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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决斗.3

作者:克扬/戈基 当前章节:14901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5

“乡邻们!不要怕,我是来给大伙拜年的。唵!你们把共产党藏粮的地方说出来,帮祖鎏一点小忙,我也忘不了大伙。唵!亲卫亲,邻帮邻,关老爷为的蒲州人。我离开刘家郢,你们分了我的地,占了我的祖屋,我都不记在心上。唵!待会,男乡邻们牵上你们的牛、驴、骡子、马,扛上你们的扁担、绳子、筐,唵!把我的胜利品送三道沟去。我今儿六十大庆啦!送到三道沟每人吃碗寿面就回来。妇女老幼嘛,就不必去罗,大冷天,站在这儿多不好受,唵!快把粮食说出来,唵!”

回答周祖鎏的是满场愤怒的眼睛。

周祖鎏叫了一阵,离开桌子,挺着大肚子,一摇一摆地向人群走来:

“粮食,粮食都藏在哪儿?你们怎么不说话?唵!”

周祖鎏绕圈走着,老乡们一见他走来,个个都扭过脸去。周祖鎏走到张家老爷子跟前,装出一副亲热的面孔说:

“大海哥,两年不见,你怎的胡子全白了?唵!告诉我,共产党粮食都藏在什么地方?”

张家老爷子双目怒视,举起拐棍,往周祖鎏的脑袋狠命一下:“我打死你这狗汉奸!”

周祖鎏躲闪不及,叭,头上着了一下,立即肿起了一个大疙瘩。他揉揉头,脸一沉,大喊一声:

“拉这老家伙爬树去!”

窜上几个伪军,把张家老爷子拖进了树林。

“你们到底说不说?要再不说,我可要六亲不认了,共产党粮食藏在哪?快说!”周祖鎏跳着吼着。

还是没有人说话。

“好哇[”周祖鎏冷笑了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识抬举的东西!来呀!十个!”

窜上一群伪军,在人群中拉出来十个老乡。

周祖鎏露出一副吃人的面孔,说:

“这十个,算是姓周的给你们的拜年礼。再来呀!”

又窜上十几个伪军,又拉出来十个老乡。

“这十个,算我祭祖的三牲,妈妈的,你们连我的祖坟都扒了。再来呀!”

伪军们又拉出来十个老乡。

“这十个,算替我侄儿周锡文,侄孙周疤眼儿抵偿。我早告诉过你们,伤我一人,十命偿还。来!都请他们爬树去!”

伪军把三十个老乡,拉到树林边。树林里十几个伪军正在挂吊索。

哗……,从村东打来了一排子枪,这是民兵在反攻。别村的民兵也来了,四面八方地打枪,拚命地往村里冲,冲在最前面的是刘喜和三豆子。周祖鎏急忙派出两连伪军,去抵挡民兵的进攻。

周祖鎏见老乡们还不肯把藏粮的地方说出来,咬着牙根恶狠狠地说:

“你们这些穷鬼:以为有新四军住在村里,就万事大吉了?做梦!只要我周某人不死,你们就别想过太平日子。妈妈的,给我吊!给我打!”

周祖鎏在加紧逼粮,吊人,民兵在拚力反攻,枪声、吆喝声、咒骂声、惨叫声和哭喊声混成一片。

突然,从村西跑来了一匹奔马,冲进了谷场,马停人下,原来是李狗子。狗子一脸血,一身泥,丧魂失魄地奔到周祖鎏面前:

“老爷!不好啦!共军占了三道沟啦!”

“什么?”周祖鎏惊得一身冷汗,“你,你,你闯见鬼了吧?”

“老爷!”狗子带着哭腔说:“是真的,共军兵力大大的呀!有两个旅啊!”

周祖鎏突然象发了疯一样,鼓着大脑袋,睁着肉黄眼,张着大嘴,喘着粗气,一伸手抓住狗子衣领,把狗子提得脚不着地,乱推乱晃,疯狂地吼道:

“你胡说!你,你,你妈妈的!共军从天上掉下来的呀?唵!狗狗日的,昏啦!”

狗子急得又是鼻涕又是泪,哭着说:“老爷!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还不相信狗子我么?我哪回办错过事儿?哪回说错过话呀!”

周祖鎏声音发抖地问:“到底怎么回事儿?说!”

“老爷走了不久,手枪队就垮了,共军跟进来了,冲进老爷公馆,十一个日本人,有的被打死,有的被活捉,连田平也做了俘虏,三道沟就这么完啦!”

周祖鎏猛一松手,狗子跌了个满屁蹲。他自己也瘫软地跌坐在椅子上:“天哪!”

狗子爬起来扯住周祖鎏衣襟说:“姓许的放我出来找老爷回去投降。他已经带五个营追上来了,离这儿至多还有十五里地。姓许的还说,大少爷、二少爷、小少爷、三小姐们都在他手心里捏着,咱们要在根据地里杀一个人,他就拿老爷家十命偿还哩!”

周祖鎏好象一个巴掌打在他的脸上,他腾地一下站起来,跳脚大叫:

“快把乡亲们都放下来!快点呐!”

