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熙然忘了自己是什麽时候昏过去的,似乎闭上眼前,他听到了身边有人一遍遍重复著「对不起」。可惜,他无力探究那声音的来源就被拉入黑暗的深渊。
醒来後,身上已被换了干净的白色里衣,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涂了上好的药膏包扎起来,有点清凉,暂时缓和了本该钻心的痛。
双手被白纱包裹著,一层层,只能稍微的弯曲。
转头,看见贺兰若明正趴在床榻边沈睡,疲倦的面容、青色的胡渣,让那张原本俊秀的脸庞多了份沧桑。窗外,阳光已经朦朦胧胧地照进了屋子,房外有人轻声走动,在推门前的那一刻,楚熙然又闭上了眼。
「皇上,皇上!」进来的是贺兰的贴身太监,小林子。
「嗯?」贺兰因为困顿而有些迷糊。
「皇上,五更,该早朝了。」小林子虽然心疼自家的皇上,可他知道,这早朝,皇上不能不去。
「更衣吧,轻点儿声,别吵了他。」贺兰朝床榻上的人呶呶嘴,认命的起身。
一溜太监宫女随之而入,也没人敢发声音,只是安安静静替贺兰换上朝服束上发冠。
「皇上,今儿个真要下旨封纳兰主子为贵妃麽?」小林子小声问著,一边递上帕子让贺兰拭脸。
「嗯,说起来,得挑个良辰吉日举行加冕礼,这事就交给太常寺卿去办吧。」贺兰洗净脸後又漱了口,这才找小林子唤了小顺子进屋。
「好生在门口伺候著,要是醒了记得先唤御医。」贺兰若明看著走进来的小顺子嘱咐道。
「皇上不说,奴才也会好好守著主子的。」小顺子说完跪了安,又候到了门口。
这边贺兰最後看了眼楚熙然,替他掖了掖被角,又理了理额头因出汗而有些黏黏的发丝,才不舍地走了。
楚熙然听著脚步声远了,便缓缓睁开眼,怔然地望著贺兰离开的方向,很久很久,才回过神。
「小顺子。」
「主子,您终於醒了。」小顺子哽咽著跪在了榻边,「奴才这就去叫太医。」
「不急,暂时还死不了。」楚熙然一字一句道,「我发誓,爹爹的命还有昨日的屈辱,我迟早让慕容家一点点还回来!」楚熙然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过脸庞。
「爹,孩儿不孝,保不住您的性命,更守不住楚家,这五年,竟是一场空!」
依旧是天承七年的冬,火红的冬。
天承的年轻皇帝迎来了他的贵妃,在一地白雪皑皑的照耀下,那红裳豔得惊心。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万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震耳欲聋的朝拜声,响彻云霄,惊了鸟儿,振翅而去。
冷清的永和宫,楚熙然抱著手炉,微笑著道:「小顺子,你看这加冕大礼可比我几年前的大婚气派多了。」
不等小顺子回话,楚熙然又问道:「小顺子,你猜皇後的加冕大礼可有比这个更威风?」
「主子,奴才不知。」
「没关系,迟早会见识到的!」楚熙然笑著扔了手炉给小顺子,「冷了,再加点炭条,这鬼天气呦真真冻死人!」
小顺子看著自家主子刚拆了纱布的手指,忽然很想问主子,到底是手冷,还是那心,更冷了?
