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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决斗

作者:克扬/戈基 当前章节:1491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5

旧历腊月兰十的晚上,风雪迷茫,十分寒冷。在一片昏暗中,一队队战士越过村间的野地,到那条大干河里集合汇拢。许方团的主力将去三道沟以北设下埋伏阵,由童参谋长和白主任带队先行。汪副团长带着侦察连配合县、区武装和基干民兵,共一千多人,去包围古镇;他们除了带着作战武器外,还带了许多土炮、鞭炮、大纸炮和煤油桶。

部队在完成了简短的临战动员和组织调整后,就跃出干河,朝着西北方向顶凤冒雪,急行疾进。

在刘家大厅里,哲峰在向刘喜交代任务:

“你们要辛苦一夜,无论如何不能把部队真实去向露出去。根据以往几次的经验,敌人最注意的是团部动向。我们打算走村北出去,绕大圈子,在那个方向上,你们一定要放好警戒,严防坏人跟踪。记住,跟党员和民兵同志们说清楚,今儿黑,吃尽辛苦,也要保证完成任务。”

“还有,”方炜过来接着说,“县、区武装都随主力一块行动了,地方自卫全靠民兵。你们应当严密组织一下,万一发生情况,也好有个准备。要知道,战时什么情况都会发生的。”

“放心吧,首长。”刘喜保证道,“我们一定完成任务。”刘大娘提了一篮煮鸡蛋走进厅来:“这些天杀的鬼子、汉奸,过年也不让安生,这回好好打,都给收拾了它!”看到梅繁从东房走出来,便喊:

“枝子,过来,给。”

“我没地方搁呀!”

“叫你二哥捎着,你们可别吃。一总三十个,是给团长、政委跟安大姐预备的,他们活儿重,又操心,你们年轻轻的用不着。”大娘把篮塞给梅繁,又进东房去了。

蓉淑出来了,刘家婆媳跟在她身后,两个孩子都在大嫂怀里抱着。整装待发的方炜,走过来抱去两个孩子,逗逗朝华,又逗逗小喜:

“喂!小家伙,赶明儿早上,伯伯给你们带个好玩具来,噢!给你带个鬼子来,给你带个汉奸来。咹!”

方炜的话引起了大家一阵欢笑。

孩子又回到了大嫂怀里,蓉淑倾下头去亲了一下朝华,又去亲小喜。

“走啦,蓉淑。”哲峰催道,“孩子放在这,不就象在自己身边一样么?!”

“就走,就走。”蓉淑又亲了亲朝华,对大嫂说:“费心了,杨华同志。”

“你放心,安大姐,等你回来,朝华保险吃得饱饱的,睡得好好的。”大嫂笑着说。

“好啦,明儿见。”

“明儿见。”

哲峰、方炜、蓉淑三人走出了刘家大门。

大门外,团部机关一部分人和供给处、卫生队以及骑兵连全部人马都集合好了。他们从刘家东边一条巷里走进去,拐到村北,又折转向西,越走越快,转眼之间,就在夜暗中隐没。

刘喜送走了部队,离开谷场,迎着风雪,去检查村里的工作。走到村东,遇上鲍三豆子在查哨。刘喜问了问情况,就和他一起向村西去巡查。

这时候,村里人大都在自己家里烤火、闲聊、守岁。鲍三豆子今天夜里虽然在村外多放了几个流动哨,但这天实在是太冷太昏,民兵们就是再长上几只眼睛,在这村大树多的刘家郢,也禁绝不了夜行人的走动。就在许方部队出村不久,周锡文象幽灵似的钻出了村,飘忽忽地向周家老坟奔去。

周锡文现在已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他两眼呆滞,颜色苍黄,他的脸和血比这天气还要冷。周疤眼被村里人打死后,周锡文吓得一连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他害怕自己也遭到周疤眼那样的下场,想跟周祖鎏一刀两断,可是想到日寇在太平洋的“胜利”,希特勒军队对苏联的进犯,不觉又犹豫起来:“连美国、苏联都吃了象仗,中国岂有不灭之理?要是自己洗手不干,一旦日本人得了天下,后悔何及?天之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不冒风险,成何大业?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这时,周祖鎏又给他捎来封信,信中说,周祖鎏不日就要当师长,要周锡文好好为日本人做事,干好了保举他当师政工室上校主任。周锡文被升官发财迷了心窍,他决心要使自己飞黄腾达,终于死心塌地走上了叛国的道路。他的通敌活动,由被迫变为自觉,由恐惧、傍徨变为心安理得,他已成了地地道道的汉奸坐探,成了刘家郢的祸害。这几天他看到干部战士都很忙,就预感到部队要行动,便东游西窜,探听消息。不料,奔忙了几天,都没结果。今天傍黑,他逛到村后赵大婶家——团供给处的住地,刚走到门口,忽听右面一条黑胡同里,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供给处的通讯员小孟和饲养员老韩——一个打林支队时俘虏的老头子兵,过来了。

“你到李二寡妇家干什么去啦?唵!你干吗老到她家去买酒喝?”小孟凶里凶气地边走边问老韩。

“我替她……挑……几担……水,明儿……大,大年……初……一啦。”老韩说话象短了舌头,他已有八分醉意。

“那你干吗跟她说,咱们部队要去打古镇?”

