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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西方艺术的相应阶段在公元1500~1800年这三个世纪,这正处在晚期哥特风格的终结和标志着伟大的浮士德风格之终结的罗可可风格的衰落之间。在这个时期,与持续的追求空间超越的意志的意识成长相适应,器乐发展成为主导的艺术。起初,在17世纪,音乐利用的是乐器的富有特色的音色,以及弦乐和管乐、人声和乐器的音效的对比,它们都是用来进行描绘的手段。它的(完全无意识的)雄心就是要与提香、委拉斯开兹和伦勃朗这样的大师一较高下。它描绘图景[在从加布里埃利(Gabrieli)(卒于1612年)到科莱利(Corelli)(卒于1713年)的奏鸣曲中,每一乐章都显示了一个装饰优雅的主题,并确立了通奏低音作为背景],渲染英雄般的场景(在田园康塔塔中),以旋律线描画一幅肖像[在蒙特威尔第(Monteverde)的“阿里安娜的悲歌”(Lament of Ariadne)(1608年)中]。随着德国大师们的出现,所有这一切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绘画并没有带给音乐更多的东西。音乐本身变成了绝对的:恰恰是音乐(又一次完全无意识地)支配着18世纪的绘画和建筑。并且越来越明确的是,雕刻从这一形式世界的更深刻的可能性当中悄然消失了。
那把先前时候的绘画与之后时候的绘画——即从佛罗伦萨画派到威尼斯画派——区分开来的东西;或者更确切地说,那把拉斐尔的绘画和提香的绘画当作两种全然不同的艺术区分开来的东西——就是那把绘画同浮雕联系起来的一种雕塑的精神,而另一种音乐的精神是在可见的笔触与氛围的深度效果的技术中发挥作用的,这种技术与弦乐和管乐齐奏的半音技术有着亲缘关系。我们在之前拥有的是一种对比而不是一种过渡,对事实的辨认对于我们理解这些艺术的有机体是至关重要的。在此,不论在哪里,我们都得提防抽象的“永恒的艺术法则”的假设。“绘画”仅仅是一个词。哥特式的玻璃画是哥特建筑的一个要素,是它的严格的象征主义的仆人,恰如埃及艺术、阿拉伯艺术及这个阶段的任一其他艺术都是石头语言的仆人一样。穿着服饰的形象是像教堂一样被建造起来的。其衣服褶皱是具有极端真实性和严格表现性的一种装饰。从自然主义的模仿的角度批评它们过于“僵硬”,整个地是隔靴搔痒。
同样地,“音乐”也仅仅是一个词。在任何地方和任何时候,都有某种音乐,甚至在任何真正的文化出现之前,甚至在动物当中,就是这样。但是,古典时期的严肃音乐不过是诉诸于耳朵的一种雕塑艺术。四度音阶、半音、等音,都具有一种结构的意义而非一种和声的意义:但是,这正是形体与空间的差异。这种音乐是单声部的。它所运用的为数甚少的乐器,全都在音调造型的能力方面有所发展;因此自然地,它拒绝埃及的竖琴,这个乐器在音色方面可能与拨弦古钢琴接近。但是,首要的是,旋律——跟从荷马时代到哈德良时代的古典诗歌一样——被定量地而不是按照重音来处理;也就是,音节、它们的音质和它们的长短,决定节奏。只需很少的几个片断,就足以向我们显示这种艺术的感觉魅力是外在于我们的理解力的某种东西;但是,这一事实本身也促使我们去重新考虑我们有关雕塑和壁画所意图的与所实现的印象的观念,因为我们并没有也不能体验这些东西作用于希腊人的眼睛的魅力。
在我们看来同样不可理解的,是中国音乐:在那里,依据接受了教育的中国人的观点,声无哀乐。反过来,在中国人看来,整个西方音乐无一例外地是进行曲。这是我们的生命的节奏动感在信奉无声之“道”的中国心灵身上产生的印象,其实,也是我们的整个文化在一个不同的人性身上产生的印象——我们的教堂的本堂和我们的多层的正立面的方向能量,我们的绘画的深度透视,我们的悲剧和叙事的推进,更别说我们的技术以及我们的私人生活与公共生活的整个过程。我们自己的血液中本来就有重音,因而我们注意不到它。但是,当我们的节奏与一个陌生的生命的节奏并置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就能发现它们之间有一种难以忍受的不一致。