纳兰再见楚熙然,已是一个月之後的事。
自从那天贺兰下了朝听闻楚熙然醒来後,就再未踏足过永和宫半步。楚家的事件,随著时间的消逝而变得模糊。而楚熙然,虽被免了流放之苦,却也在满朝文武一次次的上书奏摺中被下旨贬为了从七品的选侍。
至於仪妃之子,也就是大皇子被害事件,在贺兰亲审下了结,却也成了一个秘密,只知道从此後,宫中再也没有了李仪熙这个人。
每每有人试图问及,贺兰若明只是冷笑,那眼里放出的寒光,足以让人打颤。至此,谁又能相信那仪妃也曾三千宠爱於一身,也曾在这後宫娇笑著倒在贺兰怀里。
都道是帝王无情,却不知,那无情中的情分,更是世人无法参透的。
「她自寻死路,怨不得人。」楚熙然轻描淡写地听著纳兰,也就是当今的贵妃娘娘述说著李仪熙的悲剧。
「可毕竟还年轻啊!」纳兰叹息著。
「不是她死,今儿就该轮到我赴黄泉,姐姐难道希望死的那个是我麽?」
「熙然!」纳兰这回是真的生气了,可看著楚熙然倔强的表情,又柔声道:「你是在怪我麽?」
「没有。」楚熙然低下头,「若没有姐姐,我怎会还能活到现在?我只是觉得可笑,这情景竟彷佛是当年的林凤和自己。」
「你不是林凤,而我也不是你,永远都不会一样的。」
「是啊,至少,我还有未完成的事,我不会像林凤那样死得不明不白!」
「傻孩子,姐姐会保护你的!」纳兰揉了揉楚熙然的脑袋。
「姐姐,我可是楚家的少将军,我不需要人保护,爹爹在天上会保佑我的!」
楚熙然自信地扬起头,那样的笑容,让纳兰恍然以为是当年的楚熙然回来了,可是,似乎又不同了。
春去花落,当又一季的夏荷开满御花园的池塘时,後宫也从萧条的困顿中走出,渐渐变得热闹。
梅妃抱著已经半岁的公主和纳兰走在一起,两人不时逗逗怀里的小婴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
「他最近怎样了?」开口问的是梅妃,因为自永和宫变成冷宫後,除了纳兰贵妃可以定期探望外,其余人等都被门口的侍卫拦在了宫外,禁止任何人出入。
「还是那样。」纳兰摇著头道。
「身孕的事告诉他了麽?」
「说了。」纳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道:「他只是开心地跟我道喜。」
梅妃望著自己怀里的孩子吐著泡沫的小嘴不语。
「皇上伤他太深,现在的楚熙然或许没人能懂了。」纳兰的手依旧放在自己的腹部上,喃喃道,「他若是女子,或许有个子嗣,也不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娘娘,您错了,看看德妃,他若是女子,皇上会给他怀上子嗣的机会麽?」梅妃平静的声音里竟透著恨意。
「梅妃,说话要当心!」纳兰厉声道。
「是妹妹失言。」梅妃抱著孩子欠身一拜。
「卿君,若你真关心他,就收起那些小心思,别偷鸡不成蚀把米,倒是害了他。」
「妹妹有分寸,姐姐放心。」话音刚落,两人就看到了远处盈盈走来的慕容昭华。
「娘娘千岁!」慕容皮笑肉不笑地给纳兰琦行了礼。
「德妃娘娘安好!」这厢梅妃也含著笑给慕容行礼。
「妹妹客气了,瞧,这不是小公主麽,许久没见,都这麽大了。」慕容娇豔的脸颊上透著红晕,「都怪我不争气,皇上连番宠爱,可肚子还是没有动静,倒是娘娘命好!」说著把眼瞟到了纳兰的肚子上。
纳兰温和的目光看著慕容,道:「妹妹也不用急,皇上向来平分雨露,妹妹怀上子嗣那也是迟早的事。」
慕容故作害羞地用袖子掩起脸道:「承姐姐贵言,这不,皇上今日让臣妾伴驾用膳呢,臣妾赶著去,就不陪姐姐了,望见谅。」
「辛苦妹妹了!」
看慕容扭著身段踩著妖娆的步子离去,梅妃冷哼一声,抱著孩子的手不自觉地掐紧。
「卿君,别想去动她,你斗不过慕容家的,至少现在是如此,不为你自己,也要想想你怀里的孩子。」
「孩子……」梅妃怔怔的看著自己怀里那小小的人儿,答道,「卿君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卿君愿意等。」
另一头,楚熙然正捏著小顺子带进来的纸条,燃著的蜡烛闪著火光,不一会儿,纸条已经灰飞烟灭。
「主子,您真打算这麽做?」
「当然!」楚熙然拿过自己的长剑细细端详,「宝贝,忍了那麽久,也该是时候了。小顺子,带话给纳兰贵妃,就说我要见皇上!」
楚熙然手指头抚著那剑穗,稍一用力,那白色的穗儿就给扯了下来,散了一地。
他怎会忘记那年退敌归来,就是在回京的路上,贺兰给他系上那剑穗,说:
「月牙白的颜色,跟选秀时第一回见著你一样。我的熙然啊,就合该是一身的白,干干净净!瞧你,这剑穗有什麽好瞅的,尽看它都不理我了,若喜欢,回了宫你要多少我送你多少。」