“她,嗯,她丈夫……给鬼子,……给鬼子打,打死了,心里,难……难过。我,我说说,宽……宽宽她心……”

“混蛋!”小孟骂起来了,拉了一下枪栓,“你泄露了军事秘密,枪毙你!”

“啊!”老韩的酒意一下惊跑了,急忙站下向小孟磕头道:“我什么也没说,小孟兄弟,我,我什么也没说呀!”

“走!见老处长去!”小孟拖起老韩就走。

“好哇!”周锡文高兴得象进山寻宝得了颗夜明珠,急忙回到家里,给周祖鎏写了封信,趁着昏蒙的风雪溜出了村,三拐两闪,钻进了周家老坟。他轻轻地拍了几下巴掌,瞬间,从松树林里钻出两个黑绰绰的人影,鬼鬼祟祟地向周家老坟摸来。

“谢三!谢四!快!快!”周锡文蹲在一块石碑后面轻声而急促地唤。

叫谢三、谢四的两个家伙,立即加快脚步,跑到碑跟前,也蹲下了身子:

“二先生,过年好!”

“少废话。你们赶快回去告诉我叔爷:姓许的一团兵全出动打古镇去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叫我叔爷今天夜里就出兵,打进刘家郢来。”周锡文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信,交给谢三,“你把这信交给我叔爷,路上多留神。”

谢三接过信,高兴地说:“二先生,刚才我们也看到一支队伍向西北开去,咱哥俩怕给抓住没敢盯。天太黑,新四军腿脚又快,一眨眼工夫就没了。嘿,原来姓许的真打古镇去了。”

“别罗嗦,兵贵神速,你们赶快回去报告我叔爷,我也要回了。”

谢三、谢四说了声是,转身就向三道沟奔去。

周锡文送走了情报,心里好不快活。今天是他第一回亲自出马给周祖鎏送情报,马到成功,他觉得自己为日本人干了件了不起的大事,下一步,就是等叔爷打进刘家郢跟他一块去三道沟,当师政工室主任,挂上校牌子。周锡文乐滋滋地站起身来,抖了一下身上的雪,离开周家老坟,风催屁股,跌跌滚滚地往回走。走着走着,突然迎面传来一声喝问:

“谁?”

周锡文一听是刘喜的声音,以为自己的行动露了馅,慌得掉头就跑。

“龟孙子,站住!”

周锡文一听又冒出来个三豆子,吓得头皮连连发炸,跑得更快。

风雪太大,刘喜和三豆子追了一阵,没追上,又喊道:“站住!不站住就要开枪了!”

周锡文不顾死活地猛跑,刘喜和三豆子又喊了一阵没喊住,就一齐放开了枪。叭!叭!一阵枪响,周锡文“哇”的一声,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三豆子跑上去拿手电筒一瞧,不由猛吃一惊:“啊!是周先生!……这么大的风雪,这书迂子出来给谁烧亡人纸呀!为什么咱们一喊他就没命地跑?”

刘喜一看倒在雪上的周锡文,睁着两只大眼,也很惊讶。周锡文在周疤眼死后的反常表现,曾引起过刘喜的怀疑,还布置防奸小组对他进行了监视。由于周锡文一度销声匿迹,行动很荫蔽,除了他说话经常颠三倒四外,没有发现他别的疑点。村里人都说周锡文是又犯了“书迂子”病,于是,刘喜也就排除了自己的想法。现在,这个平时很少出村的“书迂子”,在大年三十晚上,又在部队出村执行战斗任务的时刻,钻出村来,行动鬼祟,刘喜觉得这里头一定有文章。他打着手电筒,和鲍三豆子循着周锡文的脚印,跟到了周家老坟。在周家老坟地里,刘喜发现两个人向西奔走的脚印,知道不好,便急对三豆子说:

“你赶快再派几个民兵到离村远一点地方去游动,要他们发现情况立即报告。村里也要加强警戒,对那几个控制对象再看紧一点。忙完了,你马上到我家来,我去通知党员们开会。”说完,就急向村里奔去。

一会工夫,刘家郢二十多个党员都来到刘家大厅。刘喜向大家介绍了刚才发生的事后说:

“政委说了,战时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周锡文的行动,已清楚地说明,一个很大的危险已在威胁着我们,为了预防万一,今天夜里,咱们要作好应变准备。眼下,乡亲们都在欢欢喜喜地过团圆年,思想很麻痹,要求每个党员做好群众的思想工作,动员大家把粮食马上坚壁起来,随时准备转移。”

开完了党员大会,刘喜又召集各救会的干部进一步作组织安排和分工。一切布置停当,他就离开大厅,去检查落实情况。走不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对大娘说:

“娘,我跟杨华都忙工作去了,你把家里收拾收拾,万一发生情况,也好对付。”

