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楚熙然一去又是一年。
日换星移,饶不知春去秋来过後,又会是怎样的一派景象。
就好像这没了楚熙然的後宫,依旧在历届的传统下,开始了三年一度的选秀。原来,两人从相遇至今,竟是过了整整六个年头,真道是岁月不知人苍老,又给那曾经飞扬的容颜平添了岁月的痕迹。
楚熙然凯旋归来的那日,正是皇上协同贵妃娘娘在御花园里复选秀女的日子,皇上听闻楚熙然已回宫,丢下一句「纳兰作主」就匆匆离了位,朝著御书房奔去。
一群还等著皇上青睐的女子就这麽眼睁睁看著意气风发的天子一瞬间没了身影。
纳兰忍不住掩著嘴笑了,一边吩咐身旁的贴身侍女道,「著人快些打点下永和宫,可别让熙然进去吃了灰。」
「那宫里头哪还用得著打扫啊,皇上三天两头地差小林子看著,一只死虫子都瞅不著呢!」
「就会贫嘴,这些年把你惯的,奴才都没奴才样了!」纳兰好笑地看著陪著自己这麽多年的侍女。
「好小姐,您饶了兰儿吧。」
「放肆,这场合怎地越发没规矩了!」
「是是是,娘娘,这该到喂奶的时候了,奴婢去看看小皇子还不成麽,顺便一定会让人打点好永和宫的一切,吃的穿的,一样都不会委屈了熙然主子。」
兰儿吐了吐舌头,这才从纳兰耳侧起了身,霎时恢复了贴身侍女的严谨样,板著脸对一边的小太监和侍女道:「伺候好娘娘,有事了唤我。」
而另一头,贺兰赶到御书房却扑了个空,疑惑著回头望向身後的小林子,只见他万分委屈说:「皇上,刚听侍卫说,楚选侍回永和宫沐浴更衣去了。」
「也好,他一个人回来的麽?」
「回皇上,正是,大军都还在城门外,等著皇上旨意才敢进城。」
说罢,小林子递上了楚熙然送回的兵符。
贺兰恢复了些冷静,自嘲道:「他倒是知道怎样做才能让朕安心,罢了,下旨命宣府总兵即刻出城领兵。」
「奴才遵旨!」拿了皇上手谕,又接过了兵符,小林子慎重退下,这一趟,怎麽说也得他堂堂太监总管自个儿跑腿了。
一个时辰後,就听御书房外头的太监尖利的嗓音穿进了殿内。
「楚选侍求见!」
「宣楚选侍进殿!」
一来一往,到楚熙然跨进御书房的大门槛时,贺兰已恢复了王者的清明,端坐在上位,看不出半点异样。
「见过皇上,皇上万福!」楚熙然行了大礼,这才把手中的降书给了一边的太监。
贺兰从太监手上接过降书,细细看了片刻,这才微笑著道:「果然是不能小看了楚家的少将军。」
「降贼尚未处置,一切但凭皇上下旨。至於突厥的可汗曼陀,也已著使臣前来为『流寇』一事赔罪。」
「当年真不该放虎归山!」
「皇上,虽然突厥此次大伤元气,不过曼陀野心不可小窥,皇上是否考虑多派兵马支援边关,以防再起意外?」
「这些我自会处理。」贺兰若明放下手里的降书,紧紧盯著一身红衫的楚熙然道,「你可还有话说?」
「自然有。」楚熙然对上贺兰直白望向自己的眼睛,清清楚楚道:「皇上应该不会忘记一年前答应臣妾的话。如今臣妾凯旋而归,皇上也该兑现承诺!」
「天承的後位?熙然确定要我兑现这个承诺?」
「臣妾确定!」楚熙然笑了,红色的外袍衬著那样决然的笑容,一年多的边关生活,在战火里浴火重生的他,已然是个飞扬英气的男子模样。
贺兰若明没有回话,却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到整个御书房只剩下他和楚熙然两人,才见他一步步走下位,来到楚熙然身边。