伪军急忙去解绳子,刚被吊上树的三十一个老乡又放下了。

周祖鎏脸色发青,手脚冰凉,瘫软地坐回椅子上。他悲哀地喘了一口粗气,哆嗦着又问:“狗子,共军一下哪来这么多的兵?到底是真是假?你说,你说。”

狗子急得碰头:“哎呀,老爷!狗子哪天看错过眼儿?千真万确。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老爷,趁共军还没打下古镇,赶快去跟日本人会合罢,姓许的马上就赶到啦!”

“完啦!一切都完啦!不料我一败涂地如此!”周祖鎏两眼望天,自骂自叹道,“祖鎏啊!你打雁一生,到老来反被大雁啄瞎了眼呐!嗬,嗬,嗬!”他喘得鼻涕糊住了嘴。

伪军一听三道沟丢了,新四军又马上要来,顿时就混乱起来。张团副带着伪军官们象赶惊猪似的赶他们部下,边赶边打枪,谷场上人群大乱,伪军在乱跑,老乡们也奔散了。刘大娘跟大嫂抱着孩子夹在人群中跑着。朝华和小喜都被枪声惊得大哭。

孩子的哭声传到周祖鎏的耳朵里,周祖鎏视线射进了人群,看到了刘家婆媳。他眼睛突地一亮,伸手抹去了胡子上的鼻涕,跳起来嚎道:

“好!姓许的!我们以手还手,以脚还脚!你能掏我的心肝,我也能挖你的肚肺!来人呀!快抓刘家婆媳!”

狗子带着特务排向刘家婆媳冲去。

乱了一阵的伪军又被重新集合起来,排成队挨长官的叱骂鞭打。没跑掉的老乡也被抓了回来。

刘家婆媳被推到周祖鎏的面前,两个孩子紧紧地抱在她们的怀里。

“嘿嘿!”周祖鎏一声狞笑,“老婆子,哪个孩子是姓许的?把他交给我!”

刘大娘和刘大嫂的心猛地一震,婆媳俩没想到周祖鎏会来这一手,都惊得目瞪口呆。

大娘骂道:“你当汉奸当昏了头啦!连村里有几户姓都忘啦?哪有什么姓许的!这是我儿媳妇的双胞胎!”

“老婆子,我没有工夫和你吵骂。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弄不清谁是朝华,谁叫小喜罢了。我只要你一句话,交不交?要再说没有,连你的宝贝孙子也搭上!”

大娘愤怒地回答:“没有!没有!”

“来人呀!”周祖鎏一声狂叫,伪军象一窝狗似的一涌而上。周祖鎏一摆手:“去!都叼来!”

刘大娘和刘大嫂拚力护着孩子。三十多个年轻妇女一看伪军要抢朝华,也一齐冲上来跟敌人拚打,谷场上哭声震天,扭打成一团。打呀!打呀!一声惨叫,一个妇女倒下了,又一声惨叫,一个孩子被踩在地下。撕呀!拚呀!怎么也不能让安大姐的孩子叫敌人抢去。老乡们都向上涌来,打呀!咬呀!可怎么打得过这些专门欺压老百姓的豺狼?终于一个个被拖开,最后只剩下刘大娘和大嫂被围着,她们仍然拚命同敌人撕打。

刘大娘和大嫂的力气都拚完了,朝华与小喜也都哭哑了,伪军却越来越多。大嫂大喝一声:

“松手!强盗!我交给你。”

伪军们放开了手,大嫂向大娘使了个眼色,流着泪说:“娘,交了吧?”

大娘明白了大嫂的意思,唇颤手抖,泪如雨下:“不能啊,不能啊!他嫂子,人家的孩子,天理呀,天理不容啊!”

“娘,顾不得天理良心了,小喜要紧啊!”

“不能啊!大嫂!”几十个妇女又把刘家婆媳围了起来。伪军又一涌而上又把她们一个个拖开。

大嫂的心痛乱了,两腿瘫软,差点儿要倒了。刹那间,她想起了许团长临走时对安大姐说的话:“孩子放在这,不就象放在自己身边一样么!”她仿佛看到安大姐露着笑吟吟的脸扑到她怀里亲孩子:“费心了,杨华同志。”她也想起了自己当时回答的那几句话:“你放心,安大姐,等你回来,朝华保险吃得饱饱的,睡得好好的……”可是,朝华,朝华在自己怀里,敌人要抢走他……

“不能!不能让安大姐的孩子给这老汉奸抢走!”

大嫂走近大娘,从婆婆怀里抱过自己的婴儿,从自己怀里解下了同志的孩子。她捧着小喜向周祖鎏走去。她浑身的血都沸腾了,她的头也胀得快要爆裂了。她咬着牙,瞪着仇恨的眼睛,想拿孩子作武器,向周祖鎏的脑袋掷去,然后再扑上去跟他拚命。她沉思了一下,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紧抱孩子向前走去。

大娘腿一软跌倒了:“他嫂子,不能啊!人家的……孩子!”

朝华被跌痛了,哇的一声哭闹起来。大娘赶紧抱起孩子,又喊:

“他嫂子,不能啊!人家孩子!”

村东头又传来剧烈的枪声,刘喜领着民兵攻得更猛了。周祖鉴又派了一连伪军去阻挡。

“啊——啊——啊——”小喜到了周祖鎏手里,大哭大蹬。

刘大嫂悲愤地骂道:“周家老汉奸!他爹不是好惹的,你要把孩子糟塌了,小心你那张老臭狗皮!”

