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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安大姐

作者:克扬/戈基 当前章节:1486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5

骑兵大队要随全旅继续东进了。

刘家郢四面八方的交通要道,按照惯例,都由民兵布上了岗哨,只许人进,不放人出,严防部队行动的消息外传。村里,战士们在忙着刷马、加料和整理鞍髻,他们的身旁围着许多老乡,军民叮嘱话别,依依难舍。

在刘喜家的西边,那座庙宇式的大四合院里——过去的周家祠堂,全村大集会的场所,现在忙得正紧:刘大嫂带着四十多个年轻的妇女,里里外外地收拾着,旅卫生部留下的一位姓宋的军医,指挥着两个战士,也在前前后后地忙着。前殿,那跑烟漏气的三锅大灶,由村里派来的烧火工张家老爷子,小蹦蹦的祖父动手修理,并在已经修好的一口锅里添上了水,灶膛里火舌添着锅底,烟囱口喷出了青烟。

人们在这里辛勤忙碌,为的是安置三十多个重伤员。这三十多个同志,大多是在双岭子大战中负伤的。现在,部队要东进了,到战略目的地还有十多天行程,沿途要通过敌人的重重封锁线,要一路打着走,重伤员不便随队行动,旅首长决定把他们留在刘家郢,等伤治好了,再来接他们归队。这样,周家祠堂就成了临时休养所。

在刘家大厅东房里,刘大娘和枝子也在上上下下地忙着。这房子,已经由大嫂和枝子分别收拾过了,可还是不中大娘的心意。老人家检查了一下床铺,觉得褥子太单薄,又叫枝子去抱草;看看摆设,觉得桌子离床太近,又叫枝子挪过些;地已扫过多少遍了,老人家觉得还不够干净,又亲自拿起扫把扫地。大娘忙着,唠叨着,把枝子也闹得出了一头汗。

哲峰进来了,一见这光景,很不安地说:“大娘,你老人家怎么又在忙?快歇一会儿吧!我们都是在外惯了的,有个地方落脚就不错了。”

大娘只顾扫地,没听见哲峰的话。她扫了一阵,丢下扫把,对哲峰说:“干革命可不容易呀,走南闯北的,有了身孕,又没个老人照应。我看呐,你就叫她住在这儿别走啦!大娘我别的本事没有,照看人坐月子还行哩!”

“我真不知怎么感谢你老人家才好!”哲峰感激地说。“不过,她能在这儿住多久,那要看伤员情况,而且要由领导上决定。”他看看大娘的脸色,忙又补充道:“当然罗,要是她能在你老人家照应下生过孩子再走,就更好了。”

“那你就跟上级说说嘛!伤员先好先回去,她,坐了月子再回部队去嘛。”大娘说着又拿扫把来扫地。

大娘和哲峰所说的“她”,就是安蓉淑。旅首长决定要她和三十几个伤员一道留在刘家郢,刘大娘家大厅东房就是给蓉淑准备的住处。把蓉淑留下来,除了她是个好医生,重伤员需要她来领导治疗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她有了身孕,前一段长途行军就把她拖了个半垮,刚过路东又遇上双岭大战,战斗结束,就病倒了。旅首长考虑到工作需要,也为了照顾她的身体,就决定把她和几名医生、看护一并留在这里。现在伤员正向刘家郢抬运,蓉淑也已经从旅部出发,小朴早奉方炜之命去接她了。

刘大娘没见过蓉淑;全刘家郢也只陈家二嫂和张家老爷子、刘杰三人见过她。张家老爷子和陈二嫂是昨天赶一辆牛车去给伤员送棉被,在观音堂见到蓉淑的。张家老爷子因为年岁大了,什么也说不周全,刘杰当时不知道她就是蓉淑,只有这陈二嫂能说会道,一回村便宣传开了:

“八路军二分所,所长姓安,是个女的,年纪有二十四五光景,待人可仁义啦,一见面就是一阵表扬咱们的话,把我表扬得呀,心里比开水锅还热。这女所长生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正好;那一张蛋儿脸啦,就跟戏台上的武小旦似的。说话是京腔,好听着哩!她腰里扎了根皮带,皮带上装着手枪,走起路来呀,那样子就跟穆桂英一样。这医官人样俊呐,本领可也大哩!她那一双手就是灵丹妙药,再重的伤员,一到她手里,就好了一大半。要叫咱们看呐,有些伤员血糊糊的,气都快断了,怎么也没救了,可一到她手里,不到两袋烟工夫就好啦,又说又笑,你说神不神?”