只见贺兰的手伸向楚熙然腰间,一把拉开衣带,褪了他的上衣。
贺兰记忆中曾经细腻光滑的肌肤,已经变得有些粗糙,还有许多的伤痕,不大不小的几处,虽已经开始长出新肉近於肤色,却能让人看出当初的惨烈。
「丑了麽?」楚熙然感觉著贺兰的手指划过自己的伤痕,那指尖的炽热让他心头微颤,熟悉得让他竟奢望起贺兰怀抱的温暖,可他忍住了,依旧毫不动容。
「皇上,臣妾知道,二十二岁成年男子的身体已比不上那些身似柔若无骨、娇美动人的佳丽,更何况这身子早已伤痕累累,怕是上了皇榻也会硌著皇上的手,更不要提和御花园里头无数年少美貌的秀女相提并论了,这样的人要做皇後,怕是皇上也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但是,毕竟这是当初您答应过臣妾的,还请皇上遵守承诺。」
「楚熙然,你知道今天你用了多少个『臣妾』麽?从当年跟我谈判开始,你就一直自称臣妾。」贺兰收回在楚熙然身上游走的手,也同时收起了心中的痛,转身坐回了御座,冷眼看著楚熙然重新穿好衣服,系上腰带,才继续道:「朕答应你的自然会做到,回永和宫等圣旨吧。」
「谢皇上圣恩!」
他终究对他,也只能以「朕」自称了。
退出了御书房,关上的大门让楚熙然吁了口气,突然房里传来一阵碎裂声,也不知被砸了些什麽。楚熙然顿住脚步,就这麽站在御书房紧闭的大门口,待到里头终於安静了下来,他才迈步离开。
不该停留的,只有这样继续的朝前走,他才能找到活下去的勇气。已死的爹、失去消息的娘亲和姐姐,还有正在受苦的所有楚氏族人。这一切的一切,又能说是谁的错呢?
三日後,接到圣旨的楚熙然并没有太多的惊喜,只是平静的领旨谢恩,著小顺子打了赏给那传旨的小太监。
他并不是不知道,在金銮殿上,贺兰若明是怎样以退位相逼,才换来一干老臣子默许了这样荒谬的册封。
以男子之身入主中宫,掌握凤印、母仪天下,连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荒唐可笑,却有人愿意陪著他疯任著他胡闹。可这一切,却是因为一个交换,一个互相利用的结果。
他想笑,却笑不出,想哭,才发觉眼泪已经干了。若可以,他想回到当初,没有进这後宫,没有经历这一切。
那现在,是不是已经和爹爹一起,死在了铡刀之下,再没有疼痛感知?只是,现在世人眼中的楚熙然,却是被皇上恩宠著,能让皇上力排众议封他为後的幸运之人。
这样的一个男子,让後宫粉黛失了颜色,让三千宠爱集於一身,让天承人人感动於皇上皇後的一场情深意重。
怎能不可笑?
封後大典在一番紧锣密鼓的筹备中拉开了序幕。
这一天,风和日丽,楚熙然恍惚回到自己跟贺兰大婚的那日,也是这般安静、祥和。
只是,从贵人到贤妃到被贬为选侍,最後踏上这皇後之位,一路走来,他的心境已不似当初透澈明净了。
楚熙然在永和宫换上册封仪式上的皇後凤袍,只见一身耀眼的金色绸缎上,绣了八只彩凤,彩凤中间穿插数朵牡丹,牡丹的颜色素雅净穆,反衬得红豔的彩凤格外鲜丽。
而头上九龙四凤三博鬓的凤冠更是华丽,龙是金丝呈镂空状,凤用翠鸟毛黏贴,冠上还饰有数量不等的珍珠宝石,共计珍珠三千五百余颗,宝石一百五十余块。
「好重!」头顶著这麽大个累赘,楚熙然不耐烦地摇了摇脑袋,伸手就想抓。