“忙你们的吧,家里有我。”大娘抱着两个孩子泰然地说。

朔风呼号,细雪纷飞,天地间一片昏蒙。刘家郢村干部、党员和民兵们在挨家挨户动员老乡收藏东西,预防敌人“扫荡”。守岁,成了战斗准备。

经两个半小时的强行军,许方团主力来到了三道沟与古镇之间的公路线上,摆下口袋阵,静待敌人来。

团的指挥机关和直属队的一小部分人,隐蔽在一个距三道沟十五华里叫李庄的大村子里。这里是敌占区,村里十室九空,一片荒凉。昏黑的夜,西北风卷着雪花凄厉呼啸,如同旷野一样的恐怖。

紧靠公路,有一座四合院的大宅,大宅后院现在安下了团的指挥所,正堂和左右两套间里都点着烛灯,门窗都被严密封塞着,不让光亮外露。右边的套间里有几个参谋在工作,他们用电话和派遣通讯员收集情况,下达命令,把全团的战斗行动紧密协调成一个强有力的战斗整体。刘杰带着两个警卫员在正堂里放内卫警戒,随时准备执行首长交办的任务。左套间里,坐着许团长、方政委、童参谋长和白主任,四位团首长的视线都集中在老柳身上;老柳坐在房角,手拿电话听送器在聚精会神地听,电话机放在他面前的小方桌上,电线通过屋后的一棵大树,接在敌人的长途电话线上。为了窃听敌人的电话,几位朝鲜同志已经辛劳了四个不眠之夜,哲峰亲自参加了这一战斗活动。现在他们已完全掌握了敌人的通话规律,广田和他的副官以及被广田派到三道沟监视周祖鎏的田平,这三个鬼子的说话声调,老柳都模仿得维妙维肖,到需要的时候,老柳可以在电话里大小“太君”一齐来,逼令周祖鎏这条毒蛇出洞。

“部队已经进人了预定位置。没有走漏消息,也没有发生意外情况。”一个参谋进来报告道。

“好。”哲峰答话,“通知各营连,要注意隐蔽,并适当活动活动,天太冷了,防止冻坏人。”

“还有,”方炜说,“告诉同志们,一定要耐心,不能急躁,要严守秘密,严守纪律,不允许有任何违犯战场纪律的行为。”

“你去问问组织股长,下部队了解情况的同志回来没有?如果回来了,请他们到这里来。”白主任说。

“是!”参谋应声走了。

指挥所里很静,风卷细雪,落在窗纸上,发出一阵阵哗啦哗啦的响声。

老柳听着敌人电话,笑了。过了一会,他手捂送话器说道:“广田的副官跟田平在电话里吵架哩。田平叫副官转告广田,周祖鎏忠实可靠,三道沟太平无事。副官不给转,问田平得了周祖鎏多少过年礼,要田平分一半给他,他才肯给田平转报告。为这事两个鬼子吵骂开了,骂得乌七八糟。他妈的,狗咬狗!”

四位团首长都笑了。

哲峰道:“剥削阶级的军队,内部关系就是这么乌七八糟的,尔虞我诈,争权夺利,一切为了自己,鬼子兵也是这样。”

方炜霎霎眼,吁了一口气:“唔,这也是我们可以利用的一个机会呀。”

“再听下去。”哲峰对老柳说。

老柳又拿起听筒听了一阵,忍不住又笑了,他捂住送话器说道:

“吵得更热闹了!广田也骂田平是蠢猪笨蛋,说三道沟是个很肥的据点,田平去了一个多月,才给古镇送去五千块银元,一万斤粮食。广田骂完了,田平又打电话骂广田副官,说他告阴状,两个鬼子对骂,互相威胁,都说,走着瞧!”

哲峰听完了老柳的报告,高兴地说道:“这个意外的发现,对我们非常有利。老柳,好好琢磨琢磨,如何利用敌人这个矛盾,来调动和打击敌人。”

老柳正在收听一个很重要的讯号,他摆摆左手,示意大家不要说话。讯号连续喀达四下,过一分钟出现一次,这是汪副团长利用敌人电话线发来的,讯号表示他们已进人了攻击古镇的位置。

“他们好快呀!”哲峰站起来激动地说:“老汪真是个英雄,那么远的距离,又顶着西北风,一千多人三个小时就赶到了古镇,不用说,他们完全是用跑步前进了。辛苦了老汪,辛苦了同志们,他们为今夜的整个战斗立了一大功里”

方炜道:“是啊,他们当中有一半以上还是民兵呢!毛主席教导深入人心,红军传统开花结果,民兵也能强行军,打大仗。这个经验要好好总结一下。”

卫生队安下来以后,蓉淑到各处去检查了一遍,就回到她的临时住处来。这是两间简陋的草房,房东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娘,此刻,她问长问短的正同在灶后烧火的梅繁说话。蓉淑来了,便坐下来同老大娘闲谈,谈不几句,老大娘就向蓉淑诉说自己的苦难遭遇:她和她丈夫老夫妇俩原先带着三个儿子,三个儿媳妇,虽很贫苦,但到底也是一户人家。后来,老汉奸周祖鎏占据三道沟,把她老头子抓去修土城,活活给累死了。大儿子被鬼子抓去当苦力,一去就没有影儿,大儿媳寻短见,上了吊。二儿子被周祖鎏拉进了伪军,不到一个月说是“阵亡”了,二儿媳又被老汉奸抓去当佣人。三儿子小俩口逼得没法,只好逃到淮南去谋生。一家八口,如今就只剩下她一个孤老婆子,守着两间草栅苦度光阴。老大娘诉完了自己的苦难家史,就哭着要八路军替她报仇。

蓉淑见老人哭得伤心,便用好话宽慰她。在灶后烧水的梅繁,听了老大娘的苦难遭遇,压不住心头的怒火,便走上来说:“大娘,你别难过,咱们就是来逮周祖鎏这老汉奸的!”