还有阿拉伯音乐,那是又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迄今我们只通过假晶现象的媒介——例如拜占廷的赞美诗和犹太人的圣歌所再现的——注意到它,甚至我们知道这些,也仅仅是由于它们作为交替圣歌(antiphons)、应答圣咏(responsorial psalmody)和安布罗斯圣咏(Ambrosian chants)已渗透到远及僻地的西方教会。但是,不言而喻的是:不仅以得撒以西的宗教(调和祀拜,尤其是叙利亚的太阳神崇拜、诺斯替教和曼达派),而且以东的宗教(玛兹达教、摩尼教、密特拉教、伊拉克的会堂以及适逢其时的聂斯脱利派),都拥有相同风格的圣乐;与此并行的还有一种轻快的世俗音乐(尤其是在南阿拉伯和萨珊骑士中间的音乐);两者都在统治着从西班牙到波斯的广大地区的摩尔风格中达到了顶峰。
从所有这些宝藏中,浮士德心灵只借用了少数几种教会形式,而且在借用它们的时候,当时就对它们作了彻底的改造[10世纪的于克巴尔德(Hucbald)和阿雷佐的圭多(Guido d’Arezzo)]。旋律的重音和节拍产生了“进行曲”,复调音乐(就像同时代诗歌中的节奏)则产生了无限空间的意象。要理解这些,我们就必须区分音乐的模仿方面和装饰方面,并且,尽管由于所有音调创造物都具有稍纵即逝的性质,所以我们的认识总局限于我们自己的西方的音乐史,但这已足够揭示出音乐发展的二重性,这种二重性是所有艺术史中主导的关键因素之一。其一是心灵、景观、情感;其二是严格的形式、风格、学派。西欧有伟大风格的装饰音乐(相当于古典时期充分发展的雕塑式的音乐),这种风格是与教堂的建筑史联系在一起的,并与经院主义和神秘主义有着密切关联,它的规则就存在于位于塞纳河(Seine)与斯海尔德河(Scheldt)之间的高级哥特风格的故乡。对位音乐同飞扶壁体系是同时发展起来的,它的源头是福布尔东(Fauxbourdon)和迪斯康特(Discant)的“罗马式”风格及其简单的平行与对立的转调。它是人声的一种建筑术,并且就像群雕和玻璃画一样,它只有在这些石头穹顶的背景中才是可想象的。同这些穹顶一起,它是一种高级的空间艺术,这空间即是利雪的大主教奥里斯梅的尼古拉斯通过引入坐标系来赋予其意义的空间。这是真正的“复兴”(rinascita)和“改革”(reformatio),正如弗洛里斯的乔基姆在12世纪末就已经看到的——是在一种新艺术的形式语言中所反映出来的一种新心灵的诞生。
与之相伴随,在城堡和乡村中,则出现了一种世俗的模仿性音乐,一种游吟诗人、行吟诗人或吟游诗人的音乐。作为一种“新艺术”(ars nova),它在1300年左右但丁和彼特拉克的时代从普罗旺斯的朝廷远游到托斯卡纳贵族的宫殿。它由一些简单的旋律构成,这些旋律以短歌(canzoni)、牧歌(madrigals)、狩猎曲(caccias)的主歌和副歌打动人心;它还包括一种优雅的轻歌剧(galante operetta)[亚当·德·拉阿尔(Adam de la Hale)的《罗班和玛丽翁的故事》(Robin and Marion)]。公元1400年以后,这些形式导致了齐唱的形式——回旋曲和拟叙事曲。所有这些都是面对公众的“艺术”。场景都是依据生活来描绘,如恋爱的场景、狩猎的场景、骑士的场景。其关键点在于旋律的创新,而不在于其直线进行的象征主义。
