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哲峰牙咬得吱吱响,一跺脚,嘭!溅起一团灰尘。咔!抽出了马刀:“讨不还血债,我就……”对一根吊着灯笼的木棒上咔的一刀,木棒被一挥两段。嘎的一声,半截木棒连同灯笼倒坠下来,灯笼的钩鼻脱离了木棒的挂钩,飘打几下,被风刮上了天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着火燃烧,随风卷向更高的空中,飘散而去。
一回到村里,团部的机关干部和村干部,就被哲峰、方炜传到刘家大厅来,连大嫂和蓉淑也到了场。
大厅上两盏油灯半明半暗,二十几个人的眼里闪着悲痛的相花,心里燃烧着仇恨的怒火,有的坐着,有的站着,都默默无语。
盛怒中的哲峰,在大厅里走来走去,脸绷得比什么都紧。他站下了:“好啊!周祖鎏这条狗越来越猖狂了,把鼻子伸到咱们屋里来了!”他的声音很大,震得厅内响起了嗡嗡的回声。
方炜紧皱眉头,使劲地抽烟,抽了一半,丢掉烟蒂,严肃地说:“这件事给我们带来了沉痛,也给我们敲起了警钟。它告诉我们,有个极大的危险在威胁着我们:这里住着团部,还有训练得很好的民兵和自卫队,敌人居然敢派人来烧粮,居然知道我们藏粮的地方!这说明什么呢?同志们。”
“是的。”哲峰插话,“一连串的小胜仗把我们自己打骄傲了,在敌人枪眼旁边打起盹来了。刘家郢纯洁、基础好,这是主要的一面,而我们就只看到了这一面,没有更深入细致地掌握全面情况。”说到这里,他看了村干部们一眼,也看了蓉淑一眼。哲峰并非要追查什么,只是要和村干部们研究分析一下情况,哪知蓉淑发生了误会,她忙站起来说:
“政委和哲峰说得很对。我在刘家郢虽是兼职,也工作了半年多,对暗藏的敌人竟没有察觉,这是我没有尽到责任的结果!”她低下了头。
“不!”刘喜站起来,“我是支书,责任应当在我身上!”
“不!我是村长……”
“我是民兵队长!”
“咳!这是干什么?”哲峰直摆手,“又不是追究责任,讨论处分,咱们是研究问题嘛!”
他掏出烟,抽出一支,递给政委,再抽出一支,点燃,自己吸着。
“别在责任上打圈子。”方政委吸着烟说,“我们应当很好地分析分析敌情,研究一下对策。敌人这次烧粮,有它一定的目的。什么目的?一时当然不容易搞清楚,不过我们可以通过调整部署,迷惑一下敌人,给敌人一种错觉:让他们认为这次烧粮,给了我们很大震动,迫使我们转入巩固内部。那样,敌人的企图就容易暴露了。至于如何部署,哲峰,你考虑考虑吧。”
“好!”哲峰想了一下,对参谋长说:“老童,你立即组织县大队、区中队和能机动的民兵,配两个主力连封锁母猪河。封,当然封不死,但留的口子应当是我们能够控制的。河西暂时不要去了,等几天看看敌人的动静再说。另外要团主力,随时准备战斗。就这些,看政委还有什么意见?”
方政委点了点头:“哲峰说的我都同意。至于刘家郢内部的问题,请蓉淑考虑一下。”
蓉淑觉得自己失职,痛心地看了政委一眼,又低下了头。
“你熟悉,说吧。”方炜催道。
“你说嘛!”哲峰也叫蓉淑发言。
蓉淑抬起脸来,看看大家,大家都用期待的眼光等着她。她沉思了片刻说:“粮食马上转移,每一个粮洞组织一个队,派一个党员领导,一律直线交待,禁止发生横的关系,队员要经过支部委员会审查。老乡的粮食也要动员埋,万一发生情况,也好对付。老乡们看到这儿住着部队,都又麻痹起来了,应该向他们宣传教育,藏粮还要跟夏收时那样做,以户为单位,劳力弱的可以组织互助。支部要增设锄奸委员,我看刘喜兼任就合适。刘家郢的警戒问题,民兵跟部队最好统一安排,指定一个参谋负责,怎么组织我还没考虑好,只觉得应该加强潜伏哨,加强对控制对象的控制。”
“嗯,好!”政委点点头,走向政治处主任:“老白,你写封信给县委,把刘家郢关于加强坚壁清野的具体措施全写上,建议县委通令各区,根据当地实际情况,学习刘家郢的做法。嗯——再加一条,加强民兵联防组织和夜间活动。另外,叫政治处保卫股长今后参加刘家郢党支部过生活,对原来的控制对象重新审查一下,必要时多网几个控制对象。”
哲峰说:“蓉淑刚才说的我都同意。凡属军事部分我也完全采纳,具体怎么搞,作训股按政委的指示精神,研究后向我报告。”
开完会,大家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刘家大厅。这时,夜已经很深了,可是刘家郢的军民还在奔忙。刘大娘和陈二嫂等几个年轻媳妇在给烈士赶制尸衣,战士和民兵在给烈士守灵,部队机关干部纷纷出发,向各营传达团首长的指示和调整部署。人们这时虽已停止了哭泣,但心里还是说不尽的悲痛。
第二天中午,周祖鎏的大厅里。
周祖鎏躺在睡椅上,怡然自乐。娟娟坐在他的脚旁小凳上,面前放一小桌,小桌上放着水烟袋和带盖的瓷茶杯。周祖鎏在哼哼卿卿地念古书,念一阵,吃口茶,抽口烟,站起来踱一阵方步,边踱边哼,然后又躺下。
“团座!叫你料中了,共军全数退过母猪河,一上午都太平!”张团副跑来报告。
周祖鎏一骨碌跳起来:“没错吧?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一打共军要害,他就退了!”