大娘一听,含着热泪笑了:“谢谢同志们!”

蓉淑赶紧接过话说:“大娘,你没听懂这个小同志的话,她是说,咱们早晚要抓住周祖鎏,给大伙报仇的。”

梅繁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又窘又急,红着脸,又回到灶后拨火烧水。水开了,她盛了两桶,送到各个工作间。忙完了,就到临时手术室去,刚要进屋,忽听外面有人喊叫道:

“古镇打起来罗!”

梅繁闻声朝西北方向一看,可不,古镇那边枪打得跟炒豆子似的,炮打得跟倒墙头似的。

“这下子可够鬼子受的啦。哟!起火啦,好大的火呀!半边天都照红啦。这下鬼子该都烧光了吧?”她高兴得差点叫出声来。

古镇是打起来了,是十点钟打响的。汪副团长指挥部队和县、区武装对敌人的五个据点同时发起了突然的袭击。杀声骤起,枪炮齐发,天又黑,风又大,鬼子伪军一下子被打得蒙头转向,把新四军在煤油桶里放鞭炮的声音听成了机关枪,把子母炮的轰隆声听成了大炮,于是,仓促应战,盲目地乱打起来。

这古镇从来没有受到过攻击,敌人一向很麻痹。今儿晚上又是年三十,伪军的大小官儿们大多离开据点,在街里喝酒、赌钱、抽大烟,鬼子们也在吃喝玩乐,花天酒地的过快活年。三三两两的伪军小兵在满街串游,寻衅闹事,突然遭到了新四军的进攻,吓得这些散兵游官都狼奔豕突地朝各自据点里跑。据点里的敌人以为他们是新四军,便朝他们开枪,不放他们进去;这些“游魂”急了,也就叫骂着还击。敌人越打越糊涂,这个据点把机关枪子弹朝那个据点里泼撒,那个据点又把小炮弹朝这个据点里倾泻。枪声、炮声、喊杀声、叫骂声,加上一阵阵的狂风呼啸声,古镇给搅得天翻地覆。

广田慌了手脚,急电向上峰求救,说他受到新四军两个旅的攻击。之后,他又抓起电话听送器,声嘶力竭地喊:

“三道沟!三道沟!我的,这里的,八路的,大大的;你的,这边的,快快的,来的,来的!”

三道沟,周祖鎏公馆的堂屋里,神柜上香烟缭绕,周祖鎏左手捧着水烟袋,右手拿着周锡文的信,僵尸似的站着。张团副坐在一旁毗牙咧嘴地看着他。屋里象死般的沉寂。

“团座,”张团副不耐烦了,“你到底也发落一声呀,天都他妈拉巴子快半夜啦!”

“嗯——”周祖鎏又看了看周锡文的信,闭起了眼睛,“姓许的真会去打古镇?唵!老弟,你说。”

“我说个屁呀!我只会替你弄情报,别的什么也说不上来。”

“这个,这个,唵——”周祖鎏喘了口气,皱起了眉头。

“团座,”张团副急了,“我真不知你肚里翻的是哪路潮水?你计划了好久的‘调虎离山’计,现在‘虎’离了山了,你又不敢动了。”

“老弟,”周祖鎏摆出一副稳重的样子,“凡事要‘三思而行’。姓许的诡计多端,他虽然天不怕,地不怕,敢作敢为,可这古镇,凭他那几个兵能打下呀?姓许的是个聪明人,又不是不知道这一层。假如他摆迷魂阵诱我们出城,老弟,那——”

“你这话也有道理。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儿!”

“所以,老弟,唵,得不到古镇的确实消息,我们是不能轻举妄动的。”

正说着,田平的翻译官王三进来了:

“周团长,刚才广田亲自给田平打来了电话,说古镇被围,要田平督促你马上出动全部兵马,跑步增援,违者——斩、无、赦!”

“嗯!”周祖鎏高兴了,“如此说来,这是真的了!”脸一变,他又装出一副为难样子,“那,那,那可怎么处?”

“小意思。”王三嘿嘿一笑,“田平今儿晚上多喝了几盅酒,昏迷不醒,是我接的电话。现在我还没告诉他,看在咱哥儿们平日交情上,先来关照你一声。这会儿就看你老哥主意了,还是告诉少尉呢?还是不?我是当翻译的,你老哥别让我坐蜡就行了。”说罢,转身就走。

周祖鎏窜上去一把拉住王三道:

“老弟,老弟,慢点,有话好说嘛!来,狗子!”