「娘娘别动,您这才叫凤冠霞帔,可比当年要风光多了。」负责给楚熙然更衣的侍女笑著替楚熙然正了正凤冠。
楚熙然自嘲一笑道:「自然是不能比的。」
一切妥当後,就听外头小林子的声音响起:「皇後娘娘授册文、宝文。」
宫门哗啦被从外拉开,就见小林子端著垫了红绒布的锦盘跪在了门口,锦盘上摆著的,正是按规矩,皇上之前在御殿里阅过的皇後的册、宝文,无非是些对立後的认知及对皇後的要求。
捧过文书看了片刻,才听外头又有太监喊道:「吉时到!起驾太和殿!」
一行人,就这麽浩浩荡荡移到了太和殿,当楚熙然步著一地长长的红铺地走向殿首的贺兰若明时,竟开始晕眩。
俯视著文武百官,听著祭祀拖沓冗长的祭词,对於头重脚轻的楚熙然,不得不说是个苦差。心里正烦躁,却感觉有人在身侧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虽然不能低头看去,却也能意识到,在宽大袖子掩盖下牢牢牵住自己的手是谁的。
定了定神,楚熙然任由那手牵著自己,而眼光却停在了下方慕容丞相的身上,就这麽死死地盯著,到感觉出手心传来的刺痛,他才收回了目光。
而那方,也在此刻松了手,楚熙然顿时觉得全身的力气被抽空,他转头看向贺兰若明,那年轻的皇帝意味深长地注视著他,温柔地笑著,又移开了视线。
而此刻,整个太和殿响起了群臣的声音:「恭喜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恭喜皇後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到此时,册後大典才算基本上完成,只剩下之後的喜筵,只是楚熙然作为皇後,并不需要参加。
已封为後的楚熙然,自是不能再回永和宫了,历来皇上和皇後的婚房,是坤宁宫的东暖阁。进了坤宁宫,入了东暖阁,楚熙然才算吁了口气,著侍女给撤下了凤冠,只随意把头发束起。
从起床就未进食的他早已饿得饥肠辘辘,看著桌上一堆糕点菜肴,也就不客气地用了起来。吃到七八分饱了,他又端著酒杯,打量起东暖阁的一切来。
大红的龙凤双喜锦被,帘帐是红色的喜图,喜床的四角还放有如意,还有桌上搁在酒壶旁的大宝瓶,珍珠宝石金钱银钱金如意银如意金镙银镙金八宝银八宝,另外一头就插著大大的贴著金色喜字的红蜡烛。
这一切,竟跟当年永和宫里头的喜房一模一样,真真是一样未少。
就连这满室的红,都一样过分得惹眼。
楚熙然饮著酒,思绪渐渐飘远,这六年来的一点一滴,历历在目。
永和宫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笑,一个眼神一个怀抱,还有夜夜在床榻上的纠缠,熟悉的体温和怀抱。
哪怕每一个一起醒来的清晨,那人含笑的嘴角,宠溺的亲吻他的耳垂,总是会说:「我先上朝去,你再睡会儿等我回来。」
那时的自己会红著脸点头,然後蹭著蹭著又昏昏欲睡,醒了後就开始等,等他下朝,等他过来用膳,等他的贴身太监告诉自己,今晚皇上在别宫就寝。
想著想著,心就痛了起来,一杯杯的酒下肚也烧不了那样的痛,好像曾经美好的噩梦,一古脑儿全侵袭了上来,被一一重现,交替出现在眼前,血淋淋地,让人不敢直视。
那样宠著自己的人,怎麽就舍得让他痛呢?怎麽就会狠心要他的命呢?怎麽就能不顾他的感受、决然地斩了他爹呢?