“我说团座,这买卖还是少做吧,去了十二个,回来五个,还丢了两支短枪,才打死人家一个!”
“嘿嘿!老弟。”周祖鎏坐下,同时要张团副也坐下。这才故弄玄虚地说:“你是个赌场上光棍,该会押宝吧?胆大的赌棍,尽下孤注,押中了,一个赢三个。这个,跟赌钱一样的道理。”他躺下去,吁了一声,“老弟,你替我向古镇送份战报吧。”
周祖鎏叫娟娟从房里拿来一份已写好的战报,交给张团副。张团副打开一看,上写:
广田勋座:
秉遵魔令,昨夜派得力干员率精锐谍工一队,潜入刘家郢,将共方汇集储存于该村公粮二百余万斤,悉数焚毁。我谍报队曾被共军包围,许匪率生力军亲自督战,战斗至为激烈。战时许,我军击退共军,毙许匪之得力助手朴XX(姓名未详,系朝鲜人。)以下五十余名。我轻伤副官李狗子一员。
今晨,卑职率军出战,乘胜扫荡,流窜母猪河西之共军刻已全数被我逐出河东。现共方军心涣散,混乱不堪,卑职本欲长驱直人,全歼许方部,刻闻共军主力已奉令驰援刘家郢,是以未敢再举,专候示下。
天皇之附顺臣民勋座之忠贞部属
独立二团团长周祖鎏
“我的天呐!团座,你这么瞎胡吹,要露了馅怎么得了啊?”
张团副咧咧嘴说。
“我那上面一个废字也没有!往后你就知道其中的奥妙了。至于露馅吗?只要翻译官的衣兜里断不了我的钞票,广田知道个屁!”
“那好啊,团座,托您的福,只要别他妈拉巴子把我脑袋玩掉就行!”张团副拿起战报就走。
周祖鎏看着张团副的背影,嘲笑道:“凡夫俗子,知甚过去未来?吁——”倒下去,闭起眼,打响了呼噜。
矮蟠飘摇,浩气凌空。刘家郢的乡亲们按照当地的风俗,用最隆重的礼节,在安葬追悼国际主义战士朴成模烈士。
追悼大会的会场在小朴的墓地上,小朴的坟墓就修建在他牺牲的地方。墓地四周栽了许多小松苗,墓地前面摆着供品,放着花圈。
在哀乐声中,大会开始。许方团全体指战员和刘家郢全村男女老幼,县机关干部和各区、乡的代表共四千多人,肃立在墓前,向英雄的烈士默哀致敬。
主祭人方炜怀着十分痛惜的心情,向大家介绍了烈士的生平和牺牲的经过,对小朴的英雄行为,给了极高的评价。他号召大家化悲痛为力量,做好工作,多杀敌人,在毛主席和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争取抗日早.日胜利,祖国早日解放,以实际行动来悼念小朴同志。
政委说罢,会场上立刻爆发出“向烈士致敬!”“为烈士报仇!”“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汉奸卖国贼!”等口号声。口号声数起数落之后,各界代表讲话,他们除了对烈士表示痛惜和哀悼外,决心以小朴为榜样,努力工作,英勇战斗,为消灭日寇,解放祖国而血战到底。
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人们排成长队,绕墓一周,每人在墓上添一把新土,四千多人四千多把土,一个手掌五个指印,无数的指印捺在小朴的新坟上,每个指印都捺下了和着泪水的新土,捺下了对烈士永远怀念的深情。
大会结束了,当人们告别了烈士,怀着无比痛惜的心情,渐渐走散的时候,坟上还留着两个人:刘杰伏在坟上痛哭着,梅繁伏在他身旁哭,谁也劝不走。已经离去好远的哲峰和蓉淑,又折转回来,一人拉住一个,边劝边走。
“刘杰,刘杰!”哲峰把刘杰抱了起来,“小朴不会要求你用眼泪来悼念他,你应当继承他的遗志奋斗哇!我希望你这个班长能当得跟小朴一样好,那样,他会在地下笑的。”
“团长!你批淮我,今天夜里我就带警卫班去三道沟,宰了周祖鎏这个老汉奸,给班长报仇!”刘杰搂着哲峰的脖子大哭起来。
“不对!”哲峰放下刘杰,紧握着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说,“我们要打倒的不只是一个周祖鎏,我们要打倒整个反动阶级和帝国主义。我们不但要为千千万万的革命先烈,为千千万万被日寇杀害的同胞们报仇,还要为全中国人民的自由和解放而战斗!我们要解放全人类,要把革命的红旗插遍整个世界!懂吗?小虎子!”