陈二嫂是刘家郢出名的快嘴媳妇,全村人谁也说她不赢,老乡们都叫她快嘴二嫂。快嘴二嫂虽然爱说爱道,但待人和善,从不跟别人吵嘴,所以刘家郢的人倒也都很喜欢她。昨天她虽然见到了蓉淑,但不知道她是哲峰的爱人,也不知道她要到刘家郢来住。今天,她从刘大娘家摸着底细之后,宣传得更加起劲了:“哎呀:大婶子,三妹子,昨儿个我说的那个安所长呀,原来就是许大队长的娘子呀!听说,她就要来咱们村住啦,你们可都要去瞧瞧呀!……”

快嘴二嫂腿勤嘴快,全村串游,逢人便说,经她这么一宣传,老乡们都想很快见到蓉淑,盼得最心急的白然是刘大娘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蓉淑来了。她骑着小朴的马,小朴和小林,一个胖鼓鼓的小女八路在后面跟着。哲峰来到村西的“点将台”旁等候,蓉淑一见,下得马来,叫了一声:

“哲峰。”

“身体怎么样了?”哲峰问。

“全好了。部队几点钟出发了”

“还有三个小时就要走了,老方正在布置行军动员,没来接你。”哲峰引着蓉淑慢步向村里走来,“刘家郢是个好村子,群众觉悟高,对部队特别热情,这里一通知说,咱们旅的临时休养所要在这儿住下了,他们就立刻行动起来,打扫房子,准备床铺,搞这搞那,整整忙了一天半宿,还在忙呢!刘大娘为了你来,更是忙得废寝忘食,真叫我没办法!”

“我听小朴说了。”蓉淑不安地说:“干嘛要这样麻烦?再说,把我特别安排也不妥当呀!”

哲蜂笑着解释道:“乡亲们订下了很多‘规矩’,你不依他们不行啊!旅政治部范科长也来过,还向区委书记老洪提了意见,可老洪一口推到群众身上,说刘家郢的人有个怪脾气,你越说他们工作好,他们就越觉得差,就越要做得更好。弄得我们没话说了,只好随他们收拾去。”

哲峰和蓉淑讲讲说说地进了村。已经得到消息的老乡们,早都跑出屋来,一瞅蓉淑,她身穿军装,腰束皮带,脚穿草鞋,英姿飒爽,生气勃勃,怪不得快嘴二嫂那么夸奖!只是有一点大家不同意,安所长朴朴实实,跟庄户人家没什么不同,不象陈二嫂讲的那样,处处都象个武小旦。

蓉淑一路走一路跟老乡们热情地打招呼,老乡们都以尊敬的笑容来回答蓉淑,也有向她问好的。

到了刘家门口,哲峰对蓉淑说:

“到了,这就是刘大娘的家。”

哲峰和蓉淑刚迈上台阶,忽然呼的一下从大门里窜出个小八路来,原来是刘杰。

刘杰一见蓉淑就怔住了,略一思索,很快就明白过来,急忙举手敬了个不太象的军礼,腼腆地叫了一声:“安所长。”

“哦!”蓉淑仔细地看了看刘杰,笑笑说:“你不是那个小冒失鬼么?怎么?参军啦!”

哲峰赶紧介绍道:“他是大娘的小儿子刘杰,奶名叫小虎子,今天才参军,在通讯班里。”

“好啊,小同志。”蓉淑伸手去握刘杰,刘杰睑红到了脖儿根,胡乱地和蓉淑握了一下,转身就往院里跑:

“娘!嫂子!安所长来啦!”

“在哪啦?在哪啦?”刘大娘带着大嫂、枝子迎出了花边圆门。

“这位就是刘大娘,这是大嫂杨华同志,刘家郢的妇救会主任,这是枝子。这是蓉淑。”哲峰为她们一一介绍。

“哎呀!”大娘欢天喜地的说:“大娘盼你盼了一天半宿啦,可盼到啦!”

“大娘,你盼我来可就盼来麻烦了。”蓉淑笑道。

“瞧你说的!庄户人不盼你们,指靠什么呀?”大娘拉着蓉淑的胳臂说,“干革命可不容易呀,走南闯北的,累着个身子,又没个老人照应。安所长,你就住在这儿别走了,大娘我别的本事没有,照看人坐月子还行哩。我大儿媳妇也有了喜,赶今年冬月里生,跟你的产期差不多。今年呐,咱们家要是一下有两个小娃娃哭闹着,你说那该有多好!”

大娘心里一乐,话就特别多。蓉淑被她说得微红着脸,含笑否认道:

“大娘,别听他们瞎扯,没有的事儿。”

“瞧你!”大娘以老人口吻说,“你瞒得了别人,还能瞒得了大娘我呀?”

大家欢欢喜喜地把蓉淑引进了大厅东房。蓉淑一看房里收拾得那么好,就不安地向大娘表示感谢,大娘劝慰她安心休养,把这儿当作自己的家,不要见外。闲谈几句,大娘婆媳三人就辞退出来。当她们从房外窗下经过时,听到哲峰和蓉淑正在愉快地谈说着。他俩说些什么,大娘她们全然听不懂,因为哲峰和蓉淑说的是朝鲜话。

当天的黄昏。几片薄云浮游在蓝湛湛的天空,温和的春风轻软地吹拂着大地。在暮色苍茫里,刘家郢一带地方,一条条灰白色的大路上,渐次出现了一队队八路军,在悄然开拔,向东行进。

骑兵大队也出发了,老乡们被方炜拦着没让远送,只有几个村干部、刘家婆媳和蓉淑,一直送到村东的十字路口。部队已经走了,哲峰和方炜还站在十字路口,同送行的人话别,小朴和刘杰每人牵着两匹马,候在一旁。