难道他当真一点心也没有?若果然如此,为何不放手,为何不让他楚熙然也被流放到远远的地方,至少,他可以跟在娘和姐姐身边照顾她们,而不是束手无策的不知她们人在何方。
也至少,那样的距离可以让他忘掉宫里的一切,断了念,最多也就痛一下,而不是如今这般止不住。
爱,还有没有他不知道,可那样铭心刻骨的痛,却不会因为爱不爱而少一分一毫。
楚熙然喝醉了,红著眼倒在床榻上,横著身子,脸埋在被子里呜咽。
直到贺兰若明进了东暖阁,瞧著那醉晕得一塌糊涂的人,才著人收了桌上的东西。
「熙然,熙然,酒壶给我好不好?」贺兰小心翼翼的想抽走楚熙然捏在手里的酒壶。
「不给,就是不给你!」楚熙然朦胧间耍起了孩子脾气,把酒壶往怀里挪了挪。
「乖,给我,好不好,明儿我们再喝,嗯?」
「不要!」楚熙然固执地摇头。
贺兰没法子,只好硬生生掰开楚熙然的手指,取走酒壶给了小林子带走。
待小林子收了东西关上门,贺兰一回头却见坐起了身的楚熙然正眯著眼盯著他。
「你来干什麽,你今儿不是去德妃那麽?不去德妃那就去梅妃那,要麽什麽嫔的什麽美人的!你倒是去啊,来我永和宫干麽,我告诉你,老子不稀罕!反正你是皇上,除了我,你还会喜欢别人,我才不会为你难过!」
话还没说完,楚熙然又倒了下去,揪起被子往怀里揣,一边磨蹭自己的脸、孩子气道:「反正你说过你不爱我,不爱我就别碰我!有种你别碰我呀,哼,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禽兽,贺兰若明你个白痴傻瓜混蛋色狼!」
听著楚熙然醉著还在咒骂自己,贺兰若明噗哧笑出了声,宠溺地上前替楚熙然脱了鞋,宽了外袍,又脱了自己的,这才抱著楚熙然窝进了床榻上。
只著了白色里衣的楚熙然已醉得死死,红彤彤的脸难得不再是那样冰冷。
「你呀,永远都是这样多好!」贺兰若明搂著楚熙然,细细看著这张一年来未好好端详过的脸,却在注意到那人眼角的晶莹後怔住了。怀里的人,嘴一张一合轻诉著什麽。
贺兰若明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却听楚熙然在喃喃自语。
「若明,你不爱我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我还是会乖乖的待在永和宫,我会听话的,我再也不闹脾气,你还我爹,还我爹,好不好?」
贺兰若明在那一刻脑中一片空白,他迅速抽回自己的双手,携了被想要逃开,却发觉衣角正被那醉死的人压著。他就这麽半坐在床榻边,扭著头看著楚熙然的睡颜。
那蹙起的眉、沾著泪珠的睫毛,梦里委屈而抿起的双唇,贺兰的心顿时一软,竟忍不住想摇醒楚熙然,抱著他一起哭。
转身俯下,手指抚摸过楚熙然的眉,顺著擦过眼角尚未干的泪,又来到那双粉红的唇,轻柔著抚摸,来来回回,跟著了魔一样再也放不下。
多久没有亲他了?从楚家的事件後,就刻意冷落了永和宫,刻意不再去见他一天天苍白的脸。那原本会对著自己任性,会对著自己撒娇,会对著自己发脾气的人,已经被一身火红的冰冷所取代。
想著想著,贺兰已经不自觉地凑近那双唇覆盖上去,四瓣相触,一股酥麻感传遍全身,贺兰觉得心里有把火在烧,到回过神来,已经整个人压在楚熙然身上肆虐起来。
只是,此刻所有的痛只有他贺兰若明一个人清楚,而另一个人,正醉得不醒人事。
「我该拿你怎麽办?」贺兰吻过楚熙然的锁骨,留恋啃噬,印下一个个属於自己的痕迹,妄想一辈子再也洗不去褪不掉。