刘杰听着听着,渐渐地不再哭了。他泪汪汪地望着哲峰:“团长,我永远记住你的话!”
蓉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梅繁劝得不哭了。在往回走的人群里,她找到了刘大嫂,就说:
“大嫂,你回去还得好好劝劝汪大娘,别让她为了小朴,弄得过分伤心,要不,会把老人家折磨坏的。”
一提起汪大娘,大嫂不由一惊:“哎呀,五婶呢?刚才好容易把她劝回来,怎么又不见了?许是跑回坟上去啦!五婶!五婶!”掉头就往坟地跑去。
在小朴坟上的花圈堆里,伏着个面色苍白、满颊是泪的大娘,她一忽儿呼唤小朴,一忽儿又呼唤小贵。她的眼泪已经哭干了,嗓子也哭哑了,只见那苍白的脸在抽搐,干涩的嘴唇在抖动。
“娘!”金凤扑在母亲身上,抱着她哭道,“回吧,你回吧!”
刘大嫂赶回来了,她跑上坟头,和金凤架起汪大娘,半背半扶地往回走。
汪大娘扭着头,一双悲愤的眼睛还瞅着小朴的新坟,干涩的嘴唇还在喃喃地抖动:“报仇,周家老汉奸,你……你害死我两个孩子,你们给我报仇!报仇!……”
三道沟以北七华里处一个被毁灭了的村庄,在断墙残壁中隐伏着新四军的大队人马。团长许哲峰站在一家破墙框里,举着望远镜在向西南了望。刘杰带着几个警卫员守在他身旁。
这村庄是去年被鬼子放火烧了的,如今已是一片废墟了。现在,哲峰带着团的主力,埋伏在这里等候周祖鎏;方政委带着两个连,在这以北三里多地公路两侧隐蔽着,负责阻击林支队;汪副团长带侦察连和一部分县区武装,布置在母猪河东岸上,为两位团首长打接应。
“怎么还不出来?”哲峰放下望远镜,看看表,掏出纸烟,划火点燃,焦急地抽着烟。
这几天,敌人在母猪河西疯狂“扫荡”,抢粮食,抓壮丁,古镇一带是广田自己指挥,三道沟一带由周祖鎏指挥。周祖鎏天天逼令林支队过河东进,三瞎子却偏偏向南扫。这样,周、林就展开了抢东西、抓壮丁的竞争,每天,两团人马都要在这里各怀心肠地会师一次,然后或向东或向西,走开。
“再不让这老瞎驴向南闯了!别他妈妈的吃到我的头上来。”这是周祖鎏的方针。
“再不让那老肥猪往北拱了!再穷我也还有些坛坛罐罐。”这是林三瞎子的对策。
“两个月内抓不到一千个壮丁,抢不到十万斤粮食,广田是不依的呀!”这是广田给周、林两人的共同压力。
“力量大了就能打回刘家郢,消灭姓许的。”周祖鎏为这个目的努力。
“只要有三千人,又有日本人帮助,一定能打回关山集,消灭姓许的。”林三瞎子也有自己的打算。
根据这个情况,哲峰和方炜下了打大伏击的决心。伏击目的是:南攻北守,速战速决,击溃林支队,歼灭周团一部或大部,相机扩大战果。
八点钟了,南北两面都还没有动静。
九点钟、九点半、十点,只有风声,没有敌情。
一匹快马从北面跑来,跑进了伏击地域,一个参谋跳下马来,找到了哲峰:
“报告团长!政委要我告诉你:据侦察员从鲍圩子侦察回来报告说,古镇的鬼子和牛子汉团全部进了鲍圩子和林支队会合。政委说,我们的行动可能暴露了,要你重新考虑决心。还说,周祖鎏如果出来了,能打就打,不能打就不要勉强。”
“嗯!”哲峰剑眉一皱,丢下望远镜,对那参谋说:“你赶快回去告诉政委,原伏击计划撤销。请他留下一个连,原地监视敌人,主力撤到河里去,相机行动。”
参谋走后,哲峰又喊:
“刘杰!”
“到!”刘杰跑过来。
“你赶快去告诉副团长,说情况有变化,要他将南北两面的警戒派远些,防止敌人过河迁回我们。”
“是!”刘杰飞马而去。
哲峰派走了刘杰,又喊来了一营长:“老崔,撤!”
“为什么?为什么撤?团长。”老崔吃惊地问。
“我们行动暴露了,敌人在咬我们。”
“什么?行动暴露了?为什么暴露了?”