刘杰是带着马参军的,他这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样的滋味,只是看着暮色中的村庄出神,别人说的话,他似乎全没听见。

“部队走了,你们可要警惕呀!”方炜对蓉淑说,“刘家郢地区虽好,但毕竟是块小根据地,三面受敌,情况随时都可能恶化,对这应当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放心吧,老当家的。”蓉淑简捷地说,“只要依靠党,依靠群众,没有战胜不了的困难。”

哲峰也宽慰蓉淑道:“下个月,新四军赵云支队可能到这一带活动,他们来了,形势会好一些。”

蓉淑道:“你们放心吧,只要我们在思想上和组织上都有所准备,就是没有主力来,我们也能应付各种情况。”

“这个,我完全相信你。”方炜说,“只要你们和群众拧成一体,就有办法应付任何情况。”说到这里,他霎霎眼,嘘了口气,“你自己可要注意身体啊,作为一个战友和革命大哥的我来说,这一点对你是不放心的。”

“好,我尽可能完成这方面的任务吧!”蓉淑调皮地笑了。

“不!”方炜严肃起来,“你应当对你身上的另一条生命负责,蓉淑同志。”

蓉淑低头不语,默默地瞥了哲峰一眼。

哲峰正在跟大娘说话:“大娘,我们走了。小虎子的事,你老人家尽管放心好了,我们会象对亲兄弟一样照顾他,他也会很快地成长起来的。”

刘大娘笑望着哲峰、方炜,又看看刘杰,说:“我咋会不放心?小虎子跟你们去了,不跟在家一样么?大队长,请上马吧。”

哲峰、方炜一齐跨上了马,向大家挥挥手,说声“再见!”突突地向东驰去。

小朴和刘杰也上了马,也说了声“再见!”紧随许、方之后驰走了。

送行的人回到村里,见谷场上有很多老乡,都在谈论骑兵大队和哲峰的杀敌故事。鲍三豆子提着枪,检查警戒、封锁消息去了,别的村干部也各忙各的工作去了,老乡们谈论一阵,也渐渐走散了。许多年轻妇女都向刘大娘家跑,她们想去看看安所长。

她们来到刘家,蓉淑不在,她到周家祠堂照料伤员去了。这些姑娘媳妇们就在刘家大厅里等着,勤快的就帮大娘干杂活,没事的就说笑,把大厅里嘈得十分热闹。

不多久,蓉淑回来了。姑娘媳妇们一见到她,就立刻静了下来,尊敬地迎接着她。蓉淑一看来了这么多人,也很高兴,就招呼道:“来,都请到房里来坐。”说着,就带头走进了东房。

姑娘媳妇们都不好意思进去,在房门外你推我让的,谁也不带头跨进房门。大娘生气了:

“你们不是来看安所长的么?都挤在这儿不进不出的,象个啥?”

大娘这么一说,姑娘媳妇们就一涌而进,把东房里挤得满满的。进房以后,她们还有些不大自然,谁也不先开口说话。

蓉淑热情招呼道:“大家随便坐吧,别拘束。头回生,二回熟,往后咱们还要做邻居呢!”

姑娘们发出一阵轻轻的笑声,拘扭的空气开始松动。

“这边坐,陈家嫂子。”蓉淑看到了快嘴二嫂,就热情地伸手去拉她,“咱们是老熟人啦。”

平常能说会道的快嘴二嫂,也拘束起来了。她向同伴们扭捏地一笑,顺手拉住了金凤,一同坐上床沿。

“这位姑娘贵姓啊?”蓉淑问金凤。

快嘴二嫂代答道:“她叫汪金凤,咱们村妇救会的小组长,是村长汪五叔的闺女。”

“哦,干部同志啦。”蓉淑握了一下金凤的手,“怎么样,工作好么?爱人在哪工作呀?”

金凤脸红了,姑娘媳妇们都笑了起来,有的还和金凤打趣。

蓉淑弄明白了金凤还没有对象以后,自己也笑了:“我不了解情况乱发言,该受批评。不过,这话也就是说早了一点,也没大错处,迟早总会有的,对吧?姑娘们。”

房子里又是一片笑声。情绪一活跃,说话的人就多了,笑声就越来越高。

刘大娘心里很乐。眼前这些年轻人的活跃情绪,也把老人家感染上了,她禁不住问蓉淑道:

“安所长,你跟大队长是自由的,还是老人给订的亲呀?”

蓉淑笑答道:“也算自由,也算老人订的亲。我们那里跟这儿不一样。”

“怎能不一样呀?”大娘十分诧异,“在早兴老人作主,这会儿兴自由,谁还能脱了这个规矩?”

蓉淑笑而不答。大娘更加疑惑了,这老人家是个爱刨根问底的人,她又问道:

“安所长,你家是哪里呀?是不是咱们根据地?”

蓉淑说:“大娘,我的家可远着哪!”

“远?还能远出了中国!”大娘有些不高兴了,“你是哪一省,哪一县呀?”

蓉淑笑道:“大娘,我的家真远得出了中国啦。”

“瞧瞧!”大娘笑了,“安所长还挺会说笑话哩。”

“不,大娘,”蓉淑收敛笑容,“我的家真是远得出了中国,不是跟你老人家说笑话的。”

“什么?”