因而,城堡和教堂在音乐方面跟在其他方面一样,是明显不同的。教堂本身就是音乐的,而城堡则是创造音乐的。一个是始于理论,另一个则是始于即兴演奏:这正是醒觉意识与活生生的生存、精神性的歌手与骑士歌手之间的区别。模仿最接近于生命和方向,因而要从旋律开始,而对位音乐的象征主义则属于广延,且要通过复调来意指无穷的空间。结果,一方面是“永恒”规则的总成,另一方面则是取之不竭的民间旋律的蕴藏,甚至18世纪还在开掘这蕴藏。同样的对立在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的阶级对立中亦艺术地揭示了自身。佛罗伦萨的朝廷趣味天然地反感对位音乐的精神;严格的音乐形式从经文歌(Motet)经由邓斯塔布(Dunstable)、班舒瓦(Binchois)和迪费(Dufay)(1430年左右)到四声部撒的演进,整个地是在哥特建筑的魔圈内进行的。从弗拉·安杰利科到米开朗基罗时期,伟大的尼德兰人只在装饰性的音乐中居于统治地位。洛伦佐·美第奇(Lorenzo de’ Medici)发现佛罗伦萨没有一个人了解严格的风格,所以不得不延请迪费。并且,在这个地区,列奥纳多和拉斐尔是以绘画为业,而在北方,欧克赫姆(Okeghem)(卒于1495年)及其乐派和若斯坎·德普雷(Josquin des Prés)(卒于1521年)把人声的正规复调引向了完满之境。
向“晚期”时代的过渡在罗马和威尼斯是有预兆的。随着巴罗克风格的出现,音乐方面的领导地位转到了意大利。但同时,建筑不再是居于统治地位的艺术,而是形成了一组浮士德式的特种艺术,油画在其中居于中心地位。大约1560年的时候,人声的帝国在帕勒斯特里纳和奥兰多·拉索(Orlando Lasso)(两人都卒于1594年)的圣乐(cappella)风格中走向了终结。人声的力量再也不能表现渴慕无限的激情,可它为器乐即管乐和弦乐的齐奏开辟了道路。随即,威尼斯出现了提香式的音乐,这是一种新的牧歌,在它的盛衰中,衍生了一种乐谱(text)的意识。哥特风格的音乐是建筑的和声乐的,巴罗克风格的音乐是图画的和器乐的。一个在于建造,一个则在于借助动机来运作。因为所有的艺术都已变成都市的,因而也变成了世俗的。我们从超个人的形式过渡到了大师的个人表现,在1600年之前不久,意大利产生了通奏低音,这种技术需要的是艺术行家而不是虔诚的参与者。
从此以后,伟大的任务就是要把音体(tone-corpus)扩展成无限,或者更确切地说,把它融入音调的无限空间中。哥特音乐已经把乐器发展成了有确定音色(timbre)的诸多家族。但是,新生的“管弦乐队的乐器”(orchestra)不再在意人声所加的限制,而是把它当作一种可与其他声部相结合的声部来对待——与之同时,我们的数学也从费马的几何分析发展到了笛卡儿的纯粹函数分析。在扎利诺(Zarlino)的《和声惯例》(Harmony)(1558年)中,显示了一种真正的纯粹音调空间的视角。我们开始在装饰性的乐器和基础性的乐器之间作出区分。旋律和华饰一起生产动机,在发展中,这导致了赋格风格的形式中对位音乐的再生,弗雷斯科巴尔第(Frescobaldi)是其中的第一位大师,巴赫是其顶峰。与人声的弥撒曲和经文歌相对立的,是巴罗克风格的清唱剧[卡里西米(Carissimi)]、康塔塔[维亚达纳(Viadana)]和歌剧(蒙特威尔第)的宏伟的、按管弦乐方式构想的形式。不论是把一个低音旋律与主声部进行对比,还是让诸主声部在通奏低音的背景下相互对比,富有表现品质的音响世界总是在音调空间的无限性中彼此相互作用,相互支撑、相互强化、相互提升、相互阐明、相互威胁、相互压服——音乐整个地相互作用,且几乎无法觉察,除非借助同时代的分析观念。
从早期巴罗克的这些形式出发,在17世纪,发展出了组曲、交响曲、大协奏曲这些奏鸣曲式的形式。音乐的内部结构和乐章的构成、主题的展开和变调,越来越稳固地确立起来。由此而达成了一种伟大的、极其动态的形式,在那一形式中,音乐——现在完全是无实体的——被科莱利、亨德尔(Handel)和巴赫提升成为西方居于统治地位的艺术。当牛顿和莱布尼茨在1670年左右发现微积分的时候,音乐的赋格风格也成熟了。并且当1740年左右欧拉开始明确地阐述函数分析的时候,斯塔米茨和他的同代人也发明了装饰音乐最后的、最成熟的形式,即作为纯粹的和无限的变调的工具的四分乐章。因为在那个时候已开始迈出这一步。赋格曲的主题为“即是”(is),新奏鸣曲乐章的主题为“生成”(becomes),至于展开的问题,在一种情形中为一幅图象,在另一种情形中为一幕戏剧。