“你问这么多的为什么干嘛?叫你撤你就撤!”哲峰有点不耐烦。
部队开始撤了,哲峰只留下自己和骑兵连没撤。
刘杰跑回来了,报告说:
“团长,警戒派好了。副团长带人迎政委去了。”
“好吧。你在这等着打冲锋。”
哲峰心里很纳闷:“为什么会暴露企图?为什么团部一动敌人就知道?为什么……”
突然爆发的枪声打断了哲峰的思路,政委原先埋伏的地方响起了枪声。隔不一会,东北方向枪也响了,再隔一会,东南方向枪也响了。哲峰的判断被证实了:敌人在包围他们。
“来了!”刘杰指着南面不远的公路上的一队人马说。
来了!周祖鎏的大队人马沿着公路过来了。
“谁备出击!”哲峰命令道。
伪军队伍散开了,成冲锋队形了,冲过来了。
咣!咣!敌人打来的炮弹,在废墟里接连不断的爆炸。
“上马!冲锋:”哲峰大喊一声,跳上马,带着骑兵连一阵喊杀,冲了出去。
骑兵冲入伪军群,伪军一下就被冲乱了,纷乱地向南逃窜。
“停止追击!向母猪河转移!”哲峰追杀了一阵,带领骑兵连转向母猪河驰去。
周祖鎏一看新四军的骑兵不追了,又带着兵马杀回来,在母猪河上和林支队会了师。
“周老兄今儿运气好哇,打胜仗了!”林三瞎子幸灾乐祸,用讽刺的口吻向周祖鎏祝贺。
“本来就没败过:”周祖鎏大肚子一挺,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指着母猪河东正在转移的许方部队说,“你看,林老兄,共军溃不成军,你我还呆着作甚?冲过河去。”
“包围还没形成哩!”三瞎子推辞。
“你看,林老兄,前面,前面,衣着不整,实是土共,县大队或是区中队。”周祖鎏举着望远镜说。
“哦!未必吧?”林三瞎子也举起了望远镜。
“你林老兄眼睛不好使,那不是土共是什么?你想想,姓许的打了败仗逃命,能把主力留在后面?呀!日军过来了,这股土共必亡,快,你不冲,我冲过去。”周祖鎏神气活现地跳上了马。
“不,不!兄弟愿效小劳。”林三瞎子怕丢了立功的机会,急急忙忙地也上了马。
“好,看在老友面上,这一功让给你,我打南路接应。”周祖鎏又下了马。
“冲过去!”林三瞎子带着他那破烂不堪的队伍漫过了冰河。
周祖鎏站在河东岸上,看林支队打仗。他只派出一个连在林支队右侧翼做做样子,主力按在冰河里不动。
周祖鎏拿起了望远镜,他看到:林支队冲过去了,接火了,新四军在后退。北面日军与牛子汉团冲过来夹攻。林支队迫上“共军”了,呀,拚刺刀了!
“妈妈的!便宜叫老瞎驴拣去了。”周祖鎏很后悔,急喊张团副:“老弟,冲过去!”
“妈拉巴子,冲!”张团副带着队伍小心翼冀地爬上了河岸。
周祖鎏又举起了望远镜,他看到:日军与牛子汉团忽然后退,许方部队在反攻。呀!林支队垮了,哎呀,又是骑兵,那红马上,姓许的……,坏!林支队溃散了!
“妈妈的,幸亏我没上去。”周祖鎏对张团副大喊:“老弟!别冲了,退下来!退下来!”
周祖鎏的兵又退下了母猪河。林支队的兵被许方部队打得四向逃窜。日寇与牛子汉团也停止不前。
在许方部队的冲锋队伍里,有四五匹奔马相辅而战,人勇马烈、刀亮势猛,砍得林支队的溃兵滚滚翻翻,锐不可当。周祖鎏从望远镜里看到了他从前的马童,现在的新四军战士,勇猛过人的刘家小虎子。
林支队完全垮了,日寇与牛子汉团又向后退了一点,许方部队追杀得更猛了。
“哈哈哈!”周祖鎏一阵狂笑,他从望远镜里看到一匹肥壮的大马,驮着干瘪的林三瞎子在溃兵之前如飞而来。“瞧!这老瞎驴多勇敢呐!英雄!”
“周老兄救我一救!周老兄救我一救!”林三瞎子嚎哭般的喊叫。
周祖鎏的脸一下阴沉得可怕,扁鼻子凑了几凑,黄眼珠转了几转,“哼——!”他站了起来,喊一声:
“狗子,过来!”
“老爷,什么事儿?”狗子跑过来问。
“你枪法怎么样?”
“打牛有把握,老爷。”
“打驴呢?”
“也凑合。”
周祖鎏用手指指林三瞎子,放低声音说:“替我除掉这头瞎驴!”
狗子隐蔽在一个小洼坑里,身上盖着草皮,用三八步枪瞄着逃跑中的林三瞎子。瞄着,瞄着,当!林三瞎子身一仰,从肥马上跌下来,四脚朝天,躺在田野里不动了。
张团副一见,气喘喘地跑到周祖鎏面前:
“团座,看见没?林三瞎子回他妈拉巴子姥姥家去了!”