「不要,不要碰我!」闭著眼的楚熙然突然挣扎起来,扑腾的双手伸向远方:「拿开你们的脏手!不要碰我!贺兰若明你好狠的心!」
贺兰若明把惊吓的人拥紧,一遍遍亲吻一声声重复:「熙然,对不起,对不起!」
醉了的人彷佛意识到什麽,终於渐渐安静下来,顺著两人欢爱时的习惯,闭著眼伸出手臂攀住贺兰的双臂,而打开的双腿也勾在了贺兰若明的腰间。
随著对方每一次的进出,呻吟声慢慢从嘴角碎开。
一夜的颠鸾倒凤,喘息声让人红了脸,守在屋外的小林子和小顺子对望一眼,笑了笑,操了一天的心,算是暂时放下了。
大红的喜烛燃到了尽头,天空渐渐发白,透过窗户朦胧了东暖阁。
屋子里还是一片的红,隐隐还残留著昨夜暧昧的味道和情欲的气息。
楚熙然怔怔地睁著眼,没有焦距地看著窗外的白,扩散的亮光一点点侵入身体,好像在叫嚣著什麽。
其实昨夜贺兰进入他身体的时候,他已经被疼醒了,毕竟那麽久没行过房事,紧涩的身体让他无法一下接受。他感觉得到贺兰小心翼翼的一点点探入,感觉得到贺兰碎碎的吻炽热著他全身。
於是他装作未醒,任凭一夜荒唐放纵,听著贺兰粗重的喘息和自己的呻吟缠绕在一起。更何况,他本就是他的皇後,难道,他还能跳起来把人给踹下床不成?既然醒著尴尬,不如装醉,然後自欺欺人地享受久违的亲密。
只是,夜未过,贺兰就走了。彷佛是一下子清醒过来般,从他身子里急急退了出来,披了衣服,没有半分迟疑地带著小林子,走了。
房间就那麽一下子冷清下来,他听见小顺子在外头试图呼唤他,他没有答,只是这麽静静地等著。等著天亮,天亮後,心就会不痛,就可以无谓,就可以继续笑得优雅而冷清。
太阳终於露脸的时候,楚熙然叫了小顺子打了热水进来。以前,每回情事完,贺兰总会温柔地替他清洗身子,从不假於人手,可这次,贺兰就这麽走了。
身下还黏黏的,浊白的液体在私密处和大腿间留下的印记已经干涸。
待小顺子忐忑不安地退出了房,楚熙然这才扶著床柱起了身,一点点挪下床榻,跨进了浴盆。酸涩的身体在碰触热水的瞬间打起了颤,私处因为热水而泛起了火辣辣的疼,惹得楚熙然咒骂了句「浑蛋」!
洗净身,套上新的里衣,楚熙然这才唤回小顺子进屋帮他更衣。
顿时,原本冷清的东暖阁又热闹了起来,太监宫女进进出出,替这位天承第一的男皇後洗漱著衣。
天承历来的传统,是皇帝上朝,而皇後垂帘听政。
天承人觉得,皇後就是皇上的正室,是一国之母,也是要操心国家大事,替皇上解忧替百姓解难的。只是,历来都是女子为後,垂帘听政的意义并不大,而此刻换了个男子,还是罪臣之子,那就另当别论了。
然不顾群臣疑惑,贺兰若明还是坚持要让楚熙然垂帘听政,这也是当初答应了他的。因为只有真正加入朝堂,他楚熙然才能找到机会绊倒慕容一族。
却说另一边,贺兰若明在後半夜回了自己的干清宫後,也是一夜无眠。
曾和楚熙然在永和宫同榻而眠的日日夜夜在他脑中挥之不去,而刚才对著楚熙然忍不住的情欲,更让他明白自己是多想能拥著他再也不放开。
可是,楚熙然愿意麽?
他还记得当年最是恩爱的日子里,两人一块放风筝,楚熙然总会发呆的握著手中的线,羡慕地看著天上的风筝,笑著说他曾经在外自由的日子。然後,说他因为贪玩怎样被爹爹罚站,说他骑著马儿和朋友一起在森林里狩猎,说他在溪涧流水里抓鱼打闹。
那个时候的楚熙然是最真实的,向往著自由,向往著飞翔,会叹气地说:「是你个冤家非让我进宫受这份累。」
他是知道的,楚熙然真正要的是什麽,若不是因为楚老将军的死,若不是为了他的娘亲和姐姐,也许,上了战场的楚熙然根本就不会回来做什麽皇後。
而他,天承的皇帝,一国之君,又有什麽资格能让他留下来?