“我是朝鲜人。”

“啊!朝鲜人?”

“怎么一点也看不出啊!”……

满屋子人都惊异地望着蓉淑,一片肃静。

大嫂送茶来,一看大家都惊喜地只管瞧着蓉淑不说话,觉得很奇怪。枝子挤到她身边,好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悄声地说:“嫂子,安所长是朝鲜人!”

大嫂一听,也惊奇地怔住了。怔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朝鲜人参加中国革命,那——”她又想了想,“那是国际主义的啦!”

大娘激动得半天没说出话,这时才声音颤抖地说:“你看,闹了半天,咱们还不知道安所长是朝鲜人!”

蓉淑道:“大娘,咱们这支部队里,朝鲜人可多着呢,老柳和小朴他们都是朝鲜人呢!”

“噢!那,那许大队长呢?”大娘越发惊奇地问。

蓉淑笑道:“他也是。”

“你看,你看,”大娘激动得流下了泪,“我活了大半辈子啦,光听说外国人欺压咱们中国人,没想到你们朝鲜人还帮助咱们中国打鬼子!”

“大娘,”蓉淑说,“外国人参加中国抗战也不只是我们朝鲜人哪,有个白求恩大夫,五十多岁了,四年前,他带了一个由加拿大和美国人组成的医疗队,到中国解放区来参加抗战,前年因医治伤员中毒,不幸牺牲。毛主席还写过一篇文章,叫《纪念白求恩》。”

“哦!毛主席还写文章纪念他?”大娘吃惊地问。

蓉淑点点头,说:“毛主席在那篇文章里号召我们,要和一切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都联合起来打帝国主义,解放世界的民族和人民。朝鲜跟中国是山水相连的兄弟邻邦。日本鬼子也在朝鲜屠杀我们的同胞,烧我们的房子,我们在这里抗战,也就是为了解放我们的祖国。天下穷人是一家,咱们联合起来一起干,就能更快地消灭鬼子,打倒帝国主义,解放我们两国的民族和人民。”

“是哩,是哩。”满屋里的人听了蓉淑的国际主义的宣传,都出了神。大娘抹了抹激动的泪水,又问道:

“安所长,朝鲜到咱这儿有多远呐?你家爹妈都在呀?你跟大队长是外国人,又怎么当上八路军的?……”

大娘一问没个完。蓉淑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大娘想不起还要问什么了,她才说:“大娘啊,你问我的这些事,说起来话可就长了。你老人家等我先把工作安排好,住下来,有了空,再慢慢跟你聊。”

大娘望着蓉淑亲切和蔼的面孔,心里非常激动。按她的脾性,像这样的事,一时一刻也不愿再等,非得马上弄个一清二楚不可的,这一回,大娘多了一番心思,她想到蓉淑生来乍到,坐还没坐下,站还没站稳,什么都没安顿好,又当着这么多的生人,怎么好让她谈自个的身世?大娘看着蓉淑,心里实在疼得慌。她不但没有坚持要蓉淑回答她的问题,还对那些仍用期待和好奇的眼光望着蓉淑的姑娘媳妇们解释说:

“你们不见安所长走得乏乏的?往后日子多着呢,急什么,让安所长先歇着,以后再聊!”

“大娘说得对!”

“大娘说得对!”

满屋的人都赞同大娘的意见。

又闲聊了几句,蓉淑站起身来:“大家再坐一会儿,我去看看伤员同志。”

大嫂也站了起来,对姑娘媳妇们说:“时候不早了,大家忙了一天,都回家休息吧。我陪安所长去看伤员同志。”

“走,咱们也跟安所长一块去。”金凤一声咋呼,姑娘媳妇们都忽啦站了起来,拥着蓉淑出了东房。

大娘刚要拉枝子回房,枝子忽然仰起脸来说:

“大表姑,我也跟安所长去看看防员同志:”

没等大娘回答,枝子把小辫一甩,就追上去了。

蓉淑看完了伤员,回到刘家,夜已经很深了。她奔忙了一天,身子感到很疲劳,一进东房就上床休息了。谁知躺了好大一阵,怎么也睡不着,刚才同她一起去看伤员的那些姑娘媳妇们一张张热情纯朴的面孔,老在眼前浮动。她来到刘家郢还不到半天,可是这里的群众,尤其是刘大娘,对她的关怀,体贴,就象到了自己的家一样温暖。想起刘大娘,蓉淑又记起了她的那些提问,想着想着,许多往事,不禁又在脑海里翻腾起来。

一九二五年深秋的一个午夜,在朝鲜东海岸的一座滨海城市里。路灯闪着微弱的光,照着昏暗的街道。街上,看不到老百姓,只有日寇的巡逻兵,都象恶鬼似的窜来窜去。车站上偶而有日寇军车嚎叫着驰过,海港里鬼子军舰不时鸣笛长号。城市在阴森恐怖的气氛中沉寂着。

在一条小街上,有一家低矮的住宅,门和窗都用棉被堵得严严的,屋里亮着灯,有十几个人坐在一起开会。主持会议的是个三十上下知识分子模样的人,他就是这家的主人,小学教员安靖海。

“咱们光靠组织海员罢工,组织群众游行,散发抗日传单还不够。”安靖海压低着声音对大家说,“咱们应当以血还血,用流血的反抗,来回答倭寇的血腥镇压。”

“说得对!”一个身躯高大的中年人答了话。他是安靖海的姐夫,汉医师许义纯。“我主张爆炸日寇军车,一次要能炸死一百个倭兵,也算给咱们祖国报了点仇,出了点气。诸君都是爱国志士,只要人人奋勇,何敌不摧?”