“知道了,”周祖鎏把张团副拉到身旁,轻声说:“狗子打的。”
“啊!狗子打的?为什么?”张团副惊慌地问。
“为了你。”周祖鎏露出一脸奸笑,“咱俩也是多年交情了,我能不为老弟着想?去吧,你可以用团长身份去收拾三瞎子的残部。”
“团座,新四军还在冲呐!”张团副有些胆怯。
“不会冲多久的。”周祖鎏满有把握地说:“去,带上我们的人,冲过去,趁兵慌马乱,把三瞎子的残部全抓过来,趁乱,给我把连以上的军官全干掉。去,在新四军退的时候就追,多摆些徉子让日本人看看。”
“遵命。”张团副又怕又乐,带着队伍冲了过去。零零散散的林支队残部渐渐被周团裹没。
许方部队停止了追击,日伪军又发起进攻。
张团副在收拾林支队的残部,一个骑马的军官倒下了,又一个,又一个,……
许方部队的骑兵向后撤了,张团副挥兵“追赶”。突然,哲峰率领骑兵连来了个回马枪,张团副急忙带兵回窜。
许方部队追杀了一阵回去了,去远了。
“走!”周祖鎏上了马,带着卫从人员一阵急跑,钻进了自己的队伍,找到张团副,问:“如何?”
“除了叫新四军马刀抹了的,排长以上的官,我都送他们见姥姥去了。妈拉个巴子,兵剩下太少了,不到二百!那些兵不是叫姓许的骑兵捉了活的就是被抹了脖儿。”
“好,暂时都编到咱们队伍里,待会你带一营去把三瞎子的家底收拾过来,一块进三道沟。”
周祖鎏又叫来狗子:“去向广田报告,就说林支队有两个营长率股投敌,林本人在混战中阵亡,仅剩五十余人,已被我收容。我与林本系至亲,为安全计,已派人去鲍圩子将其家小搬到三道沟。此次战斗,我团共毙敌一百一十余,缴枪二百余。另外告诉蔡翻译官,明天下午,我一定有礼奉上。”
周祖鎏的黑衣兵稀稀拉拉地向三道沟开去。走在路上,周祖鎏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老是嘿嘿的干笑。他今天是赚了大笔:损失了五十人,但又捞进了二百人,连林三瞎子的家底也兜根儿端来了。周祖鎏越想越开心。
张团副也很得意,在抄林支队家底的时候,腰包装满了,小老婆也抢到了。但他并没有当上团长,只得到周祖鎏的一张空头“支票”:来年当旅长。
小朴牺牲后,刘喜的心情一直很沉重。那天夜里,许团长、方政委对敌情的分析和对防奸工作的批评,没时不在他的耳边回响。他想到自己是在刘家郢土生土长,又是党支部书记,对暗藏的敌人,却没有察觉,感到很沉痛。他觉得不把这个暗藏的敌人挖出来,不但对人民是个很大的祸害,而且对不起牺牲了的小朴同志。他按照方政委的指示,开了一次支委会,对全村的控制对象,重新进行了逐个的审查。蓉淑和团政治处的保卫股长都参加了这次会议。会上,刘喜根据他的观察和支委们摆的情况,提议把周疤眼作为重点控制对象。
“我早就怀疑这龟孙不是个好东西!”三豆子象放炮似的开腔道,“他丈母娘离三道沟那么近,干嘛老往那里跑?上回鬼子‘扫荡’,他又跑得没个影儿。我看,这龟孙准是当上周祖鎏的探子了。”
“话可不能说绝了,咱们得全面分析分析。”汪老五抽着烟,说:“周祖鎏投敌时,周疤眼带了棵大枪跑回来,大伙都知道。去年他跟老婆去给丈母娘拜年,一听说周祖鎏要出来‘扫荡’,连夜赶回村来报信。这不,第二天大清早,老汉奸果然带着队伍出了三道沟。区中队上去一打,老汉奸才没过母猪河。那一回,要不是周疤眼报信,咱这根据地得受多大损失?!”
大嫂接过话茬说:“可我对周疤眼的报信很犯疑。周祖鎏带着那么大个队伍,区中队才多少人?为啥一放枪,老汉奸就那么老实,掉转屁股就往回撤了!”
“杨华同志分析的有道理。”保卫股长同意大嫂的看法,“敌人为了骗取信任,经常制造各种假象来迷惑咱们。周祖鎏投敌的前一天,不是也喊‘拥护’共产党,要同新四军‘合作抗日’吗?我们看问题就是要多问几个为什么。从大家提供的情况来看,我认为周疤眼这人确是很值得怀疑的。”
汪老五把烟袋一摔,愤愤地说:“这小子要真当了周祖鎏的探子,我砸烂他的脑袋!从明儿起,我一张路条也不给他,看这小子还能往哪里去?”
“依我说,”三豆子挽了挽袖子,“今天夜里就把这龟孙抓起来!”
“不。”刘喜摆摆手说:“咱们还没拿到他的罪证,现在不能抓。一抓,弄个打草惊蛇,反引起敌人的注意。我的意见,路条还是给他开,小买卖还是让他做。周疤眼要真是周祖鎏派在咱们村里的坐探,不管他如何伪装,耍什么样的花招,总要露出马脚。只要咱们擦亮眼睛,他跑不到天上去!”