我们获得的不是一系列的图象,而是一种循环的连续,这种音调语言的真正源泉,在于我们最深刻、最诚挚的音乐最后实现的可能性——那就是弦乐。小提琴当然是浮士德心灵所想象的和为表现其最后的秘密所发明的所有乐器中最高贵的乐器,在弦乐四重奏和小提琴奏鸣曲中,它当然也会让人体验到完全是启发出来的最具超越性的和最神圣的时刻。在此,在室内乐中,西方艺术作为一个整体达到了其最峰。在此,我们的无穷空间的原始象征被完整地表现,如同波利克勒斯的《持矛者》完整地表现紧张的形体状态的原始象征一样。当一种充满难以言喻的渴念的小提琴旋律在空中回荡,并通过塔蒂尼(Tartini)、纳尔迪尼(Nardini)、海顿、莫扎特或贝多芬的管弦乐化而使其在空中扩展的时候,我们知道自己就处在一种艺术的氛围中,除这种艺术之外,只有雅典的卫城可以营造这样的氛围。
故此,浮士德式的音乐成为浮士德式的艺术的主导。它取消了雕塑般的造型艺术,只容许瓷器般小巧的艺术——整个地是音乐性的、精致的、非古典的和反文艺复兴的艺术——这种艺术(作为西方的一种发明)与室内乐的兴起属于同一时代,且同时臻至完满非凡之境。而哥特式的雕塑彻头彻尾地是建筑的装饰,是人造的墙树作品(espalier-work),罗可可的墙树作品就是伪造型艺术最显著的典型,这种伪造型艺术是完全臣服于音乐的形式语言的结果,并且由此可以看出,主宰被呈现的前景的技术与隐藏在那一技术背后的表现语言可能相抵触到何等的程度。我们不妨比较一下柯塞沃克(Coysevox)(1686年)在卢浮宫的屈身维纳斯像与该像在梵蒂冈的古典原型:在前一种造型中,雕像是音乐的替身,在后一种造型中,雕像就是其本身。诸如“断奏”、“渐快”、“行板”、“快板”这些术语可最好地描述我们在此所讲的那种运动,那种线条的流动,那种在石头本身的存在中的流动性,这种存在就像瓷器一样已或多或少失去了其完美的坚实性。因此,我们才觉得雪花大理石不好保养。也因此,我们才觉得参照光和阴影的效果进行创作完全是非古典的倾向。这与提香以来的油画的原则完全一致。18世纪的蚀刻画、素描或群雕中称作“色彩”的东西,实际上指的就是音乐。音乐支配着华托和弗拉戈纳尔(Fragonard)的绘画,以及戈布兰家族(Gobelins)的艺术和水粉画;并且自那时起,我们不是出现了色调(colour-tones)或音色(tone-colours)这样的习惯用语吗?这些语汇不是意味着承认了那两种艺术之间最终的同源性吗?——尽管两者在表面上并不相似。还有,这些相同的语汇当被用于任一古典艺术时,不是完全没有意义吗?但是,音乐并没有在此止步;它还把贝尔尼尼的巴罗克建筑变换成了与它自身的精神相一致的东西,并从这一精神中创造了罗可可风格,一种超越性的装饰的风格,光(或者更确切地说,“音调”)作用于其上,把天顶、墙壁和其他一切构件与实物融入复调和和声中,以建筑的颤音、节拍和行进,去实现这些大厅与柱廊的形式语言同它们所构想出来的音乐的形式语言之间的同一。德累斯顿和维也纳是可见的室内乐的这种晚期的和不久便消亡的仙境的故乡,是弧线的家具和化妆间、诗歌中和瓷器上的牧羊女的故乡。它是西方心灵借以完成其高级风格的表现的最后的秋天余辉。并且,它最终在议会时期的维也纳消亡和熄灭了。
五
文艺复兴的艺术,从其众多方面的这一特殊方面考虑,乃是对多声部的浮士德式的森林音乐的精神的反抗,在那个时候,这种音乐已为统御西方文化的全部形式语言作好了准备。它是这种反抗意志在成熟的哥特风格中所作的公开论断的逻辑结果。它从不否认它的源头,可它只是维持着一种简单的反抗运动的特征;因此必然地,它仍然依赖于原初运动的诸般形式,它所体现的只是这些形式作用于一个犹豫不决的心灵的后果。因此,它没有真正的深度,不论是理想的还是现象的。就前者而论,我们只需想一想哥特式的世界感将自己投射到整个西方景观之上的那种炽热的激情,立即就可以看到那众多的卓越的心智——学者、艺术家和人文主义者——在1420年左右开创的究竟是何样的一种运动。