大嫂强压怒火,昂着头走回大娘身旁,接过朝华,裹进怀里,“噢——噢——小喜乖,别怕,噢——!”

周祖鎏捧着小喜,睁着一对肉黄眼,上上下下的看个不休。张团副催道:

“团座,你这是何苦呢?为这个尿布包儿费这么多事儿!”

“你懂个屁!尿布包儿!他能换回我失去的一切。”周祖鎏手一挥,“把她们拉过来!”

伪军们窜过去拉来了七八个妇女。周祖鎏问:

“你们说实话,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快嘴二嫂猛扑上去抢过小喜,骂道:

“你这狗汉奸!绝子绝孙的!打不赢抢人家孩子,不行!安大姐救过我孩子的命,我死也不能让朝华给你抢走!”转身就跑。

几个伪军急冲过去,抓住陈二嫂一顿拳打脚踢,抢回小喜。

“团座,”张团副实在不耐烦了,“你这是干嘛?天下哪有这么傻的女人?把自己孩子往狼嘴里填!”

“你就懂怎么抽大烟!”周祖鎏脑袋上都爆出了火星,“共产党赤化过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老奸巨猾的周祖鎏,要他上当是不容易的,他上茅厕都要先闻闻有没有生人味。他捧着小喜,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说了声:“别他妈妈的骗我!”就朝小喜脸上使劲一巴掌。

“哇!”小喜憋住了气,哭不出声来。

大嫂象刀扎似的浑身一抖,抬起了头。

“啊咳!啊咳!啊——啊——啊……”小喜连声哭叫。

大嫂浑身颤抖,小喜哭一声,她心里痛一阵。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周祖鎏的鬼计了,便把半抬半倾的脸一下贴在朝华小脸上:“小喜乖,别怕,妈抱你回家去。”

伪军们一窝蜂似的跑走了,老乡们一齐向刘家婆媳围过来。大嫂抱着朝华,两眼冒着火星。大娘失神地坐着,心里好象有几百条虫子在咬她,浑身还在颇抖。

“娘!”大嫂满脸是泪,跪在大娘面前。

“孩子,你做得对。”大娘伸手抱住媳妇,失声痛哭。

“哇!哇!哇!”朝华好象懂事似的,也跟着大声哭起来。

周祖鎏带着伪军一股浓烟似的逃出了刘家郢。他们踢打着雪土,翻起一片薄薄的黄白色的尘雾。尘雾伴随着鸦群般的队伍,向西北方向急速移去。

狗子背着小喜,乘马和周祖鎏并马奔跑,小喜在哇哇哭叫。

周祖鎏扁而圆的脸,绷得象狗皮鼓,拚命打自己的马跑。一个小时以前,他快活得得意忘形,他的金砖、田契弄回来了,一个回马枪就可以置许方团于死地,他不仅可以拔去眼中钉,而且还可以升官发财,扩军展地。这一切,他都觉得那么有把握,然而,这一切,又丢失得这样突然。狗子的报丧,使他从“胜利”者的宝座上一个跟斗倒栽下来,他不仅失去了他认为将要得到的一切,而且连老本也要丢个精光。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使得周祖鎏这个极端自私、残忍的老流氓,顿时觉得世界黯淡了,连初升的红日,他也看成是无光的。然而,他还要作最后的挣扎,他要尽快同广田会合,再图后举。

“狗子,你说的全是真的么?”周祖鎏跑着又问。

“怎么不真呢?”狗子扭着三分象人七分象鬼的脸说,“三道沟满街都是新四军,他们在互相问话中说得明明白白,三十一团和三十二团都在街上。他们的旅指挥所就在老爷家的大厅里,我还亲眼看见了共军旅长,是个矮胖子,说话慢条斯里的。姓许的带五个营出来打头阵,给我一匹马,叫我先出来传你回去投降,免得他费事。姓许的还说,你要是不投降,他就叫人给你挖坑了。”

“胡说!你妈妈的!”周祖鎏惊恐地骂了狗子一句。他慌乱极了,好象绞索已套住了他的脖子。他认为眼下只有一线生机,就是赶快逃到古镇去。

狗子的话在伪军中传播开了,吓得这些溃兵丧魂失魄,争相逃跑,简直溃不成军了。

其实,哪有什么旅长!哪有三十一团、三十二团!这都是哲峰和方炜为了迷惑周祖鎏,虚张声势,精心导演的活剧。吓得昏头昏脑的狗子,把看到和听到的都信以为真了。

后面枪声突发,喊声骤起,民兵队伍追上来了。

“断后,断后!”周祖鎏且逃且叫。

“要是断后了,团座,”张团副讽刺道,“您现在只剩下自己了,可也是个六十岁的人啦。”

“殿后,殿后!”周祖鎏自我纠正着,狠狠地扫了张团副一眼。

伪军队伍“尾巴”上留下了一小截,十几个人依托一片乱坟地,架起火力,阻击民兵。

“杀!!!”民兵队伍冲上来了。冲在最前头的是鲍三豆子,他奋不顾身地冲入敌阵拚杀起来。

“殿后”的小股伪军被消灭了,大队的伪军却逃远了。但是,无论他们逃到哪里,都有民兵在阻击,打得伪军队伍越发混乱不堪。

“追呀!别让龟孙子汉奸跑了!”鲍三豆子消灭了“殿后”的伪军,又带领民兵追击。

“豆子哥!敌人把朝华抢走啦!快抢救孩子!”金凤带着女民兵紧紧追了上来。

“什么?”鲍三豆子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停在路上,两眼冒着怒火,看着金凤问。

金凤边跑边答:“村里人跑出来报告的,敌人硬从大嫂手里夺走了朝华。好多人亲眼看见,狗子背着朝华逃跑啦!”