蓉淑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我完全同意刘喜的意见。现在咱们不是同公开的敌人斗,而是同隐蔽的敌人斗。公开的敌人一眼就能看穿,隐蔽的敌人不容易识别。对这种敌人,要严肃,要慎重,要讲斗争策略。只要大家提高警惕,依靠群众,敌人再狡猾,也逃脱不了咱们的罗网。”
“对。”
“安大姐说得对。”
支委们都赞同蓉淑的见解。最后,经过研究,决定成立一个专案小组,对周疤眼进行严格的监视和控制。
专案小组监视了半个多月,没有发现周疤眼有异样的表现。这家伙仍跟往常一样,见人称兄道弟,点头哈腰,每天依旧挑着小货担到各村转游,做买卖。专案小组跟踪侦察,也没发现他有可疑的活动。但是,刘喜并不因此放松对周疤眼的道,敌人不是那样笨拙的,不到关键时刻,周疤眼决不轻易干他的勾当。
昨天夜里,部队出村打伏击的同时,刘喜就带着鲍三豆子、小蹦蹦、金凤等五六个民兵,来到周疤眼住屋附近进行监视。刘喜心想,如果周疤眼真是周祖鎏的坐探,他看到部队行动,一定要给老汉奸送情报。刘喜把民兵分成两个小组,他带大康、金凤隐蔽在周疤眼屋前的一条巷口;鲍三豆子带小蹦蹦和小牛伏在屋后的一条小胡同里。
天,漆黑一团。周疤眼屋里灯不亮,人不响,刘喜他们监视了两个多小时,不见一点动静。
又过去了一个来小时,全村人都睡熟了,这时,忽听周疤眼前院大门轻轻地响了一声,从里面闪出一个黑绰绰的人来。金凤眼尖,一眼看清了那人影,她凑到刘喜的耳朵边说:“周疤眼的老婆!”
“哦!”刘喜一愣,急用胳膊肘碰了碰金凤和大康,三个人急忙伏下身来,屏声静气,眼睛都紧紧地盯着周疤眼老婆。周疤眼老婆在门口站了一会,伸了个懒腰,又回身进屋,关上了大门。
“这女人闹什么鬼?”
刘喜心里正纳闷,小蹦蹦忽从周疤眼屋后奔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刘喜哥!周疤眼从后院翻墙头出去了。队长叫我来报告你,他和小牛盯着疤眼向村东追去了。”
刘喜一挥手:“跟我追!”带着小蹦蹦、大康和金凤也向村东奔去。
这时盆周疤眼已窜出村外二里多地,他象只野兔子,三窜两跳,钻到一个池塘边的一棵大树底下,抓起一块石子往池塘里一扔,霎时,池塘里窜上两个黑绰绰的人影向大树奔来。三个黑影拢在一块悄声说话。鲍三豆子摄手摄脚地摸上去,听了一阵没听见,就跳起来大喊:
“快抓狗日的汉奸哪!”
“抓活的,别让汉奸跑了!”小牛也喊着冲了上来。三个黑影忽地一闪,跳起来就跑。鲍三豆子刚抓住周疤眼的后衣,周疤眼猛一蹲身,挣脱了三豆子的手,脑袋往前一冲,滚进一条沟里,跳起来就象狗似的向西窜跑。
“站住!”
天太黑,三豆子喊了几声没喊住,就叭!叭!放开了枪。周疤眼吓得魂儿出了窍,在野地里不顾死活地乱跑。突然,一股手电筒光直射过来,照得他眼花缭乱,分不清东南西北。他眨了眨巴拉眼,一看,刘喜的手枪和金凤等三支步枪,都对着自己的胸口。
三豆子冲上来,一把抓住周疤眼,打了他一巴掌,喝问:“刚才你跟谁说话?”
“跟我、丈、丈母娘……”
“你说的我全都听见了,还他妈的丈母娘!”三豆子火得又捅了周疤眼一拳。
刘喜厉声问:“是不是三道沟派来的?说实话!”
“不,不是,他们是跟、跟我、做小、小买卖的。”
鲍三豆子哗啦一下,推上子弹:
“你不说实话,我毙了你这龟孙!”
“我,我说,”周疤眼吓得脑袋嗡嗡地直响,哆嗦着说,“是,是三,三道沟派来的。”
“你跟他们说了些什么?”金凤插上来问。
“我,我,我没,没说什么。”
鲍三豆子拿出小刀:“你不说实话,我把你舌头割下来:”
“哎呀,豆子兄弟,你,你别动手,我,我彻底坦白。”周疤眼伸出两手,劈哩啪啦,打了一阵自己的嘴巴,带着哭腔说,“我,我有罪,我,我该死!我,我泄露了秘密,我告诉他们,许,许团长带部队,出发,出发打、打鬼子……”
“奶奶个熊!泄露秘密?你是给老汉奸送情报!”三豆子气得伸出拳头又要打周疤眼。
“别打他。”刘喜拦住鲍三豆子,“金凤、小牛,你们把周疤眼押回村去。其余的统统跟我追!”说罢,带着三豆子、大康和小蹦蹦冲上大路,向母猪河方向搜去。
小牛解下绑腿,把周疤眼的双手捆得紧紧的,拽在手里踢了他一脚:“走!”