在这家小屋的外面,有个三十上下的妇女带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紧张地守在门口警戒望风。这妇女是安靖海的妻子,那小女孩就是年幼时的安蓉淑。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日寇警车的尖叫,叫声愈来愈近,一会工夫,十几辆鬼子警车从街上飞驰而来。荷枪实弹的鬼子兵,还有宪兵和特务,如临大敌似的布满了大街小巷,到处搜查,街上不时传出凄厉的尖叫。

蓉淑母亲一看不好,霍地站起身来,一伸手,推翻了窗台上的一个土罐,“当哪”一声,吓得蓉淑大哭起来。

蓉淑母亲故意放大嗓门骂道:

“外面有狼!还不快回屋里去!''

安靖海听到了蓉淑母亲的警号,立即指挥大家:“快离开这儿!从我家后门跑出去。”

话音刚落,十几个鬼子宪兵象猎狗似的已向安家扑来,情况非常危急。蓉淑母亲急得出了一头汗,她急中生智,拔腿就朝另一条小巷里跑,边跑边叫:

“靖海,快跑!宪兵来抓你啦!”

鬼子宪兵以为安靖海在别的地方,以为蓉淑母亲是跑去报信的,就一齐向她追去。

“阿妈!阿妈!”年幼的蓉淑不理解母亲的机警行动,跟在后面跑着叫着。

“他妈的,滚开!”追在最前面的一个特务狠命一脚,把蓉淑踢倒在路边。

蓉淑满脸是血,她忍痛爬起来,又追上去哭叫:

“阿妈!阿妈!”

蓉淑母亲跑到海边,再没地方跑了。十几个鬼子拦住了她,枪口对着她的胸口,象疯狗似的咆哮:

“你丈夫在哪里?”

蓉淑母亲眼睛里吐射着仇恨的怒火,厉声答道:“我的丈夫早跑了!他正要找你们这些魔鬼为祖国同胞报仇呢!”

叭!叭!鬼子发觉上了当,就向蓉淑母亲开了枪。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蓉淑母亲高喊着口号,纵身一跃,投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鬼子朝海里又打了一阵枪,嚎叫着离开海边,又向城里搜去。

“阿妈!”蓉淑赶到了海边,望着浪涛滚滚的大海放声大哭。忽然,蓉淑的肩膀被人抓住了,她回头一看,是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原来是表哥许哲峰。

“快走!”许哲峰拉住蓉淑说。

“阿妈!”蓉淑哭着向海边挣。

“快跑:”哲峰使劲拖起蓉淑,向城市的一角跑去。

哲峰带着蓉淑在一家亲戚家里,找到了母亲——蓉淑的姑妈,和父亲许义纯。在那里,蓉淑又得知一个沉痛的消息:她的父亲安靖海,在转移开会地点途中,又遇上了另一批宪兵,他为了掩护别人脱险,就挺身而出同敌人拚打,在同鬼子的搏斗中壮烈地牺牲了。

蓉淑悲愤交集,姑妈对她百般劝慰,她什么也听不进,只是喊着要杀倭寇,给阿爸阿妈报仇。当她安静下来之后,听姑夫自言自语地说:

“不行!象这样各干各的救不了祖国,走,寻找救国真理去。”

鬼子还在嚎叫着,警车还在奔跑着,特务带着警犬还在到处搜着,枪声也在零乱地响着。许义纯夫妇带着十一岁的哲峰和九岁的蓉淑,摸出城市,钻进大山,逃出了虎口。

五年后,在中国东北的沈阳。国民党政府机关的楼顶上插着青天白日旗,但是日本兵却在耀武扬成地满街乱闯,好象这里已经是他们的“王道乐土”。在一条僻静的小街上,有一家门旁挂了一块长牌,上书“朝鲜汉医师许义纯诊疗所”十一个大字。一天傍晚,一个铁路工人模样的壮汉,来到诊疗所门前,他警惕地向后面看了看,这才伸手叩门。

门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的人伸手把那铁路工人拉进屋去,很快就关上了门。他就是汉医师许义纯。

“老马同志,你这么晚来,有什么急事么?”许义纯轻声地问。

“里屋去谈。”叫老马的铁路工人说。

里屋,蓉淑的姑妈正在教哲峰和蓉淑读医书,老马来了,她们都起身相迎。

“大嫂,你真勤勉呐,每天都在教孩子读书。”老马说。

“哎!”蓉淑姑妈叹息一声,说,“我已经是五十岁的人了,又是体弱多病,我们的国仇家恨,都寄托在孩子们的身上啦。”

“是啊!”老马同感地说,“下一代就是我们的希望啊!不过,光教他们读书学医还不够,还得教他们一点政治。”

蓉淑姑妈道:“是啊,我跟义纯一时一刻都没有忘记教育孩子长大后,立志救国,报仇雪恨哪!”