狗子应声跑进:“什么事?老爷。”

“拿三百元新币①给王先生,王先生等着开支一笔交际费。”说罢向王三一揖到地,“老弟,暂请机密一时,待兄弟安排妥了,再报告田平不晚。”

①即汪精卫发行之伪币。

王三又一笑:“你老哥何必这么费心,自家哥儿们,兄弟还能不听您的?”他从狗子手里接过一叠钞票,笑嘻嘻地走了。

周祖鎏恶狠狠地骂道:“狗狗日的!一次账也不赊,走着瞧,我的钱都是买死人骨头的!”

“怎么办呐?团座!”张团副着慌地问。

“莫急,莫急,让我想想。”周祖鎏倒在藤椅上,眯缝起眼,象半死一样。“嗯,这个,这个,嗯——那个,那个,有了!”他跳起来,对狗子说,“今儿夜里,你想尽一切办法要把那十一个日本人和王三绊住,从林支队抄来的那些女人里选十二个年轻漂亮的,每人给一个,好酒好菜,赌具一齐上,让他们吃,让他们喝,让他们赌、嫖,只要绊住就行。快去,办好了,老爷把光光赏给你。”

“团座,到底怎么办哪?”张团副又催问道。

“你听我说。”周祖鎏显出得意的神色道:“我等了好久的机会到底来了,嘿嘿!‘调虎离山’之计成也!老弟,这么着,把我的手枪队拉出去增援古镇,大队马上集合,打回刘家郢去!”

“那怎么行?你这不是披着棉花玩火,找灾么?”张团副又急又怕。

“我问你,”周祖鎏摆出一副官架,“你的情报到底准不准?”

“那怎么不准呢?”张团副肯定地说,“共军主力都在一百里之外,这儿就是姓许的那一团人。这是几路情报对起来的,没错儿。”

“那就好,那就好。老弟,随我来!”周祖鎏把张团副拖进房里,就在灯下铺开地图。他的肥食指指在“三道沟”上,按了一下,向西北循公路线移去,肥指头停在“古镇”上,说:“十八个方眼,唵!就是十八公里。老弟,你看,姓许的在这里打广田。”肥指头从“古镇”又向东移,停在“刘家郢”上,“古镇到刘家郢二十五公里。”肥指头又从“刘家郢”往西移来,停在“三道沟”上,“十三公里。老弟,你看,这地势,唵!从三道沟到古镇十八公里,天黑顶风,等我们赶到,天也就亮了,唵!天亮了。姓许的要是把古镇打下了,我们去就是送肉包子,要是没打下,也早跑了。唵!老弟,姓许的凭他那几个兵,能打下古镇?那是做梦!他大约是叫日本人刺闹急了,想趁年关报复报复而已。天一亮,新四军一定要退,广田一定出来追,广田那东西脾气暴,说不定他会一直追到刘家郢。新四军打了一夜,有了伤亡,向后败退,日本人又追得紧,姓许的抵不住广田,前面紧,后面乱。这时,我们从刘家郢方向直插过去,唵!姓许的这一团人不就……唵!再者,刘家郢藏着大批粮食,我们先抢上了,就什么也不愁了。上次我为何要报告广田,说刘家郢的粮食全烧完了呢?这会儿,你该明白我的用意了吧?唵,嘿嘿!如何?老弟。”

“哎呀!团座,您真是用兵如神呐!小弟我打心眼儿底下佩服您!”

“老弟,时不再来,机不可失,马上集合。姓许的这根钉子到底要拔掉了,往后再也不用担心那头朝鲜豹子的吼叫了。出发!”

三道沟东门打开了,吊桥放下了,伪军大队人马蜂拥而出,向东流去。

周祖鎏骑在大青马上,皮帽皮袍紧裹着一身肥肉,在得意地打他的小算盘:“到刘家郢去,这年头,东西装进兜里才能算自己的哩。刘家郢的穷小子们,四乡八镇的共产党的爪儿们,你们过太平年呐,周大太爷又回来了!”他把黄板牙咬得格格发响,“姓许的,这一回,我看你往哪里跑!”

风卷雪花,呼啸翻腾,周祖鎏的大队人马象条长蛇一样蜿蜒东进。这条蛇终于出洞了,它要扑向刘家郢,把灾难重新带到根据地人民的身上。

许方团的指挥所里,老柳捂着话筒在向团首长报告情况:“广田巳经亲自下令要周祖鎏增援古镇了,说如果周祖鎏行动迟缓.就要田平拿马刀押老肥猪上阵哩!”

哲峰高兴地笑了:“太好了,太好了。没想到广田这个笨蛋这么容易上钩。”

方炜问道:“还有什么情况?老柳。”

老柳道:“三道沟那头接电话的是翻译官王三,他开头说,田平喝醉睡了叫不醒。广田一骂,他又改口说,田平已去督促周祖鎏出阵了。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方炜道:“你再听听,这里头能不能找到可以利用的破绽?”