金凤端着枪,瞪了周疤眼一眼:“你要跑,拿你大卸八块!”
金凤、小牛押着周疤眼向村里走来。走近村口,只见点将台上灯笼点点,站着一大群人。原来,乡亲们听到枪声,知道发生了事,都起来打听情况。大家一看民兵抓住了周疤眼,知道这家伙又干了坏事,都拥到他跟前,怒目切齿地骂。
在一片咒骂声中,汪大娘突然挤进人群,冲到周疤眼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着牙根问:
“上回烧公粮,烧死小朴,是不是你勾结老汉奸干的?”
周疤眼直打哆嗦,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小朴是不是你害死的?说!”老乡们围着周疤眼,象一阵炸雷似的怒吼。
周疤眼吓得眼珠子几乎掉出了眶外,脑门上汗珠直流,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是……”
“啊!”汪大娘眼里冒出了火星,撕扯着周疤眼的衣服,拳头死命地捶打他的胸口,“你这条恶狗!害死小朴,今天拿你抵命!”
“揍死这狗娘养的!给小朴报仇!”
“打死他!打死他!”
“给小朴报仇!”
“报仇!报仇!”
乡亲们悲愤激昂地喊着叫着,拳头象雨点般的落在周疤眼的头上和身上。
小牛急得大喊:“别打!乡亲们,明天开大会公审!别打!”
乡亲们好象根本没有听见小牛的喊叫,揪住周疤眼,越打越狠。小牛拽开这个,那个又上;推开那个,这个又上,一会工夫,周疤眼被打得断了气,血糊糊地躺在地上不动了。
小牛急得直跺脚,嘴里不住地嘟囔:“这,这,这……”
张家老爷子气虎虎地说:“这,这什么:这狗杂种早死早好!”
乡亲们想起小朴的不幸牺牲,打死周疤眼还不解恨,有的指着尸体不停地骂,有的向尸体上吐唾沫,有的还搬起石头要砸他的脑袋。
正闹着,刘喜他们回来了。刘喜因挖出了周疤眼这颗定时炸弹,除去了一大祸害,本来很高兴,一看乡亲们把他弄死了,加上,刚才搜了一阵,跟周疤眼联系的那俩家伙没有抓到,又觉得老大的不快。鲍三豆子因自己没有赶上这一阵打,很遗憾,他用枪托狠狠地捅了捅周疤眼的尸体,说:
“老子没揍你一顿就上了天,便宜了你这龟孙!”
太阳偏西的时候,部队回来了。许方团原订伏击计划虽未实现,还是打了个大胜仗,基本上消灭了林支队,缴获了大批械弹,抓了三百多个俘虏。
部队一回到刘家郢,村干部们都被请到团部来。哲峰一见刘喜,就问道:
“怎么搞的?为什么团部一动,敌人就知道了呢?”
刘喜说:“团长,已经搞清楚了。”
“哦!有发现了?”方炜问。
“是这么回事。”刘喜向团首长报告破获周疤眼通敌的经过。哲峰、方炜听刘喜说到抓住了周疤眼都很高兴,后来,听他说到周疤眼被村里人打死,又不满意。
“呃,你们干什么的呢?”哲峰促着眉问。
“没法儿。”鲍三豆子解释说,“这龟孙害死小朴兄弟,乡亲们都想打他一顿解解恨,金凤跟小牛怎么也拉不开,还挨了大家好几家伙!”
哲峰双眉紧锁,背着手踱了几步,对政委说:“看来,周祖鎏这条毒蛇,在当前,是我们全县和全团最危险的敌人了。”
“自然罗!”刘喜接话说,“不消灭这条毒蛇,老乡们夜里睡觉都要多醒几回。”
“是的,是的,……”哲峰同感地说。他又踱了几步,忽然斩钉截铁地说:
“打三道沟!”
“早该打了!”汪老五发表意见道,“要是能除了周祖鎏这条地头蛇,就给咱们这一片地方除了大害!”
“首长,哪天打?算我一个!”鲍三豆子摩拳擦掌叫起来。
政委摆了摆手,说道:“大家先请回,这事以后再研究。在领导没有作出攻打三道沟的决定以前,千万不要议论这个事。咹!防奸工作还要进一步加强,具体做法,你们去跟安大姐商量。”
村干部都走了。方炜对哲峰说:
“三道沟,是要打。只要打下三道沟,就可以一下解放母猪河西十几万人民,根据地可以向西伸展到铁路附近。打下三道沟,消灭了周祖姿,也为我们解放古镇,消灭广田扫清了障碍。问题是什么时机打?怎么打?如果强攻,要在一夜之内解决战斗才行;否则,敌人援兵一到,就很难对付。因此,我们必须在敌情、地形、人民等条件,都有利于我,不利于敌人,确有把握而后动手。一定要做到毛主席说的:‘不战则已,战则必胜’。”
“是的,是的。”哲峰抽着烟说。
两人又聊了一阵,哲峰回到了东房。
这时,蓉淑正在给朝华喂奶,哲峰刚坐下身来,忽听房外一声喊:
“报告!”