“别聊这些啦,”许义纯说,“老马有要紧的事谈,你们到外屋去。”

蓉淑姑妈领着哲峰和蓉淑走开后,老马对许义纯道:“我的话很简单,说完了就走。现在关里新军阀还在混战,东北军大部分开到华北去了,日本鬼子一个劲往东北增兵。上级佑计,要不了多久,东北形势还要进一步恶化。你赶快把诊疗所招牌拿掉,到朝鲜侨民中找两个可靠的落脚点,到必要时可转移。”老马说罢就要走。

“等一等,”许义纯用手指了指,“走后门,当心有尾巴跟你。”

“好的。”老马轻轻地应了一句,就从后门出去了。

这是一九三O年夏天的事,许义纯一家人流落到沈阳已经四个年头了。这时候,他已由一个爱国主义者成为一个共产主义者。他的诊疗所就是党的一个地下联络站,老马是他的领导人。

就在这一年的中秋之夜,蓉淑的姑妈病故了。临终前,她以慈爱的眼光深情地望着哲峰和蓉淑,说:“孩子,永远不要忘记祖国,不要忘记仇恨,不要,不要辜负上一辈人的嘱托,一定要把我们的祖国从倭寇的统治下解放出来。”

“义纯!”蓉淑姑妈对丈夫说:“好好教育孩子,你,你也要保,保重啊!……”

最后,蓉淑姑妈看着哲峰和蓉淑在她面前拜了几拜,安排了两个孩子的终身,慢慢闭上眼睛,与世长逝了。

“九一八”事变爆发了。由于国民党反动派的不抵抗主义,使东北三省在很短的时间内被日寇全部侵占。

“上级决定,叫我拉起一支义勇队上山打游击。”有一天,老马对许义纯说,“你考虑一下,把你留在城里继续搞地下工作,有没有困难?”

“没问题。”许义纯说,“我会想办法完成党交给我的任务的。不过,我这两个孩子,最好你能把他们带走。”

“行。我一定象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哲峰和蓉淑。”

就这样,老马带着哲峰和蓉淑,拉起一支红色义勇队进山了。

转眼到了一九三六年,哲峰和蓉淑都在战斗中长大成人了。不过,这时他俩已经到了陕北,又穿上了红军的服装。他们是一九三五年跟老马一起化装进关的。西安事变不久,哲峰和蓉淑又得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许义纯在沈阳被捕,坚贞不屈地牺牲了。……

蓉淑回想起这些惨痛的往事,心里不由涌上一阵又一阵的难过。她想到为革命牺牲的父母、姑夫和姑妈,想到在日寇蹂蹦下的祖国,想到处在水深火热中的几千万朝鲜同胞,悲痛、愤怒、仇恨,一齐向她袭来,搅得她一整夜都没睡好觉。

部队一开走,欢腾了几天的刘家郢,就显得格外清静。骑兵大队虽然走了,但村里还留着安所长和三十几个伤员,加上双岭战斗又打了个大胜仗,鬼子伪军都败回了据点,这一夜,刘家郢的人们,心里觉得很踏实,都睡得很香。谁知,一个新的危险又向他们袭来。

第二天,太阳刚露头,一阵嗡嗡的响声,刘家郢上空突然出现两架红头小飞机。功夫不大,一架黑不溜秋的大飞机也嚎叫着来了。三架敌机汇齐后,便在刘家郢一带地区的上空盘旋,圈子越盘越小,高度越降越低,轰鸣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这时,蓉淑正在刘大娘家吃早饭,听到飞机声,略一凝神,说了声“不好!”搁下碗筷就往外跑。跑到大门口,只见谷场上男男女女,有的牵着牲口,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抱着孩子,挤挤撞撞地在乱跑。蓉淑急得大喊:

“快隐蔽!乡亲们!赶快隐蔽!”

刘喜和大嫂也跟着跑出来了。蓉淑急对刘喜说:“看样子,敌机要轰炸,赶快组织老乡们隐蔽,这样乱跑太危险。”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刺耳的啸声,三架敌机,一架跟着一架俯冲下来。领头的一架红头小飞机下冲到了蓉淑他们的头顶,哗……两长串机枪子弹,扫中了刘家的大门楼,打得火星直冒,瓦片横飞。第二架又冲了下来,哗……又是两长串机枪子弹,扫在谷场上,打起了一阵烟火。两架小飞机冲过去了,那架大飞机又冲了下来,发出一阵刺耳可怕的响声,黑溜溜的一串炸弹从空中坠落下来。

老乡们吓坏了,仓皇地狂奔急跑。蓉淑冲上去大喊:

“卧倒!卧倒!”

“趴下!快趴下!”刘喜也挥臂大呼。

轰!轰!轰!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村里升起了几大团烟柱。刘家郢乱了,满村都是窜跑的人群,孩子们的哭叫,妇女们的呼号,炸惊的小家畜,挣断了缰的牲口……,挤挤撞撞,一团大乱。

蓉淑一看老乡们这样乱,就对刘喜道:“刘喜同志,赶快组织老乡隐蔽到树林里去!”