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和欺骗,就连到了今日,都是为著除去慕容丞相这个心头大患,而把楚熙然放到了皇後的位置上。
试问,一个男人,却成了一国之母,会是怎样的尴尬?更何况,是那个原本倔强的人?可这是不得不走的棋,一个为了复仇,一个为了皇位。
贺兰不知道江山是不是真的那麽重要,可这是从小就根深蒂固在他心里的责任,他的君王教育里没有人告诉过他,若爱和江山矛盾的时候,该怎麽选择。他遵守著一贯的原则和冷酷,任由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才发觉最後痛的那个,居然是自己。
若早知如此,自己会不会在楚熙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问他爱不爱他的时候,就点头了呢?可这样又会有改变麽?楚氏一族还是会在慕容丞相的设计陷害中被除去,一切的轨迹,仍不会改变。
「皇後起身了麽?」贺兰问向伺候著自己洗漱的小林子。
「回皇上,起了。」
「嗯。」贺兰若明点了点头,忽然又道:「著人给凤座上加个软垫。」
「奴才已经加了。」小林子低著头忍笑。
「你倒是越发周全了。」
「好歹奴才也是从小伺候著皇上的,这点心思怎麽能没有?」
小林子替贺兰扭上最後一颗盘扣,突然安静了下来,贺兰正纳闷,却听小林子道:「奴才只是不明白,皇上既然疼皇後,为何昨夜不在坤宁宫过夜,却要回干清宫?怎麽说,昨儿都算是皇上皇後的大婚,这麽搁著皇後一个人,後宫里指不定又会传些什麽,到时委屈的还是皇後主子。」
「小林子,你要明白,这宫里头,委屈反而更安全。朕,宁愿委屈了他,都不想他再受丁点儿的伤。更何况,他本就不是为了朕而要做这皇後的,朕留不留下,对他又有何区别?而且,慕容那老贼正急著呢,朕好歹也要让他安下心不是?不然皇後还要怎麽报仇?」
「皇上,那今晚是要翻德妃娘娘的牌?」
「你果然是一点就通!哎,德妃那还不知道要闹成什麽样了!」贺兰想起这阵子因为封後一事而总是梨花带雨的慕容昭华,心里一阵烦躁。
「皇上,待除掉慕容丞相後,皇上和皇後,能跟以前一样好麽?」
「朕也不知道。」贺兰深吸口气说:「该早朝了。」
「起驾太和殿!」小林子拉开门,朝著外头喊去。
太监们一个传一个,到那声音传到了坤宁宫,已经著好朝服的楚熙然在小顺子的陪同下,步上了软轿,也朝著太和殿去了。
天承明治九年,秋。
天承开国来唯一的男皇後步上了垂帘听政的道路,从此,一王一後主持朝政,人们称之为天承的昌盛之年。而民间,也因此流传了更多美丽的爱情故事。
可只有两个人记得,这一年是他们相识的第六个年头,也是他们的关系彻底改变的第六年。
一季的秋,如同六年前一样。
天凉了,叶落了,枫红了,新进的秀女也入了储秀宫。
一切,都按著原始的轨道,继续重演,反覆著让人悲凄。
封後大典後的第二日,皇上就翻了德妃娘娘的牌,一连三日,都陪在锺粹宫哄著。
流言四起,後宫人人都私语,皇上封後纯属因为皇後娘娘是将才,有了军功,所以皇上才特别恩典,以示安抚楚家灭门一事。更有人窃笑,说这铮铮男子怎能跟女子相比?更何况,皇後已二十有二,不复当年刚进宫时少年柔软、辨不了雌雄。
而此後,贺兰若明和楚熙然,也这麽保持著不温不火、相敬如宾的日子。唯有在御书房批摺子时,才偶尔的会心一笑,一道奏摺两个相同的批覆,怎不叫人心欢?