帘子一动,梅繁走进:“团长,汪大娘要见你。”
“请,请。”哲峰站起来,抢出一步,伸手掀起门帘,汪大娘在金凤的搀扶下,进了东房。
蓉淑忙放下孩子,搬过椅子,拉汪大娘坐下,又倒了杯茶送到她跟前:“大娘,请茶。”
汪大娘不说也不动,泪花花地看着哲峰夫妇。看了一阵,站起来对哲峰说:
“团长,小朴死了十来天了,他的仇怎么不管啦?”
“大娘,管,管!全国同胞的仇,我们都要管!”哲峰按汪大娘坐下。
“那为什么不打三道沟?”
“要打,要打。”哲峰给问得头皮发炸。
“哪天打?我也参加!”金凤眼里射出仇恨的怒火。
汪大娘又站起身来,声音沙哑地说:
“团长,我两个儿子都给周祖鎏害死了,你们要抓住他,把老汉奸交给我,我要拿他活祭我的小贵和小朴……”
汪大娘说着,悲愤得哭起来,金凤、梅繁也簌簌地淌下两串眼泪。
哲峰夫妇心里一阵发酸,望着汪大娘,默默无语。
“团长,安大姐,”汪大娘拉起衣襟,楷着泪水,“我走了。”
“再坐一会,大娘。”哲峰夫妇挽留。
“不啦,团长,别忘了给我的小贵和小朴报仇!”汪大娘又哭泣起来,拉起金凤,掀起门帘走去。
哲峰抑不住仇恨的怒火,送走汪家母女,跑到方炜屋里:“老方!我坚持打三道沟!打不下三道沟,搞不掉周祖鎏,我们部队还有什么脸在刘家郢跟乡亲们见面?”
“你坐下,你坐下。”方炜见哲峰有些激动,忙放下手里的《论持久战》,掏出烟,递给哲峰一支,两人都点燃抽着,这才说:“打,我赞成,问题是强攻不得。三道沟里三层外三层的工事,重机枪打不穿土墙,何况咱们全团只有九挺;迫击炮炸不开碉堡,全团也只有三门,而且只有六十几发炮弹。此外,再没有别的硬家伙了。哲峰,拿我们现有的条件,你有把握么?”
哲峰提高声音坚定地说:“毛主席说过:‘战争的胜负,主要地决定千作战双方的军事、政治、经济、自然诸条件,这是没有问题的。然而不仅仅如此,还决定于作战双方主观指导的能力。’有党的领导,有全团指战员的顽强斗志和决心,有广大人民的支援,我就不信打不下一个小小的三道沟!”
“对,说得对。”方炜抽了口烟说,“毛主席教导我们:‘指挥员的正确的部署来源于正确的决心,正确的决心来源于正确的判断,正确的判断来源于周到的和必要的侦察,和对于各种侦察材料的联贯起来的思索。’我看,是不是这样:做好攻坚准备,同时派人往据点里闯,侦察侦察敌人的内部情况,然后咱们再来定下决心,作出计划。”
“正确。”哲峰赞同地点了点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光靠地下联络员送消息,报情况,知道敌人的动静很不够,我们需要自己深人细致地进行调查研究。我同意马上派人进三道沟,进古镇,把敌人的工事、火力配备、士气,都摸清楚,争取掌握住敌人。”
“对。”方炜说,“万一这条路不通,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好吧,”哲峰余怒未消,“只要照毛主席的教导去做,发动群众,依靠群众,就没有打不赢的仗。”他站起身来,决然地说:“实在不行,就请上级派部队阻击敌人援兵,我包打三道沟。妈的,那怕是铁铸的,我也要把它砸开!”
旧历腊月二十三的晚上,在周祖鎏公馆的堂屋里,一个名叫光光的女侍,打扮得妖里妖气,在神柜上摆供品,给灶君上天饯行。副官李狗子坐在一旁看她忙,不时向她逗几句下流话。
光光摆完供品,在灶君神像前点着了香火,问李狗子道:“副官,为啥老爷家二十三就送灶王爷上天了?别人家都是二十四才送哩。”
“这你就不通窍了,”狗子神气地说,“咱们老爷是官家,官家的灶神应当先上天,等民家的灶神上了天,见了玉皇大帝想说官家的坏话,就没用了,官家灶爷早把本奏了上去,那些个民家灶神只好吹吹胡子瞪瞪眼,吃顿年饭滚下凡。自古规矩就是这样:官三民四。”
“唷!天上也不公平。”
“当然,天上地下一理,都是官官相卫。”
狗子同光光扯了一阵,回到自己住处,一倒头就睡个半死。一觉醒来,太阳照红了窗,一看自鸣钟,时针已指到九点半:“糟!老百姓都早进街了,差点误了公事。”他急忙披挂一番,带着特务排的十来个兵到大街上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