在前者,对于一种新生的心灵来说,生与死的问题才是关键;在后者,趣味才是关键。哥特式的心灵整个地只抓住生命不放,并深入到其最隐秘的角落,由此而创造了一种新人和一个新的世界。从天主教的观念到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国家理论,从骑士的比武到新的城市形式,从主教堂到村舍,从语言结构到乡村少女的婚纱,从油画到江湖艺人(Spielmann)的歌曲,所有这一切都带有同一种象征主义的标记。但是文艺复兴,当它支配了某些语言艺术和造型艺术的时候,它就已经是尽其所能了。它丝毫也没有改变西欧的思维方式和生命感受。它至多只能渗透到服装和行为举止中,但它不可能触及到生命之根——甚至在意大利,巴罗克式的世界观本质上是哥特式的世界观的一种延续。在但丁和米开朗基罗之间,根本没有出现真正的伟人,而他们两人的立足点皆在它的范围之外。就后者而论——现象的或表面的深度——文艺复兴从未触及到民族,甚至在佛罗伦萨本身也是如此。对于那些有心人来说,萨沃那洛拉(Savonarola)属于那种伟人——是具有完全不同的精神秩序的一种现象,并且当我们认识到这样一个事实——即深层的暗流一直在稳定地流向哥特式音乐的巴罗克风格——的时候,那一现象就变得可以理解了。文艺复兴作为一种反哥特风格的运动和作为复调音乐的精神的一种反动,在狄奥尼索斯运动中有其古典的对等物。这是多立克风格和雕刻的阿波罗式的世界感的一种反动。它不是“源自”于色雷斯的狄奥尼索斯崇拜,而仅仅是采用这一崇拜作为反对奥林匹亚宗教的一种武器和这种宗教的一种对立象征,恰如在佛罗伦萨,将古风崇拜召来只是为了证明和确证业已存在的情感而已。希腊的公元前7世纪以及(因此)西欧的15世纪皆属于伟大的反抗时期。在这两者的情形中,我们实际上都出现了一种文化上的早已就位的不一致,这种不一致在观相上支配着其整个时代的历史,尤其是其整个时代的艺术世界——换言之,这是心灵试图反抗它最终所理解的命运的立足点。这些内在的反抗力量——浮士德的将这一个与另一个分离开的第二种心灵——力图改变文化的意义,抛弃、摆脱或逃避文化的无情的必然性;面对要在爱奥尼亚和巴罗克风格中实现其历史命运的召唤,它顿生一种焦灼。这种焦灼在希腊是与狄奥尼索斯崇拜及其音乐的、非物质化的、瓦解身体的极度亢奋紧密关联的,在文艺复兴时期则是与崇拜古代及其人体造型艺术的传统紧密关联的。在每一种情形中,都有意识地和故意地引入了外来的表现手段,为的是通过一种针锋相对的形式语言的力量来给那些受压制的情感提供其自身的重要性和热情,这样就使它们能够去反对那川流——在希腊,那川流从荷马和几何学那里流向斐狄亚斯,在西方,则是从哥特式教堂、经由伦勃朗,流向贝多芬。
从一种反抗运动的特征可知,对于文艺复兴来说,要界定它正在反对的东西,要比确定它所瞄准的目标更为容易。这是所有文艺复兴研究的难点。在哥特风格(以及多立克风格)中,恰恰相反——人们是为了某个东西而斗争,而不是要反对它——而文艺复兴的艺术与反哥特的艺术基本上就是一回事。文艺复兴的音乐也是一种自相矛盾的东西;美第奇宫廷的音乐是南部法国的“新艺术”,而佛罗伦萨的杜莫大教堂(Duomo)的音乐则是低地德意志的对位音乐,两者本质上都是哥特式的,是全体西方的财富。
习惯上为文艺复兴所采用的那一观点是一个十分明显的例子,可以说明一种运动自诩的意图是多么轻易地被误认作为它的深刻意义。自布克哈特以来,批评已经批驳了一切个人性的假定,即所谓是那个时代的主导精神推进了其自身的倾向——这样的话,实际上就可以继续在前一意义上使用文艺复兴这个词。当然,有人立即意识到,当哥特风格传到阿尔卑斯山南部的时候,尤其是在建筑的方面,并一般地在艺术的表象上,有着明显的不同。但是,那一印象所引发的显而易见的结论本应使我们对它产生不信任,使我们转而自问哥特风格与“古代”风格之间想当然的区分实际上是否仅仅就是同一形式世界的北方与南方方面之间的差别。在西班牙有许多东西给人以“古典”的印象,仅仅是因为它们是南方的,如果一个门外汉面对着佛罗伦萨的新圣马利亚教堂(St. Maria Novella)的巨大回廊或斯特罗兹府邸(Palazzo Strozzi)的正立面,并被问到这些东西是不是“哥特式的”,他必定会猜错。反之,精神的急剧变化应当不是发生在阿尔卑斯山的另一边,而仅仅是在亚平宁山脉的另一边,因为托斯卡纳在艺术的方面不过是意大利世界中的意大利的一个小岛。上意大利整个地属于带有拜占廷色彩的哥特式;尤其锡耶纳则是反文艺复兴的一个真正的纪念碑,罗马已经是巴罗克的故乡。但是,事实上,景观的变化与情感的变化是一致的。