鲍三豆子急得跳脚大喊道:“同志们!安大姐的孩子给周家老汉奸抢走了,快追敌人呀!抢救朝华哪!”

“抢救朝华哪!快抢救朝华哪!”民兵们大喊着,跟着鲍三豆子向西猛冲,紧追伪军。

伪军“尾后”又留下了十几个人,阻击民兵。三豆子冲打了一阵,把这十几个伪军打得七零八落,剩下几个没死的,扔下枪,掉转屁股逃命。

跑呀,跑!周祖鎏带着黑衣伪军,象一股污水似的向西北漫去。他们漫过了一片田野又一片田野,漫过了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灭亡的命运在威胁着他们,他们想尽快摆脱危险与鬼子会合。跑呀,跑!有马的四蹄飞腾,没马的两腿狂奔,狂奔的人开始把抢来的衣服、鞋、帽子、猪肉、腌鸭、鸡子丢得遍地皆是,到后来,连军毯、棉大衣也一件件扔了,手榴弹也一个个丢了。

前面有一个大圩寨挡住了去路,那是宋庄。这宋庄是一个大村,有一道豁豁缺缺的土圩子,圩外有一圈圩河,现已干涸,只剩下一圈双土棱了。这圈圩河,近的离圩墙有五六十步,远的有百多步,西面的离西门楼有一百五十步左右。这圩子有东西两门,门楼全是砖砌的方形二层楼,还完好无损。庄上的居民全跑了,只有几只懒狗在迎着伪军吠叫。

周祖鎏钻进了宋庄,在庄当心勒马喘息了一阵,对张团副说:“传我的命令!要弟兄们出了这村以后,加把劲儿,再跑出去二里地,过了母猪河,就出了危险地带了。”说罢放马跑开。

伪军队伍乱哄哄的窜进宋庄,穿村而过,又象一股浓烟似的从西门冒出来,一过了西圩河,窜上原野,就又散成了片儿。

正奔跑间,忽听狗子失声惊叫道:

“新四军!”

许方团摆成钳形的战斗队形向伪军队伍冲来。在两股飞速前移的钳锋中央,有一股冲天的尘雾,尘雾里战马奔腾,刀光闪耀,许哲峰一马当先,引导着骑兵连,牵动着战斗队形,急冲而来。

周祖鎏说声“不好!”回马就跑。二十匹疲乏的马奔人了败乱的伪军群,人绊马,马撞人,乱成一团。

“抢占村寨!”周祖鎏跑着喊着。

伪军们乱哄哄地又折回了宋庄。

哲峰率骑兵连冲进了圩西的干河,刚跃上东堤,就遭到敌人火力的射击,一下给打翻了三匹马,伤了两个人,冲击不动,只好退入河下,等步兵上来。

转眼之间,两股钳锋合拢了,紧紧钳住了宋庄。

滑得象泥鳅一样的周祖鎏,到底被包围起来了。哲峰原想在野外消灭周祖鎏,但晚了一步,敌人占据了圩寨,现在必须争取时间,迅速消灭敌人。

隆隆的炮声,轰轰的炸弹声,从古镇方向传来,那里打得正紧。汪副团长指挥着队伍利用古镇周围零散的村落,跟敌人拉开架子纠缠,不断以小规模的反冲锋迷惑敌人,一面慢慢向北撤退,把敌人向北引。两架涂着膏药旗的红头小飞机飞来盲目地投弹扫射,形势十分紧张。

哲峰非常着急,古镇到母猪河七华里,母猪河到宋庄只有三华里,要是汪副团长的队伍一退过了母猪河,要想消灭周祖鎏就根本不可能了。方炜一到,哲峰就急步迎上去说:

“老方,咱们晚了一步,敌人占了村寨。”

“趁敌人立脚未稳,立即组织进攻,越快越好。”方炜作了个坚定的手势,“鬼子如果发觉上了当,马上就会全力扑来,我们既不能撤,又没法儿攻,要是夹在这儿,腹背受敌,不仅前功尽弃,而且很危险。”

“是的。”哲峰喊来了参谋长,“老童,组织进攻,快些!先把火力组织好,十分钟完成冲锋谁备。”

“怎么攻呀?”参谋长说,“圩墙这么高,虽然有些小缺口,不架梯子还是爬不上去,这临时哪去弄梯子?”

“用爆破,炸圩门。敌人主要火力都在圩门上,炸开圩门,一路冲锋,全力保证。”哲峰坚决地说。

“一无炸药,二无地雷,拿什么炸呀?”