「傻子,再多又怎比得上这条,这可是从你心爱的长剑上摘下来的!」
回了神,楚熙然看著地上的散乱得不成样的剑穗,轻声对小顺子道,「瞧这白色都成灰的了,该丢了。小顺子,你说换个红的好不好?」
清晨,楚熙然早早起床,让小顺子伺候著洗漱完毕,再换上衣裳。
他那件月牙白的衣服已经被压到了箱子的最底层,见不著影,而身上著的这套,是热烈的红,镶著金丝边,豔而不俗。
「好看麽?」楚熙然端详著镜子里的自己,扭过脸问小顺子。
「主子怎麽穿都好看!」小顺子笑道。
「是麽?」楚熙然冷笑著又看回镜子里的自己。
已经二十有一的他,少了份年少的青涩,多了份成熟的魅力,再加上深藏後宫多年,举手投足里竟隐隐透露出几分不似男子该有的媚。而那笑容,似乎还透著当初的单纯与执著,可一回眸里的那一股辗转缠绵,总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这五年,改变的到底是什麽,楚熙然自己明白,明白到不想承认,却不得不自嘲。
五年前的自己何曾懂得一入宫门深似海的道理,而这几年岁月的洗礼,让他不得不对现实低头。他承认自己已经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俘虏,甘愿抛弃曾经的自己,只为活著而活著。
他说过,他不是林凤,他不会让自己在被抛弃後还傻傻等待死亡的到来。他的倔强、他的仇恨,也不允许他的颓废和自灭。
「小顺子,你说我是不是变了?」楚熙然端详著镜子里自己的容貌问道。
「主子,不管怎样,您都是小顺子心里的少爷!」小顺子低下头抹著泪。
「傻子,哭什麽呢,我都不难过了,你难过个什麽劲!」楚熙然抹了抹小顺子的眼泪,继续道:「好了,去外面守著,若皇上来了早些通报。」
就这样,从日出等到日落,到晚霞染了颜色、红得异常时,贺兰若明的身影终於出现在永和宫。
楚熙然徐徐而上,欠身行礼,滴水不漏的礼数让贺兰不由皱了皱眉。
「皇上万福!」楚熙然的声音异常平静。
「起身吧。」贺兰瞅了瞅楚熙然,道:「听纳兰说你找我?」
「是,臣妾有事和皇上商量。」
「什麽事?」
「听闻边关又遭流寇侵犯?」
「是又如何?」
「听闻这群流寇是突厥人?」
「不错。」
「听闻朝廷屡次派人剿灭都不得而返?」
「後宫不得参政,看来楚选侍是忘了规矩。」
「皇上,若臣妾主动请缨,不知皇上可否成全?」
「楚家的少将军,你是否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不错,当年与曼赫军一战,的确让你大胜而归,可这次明里是流寇,暗里却是突厥可汗曼陀在操控。我们明里不能对突厥出兵讨伐,不然就是背弃盟约,给了曼陀举兵入侵的理由,可暗里又必须围剿这些军队作风的『流寇』,敌暗我明,不是两军对垒就能解决的!」
「臣妾知道,所以皇上才会为此头疼,也更因为如此,臣妾才会来请缨。」
「楚熙然,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次出兵凶险万分,去了三拨人,没一次能完整回来!你凭什麽保证自己可以有命回来?」
「臣妾从未说过可以保证有命回来!」楚熙然仰起头看著贺兰,道:「臣妾要去,是因为臣妾愿意用命一赌!」
贺兰若明的眼皮突突地跳了三下,他顿了顿,眯起眼看向楚熙然,冷冷问道:「你想赌什麽?」
「两件事。一,赦免臣妾的母亲和姐姐的流放之罪,贬为庶民,还她们自由。」
「这个不难。」
「二,後位!」楚熙然看著贺兰忽然变得凝重的神情,又重复了遍,「皇上,臣妾愿用性命来换这天承的皇後之位!」
「理由?」贺兰问道。
「权以平恨,慕容一族欠我们楚家的,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楚熙然的眼神冰冷而坚决,「我要亲手让慕容一族毁在我手里!既然皇上动不了这个手,就由臣妾代劳!何况,这不正是皇上想要的结果麽?如今楚家覆灭,慕容一族势力越发独大,皇上难道不想找机会收回慕容家的权力,以除心头之患?」
「楚熙然,我早说过,太聪明了反而不好。」
「皇上,如今的楚熙然还有什麽好顾忌的?不过贱命一条!生死无惧。」
楚熙然无谓的一笑,看著贺兰的双眼忽然变得空洞而凄凉,「臣妾知道皇上容不下楚家,也容不下臣妾这个余孽。若此次臣妾一去不返,皇上大可当除去心头之患;若臣妾侥幸凯旋能坐上後位,等臣妾亲手报了仇,这命随皇上处置。」