在哥特风格的实际诞生中,意大利确实丝毫不占份。在1000年的时候,这个国家仍绝对地处在东方的拜占廷趣味和南方的摩尔人趣味的支配之下。当哥特风格第一次在这里扎根的时候,它就已经是成熟的哥特风格,它以一种强度和力量移植至此,这种强度和力量,我们在任何伟大的文艺复兴创造中都看不到——想一想“圣母悼歌”(Stabat Mater)、“震怒之日”、锡耶纳的凯瑟琳(Catharine)、乔托和西蒙·马尔蒂尼(Simone Martini)吧!与此同时,它又受到南方的光的照耀,后者的陌生性事实上在适应中被软化了。它所压制或排斥的,不是——如人们所认为的——古典的某些还苟延残喘的世系,而是纯粹拜占廷萨拉逊人的形式语言,这种形式语言在熟悉的日常生活中吸引着感官——在拉韦纳和威尼斯的建筑中,甚至在自东方输入的丝织品、器皿、武器的装饰中。
如果文艺复兴果真是古典世界感的一种“再生”(不论其所指的意义是什么),那它何以不以结构封闭的实体的象征去取代围合的和有节奏地安排的空间的象征呢?但是,从来就没有人提过这样的问题。相反,文艺复兴整个地和唯独地实践的是哥特风格为其所规定的一种建筑空间,它与那一空间的区别仅仅在于:作为北方“狂飙突进”的替代,它呼吸的是阳光明媚的、自由自在的、果断明决的南方的明朗恬静的空气。它没有产生新的建筑观念,它的建筑成就的范围几乎被局限于正立面和庭院。
现在,诉诸于表现的努力集中于房屋的临街一面或修道院的侧面——那里装有许多窗户,且始终具有精神的意义;这种关注乃是哥特风格的特征(而且与它的肖像画艺术有着深刻的亲缘关系);与世隔绝的庭院本身,从巴勒贝克的太阳神神庙到艾勒汉卜拉宫(Alhambra)的狮王宫,则真正地是阿拉伯式的。在这种艺术当中,帕埃斯图姆的波塞冬神庙只是孑然一身,无所关联:无人参观,无人研究。同样地,佛罗伦萨雕刻是非阿提卡风格,因为阿提卡风格是自由的、最充分意义上的“立体”(in the round)造型艺术,而佛罗伦萨的所有雕像都感觉背后有一个壁龛的幽灵,哥特式的雕刻家把他的真实的古人就安置在这壁龛中。在形象与背景的关系中,在形体的结构中,夏特尔教堂的“国王头像”的大师们和班贝格教堂的“乔治”圣坛的大师们展现了“古风式的”表现手段和哥特式的表现手段同样的相互渗透,我们所具有的这些表现手段,在乔凡尼·皮萨诺、吉贝尔蒂甚至韦罗基奥的表现方式中,既没有被强化,也没有被置于冲突之中。
如果我们从文艺复兴的模式中抽掉所有起源于罗马帝国时代以后的要素——也就是,那些属于麻葛形式世界的东西,那就什么也不剩下了。甚至从晚期罗马的建筑本身中,抽掉所有源自希腊的伟大时代的要素,那文艺复兴的那些模式便会一个接一个消失。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可以说,在所有那些模式中,最具决定意义的一个模式便是圆拱和柱式的组合,这一动机实际上支配着文艺复兴的建筑,且由于它的南方特性,我们也将其看作是文艺复兴建筑的特征中最高贵的一种。这种组合无疑完全是非哥特式的,但在古典风格中,它也根本不存在,事实上,它代表了源自叙利亚的麻葛式建筑的主导动机。