“这不用你管,我有办法。你赶快给我组织火力,组织突击队,十分钟一定要完成!”

哲峰刚下完命令,汪副团长派人送来第三次战报。这次战报跟前两次一样,副团长只说反冲了几次,消灭了多少敌人,至于自己伤亡多少,困难多大,一句也没提。但哲峰心里明白,情况是越来越紧张了。他便对那送信的骑兵通讯员说:

“回去报告副团长:周祖鎏已经被困在宋庄,马上就要对他发起冲锋。告诉副团长,能否歼灭周祖鎏,全看他们能否拖住广田,在九十分钟内,就是剩下一个人,也不能让敌人过母猪河!”

“是!”通讯员敬了个礼,飞马而去。

哲峰对警卫班喊:

“刘杰!都来,都来!”

警卫班跑到哲峰面前,刘杰问:“什么事?团长。”

“小鬼们呐,你们都挺能干,又是骑兵、又是步兵、又是通讯员、又是警卫员,有时候又是侦察员。这回呀,我想再叫你们干干工兵行不行啊?”

刘杰说:“团长,就这么大个事儿!那还用商量?咱们班不管执行什么任务,从没皱过一下眉头,叫干啥就干啥,只要能消灭敌人就行。”

哲峰说:“好!我给你们四十发八二迫击炮弹,二十颗木柄手榴弹,你们在火力掩护下,把这些炸弹送到圩门下面,把它垒起来,抽出炮弹保险丝,拉燃手榴弹导火线,你们便算完成了一项最光荣的任务。”

“哈哈!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保证完成任务!”

十个小战士蹦蹦跳跳的分头准备去了。

团指挥所就设在干圩河里,西堤被挖开了许多缺口通向河西,干部们进进出出,忙个不停;参谋人员在调整通讯系统,组织火力配系,政工人员在忙着战斗动员和组织收管俘虏。蓉淑带着卫生队在西堤西坡下挖洞洞,修露天包伤所。各种弹药向枪炮位置上运送,担架队在向卫生队靠拢。时间紧迫,很快就要发起冲锋。

伪军在圩寨里组织防御也忙得家里着火似的。破圩门关上了,里面堆上了石块、砖头和泥土,墙上在掏枪眼,门楼上在修射击位置,忙得一片乱糟糟。

周祖鎏坐在门楼里面,心慌意乱,象这样被围作战,他是头一回。这里不比三道沟,那里有里三层外三层的工事,这儿只是个破土圩子,还豁豁缺缺的。“怎么守得住呀?看来今天是凶多吉少了。”

“老爷,这娃儿怎么处?”狗子问道。

一句话提醒了周祖鎏,他刚才给忘掉的事又想起来了,他跳起来嘿嘿几声惨笑:“有了,有救了!”从狗子手里接过小喜,喊张团副道:

“老弟,你过来!”

一霎时,门楼上竖起了一面小白旗,跟着,张团副探出半截身,喊道:

“共军弟兄们!别打枪,我们周团长有书相告贵军许团长!”

张团副喊罢,缩下了身,接着,噗地一下,从圩里扔出来一个白色的小蛋蛋,落在敌我之间。

在机枪的保护下,警卫班的小宋飞步跑过去捡来那张包在石子儿上的纸条,呈给许团长。哲峰拆开一看,上面写着:

周祖鎏向许团长致歉!令郎在此。请仗华容之义,赐我一线生路,大德难忘,容当后报。如蒙谅察,吾当派专员护送,献公子麾下,绝不食言。倘君恃勇称强,必欲一战,则吾全体官兵誓与村寨共存亡,彼时玉石俱粉,公子安危难测,敬望三思。盼复。

哲峰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楼,门楼上,墙垛下竖着一双肮脏的手,托着个婴儿。那婴儿的体形和衣服,哲峰是多么熟悉呀!这意想不到的情况,把他惊呆了,瞪着眼,骂不成话:“这,这个卑鄙的汉奸!这,这个卖国贼!”

“哇——!”门楼上传出来孩子的哭叫声。

蓉淑一头窜上河堤:“朝华,朝华!”

“嘿嘿!”周祖鎏那猪脑袋从墙垛下伸了出来:

“鄙人周,请许夫人的安!怎么样?安大姐!我看咱们还是讲个交情,你们让给我官道,我还给你少爷。你们夫妇二人不远万里来到此地,无亲无友,只此一儿,现在是烧饼没掰糖没淌,少爷还安然无恙啊!”

蓉淑切齿地望着门楼,看了周祖鎏丑恶的嘴脸,气得眼里冒出了火星:

“你,你这狗汉奸!你,你,你没有资格讲任何条件!要想活命,赶快投降!”

蓉淑一甩头翻身跑回河下,坐在地上,咬着牙,瞪着眼,喷射着无穷的怒火,心象沸腾的水一样在翻滚着。

精明刚强的哲峰,胸膛也在急剧地起伏着,他万万没有想到周祖鎏会下这样的毒手!他突然一挥拳头,叫过敌工干事,果敢地命令道:

“用话筒喊话,限周祖鎏在五分钟内投降!”