哲峰对参谋长说:“老童,叫侦察连警戒放远些,防止敌人迂回过去。再派人通知部队,做好战斗准备,毒蛇要出洞了。”

童参谋长叫来一个参谋,把哲峰刚才讲的作了详细的交代,要他立即向部队传达执行。

老柳从电话里又听到了一些情况,向团首长报告道:“广田的副官又打电话找田平,逼他督促周祖鎏出兵。还是王三接的电话,回说田平已同周祖鎏一起出动了,那副官问王三为什么不去,王三又改说田平实在是喝醉了,怎么也叫不醒。副官叫王三把十个小鬼子都轰起来,一齐去赶周祖鎏的伪军出阵驰援古镇,说再过十分钟不出动,广田就要统统杀他们的头。”

“看来,敌人的内部矛盾很尖锐,”方炜道,“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线索,把周祖鎏的兵都调出来,争取在野战条件下予以全歼。”

“对。”哲峰高兴地对老柳说,“把通古镇那头的电线剪断吧。你模仿广田或是他的副官,命令周祖鎏只准留一百人看守三道沟,其余统统拉出来!”

“哈依!”老柳笑笑,出去找人剪电线去了。

指挥所里静了下来,团首长们都盯着墙上的军用地图,盯着画在图上的“口袋阵”,判断着敌人将是怎样地入圈、接战、就歼。桌上的两支烛捻儿都结起了灯花,光苗耸动的速度都减慢下来。马蹄表的滴达声格外显得清脆。西北风加紧地吹,轰轰隆隆的好象要把房屋统刮走似的。

哲峰看看表,有些焦急,便划火抽烟。方炜无表情地坐在那儿,好象也有些焦急,不过没有表露出来。参谋长不时跑到参谋处去查问情况,无果而回,又坐下抽烟。

“敌人为什么还不来呢?是没走到还是没出来?”哲峰自语地说。

“出来了。”老柳回答说:“周祖鎏自己也来了。”

“不会出差错吧?太君。”方炜说笑地问老柳。

“没错儿。”老柳也说笑道,“他敢不来的,统统死啦死啦的!”

说话间,电话铃急促地响闹起来。参谋长伸手抓起听筒,脸上浮起笑容,看着哲峰、方炜说:

“三营报告,他们当面发现了敌人。”

团首长们脸上都出现振奋的笑影,指挥所里的气氛,也为之一新。

得铃铃……,电话铃又响了。侦察连报告:敌人的尖兵已经钻进“口袋”了。

“来得好!”哲峰高兴得两道剑眉直挑起来。他站起来习惯地紧紧皮带,抽动抽动马刀:“待会儿该切周祖鎏那肥脑袋了。”

啌啌!外面枪声响了。

“怎么搞的?”哲峰问,“敌人还没完全进圈,怎么就开枪了?”

参谋长打电话查问。三营回答:是敌人打的枪,看样子,是给他们自己壮胆的。

咣咣几声,村里中了几炮。团指挥所屋里落下了一层尘土,两支烛灯也一齐晃动起来。

“周祖鎏来罗!”白主任判断说,“你看,炮都打过来了嘛!”

外面的枪声突然来得紧了,隐隐约约地还听到了人声喊叫。

哲峰注意地听着外面的枪声和喊声:“嗬!真来了了”

电话铃响,参谋长又抓起话筒,听了一阵,对哲峰、方炜说:“三营报告:敌人快到他们刺刀尖儿上了,请示怎么办?打不打?”

哲峰果断地一挥手:“部队再向两侧撤一点!”

方炜道:“对,把‘口袋’再松大一些,争取多装一些敌人进来。”

参谋长刚把首长决心传达下去,侦察连又来电话报告了新的情况:

“敌人踩到咱们身上了,不打不行,小冲了一下,抓到了两个俘虏。审问后,俘虏说,三道沟伪军已全部出动,周祖鎏本人也来了。”

“好!”哲峰手握刀柄,“看你这条毒蛇今天滑到哪里去了”

枪声更紧了,流弹逆风北飞,啸声格外地尖厉刺耳,日日的从顶空掠过。

“问问侦察连,发现敌人后续部队没有?”哲峰说。

“天太黑了,有,也看不到。”参谋长答道。

“叫便衣排沿公路向南搜索一下。”哲峰下命令。

“好吧。”参谋长把哲峰的命令立即传达下去。

枪声越打越紧,炮弹也接连地在指挥所附近爆炸。

哲峰亲自摇电话:“要一营。……老崔,准备出击!……什么?你们那儿没有发现敌人?嗯,嗯,好了,注意敌人动静。”他放下话筒,“老方,一营长说,敌人光打枪,不前进。”

“唔,要防止敌人耍花招。”方炜思虑地说。

枪声忽然稀落下来,几位团首长都疑惑地彼此看着。

“老方,不对头。”哲峰对情况有怀疑了,“我怀疑周祖鎏是不是真出来了。要不,敌人的动作为什么这么迟缓?”

“唔,”方炜霎霎眼,“老柳,用广田的名义再打电话问问三道沟,周祖鎏到底出来没有了”

老柳摇摇手:“三道沟那头没人接电话了。”

枪炮声又紧了起来,但打得很零乱,好象是同时朝几个方向打的。

哲峰的右拳用力压在桌上,对童参谋长说:

“要三营短促出击一下,抓两个俘虏赶快送来!”