但是,正是在那时,南方从北方接受了那些决定性的冲动,它们首先帮助南方整个地摆脱了拜占廷风格,接着帮助它从哥特风格步入了巴罗克风格。在阿姆斯特丹、科隆和巴黎之间的地区——构成了我们的文化的风格史中与托斯卡纳相对立的一极——已经创造了同哥特式建筑结合在一起的对位音乐和油画。由此,迪费在1428年、魏拉尔特(Willaert)在1516年来到教皇的礼拜堂制作圣乐,后者并于1527年创立了威尼斯乐派,这对于巴罗克音乐来说是至为关键的。魏拉尔特的继承人是安特卫普的德·罗雷(de Rore)。一个佛罗伦萨人委托雨果·凡·德·胡斯(Hugo van der Goes)为新圣马利亚教堂完成波尔蒂纳里祭坛画,并委托梅姆灵(Memline)画了一幅“最后的审判”。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绘画作品(尤其是低地国家的肖像画)发挥了巨大影响。在1450年,罗杰·凡·德·韦登(Rogier van der Weyden)自己来到佛罗伦萨,他的艺术在那里受到赞赏和模仿。1470年,于斯特斯·凡·根特(Justus van Gent)把油画介绍到翁布里亚(Umbria),而墨西拿的安托内洛(Antonello da Messina)则把他在尼德兰学到的技法带到了威尼斯。在菲立比诺·利比(Filippino Lippi)、吉朗达约(Ghirlandaio)、波提切利(Botticelli)的绘画中,尤其是在波拉约洛(Pollaiulo)的雕刻作品中,“荷兰”味是何其浓郁,而“古典”味是何其稀薄!还有在列奥纳多本人的作品中,亦是如此。甚至今天的批评家也很少认真地承认哥特式的北方对文艺复兴的建筑、音乐、绘画和造型艺术的影响的真正程度。也正是那个时候,布列克森红衣主教和大主教尼古拉·库萨(1401~1464年)把“微分”原则引入了数学,他从上帝作为无限存在的观念出发进行推导,得出了数的对位方法。莱布尼茨就是从库萨的尼古拉那里获得了一个决定性的推动力,使他得以展开了他的微积分;并由此,那一推动力被铸造成为一件武器,动力学的、巴罗克式的和牛顿式的物理学借此而确定地克服了南方物理学的富有特色的静力学观念,后者有阿基米德的一臂之力,甚至在伽利略那里还在有力地发挥作用。
文艺复兴的鼎盛时期是音乐表面上被从浮士德艺术中驱逐出去的时刻。事实上,有几十年的时间,在古典的景观与西方的景观唯一接壤的地区,即佛罗伦萨,确实一直高举着——以一种本质上形而上的和本质上防御性的卓杰努力——古典的意象,且是如此之令人信服,它持续到了歌德时代以后,尽管其更为深刻的旨趣照例只是反哥特式的,并且,如果不细加评判,而只是诉诸我们的感受,我们甚至会觉得它对今天仍是有效的。洛伦佐·美第奇的佛罗伦萨和利奥十世(Leo the Tenth)的罗马——在我们看来,那便是古典之所在,是最隐秘的渴望的永恒目标,是我们的罪恶之心的唯一解救之地,可也是局限我们的视界的场所。而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且只是因为它是反哥特式的。阿波罗式的精神与浮士德式的精神的对立在此再清晰不过了。
但是在此,对于这种幻觉的范围,请不要产生任何误解。佛罗伦萨的人们所创作的壁画和浮雕,与哥特式的玻璃画和拜占廷式的以金色为底色的马赛克是相矛盾的。这是西方历史中雕刻被列为最高艺术的时刻。绘画中的主导要素是对称的形体、井然有序的群像、建筑的结构方面。背景没有任何内在的价值,仅仅是帮助填补自足在场的前景形象之间和后面的空间。在这里,绘画实际上一度处在雕塑的支配之下;韦罗基奥、波拉约洛和波提切利都是金匠。不过,同时,这些壁画也丝毫不具有波吕格诺图斯的精神。这只要翻看一下古典瓶绘的图集——不是在个人的选本或复制品中(那会给人错误的观念),而是在合集中,因为这是同一种类的古典艺术的合集,在那里,原件是十分丰富的,足以使我们对隐藏在那一艺术背后的意志留下深刻的印象。根据这一研究,文艺复兴精神的完全的非古典性会跃入我们的眼帘。乔托和马萨乔(Masaccio)在创造一种壁画艺术方面的伟大成就表面上看只是阿波罗式的感受方式的一种复兴;但是,作为这一艺术之基础的深度经验和广延的观念,并不是阿波罗式的非空间的和自足的实体,而是哥特式的场域(Gothic field)。不论背景多么的靠后,它们都是存在的。