敌工干事喊了一阵话,门楼上的敌人缩下去了,小白旗也缩下去了。随之便是孩子的哭声和周祖鎏的惨笑声,一齐从门楼上传出来。

方炜急忙跑过来:“莫急,哲峰,想想法子。”

“来不及了。”哲峰竖起剑眉说,“没时间啦!”

“不,不,想想看,想想看。”方炜心情沉重地说,“实在不行,可以考虑先救下孩子来再说。”

“什么?”哲峰激怒地跳起来,“到底是整个战斗成败要紧,还是我的孩子要紧?是几十万人民的深仇大恨要紧,还是一个刚满月的婴儿要紧?”

方炜说:“都要紧,都要紧,这孩子不同一般的孩子,他是朝鲜……”

“朝鲜,朝鲜,”哲峰更加激动,“朝鲜的卖国贼和日本法西斯也成天在屠杀我们的孩子!今天要是放走了这个狗汉奸,明天就会有许多中国孩子,死在他的屠刀之下。别说周祖鎏抓去我一个儿子,就是抓去我十个儿子,我也决不能放过这个刽子手!”

“说得对,说得对。”方炜连连地点头,“抓我们的亲人,这是敌人在垂死前一贯采用的卑鄙而愚蠢的手法,我们共产党人绝不会拿革命的原则同敌人做‘交易’。我是在想,既能保全孩子,又能歼灭欲人……

从母猪河西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枪声愈来愈近,愈来愈紧,看样子鬼子快要过河了。

蓉淑猛地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跑到方炜跟前:

“政委,请不要多考虑了,朝华虽然还是个不懂事的婴儿,但为了中朝人民的共同事业,我们把他献给革命……”

蓉淑说罢,一甩头,咬着嘴唇,拿起小圆锹修包伤所去了。

哲峰喊道:“参谋长!检查冲锋准备,准备进攻!”

“慢点,哲峰,再想想办法。”方炜拦阻道。

哲峰竖起两道剑眉,焦急地说:“方炜同志,难道你还没听清蓉淑的话么?是不是还要我向党宣誓?”不等方炜回答,就回头大喊:

“刘杰!淮备爆破!”

“团长!”刘杰泪汪汪地来到哲峰面前。

“你怎么啦?”哲峰怒视刘杰,“你参军的时候是怎么宣誓的?‘为了祖国的解放,为了全世界受压迫的人民,我献出我的一切……’你忘了?你怕啦?”

“不!我小虎子从来不怕死!”刘杰哭道,“我是说朝华……”

哲峰厉声地说:“朝华,朝华不包括在那一切之内吗?唵!误了战斗,我杀你的头!”

“哇——!哇——!哇——!”忽然又传来了孩子的哭声,这声音,好象在门楼上,又好象在厅寨里。这声音,传到指战员们的耳朵里,激起了无比的愤怒。

哲峰切齿地摇了一下头,大喝一声:

“开火!”

河堤上几十挺机关枪一齐吐出了火舌,掷弹筒、迫击炮也一齐发射,圩墙上给打得土石横飞,火星闪耀,寨内升起股股烟柱,传出一阵阵猛烈的爆炸声。伪军的火力完全被压倒,孩子的哭声也被掩没了。

军号嘟嘟两声,刘杰满含眼泪,咬着牙,率领警卫班冲向圩门。

“给我!”哲峰从机枪手手里夺过一挺轻机枪,跃上河堤,端着枪对圩门上的火力点猛扫,圩门上的土,一块一块崩落下来。

警卫班的十个小战士,冲到圩门下,把炮弹象垒玉米棒子一样,堆得整整齐齐,四十发炮弹垒成四层,每层夹五个手榴弹。抽掉了炮弹保险丝,刘杰一声口令,十个人一齐动手,拉燃手榴弹导火索,立即一齐往回跑。

二十枚手榴弹的木柄管里在吱吱冒烟。圩河里的指战员们,怀着仇恨的怒火,等待冲杀。

“马来!”哲峰把他的枣红马拉到身旁,握刀睁眼,静待冲锋。

“给我一把刀!”方炜也拉来了自己的马,从骑兵手里要来一把刀,准备冲锋。他很难过,眼睛闪着泪花。

轰!!!一阵山崩地裂的巨响,冲起了巨大的烟柱,石子、砖块四散崩落。警卫班的十个战士龙腾虎跃,从浓烟中冲了出来。

“冲啊!”哲峰大喝一声,与方炜同时跃上战马,纵马扬刀冲了上去。两匹马在燎亮的冲锋号声中,同时冲进了烟雾弥漫的突破口,从倒塌了的圩门废墟上腾身跃过。两位激怒到了极点的老战士,舞起两口雪亮的战刀,在伪军群中勇猛地砍杀起来。

“冲啊!”参谋长带着骑兵连冲进去了。

“冲啊!”白主任率领大队步兵冲进去了。

“冲啊!”刘杰脸上流着血,带着警卫班冲进去了。

“冲啊!”蓉淑端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急冲而上。她紧紧地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得流出了血,她要亲手杀死几个敌人来解恨。然而,追没多远,她突然又停止了飞奔的脚步,放下了步枪,喊道:“卫生队同志们!快来救护伤员!”俯身背起一个伤员向包伤所跑去。