贺兰若明喜欢看那时的楚熙然,闪著狡黠的笑,微微弯起的嘴角,像极了当年使坏在他茶水里加了盐巴後还隐忍装腔的模样。
贺兰偶尔也会留宿坤宁宫,只是平缓的交谈,不痛不痒,渐渐地,似乎除了朝政,已不能如当年般说笑,只有相拥著滚上床榻,一个狂烈一个顺从,分不出哪儿真哪儿假。
有次贺兰事後想为楚熙然擦身,却见楚熙然躲过了他伸出的手,阻了他道:「皇上,您是一国之君,这样不合体统,臣妾自己来就好。」
於是,看著小林子唤人抬了热水在屏风後,看著楚熙然裸著身子缓缓步入,看著屏风後的人影晃啊晃的,就跟烛光掺杂在了一起。
贺兰背过身去闭上了眼,他想,睡吧,醒了,他们还是一个皇帝一个皇後,而不是曾经的若明和熙然。
待到楚熙然回到床榻前,贺兰已经有了均匀的呼吸,背过身的侧脸依旧清秀俊挺,和当年第一次见著那样,让人迷恋。放柔神情,楚熙然就这麽瞅著贺兰的睡颜。
当年也曾这样,半夜醒来,看著这个气势强势对自己却细心温柔的男人,然後会忍不住往他怀里蹭去,而熟睡的贺兰若明总会像有感应般搂他更紧,紧到可以听见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在耳边一声声,生生不息。
回过神来的楚熙然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烫的脸才爬上了榻。
忍不住靠近他的背,蹭上自己的脑袋,深深吸气再吐出,反覆再三後他觉得眼眶开始发红,心口开始疼痛,才停止了这样的动作。
「为什麽还会痛呢?」
楚熙然自嘲著,终是转过了身,背对著贺兰若明合上眼。
也就是从那之後,贺兰再也没有亲手帮楚熙然擦身,常常是楚熙然踏出了浴桶,贺兰就已然睡去,甚至於後来常常是连人影都没了。
只留下楚熙然一人在东暖阁里头,对著黑夜,等著黎明,然後算计著朝政,笑看著後宫的风起云涌。
金碧辉煌的坤宁宫,竟比永和宫,越发的寒了。
秋末的时候,储秀宫里秀女的绿头牌也上了册,真正加入到了後宫的争奇斗豔中。
这批由纳兰贵妃替皇上选的秀女并没能在这後宫掀起多大的风浪,有个别皇上宠幸了几日的也不过只册封了淑仪。
皇上的兴致完全落在了纳兰贵妃产下的小皇子身上,常常可见御花园里头,皇上抱著已然半岁的皇子,身边只有纳兰陪著。
「皇上若有时间,该去看看皇後娘娘。」纳兰从贺兰手上接过睡熟了的孩子,转身又递给了乳母。
「纳兰,你这是在赶朕?」
「臣妾不敢。」纳兰嘴里说著不敢,面上却见不著半点惶恐。
「从你封了贵妃开始,对朕就这般不情不愿,若换了别人,怕是早死上千百次了。」
「皇上,臣妾的心早已不在这红尘,您是明白的。」
「可你还是放不下熙然不是?不然你不会为朕生下皇子,更不会留在朕身边苦口婆心。」贺兰苦笑著道。
「只可惜也因为皇上,他和我,倒变得生疏了。」纳兰叹道:「熙然的心结太多,他那心到底是凉了还是死了,我也瞧不准,皇上就自求多福吧。」
「再等段日子吧,慕容那老家夥最近私下动作不少,熙然表面上故意装糊涂,怕是真正要开始行动了。」
「那皇上呢?就一边冷眼看戏?然後坐收渔翁之利?就跟当年慕容家陷害楚氏一族一样,待尘埃落定,再一道圣旨让人再无天日?」
纳兰冷笑著:「皇上,纳兰能懂的,熙然更是清楚明白,你道他为何和我疏远了?不是因为臣妾有了皇子,更不是因为臣妾这贵妃的头衔!」
纳兰看著默不作声的贺兰,终是放软了语气,「当年出征前,他来找过臣妾,那日他对臣妾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看著贺兰瞬间僵硬的表情,纳兰转身走出了御花园,徐徐的声音还是传进了贺兰的耳里,她说:「皇上,他心里什麽都知道。」
天承明治十年,夏。
慕容丞相因私通南昭意图谋反一罪被斩,牵连九族,上百条人命,瞬间流成血河。
据闻,当今皇後娘娘亲自监刑,待黄昏後回了坤宁宫,竟一下大病不起,硬生生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渐渐恢复过来。
民间传说那是皇後娘娘被杀戮之气煞到,才坏了身子,却不知当一个人血刃仇人,那种紧绷的心弦忽然虚脱後,会是怎样的脆弱。
而在皇後病倒的一个月里,皇上只去看过皇後一次。
那日出了坤宁宫的皇上脸色惨白,隐忍的汗珠密密在额头,而牢牢护住左臂的右手,衣衫里沾著点点的血迹。
皇上严禁了那日传出的流言蜚语,所以无人知晓那日在坤宁宫究竟发生了何事,只是猜测,皇上受了伤,却不知道伤从何来,又为何人所伤。
夏末过时,伤愈了的天承皇帝忽然当朝宣布,下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