会工夫,就流湿了半截内衣。嘎!他撕下一片衣服,捂上左肩,又伸手去解绑腿。刚解开,只听咣的一声爆炸,土坟上升起一团白色的火光。“糟了!这是燃烧手榴弹在爆炸,敌人要烧粮!”小朴急得差点喊出声来。从白色的光亮中,小朴看到土坟上又爬上去两个人,正要扔下第二枚燃烧手榴弹,他急忙举枪,嘡!嘡!那两个家伙头一扭,栽下坟头不动了。那两枚已拉响了导火索的炸弹滚在一边,咣的一声,又升起了两团火光。

两枚燃烧弹把土坟周围都照亮了。小朴忘记了伤痛,一头窜到粮洞口,抓起小铁锹,象冲锋打仗一样,拚力填土灭火。突然一阵枪响,小朴腹部又中了一弹,他脑子一阵昏眩,全身骨头好象散了似的,一个扑跌又倒下了。他迷迷糊糊地躺在地上,伤口的血突突地往外冒,满头的汗滚滚直流,汗与血汇流在一起,成了个血人。

一股强烈的焦味钻进小朴的鼻腔,他睁开无力的眼睛一看:粮洞口升着一团团浓烟烈火,粮食着火了。他的心怦怦跳了两下,浑身一震:“粮食,三万多斤粮食,这是根据地人民的命根子啊!……”想到敌人的残忍,他全身的血都在燃烧,眼睛里冒出两道怒火:“狗东西!你们要烧粮,瞎了眼!有我朴成模在这儿,办不到!”他右手撑地,咬着牙用力一挣,站起身来,忍住剧痛,艰难地走到粮洞口,吃力地挥动小铁锹,又投入填土灭火的战斗。小朴干了一会,就觉得全身无力,张着嘴,呼啧呼啧地直喘。他索性卧下身去,手脚并用,打了几个滚,终于把火滚灭了,他那满是鲜血和烟土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喘息了一阵,他想坐起来包扎伤口,身上好象有块千斤大石压着,怎么也坐不起来。他仰躺在粮洞旁边,急得心里直喊:“暖呀!村里怎么还不来人哪?敌人再扒别的粮洞怎么办啊!”

一阵枪响,传来小蹦蹦的声音:

“冲过去!冲过去!”

但是,只听人喊枪响,不见小蹦蹦他们过来;那里有六七个敌人开枪堵住他们前进的通路,三个民兵冲了几次都没冲过来。噗!噗!噗!土坟上又飞来七八枚燃烧手榴弹,在粮洞口炸裂开来,烧得一片通红。小朴的身上也着了火,他拚着命一个打滚,滚下去有一丈多远,身上的火滚灭了,粮洞的火越烧越旺。小朴眼巴巴望着粮食在燃烧,心里象刀绞似的发痛。他愣了一阵,两只眼睛忽然射出坚定的光芒,命令自己:“朴成模,站起来!你是人民战士,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跟敌人战斗,用生命来保卫人民的利益!”他咬着牙,用尽平生的力气,又站了起来,刚一定神,便见一群便衣特务发疯似的向他扑来。小朴毫不畏惧,心里喊了一声:“拚!”舞起马刀,迎着敌人冲去。

“啊呀!”敌人被小朴的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吓破了胆,有的后退,有的掉头就跑。

“李副官!他是警卫班长,是朝鲜人!”

小朴听出是周疤眼的声音,便刷的一刀砍去。周疤眼一闪,没砍着。小朴又飞起右腿,狠命一脚,周疤眼一个跟斗,滚了下去。

“逮住他!逮住他!”李狗子在嚎叫。

“捉活的!捉活的!”七八个敌人围住了小朴。

小朴紧咬牙关,马刀舞得带着风声,那闪闪的寒光逼得敌人不敢近身。

“冲啊!冲啊!”远处传来了刘杰的声音。

“抓特务啊!抓特务啊!”这是三豆子在喊叫。

“好啦,自己人来啦!”小朴精神大振,更加勇猛地砍杀敌人。

“烧!烧死他!”狗子气急败坏地叫。

噗!噗!噗!敌人又丢下了四五枚燃烧手榴弹,咣咣!几声爆炸,小朴被烈火吞没了。

“撤!”狗子一声喊,敌人全跑了。

烈火又把小朴的衣服烧着了,浓烟熏得他天旋地转,他以无比坚强的意志冲出了浓烟烈火,带着一身火和血,高举马刀,向敌人猛扑过去……

一阵喊叫,人们赶来了,战士、民兵、老乡,提着灯笼火把,象一条火龙向张寡妇老坟,向刘公河冲来。

“抓特务啊!”

“别让龟孙敌人跑了!”

枪声、叫喊声,划破了黑夜的长空,灯笼、火把,照亮了刘公河两岸。

人们急忙抬起小朴,无数个声音在喊:

“班长!班长!”

“小朴!小朴!”

小朴没有回答,他安详地闭着眼睛,他的心脏已停止了跳动。

朝鲜人民的优秀儿子,无产阶级国际主义战士,英雄的朴成模同志,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为了反对共同的敌人,光荣牺牲了。

“班长!”刘杰抱着小朴放声大哭。

几百个人的脸同时沉了下来,一个个低下了头,泪水巴嗒巴嗒落在地上。

夜风呼啸,浓云遮空,星星点点的小雨下个不停,万里长空也在为小朴哭泣。

从翻开的伪装土里,找到了小朴一支没挂钩的破钢笔,钢笔尖贴在没有烧着的粮食层上。人们一下都明白了:粮洞被敌人扒开,又被小朴填好,经过多次生死搏斗,救过火,又填过土,……没有小朴,这洞粮食早完了。

但是,一万洞粮食也换不来那样高贵品质的人民战士小朴啊!

架在老坟上的十几盏灯笼在随风摇晃,许多个火把发出吱吱的声音。

人越来越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来到这里都没有说话,就站在一边流泪。

刘杰跪在地下,哭成了泪人。梅繁跪在刘杰对面哭着拿白布裹小朴的遗体。还没满月的刘大嫂,头上扎着包头巾在刘杰身后,刘大娘坐在地上哭,汪大娘伏在大嫂身上哭。鲍三豆子和金凤他们也站在一旁不停地抹泪。干部们、战士们、老乡们,都被这突然的悲哀刺痛了心……

刘大嫂觉得汪大娘忽然使劲抓住她的肩膀,越抓越紧,知道不好,回身一看,汪大娘已经昏倒了。大嫂慌忙抱起汪大娘:“五婶,五婶!糟了,三豆子!来几个人!”

哲峰象铁塔似的站在土堆顶上,只见他两道剑眉直挑,眼里喷射着无穷的怒火,泪水顺面颊流。方政委站在梅繁背后,满含眼泪,默默无语。

小朴的遗体裹好了,刘杰跪抱着,象是怕惊动了睡着的小朴,他既不动一下,也不让任何人触动,他把脸贴在小朴遗体上,越哭越痛。

蓉淑来了,她跟大嫂一样也扎了头巾,挤进来,一看到白布裹好的身躯,喊了声:“兄弟!”眼里就噙满了泪。她蹲下去仔细检查小朴遗体的裹扎情况,为了不使自己哭出声来,她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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