正喊着,敌机又接连地猛冲下来,哗……哗……一阵阵机枪扫射,跟着又是轰轰的爆炸声。蓦地,蓉淑一个跟斗被震倒了。

“安所长!安所长!”大嫂冒着烟雾冲上去。

蓉淑跌得眼里直冒金星,额角上也被石子擦破了皮。她听到叫喊,一睁眼,只见前面一片火红,坏啦!周家祠堂中弹了!蓉淑猛地跳起,一抹脸上的血和土,就飞也似的向前奔去。

刘喜紧张得满头大汗。他冲进纷乱的人群,大喊道:

“乡亲们别乱!都到树林里去:各救会的干部们赶快组织大家隐蔽!民兵同志跟我来,抢救伤员!”

“抢救伤员呐!抢救伤员呐!”鲍三豆子领着十来个民兵,紧跟着刘喜向周家祠堂飞跑。

周家祠堂的后殿给炸塌了半截,院里浓烟弥漫,火舌飞舞,四五个医勤人员在冲进冲出抢救伤员。蓉淑跑进了祠堂大院,小林正背着一个伤员冲出来。

蓉淑急问:“伤员都抢救出来没有?”

“还,还有!”小林紧张得嘴巴打结。

蓉淑疾风般的窜了进去,她刚冲进西偏殿,后正殿大火突发,把东西两偏殿也带着燃烧起来,烧焦了的木头、瓦片,劈哩啪啦往下直掉,整个大院被浓烟吞没了。

村干部和民兵们都赶来了,他们刚冲到殿门口,就被一股烈火推得退在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烈火中,蓉淑背着一个伤员跑出来,一见刘喜他们,发令似的喊道:“村干部都出去!快去安排老乡们隐蔽!伤员由我们负责,快出去!”她把那伤员往地上一放,一转身,又钻进了大火中去。

村干部和民兵们都被蓉淑的行动惊呆了。刘喜喊一声:“上!”紧随蓉淑窜进西偏殿。鲍三豆子、小蹦蹦、大嫂和民兵也都冒着浓烟烈火冲进各殿,抢救伤员。

祠堂大院里,烟雾腾腾,火光冲天,人们在大火里跑进跑出,呼喝喊叫,紧张万分。

这时候的蓉淑,与空袭前那副文雅神态完全不同了,两眼灼灼逼人,脸绷得铁板似的紧,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非常果敢有力。

“还有没有啦?”蓉淑大声问刚从烈火中背着伤员冲出来的小林和宋军医。

“西偏殿没有啦!”宋军医呼吃呼吃地喘着气回答。

小林神色紧张地叫道:“东偏殿还有一个!”

“啊!”蓉淑双眉上挑,使劲紧了一下皮带,一矮身,又窜进了熊熊大火的东偏殿。

“来!东偏殿还有一个伤员!”大嫂喊着也冲了进去。

东偏殿烈火腾腾,烟雾弥漫,那伤员身上着了火,正在地上打滚。蓉淑正要扑上去拉他,刘喜从她身后猛地窜了上来,背起伤员就跑。蓉淑一转身,与大嫂撞了个满怀,她一把拉住大嫂,急叫一声:“快跑!”刚冲出去,就听哗啦一声,偏殿大梁断了,房顶全塌了下来,火烧得更旺了。

伤员全抢救出来了,药品和医疗器材也大部抢出来了。蓉淑和刘喜他们,脸上都挂着火燎的痕迹,身上沾满了灰土。在蓉淑和刘喜的指挥下,伤员和群众都有组织地隐蔽到了树林里。

敌机还在猖狂地扫射、轰炸,人们的耳朵里一直是隆隆隆和轰轰轰的响声。

树林里忽然中了一弹,轰隆一声爆炸,隐蔽在树林里的老乡们沉不住气,都惊慌得乱跑起来,有些人竟奔出树林,向光秃秃的谷场跑去。

蓉淑急得直跺脚,喊道:

“乡亲们!别这么乱跑,危险!赶快回林子来隐蔽!”

刘喜也跳脚大喊:

“村干部和民兵同志赶快维持秩序,别让乡亲们乱跑!”

这一乱已被那两架飞得很低的红头小飞机寻着了目标,猛冲下来,哗……一阵扫射,一个大娘被打中了,倒在地上呻吟。哇的一声,又一个小孩被打倒了,躺在谷场上哭叫。

蓉淑急得眼里冒出了火,她瞅准机会,窜出树林,跑进谷场,抱起那受伤的孩子,又拉起那受仿的大娘。刚要往回跑,那架大飞机突然嗥叫着猛冲下来,蓉淑急忙按倒大娘和小孩,自己就一下扑在她们的身上。

“安所长!安所长!”刘大嫂惊呼着,不顾一切地冲进谷场,猛扑在蓉淑的身上。这时,只听“轰轰”一声巨响,一颗炸弹落在谷场上爆炸开来,泥土、石子哗哗地四向喷射,落了大嫂、蓉淑一身。

“安所长!”刘喜和鲍三豆子也都喊着冲了上去,抱着小孩,背起大娘,奔回了树林。

谷场上的人也被汪老五和民兵们赶回来了。蓉淑急对刘喜说:“组织民兵戒严。谁也不许乱跑,一个人乱跑就会连累大伙!”