爆炸声、机枪声、冲锋的号声,此起彼伏,担任助攻的部队也从东门突进了宋庄。

“冲啊!抢救朝华哪!抓狗日的汉奸哪!”鲍三豆子、金凤带着大队民兵也赶到了,他们冲进宋庄,与敌人拚杀起来。

圩寨里展开了大格斗,大拚杀。伪军被杀得吓破了胆,在哭,在嚎,在逃,在举枪下跪……

“抓到周祖鎏啦!”圩寨内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刘杰和小冯从一家茅坑里找到了周祖鎏,他们象拖死狗似的把臭气熏天的老汉奸,拖到哲峰面前,一脚把他踢跪了下去。哲峰咔的一声抽出马刀,切齿地瞪着马下那一堆瘫软的臭肉:“你这条癫皮狗!”他举起了马刀。

周祖鎏喘着臭气,聋拉着脑袋,闭着眼睛,等着挨刀。

咔的一声,哲峰将马刀人鞘,极度愤怒地扫视了周祖鎏一眼:

“把这民族败类押下去,交人民公审!”

臭不可闻的汉奸卖国贼周祖鎏被押走了。

宋庄攻击战结束了。

在西圩门的废墟上,哲峰横刀立马,一言不发。他在想什么呢?刚才,在发起冲击以前,孩子的哭声就是从这门楼上传出来的,而今,门楼、门楼上的三挺重机枪,二十几个伪军,还有张团副和李狗子,一起在巨响中化为灰烬了。可是,孩子呢?

“哲峰!”蓉淑跑了过来。

“蓉淑!”哲峰跳下了马。

他俩并肩站在废墟上,看着部队清扫战场,搜查残敌。

“哲峰!”蓉淑仰望着哲峰,热泪夺眶而出。

“咱们胜利了!”哲峰控制着悲痛,坚强地说。

蓉淑两眼满含泪水:“进军道上的一条大毒蛇被铲除了。”

“是啊!”钢铁一般坚强的哲峰,也落下几颗泪来。停顿片刻,又说:“战斗还没结束,汪副团长那边的处境非常困难,我们要马上继续前进,过去增援。”

大队大队的战士和民兵押着俘虏、带着战利品,整齐威武地从哲峰与蓉淑身旁拥过。团队又以跑步的速度,向着炮声隆隆的母猪河西开去,投人了新的战斗。

当天下午三点钟,从三道沟跃出来十几匹奔马,照直向刘家郢方向跑去。跑在前头的是哲峰、方炜、蓉淑和刘杰。他们已经知道牺牲的不是朝华而是小喜,他们要奔回刘家郢,去慰问刘家婆媳两个伟大的母亲。

决战结束了,周祖鎏完蛋了,阴森恐怖的三道沟,变成了抗日根据地的内地,古镇变成了根据地的前沿。广田发觉中计之后,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乱打一阵只好收兵,等待上峰处分。

哲峰、方炜、蓉淑等人在向刘家郢催马奔跑,他们的马都是出色的战马,可今天他们都嫌马跑得太慢。他们的心情都很激动,尤其是哲峰夫妇,牺牲小喜比牺牲自己的朝华还要难过。

他们跑进了刘家郢,老乡们的问话,喊叫,他们好象都没听见,一直跑进了刘家大门,跳下马就往大厅跑。

大厅里挤了一屋人,在慰问刘家婆媳。

大娘站在厅檐下,不言不语,也不移动脚步,只是扳着脸看天。

哲峰与蓉淑抢先跑进大厅,一下都扑跪在大娘怀里,四只手臂抱住大娘,两张激动的脸看着大娘,两人同声地喊道:

“娘!”

大娘伸手兜住哲峰和蓉淑的脖子,看看他,又看看她,眼泪纵横,唇颤手抖。她忽然觉得她和许团长夫妇之间的关系已经变了,她猛一下把他们俩的脸搂近来,俯下脸贴在他们的头上,叫了一声:

“孩子!”

大嫂正在东房里给朝华喂奶,听到哲峰夫妇的声音,便揩干了泪水,抱着朝华跨出房门。

昨天晚上,在这儿,蓉淑把朝华交在大嫂手里;在这儿,方炜逗着两个孩子说笑;在这儿,哲峰说:“孩子放在这,不跟放在自己身边一样么?”是的,朝华安然无恙,可是,小喜呢?……

蓉淑向大嫂猛扑过去:“嫂嫂!”

大嫂忧伤的脸上,微露出笑容,在微笑的脸上又闪着泪花。她把朝华伸向蓉淑说:

“安大姐,朝华吃得很饱,在睡哩!”

“嫂嫂!”蓉淑抱住大嫂,泪水挂满面颊。

“哇!哇!哇!朝华被惊醒了。

初春的上午,阳光绮丽,和风融融,老乡们整队掌旗,敲锣打鼓,从各个村落向刘家郢汇拢,一个上万人参加的祝捷大会就在大谷场上举行。锣鼓声,鞭炮声,口号声,民间乐演奏声,此起彼伏,整个会场,一片欢腾。

主席台搭在刘家大门外,台上贴了许多标语,后幕正中央挂着毛主席的画像,台上中央放了几张大桌和许多椅子。大会司仪副县长老洪,站到台前,拿着一个纸糊的喇叭筒,贴在嘴上,喊道:“祝捷大会开始!现在请许团长、方政委、狄县长、安大姐、刘大娘、刘大嫂、刘喜同志上主席台!”