“我亲自去一下。”参谋长说着走出了指挥所。

“怎么回事?难道我们的意图暴露了?”哲峰象在问别人,又象在问自己。

白主任摇摇头:“不至于吧。我们这次行动是组织得相当完善的,真实意图只告诉了极少数的骨干,团主力的行动也很隐蔽,两翼警戒也组织得很严密。”

方炜道:“这只是我们一方面的情况,敌人也在动;它动的规律,我们不能说已掌握了。”

一阵激烈的枪炮声传进指挥所里来,三营出击了。工夫不大,有几个俘虏送到了团部。

一个受伤的俘虏送到了卫生队。蓉淑现在没事,便亲自处理这个“伤员”。这家伙肚皮上被流弹划了一道长口子,流血不少,伤并不重,却叫唤得很凶:

“啊啃,啊啃,好心的八路长官,你救我一命吧,我不能死呀,家里还有一个八十五岁的老母亲,我死了靠谁养活呀!啊啃,好心的女长官,你治好我的伤,我一定供你的长生牌哪!啊啃,痛死我了,啊啃……”

俘虏的伤口包扎以后,蓉淑在一旁观察他的伤情变化,一面说:“你安静点,服从治疗,伤很快就好,再这么鬼叫唤,不到天亮,你就没命了。”

蓉淑的话比止痛药还灵,那家伙一声也不哼了,两眼眨巴眨巴的看着蓉淑。忽然,他如有所悟地在脸上挂起一丝巴结的笑:“哦!您敢情就是八路军安大姐吧?久闻大名,真是神医呀!怪道这药这么灵,我这会儿一点也不痛啦。嗨!这可真是善有善报,俺娘一辈修行积德,烧香吃素,到底也修得老天爷睁了眼,让我遇上了你神医安大夫,死里逃生啦!”

蓉淑没好气地笑了一下:“你娘还是个行善的人?”

“是哩,是哩。”俘虏正经地说:“俺娘就生我一个儿子,一心希望我光祖耀宗,老早就持斋修行啦。”

蓉淑笑出声来了:“没想到望出你这么个汉奸兵!辱没祖宗,到处作恶。”

“哎呀!安大夫,我是被抓壮丁抓来的呀!”俘虏有声无泪地哭了。

蓉淑制止道:“安静点,你这样干号,一会就死了。”

俘虏一听说死,立即不号了。蓉淑叫小林给他打了一针,观察一会,见伤势不重,也无恶化征候,便对他进行教育道:

“你是中国人,却帮着日本鬼子蹂晌自己国土,糟害自己同胞,你知道自己的罪么?”

“小的知罪,小的知罪。”俘虏喃喃地说,“我也知道鬼子欺负俺中国,可是,可是老蒋他叫俺们曲线救国哩!”

“蒋介石是个没公开的汉奸,他跟汪精卫是一路货色!”小林愤愤地说。

“是哩,是哩。”俘虏从眼角里挤出一点细小的泪水来,“我打八路受了伤,罪该万死,可你们还给我治伤,救我的命。我要好好烧三年香,报答八路,报答安大夫。”

“给受伤的俘虏治伤,这是八路军新四军宽待俘虏的政策,用不着你报答。”蓉淑向他宣传俘虏政策,“你是个有罪的人,我们给你治伤,是希望你能悔过自新,给你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把你从罪犯中挽救出来,让你做一个真正的中国人。”

俘虏瞪着两只大眼,看着蓉淑,刚挤出的一点泪水没了,喘着粗气说道:“俺再也不当汉奸兵了,今后,一定改邪归正。”说着就哇的一声号哭起来。

“别号!这么号,你一会儿就会死的!”小林生气地说。俘虏又不号了,但还张口瞪眼喘粗气,看样子有些害怕。蓉淑用非常严肃的声调说:

“只要你不再干坏事,新四军和民主政府可以宽恕你的罪行,伤好后,也可以放你回家。但你要明白,你还是个有罪的人,你应当有悔改的表现,对我们说实话,不能口是心非,跟我们耍鬼花样,否则,你就是罪上加罪!”

“安大夫,俺说的是实话,全是实话。”俘虏好象很着急似的,“小的若有半句虚假,就五雷击顶,来世做牛马!”

“你已经该十雷击顶了!”蓉淑冷笑一声说,“你浑身的枪锈臭,满脸的兵油子气,都说明你是周祖鉴的老兵,根本不是抓来的壮丁!你的牙齿和你的面容,都说明你还不到三十岁,你说,你哪会有八十五岁的老母亲?你在撒谎!”

“哎呀!安大夫!你不光是位神医,还是位神相呀!”俘虏害怕得挣扎起来要朝蓉淑下跪,“俺对不起八路,对不起安大夫,俺是说了瞎话啦!……”

恰在这时,梅繁来了。她一见俘虏,就抢到他跟前,骂道:“王骡子!你可认得我?”