刘喜立即派出了三十多个民兵,在树林的周围布上了岗哨。群众终于安定下来了。鲍三豆子提着枪,脸红脖粗地来回咋呼道:

“谁再乱跑,我就崩了谁!”

敌机寻不着目标,就低空侦察,机身几乎贴到树梢,强大的气浪冲击着树枝,发出刺耳钻心的啸声。蓉淑站在树林边,仰望着猖狂的敌机,嘴唇咬得发青。

吱―两架小飞机又冲了下来,哗……,扫来一阵机枪子弹,在蓉淑身旁溅起了大片泥土。她猛地跳到一个民兵跟前,拿过他的枪,喊道:

“民兵同志们!对空射击!”

哗啦一下,民兵们都推上了子弹。

吱―红头小飞机又冲下来了。

蓉淑大喊:“射击!”

哗……,几十支步枪对那俯冲而来的小飞机打出了一排子弹。那小飞机突地仰头爬高,向上直飞,不再俯冲扫射了。

“龟孙子!你也怕枪子儿呀!”鲍三豆子骂着,又和民兵们对另一架小飞机打出了一排子弹。

三架敌机都飞高了,在高空兜了个大圈,就掉头向西北飞去。工夫不大,李圩子那边又响起了轰轰的爆炸声。

空袭结束了,老乡们都冲出了树林,向几处着火的地方奔去:

“救火呀!快救火呀!”

喊声四起,孩子们大声嚎哭着,妇女们呜呜咽咽地抽泣,老人们长声叹息,刘家郢闹得天翻地覆。这是刘家郢有史以来第一次遭遇空袭。

区教导员洪波,带着个通讯员心急火燎地向刘家郢跑来。老远,就听到一片嘈嚷声。进了村,一看,火已经扑灭了,受难的老乡们都在没燃尽的火堆里扒东西,一面扒,一面哭骂鬼子。老洪安慰他们,自己的心里也很难受。他自一九三九年秋天转到地方上做群众工作以后,刘家郢一直是他的基点。他对刘家郢,对刘家郢的群众,有着特别深厚的感情,现在,这儿又留着几十个部队伤员,突然遭到空袭,他的心情非常沉重。

老洪一路走,不时停下来安慰人们几句,再走。他穿过谷场,经过炸毁了的周家祠堂,来到刘家大门。还没进屋,他就高声喊叫:

“安所长!安所长:”

没有回答。老洪又冲上大厅,叫了一声;

“大娘!”

还是没有回答。老洪急忙退了出来,刚出大门,顶头遇见一个提着水桶,低头走来的小姑娘。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臂;“枝子!没伤着?”

枝子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声:“教导员!”

“安所长和家里人都好?”老洪问。

“嗯。”枝子回答。

“安所长在哪?”

“抢救伤员去了。村里伤了好多人呢!”

“别难过,枝子。伤员同志们呢?”

“都抢救出来了,全在树林里躺着呢。”

“这就好了,这就好了。”老洪心里的几块石头都落地了,“枝子,待会再来看你。我去找安所长。”

老洪别了枝子,走不多远,碰见了村长,就问:

“怎么样?老五。”

“哦,老洪来啦!”汪老五咧咧嘴,“这回咱们村损失可大啦!炸毁了三家房子,炸伤了八九个老小,牲口不知毁了多少。这狗日的鬼子!今儿个,要不是安所长指挥着,村里不知要死伤多少人哩。”

“你们现在怎么办的啦?老五。”

“伤着的老乡都集中在一块治疗,别的事还没安排哩。”

“好,你先去安顿安顿,待会你到刘喜家来,咱们研究一下工作。”

“好吧。”汪老五匆匆走开了。

在一个草房四合院里,蓉淑正在给老乡们治伤。几个受伤的人都躺在网绳床上,他们的亲属,守候在旁边。院里挤满了人,呻吟声,哭泣声,劝慰声和咒骂鬼子声,嗡嗡响成一片。

快嘴二嫂坐在院里哭,她的丈夫陈老二,坐在一旁低着头抽早烟。她的儿子小柱,肚子叫敌机给打穿了,现在正放在东厢的临时“手术台”上,由蓉淑亲自动手术抢救。

“二嫂,别哭了。”金凤劝慰陈二嫂,“你不说安所长是神医么?小柱许能救活的。”

“小柱肠子都淌出来了,哪还有什么指望呀!唔——”二嫂哭得更厉害。

老洪进来了。乡亲们看到他来,都向他诉说鬼子的罪行,老洪安慰了这个、又去劝慰那个。他走到快嘴二嫂面前,二嫂正哭得伤心,老洪劝她,她更哭得厉害,要不是屋里在动手术不淮大声喊叫,快嘴二嫂就要呼天唤地地大号了。

老洪正劝着,村长的老伴汪大娘向他使了个眼色,老洪走到她面前,汪大娘悄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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