不过,在这里,我们再度发现有南方的充足的阳光、清澈的空气、正午的宁静;动态的空间在托斯卡纳且只在托斯卡纳被改变了,皮耶罗·德拉·弗朗西斯卡(Piero della Francesca)是营造静态空间的大师。尽管空间的场域被描画出来了,但它们并不是作为一种不受限制且像音乐一样一直渴求深度的生存、而是作为在感觉上可界定的生存来描绘的。空间在平面的各个层次被赋予了一种实体性和秩序,而素描、分明的轮廓、所界定的表面,以一种表面上接近于希腊理想的关切而受到研究。不过,总是有这样一个差别,即佛罗伦萨以透视的方法把空间描画为单数的,以与复数的事物形成对比;而雅典是把事物呈现为独立的单个存在,以与一般的虚无形成对比。而在比例方面,随着文艺复兴的高潮渐渐平息下去,这一倾向的顽固性也开始消退,从布兰卡奇礼拜堂(Brancacci Chapel)中马萨乔的壁画到梵蒂冈“施坦查”(Stanze)中拉斐尔的壁画,直到列奥纳多的晕涂法(Sfumato),都把轮廓线融入到了背景中,以此来把一种音乐理想引入绘画,以取代浮雕理想。这一隐秘的动力学在佛罗伦萨的雕刻中同样明显——想要为韦罗基奥的骑马塑像寻找一种阿提卡对等物,那纯属徒劳。这种艺术是一个面具,是一种精英趣味,时常还是一种喜剧——尽管喜剧决不会这么堂皇地上演。哥特形式的难以言喻的内在纯粹性,常常使我们忘记它所具有的是一种多么过度的本土力量和深度。哥特式,必须再重复一遍,是文艺复兴唯一的基础。文艺复兴甚至从没有触及真正的古典风格,更别说理解它或“接受”它。佛罗伦萨精英的意识整个地处在文学的影响之下,它欺世盗名地把这一运动的反面因素正面化——由此可以证明,这些潮流对于自身的性质是多么缺乏意识。它们的伟大作品,没有一件不是伯里克利的同时代人、甚或恺撒的同时代人当作全然外来的东西加以拒绝的。它们的宫殿庭院是摩尔人的庭院,它们的置于纤细的立柱之上的圆拱是源自叙利亚。契马布埃教导他那个世纪的人用画笔去模仿拜占廷的马赛克艺术。在文艺复兴的两座著名圆顶建筑中,佛罗伦萨的圆顶教堂是晚期哥特的杰作,而圣彼得大教堂则是一座早期的巴罗克建筑。当米开朗基罗动手要把后者建造成如同“万神庙置于马克森提巴西利卡之上”的时候,他提及的是两座纯粹早期阿拉伯风格的建筑。至于装饰——确实有一种真正的文艺复兴装饰吗?在象征的力量方面,当然没有什么装饰可与哥特式的装饰相媲美。但是,那种轻快而雅致的装饰——它有着自身的一种真正内在的统一性,并吸引了全欧洲的注意——的起源是什么?在一种“趣味”的故乡与其所运用的表现手段的故乡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人们在皮萨诺、马亚诺(Maiano)、吉贝尔蒂和德拉·奎尔恰(Della Quercia)的早期佛罗伦萨动机中发现有许多是北方的。在所有这些圣坛、陵墓、壁龛、门廊中,我们必须在外部的及可转变的形式(爱奥尼亚柱式本身是双重的转变,因为它原本源自埃及)与把这些形式当作手段和符号加以运用的形式语言的精神之间作出区分。一种古典的要素或构件,只要它所表现的主题是非古典的,它就等于变成了某个完全不同的东西——其意义不在于那事物本身,而在于其被运用的方式。但是,甚至在多那太罗那里,这样的古典动机也要比成熟的巴罗克风格少很多。至于一种严格的古典柱头,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东西。
不过,在有些时候,文艺复兴艺术成功地实现了某些音乐所不能再现的惊奇之事——对完全的邻近性的天福般的感受,对纯粹的、宁静的和自由的空间效果的感受,摆脱了哥特式和巴罗克式的热情的运动后那种明快、整齐而自由的感受。这不是古典的风格,但却是对古典生存的一种梦想,是浮士德心灵为了能够忘却自身所能作的唯一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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