俘虏一抬眼,看到梅繁,急忙求饶道:

“枝,枝子姑娘,你,你也当了八路啦?你饶,饶我一条命吧!”

“你认识他?”蓉淑问梅繁。

“我们全村人都认识。他是周祖鎏手枪队里的,叫王二,又叫王骡子。周祖鎏在刘家郢的时候,他们手枪队跟在老汉奸马前马后,作威作福,尽拿马棒子打人。那一回,王骡子还提着大筐,拔我家的萝卜,我不让他拔,他还踢我。”

俘虏慌得出了一头汗,带着哭腔道:

“哎呀,枝子姑娘,那是我们队长逼着我干的。好心的枝子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好撑船。我也是没法儿,马槽的苍蝇,混饭吃的。”

“苍蝇到处传细菌,就该打!”梅繁气得鼓鼓的,“新四军宽待俘虏,给你治伤,只要你能改过自新,也能得到民主政府的宽大处理。可你王骡子还是个苍蝇,一身臭气,怎么也不会变成蝴蝶!”

“呜——”俘虏感到羞愧,捂着脸又哭开了。

蓉淑道:“光哭没有用。只要你真正改邪归正,民主政府和人民一定会给你出路。如果你还执迷不悟,继续作恶,人民就不能饶恕你,拿你法办,连你的子孙后代都会恨你,骂你,叫你遗臭万年!”

“呜——”俘虏越哭越痛,双手拧自己的耳朵,揪自己的头发,歪嘴错牙,象发了疯似的。

蓉淑让俘虏躺回病床。梅繁拿开他拉头发的手,说:“安静点!你这么踢蹬,会引起伤口恶化。”

俘虏看看梅繁,又瞧瞧小林,忽然伸开双手,叫道:“安大夫!我是个罪人,可你们八路还宽待我,给我治伤,救我的命。我,我说实话:周祖鎏没来,你们受骗了!”

“什么了”梅繁和小林大吃一惊。

“你说清楚点,”蓉淑镇定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俘虏说道:“今儿晚上,古镇那边打响后,周祖鎏就马上集合起大队人马,说要行动,可又没说明朝哪儿行动。后来,张团副把我们手枪队统统叫到周祖鎏的公馆前院里,给我们每人一杯酒喝,给我们一块钢洋做压岁钱,,叫我们出发增援古镇。等我们出来,大队人马全没了,街里也看不到一个兵,不知拱到哪儿去了。现在,在这里打枪的就只我们一个手枪队。”

蓉淑问:“周祖鎏知不知道这里埋伏着新四军部队?”

“可能不知道。张团副交代俺们出北门五里就打枪:遇到新四军就朝人打,遇不到新四军就朝天打,遇到新四军小部队就冲过去,遇到大部队就退回去守北门。”

“别隐瞒,周祖鎏大队人马到底哪去了?”蓉淑追问道。

俘虏哭丧着脸说:“安大夫,我确实不知道周祖鎏的大队人马哪去了。那老狗诡计多端,俺们也弄不清他葫芦里卖的是啥药!”

说到这里,俘虏说话困难了。蓉淑一看,是由于激动引起的,便停止询问,叫小林给他打针,一面急忙叫过梅繁:

“小梅!你赶快把这个情况报告团长政委。”

“是!”梅繁一阵急跑,跑进了团指挥所。

这时,正堂里,侦察参谋林剑正在审问俘虏。刘杰和小冯手握枪把站在一旁。那俘虏哼哼哈哈地同林参谋磨时间,说周祖鎏已经出来,就在后面,别的他什么也不知道。

梅繁一看那俘虏,很面熟,再细看,原来是周祖鎏手枪队的五班长,外号叫猪拱嘴。这家伙坏透了,梅繁的小辫子不知被他揪过多少回,梅繁火得真想上去咬他几口解解恨,她想到自己有重要任务,急忙跑进团首长们的那间屋里,立正,敬礼:

“报告首长!周祖鎏没来,周祖鎏的大队人马也没来。在这儿打枪的,就是手枪队的百十个人。”说罢掉头就跑。

“谁说的?小梅!”哲峰跟着追出来,叫住梅繁道:“报告情况,首长叫走才能走,你怎么跑了?”

梅繁窘了一阵,然后把蓉淑审问王二的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她走了。哲峰回到屋里,对猪拱嘴厉声喝问道:

“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猪拱嘴吓得脑门上汗珠直流,张着大口不说话。

林参谋把桌子一拍:“拉下去:”

“长官!长官!”猪拱嘴噗咚一下,跪在地上求饶道:“我,我说实话,周祖鎏没来,也不在三道沟。”

“他到哪去啦?说!”哲峰瞪着猪拱嘴问。

“周祖鎏出了三道沟,就带着大队人马往东去了。我有个兄弟在他卫队里,我们手枪队出动的时候,我兄弟那一个班都骑着马带着大扫把,到东门外去打扫护城河跟母猪河桥上的雪,为的是怕马滑倒摔死周祖鎏。长官,我全坦白了,饶我一条狗命吧!”

哲峰一挥手,刘杰对猪拱嘴大喝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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