「你!」贺兰听了楚熙然铮铮有力的一席话,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心口,说不出是酸是疼,只得大口喘息慢慢平复起伏的胸膛,才缓缓道:「好!好!好!我就成全你!若这次能凯旋而归,我定封你皇後之荣,就给你这个权,我倒想看看,一代天承的皇後合该是个什麽模样!」
「谢皇上成全!」
听著楚熙然陌生的语调,听著他一口一个性命相搏,贺兰只觉得心口犹如火烧,竟是撕裂的痛楚。他猛的转身拂袖而去,可刚走远几步又硬生生停了下来。
「边关天寒,不若京里是盛夏,让小顺子去内务府多领些冬衣给你带著。记得,你若真想作天承的皇後就活著回来!朕,没想过要你死!」
楚熙然愣在原地,到贺兰走得没影了,才被进屋的小顺子唤醒。
「若死了,倒也是个解脱。」
「主子,您说什麽?」没听清楚熙然的小声嘀咕,小顺子只得凑上前又问了一遍。
「我说,我会活著回来的!」楚熙然看著桌上贺兰搁下的茶水,拿起杯摸了摸,低头喃喃道:「都说人走茶凉,这道理可真有几分不准,你瞅这茶水,还是有些许温度的。」
他轻笑出声,转了转杯口,朝著刚才贺兰啜饮的地方慢慢覆上唇齿,将剩下的大半碗茶一饮而尽。
「可惜,温了的茶,再是好茶都一样涩嘴!」
八日後,十万大军随著一声号角,朝著一个方向,齐齐远去。贺兰站在城墙上,望著远处渐渐消失的身影,闪动的眼里,看不出思绪。
「皇上,走远了。」纳兰收回目光,转向身边的贺兰若明。
「嗯。」贺兰点了点头,带领一行人下了城墙。
「皇上回宫!」老太监声音响起,平平稳稳的大轿子,一步步载著贺兰若明,朝著楚熙然离去的反方向前进。
或许,他们注定了是两个方向的人,而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躲不开最终是要各自头破血流。
回了宫,贺兰若明一个人带著小林子进了已经萧条了的永和宫。
自从永和宫成了冷宫後,里头伺候的人也都撤得七零八落,平常只靠著小顺子里里外外打点,现下小顺子自是陪著楚熙然去了边关,而这永和宫,顿时变得更加寂寞。
「皇上,午膳在哪儿用?」小林子瞅著时机凑上前问道。
「就这儿吧。」不顾小林子瞪大了的眼睛,贺兰继续道:「随便几样就好。」
「奴才遵旨。」小林子招手唤了候在远处的小太监吩咐了几句,这才跟上贺兰的步伐,默默在永和宫里继续漫无目的地走著。
转眼进了後厢的寝室,勾起的幕帘、叠齐的锦被,还有冰冷的床榻,只是,似乎上面还有楚熙然的味道,清香的,让人忍不住怀念。
贺兰想起了大军启程的前夜,自己忍不住又偷偷进了这永和宫,看著熟睡的楚熙然,那呼吸时的一个起伏都让人觉得心口压抑得疼著。於是他俯下身抱住他,不想却惊醒了对方,霎时四目相对,彷佛就这麽瞧够了三生三世,才回过神。
楚熙然没有说话,只是挪了挪身体,给他空出了一方床位,他立刻除了外衣躺进去,然後紧紧搂著他,下巴偎在他肩膀,蹭著他的脸颊亲腻。
「不要麽?」那是那晚楚熙然唯一说的三个字。
贺兰怔了怔,又摇了摇头,道:「你明日还要骑马上路。」
楚熙然闻言也愣了下,明白过来了意思,才闭上眼,继续他被惊扰的梦,而身後那人散发出的体温,彷佛是冬天里最滚烫的暖炉,烧得人心也难得地热腾了起来。
楚熙然想,也许是最後一次了,可以这麽放肆自己躺在他怀里,一如当初,因为这样的温暖而想和他靠在一起,体会著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疼惜。
待到天亮了,过去的一切就结束了,回来的他,将是天承的皇後,是个不惜用十万大军为自己争权夺势,为自己铺平复仇之路的一国之後。
「皇上该用膳了。」小林子轻叩了门,朝里头唤道。
「放下吧。」贺兰若明的思绪被蓦然打断,不由皱了眉,更懒得看桌上摆开的菜肴。
「皇上,吃点儿吧,身子要紧。」
自从第一次吐血後,贺兰的身子就变得有些虚弱。
虽然平日里看起来还是那般精神,可只有小林子知道,皇上的身子跟著心一起,开始被一点点消磨,而小林子也知道,所有的缘由都是因为一个楚熙然。
这样的贺兰若明,小林子还是第一次见。
皇上从是太子起就是那般笑起来三分温和亲切,骨子里却透著七分不容人侵犯的傲气和狠绝。这样的皇上从来没多余的感情,即使是对最疼他的父皇也是尊重多过亲情。
而他更是年纪轻轻就因为父皇早逝即继承了皇位,为了坐稳江山,他不遗余力的巩固自己的根基,一心要除掉那些蠢蠢欲动的老臣子,哪怕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这一向是他的原则。
或许这样手腕是铁血了些,可他不想有朝一日成为傀儡皇帝,更不想因为自己的大意而遭遇灭朝之危。更何况还有邻国在边疆窥视,而内乱最容易招致覆灭,怎能掉以轻心?