许、方等人在雷动般的掌声中步上主席台,与大家打了个照面,然后按次落坐。刘大娘坐在蓉淑和刘大嫂的中间,朝华在大嫂怀里吃奶。

大会开始,肃立,鸣炮,向领袖肖像致敬,向烈士致哀……。之后,老洪宣布大会议程:一、祝捷,二、颁奖,三、朝华改名与佩锁。

首先是祝捷,由狄县长讲话,他讲了这次反“扫荡”胜利的伟大意义,讲了目前的斗争形势。他颂扬了许方团全体指战员的功绩,表扬了参战有功的县、区武装和民兵,也表扬了坚贞不屈的村长汪老五。他鼓励全体军民更加团结,一致抗日,再接再厉,乘胜前进。狄县长讲话之后,由部队代表、民兵代表和人民团体代表讲话。这一项议程结束了,就是颁奖。在一片欢呼和鼓掌声中,狄县长把奖品一一授给在这次反“扫荡”战斗中有功的指战员、民兵和地方干部。

下一项议程是朝华改名与上锁。老洪向大家宣布道:

“同志们!乡亲们!为了纪念这次反‘扫荡’中牺牲的刘家小喜,朝华生身父母提议,将朝华改名为小喜,并且按照我们本地风俗,从此以后,孩子就算许、刘两家的孩子。现在,朝华就改名叫小喜了。”

人们热烈鼓掌,齐声欢呼。

老洪喊道:“小喜参拜奶奶!”

蓉淑和大嫂同抱小喜(即朝华)朝刘大娘鞠躬。

老洪又喊道:“请党的代表给孩子佩锁!”

方炜从桌上拿起一个红布包儿,打开来,取出一把银锁。这锁,跟民间常见的“长命锁”差不多,也是三大件:一根细银条项圈,两小串银质饰链,一只纯银的元宝形锁体。锁面上匀称地凸出三个浮雕形的五角星,中央的较大,两旁的两个小五角星,微微向里倾斜。锁面四沿是梅花状的浮纹花边。

方炜高擎银锁向大家说:“这锁是根据刘大娘的意思,由蓉淑和杨华两同志共同设计制成的。它的简意是:在无产阶级国际主义光芒里,许、刘两家血肉般的感情永恒不灭。这锁的名称,就叫‘连心锁’。它是许、刘两家永远心连着心的标志,也是中朝两国人民战斗友谊的结晶,是中朝两国人民血肉感情的象征。在我国人民的神圣的抗日战争中,以金日成同志为首的朝鲜共产主义者和兄弟的朝鲜人民,高举着无产阶级国际主义旗帜,给了我们宝贵的支援。大家都知道,许团长和安大姐都是朝鲜人,他们在马克思主义政党和金日成同志的培育下,具有高度的国际主义觉悟,为中国人民立下了不朽的功勋。在这次战斗中,如果没有许团长的周密计划,没有他的勇敢和机智,周祖鎏这个罪大恶极的汉奸卖国贼,不可能这么快地被消灭,三道沟一带的十几万人民群众,不可能这么快地得到解放。至于安大姐的功绩,大家比我知道得更多,我不多说了。在我们团里,共有十多个朝鲜同志,他们为了帮助中国抗战,不远万里,背井离乡来到中国,而他们的祖国和他们的亲人,仍然在日寇的铁蹄下,过着艰难困苦的生活。我们的供给处长老柳,将近五十岁了,他家里有妻子,有儿女,已经快二十年不通信息了,可是我们的老处长跟许团长、安大姐一样,忘我的工作,忘我的战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同志们!这就是毛主席所指出的国际主义的精神,共产主义的精神。我们每个共产党员,每一个中国人民,都要学习朝鲜战友们的这种精神。在这里,我还要再提一下朴成模同志,这个忠诚、勇敢可爱的小战士,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献出了宝贵的青春,在人们的心里留下了永远难忘的怀念。乡亲们!同志们!这些朝鲜同志都是伟大的国际主义战士,他们的卓越功勋,将在中国革命的史册里永放光芒!他们的英雄事迹,将在中国人民群众中世世代代传颂下去!……”

方炜的讲话不断地被掌声打断。当他讲到小朴的时候,人们的眼眶里又闪起了悲痛的泪花。

“乡亲们!同志们!”方炜继续说道,“刘大娘和刘大嫂同样也是伟大的国际主义战士,她们在紧要关头,舍子救人,她们是中国母亲的骄傲,是中国妇女的光辉榜样!”

在民间乐声中,方炜给孩子戴上了连心锁。戴好之后,他又说道:“连心锁将在小喜身上戴到明年正月初一,然后拿下来保存着,到小喜的第一个孩子出世时,就传戴到他的身上。不管孩子出生哪一天,连心锁都要戴到第二年的旧历正月初一,以后取下来保存。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只要世界上还有太阳,连心锁就一直传戴着,就象太阳那样,永放光芒!”

方炜说罢,就开始授旗。他以县委和县政府的名义授予刘家婆媳一面大锦旗,上绣五个大字:光荣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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