只是,这样的皇上活得很累,而好不容易有个能进了他心的人,却又这麽被他自个儿硬生生地挖了出来。
小林子不敢想像,若楚熙然回来做了天承的皇後,这两人又该怎样继续面对面的活下去?皇上的爱不能爱,楚熙然的恨不能恨,真真是孽缘。
可小林子更担心楚熙然回不来,若果真如此,怕皇上不是吐几口血就能熬过去的,那人在皇上的心里,怕是连皇上自己,都不知道会有多重。
小林子叹了口气,看著贺兰若明静静地吃了半碗的饭,心里的担心更甚了。
「朕乏了,想歇会儿,你先退下吧。」
贺兰若明倒在床榻上,卷起锦被把自己裹了起来,忽然觉得枕头下有东西硌著,於是半抬起身朝枕头下摸去。
那是一块玉,碧绿的,只是有一角已被砸碎了一小块。贺兰记得,那是那次小顺子把它砸到自己脚下时缺的。那日捡起了玉佩的自己,在陪著未醒的楚熙然时就一直将它捏在手心,走时才又放回了楚熙然枕边。
这块玉佩毕竟是他们定情的东西,哪怕他不能爱他,哪怕他曾一度想过让他死在这後宫,哪怕他真的把他的永和宫变成了冷宫,他都觉得那玉佩是要交还给楚熙然的。
彷佛这样,他的心才能好过点,也彷佛只有这样,他才觉得那些年的宠爱,是真真给过他的。只是,如今的楚熙然,已经连这宝贝著带在身边几年的定情信物都不要了。
贺兰不由苦笑,握起玉佩,那光滑细腻的表面,却让手心刺痛不已。
思念这种东西,常常会因为太过频繁而变得麻木。
就像贺兰若明对远在边关的楚熙然,担心渐渐被时日拉平,更多的是沈思。似乎这样能看到远方那意气风发的身影,挥舞著他的长剑,所向披靡地在战场上做他的少将军。
只是,那剑柄上的剑穗已不是当初的白,而是豔丽的红,如同现在的楚熙然,热烈得不再真切。而那白色的穗,贺兰自然知道是去了哪。
在永和宫的周围一直都有自己的影卫盯守,一防里头的人有动作,二防外头的人有加害。可这一来一去,竟不知道是疑还是护,永远的自相矛盾著,拉扯著他也不知如何是好的感情。
那散成一地的白色剑穗,已经被贺兰收在香囊里,著人装了香料封了口,塞回楚熙然的衣箱子里头,和那月牙白的衣服紧挨在一起。
贺兰想,若有天楚熙然愿意重新换回一身的白,就一定能发现这香囊,里头的白穗就一定能回到他的身边,即使他不带香囊,可那沾著白穗的香料味,也早已留在了那身白色的衣袍上。
只是,如今连上了战场都一身火红的楚熙然,还会再套上这月牙白的衣袍麽?
五年多了,这麽多个日日夜夜,怕是早就冷了那一身的白,不得不用红的壮烈来掩饰。那样的楚熙然让贺兰若明有些爱不起,更恨不起,只能成了心口最疼痛的一道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