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吴邪耸耸肩,“我的法力天生异相,单只具备攻击性。”所谓法力,往往破坏与再生并存,即攻击性与治愈性同时存在。可吴邪生来就只具有攻击性的法力,自然只能使些攻击性法术,厉害虽然是厉害,只是一旦受伤就会比别人多吃好几倍的亏。
张起灵早就发现这小子的法力怪异得紧,如今听见吴邪说出的话,虽与自己的猜测基本一致,仍不免暗暗称怪。
往後,多备一帖愈伤的药吧。
张起灵这几天帮吴邪治疗那诡怪的猛毒已耗去几成功力,便是他想给吴邪用治愈系法术疗伤,只怕也还没喝药来的快些。
想到这里,张起灵便松开捏著吴邪的手,在床沿上坐下,手执瓷勺送到吴邪嘴边。
吴邪见张起灵俨然一副要喂自己的样子,内心只小小挣扎了一下,便释然:算了,身体状态都成这样了还在乎什麽面子不面子的?有人喂当然比自己扒拉舒服惬意多了……於是,低头一口吃掉勺中小米粥。
最近,自己好像总是被他喂?吴邪想道。不过还好,这种喂法,可比喂药的那个好多了啊…不对不对!那个哪能叫喂啊,简直折寿……喂喂打住打住!一想起刚刚那个火辣刺激的吻,吴邪的脸又要烧起来,於是赶紧临门一脚煞住思绪。
张起灵看著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吃著嘴边米粥的人儿,微下垂的眼角缀满长睫,略大的眼中目光涣散,看来又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
只是,一张尖出下巴的脸上,似乎洇出了些血般鲜豔的红色。
怎麽脸这麽红。还没退烧?
张起灵俯身轻撩开吴邪的刘海,额头相抵。两种温度霎时相融。
正神游万里的吴邪没反应过来额上凉凉的感触,一下子愣怔住。
还好,热度已退。
确认吴邪已不再烧,张起灵直起身子,重又拿起碗继续喂食某只似乎吓呆了的小动物。
虽不再烧,怎麽脸越来越红了?
吴邪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勺稀粥又凑到唇边,只得呆呆地吞掉先,再咀嚼几下。
之前一直在神游,没怎麽好好尝过这粥的味道,如今吃起来倒还真是不错,糯软香滑。只是略有不足……有点怪怪的?
突然想起来什麽似的,吴邪眉毛一横哇哇大叫:
“你没放蜜!”
“快放糖放蜜,哪有人喝粥不搁蜜的!快去快去……我只要亦力把里(*注1)的黑蜜!”
张起灵沈脸瞪著乱扑腾的吴邪,眉毛紧紧拧成一个乱结,太阳穴一阵跳痛。
说不上来什麽滋味,但总之………很火大!
哪有这麽大的人喝粥还要搁蜜的!
*注1:亦力把里,东察合台汗国的首都之一,与明并存。明初,现在的新疆(产黑蜜)由察合台的後人统治。
-子竹-
-《眉山过往》Chapter 02 END-
瓶邪《眉山过往》Chapter 03
发文时间: 6/3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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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3-
山间日出,不仅仅晓风残月。
曙色尚熹微。极目天际,由浅淡鱼肚白向暗紫深蓝的夜交融过度处,正是那不浓,不淡,亦不散的雾涌云蒸,轻拢慢涌。日光惨淡,还称不上云蒸霞蔚,只在流涌团云间铺上一层耀烁的丝绉。可料想?不出几个锺头,这一片愁云惨雾,将化作连仙人也不舍眨眼的云消雾散的极盛之景。可料想?适时,缇橘,洋红,朱膘,泥金,绛紫,遍布这一方太白云天的色,极尽缭乱纷繁之所能。
有道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可无论谁见了这初霞成绮日暖风恬,会否认一方水土亦养一方景致的说辞呢?
所谓深山竹簧,拂晓风起,残月将落际直叫人起一段青灯古佛度余生的情思。寂风凄雨的山间残夜轴卷,却压根不适合这一日的晨光。
影绰晕沈晨光中,本该静静由人睡的房内,却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可知,有人早起了。
吴邪往身上套著自己当日穿著的月白缎回纹镶边的弹墨直身道袍,整理好交斜大襟、过手大袖、触及脚面的纤长衣摆,腰上系好佛青绦带,串一挂倒垂莲题的乌银七事儿。素白锻料衬著纤长身段,直教人疑,这著的不似道衣,倒像那舞伎的华裙般摇曳生姿。
“唉………”
没来由的,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件当日被割破不少碎口的大袖袍衫,已被张起灵以法术修补齐全。
那人很厉害。做饭也相当好吃。虽然面皮冷了点性情闷了点脾气臭了点,却救了自己两次。可见是个大好人,只不过不大会表达罢了。
只是,自己仅仅是暂住。恐怕,也没有答谢犒酬的机会。
吴邪深知,一旦伤好,自己便绝无留在此地的理由。
自己失踪数日,杭州宅子的那几位老家夥恐怕要愁死了吧?嘿嘿,这次姑且吓吓那老狐狸三叔,看看没了小爷把他急成啥样!哼,这时候才知道小爷多重要吧。
勾勾嘴角,却怎麽也高兴不起来。
然而,拎起小小豆黄包袱,推门跨步而出的脚步却没有迟疑。
不能再留。
心中的一大团疑云,不能不解。这是什麽山,为何地图上没有此山?当日追逐的那只八尾狐妖,如今匿於何处?为什麽那天自己会突然法力全失,甚至至今也未能恢复其半?
吴邪再怎麽迟钝,也不会看不出这山和那张起灵有古怪。单凭独居在这连山路也没有一条的山中,难道还不可疑?况且那闷油瓶还是个恐怕世间无人能出其左右的术士,道行高的让吴邪咂舌暗服。
吴邪早已发觉,张起灵总是入夜时出门,天明才归,所以便决定在这一天尚未天明时离开。
其实,他何尝不想道一声别。只是,除了一声显得生疏的‘谢谢’,便无话可说。没什麽可以留下,一声谢怕只会被这山风吹得不见影吧。
走吧,趁著天色还早。
然而伸手推门,站立在那沁寒空气中时,又不免是一声长长太息,其间,淡淡惜意难掩。
似乎是回应那声叹息,吴邪身边一个声音响起:
“去哪。”
淡漠如水,过耳如烟的嗓音。他奶奶的小爷再怎麽伤春悲秋强装文艺也不会不认得这声音啊!
“咦哎哎哎?!!小哥你怎──呜咳、咳咳──”
吴邪惊吓得向後一蹦三尺,话才出口一半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闷油瓶什麽时候回来的?怎麽也不出个声,想吓死人还是咋地!可怜我的小心肝啊……
张起灵打量著穿上了自家道袍的吴邪,声音不冷不热地重复一遍:
“去哪。”
“厄……”吴邪搔搔脸颊,感觉怪怪的?“这几天麻烦你了。我也好的差不多了,这就准备告辞了。”不知道怎麽搞的,一声谢谢总是出不了口。
难道真是如传言所说,大恩不言谢?
晨曦渐起。东方的天已被温柔的光辉笼覆,千障山峦悉为镶上一道压金刻丝滚边。
又是一日,入目满眼:锦绣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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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麽?”吴邪纳闷地前後翻看手中看上去是封信的白色绢纸,忽然眼角瞥见封套角落一朵小小的任字云纹样……他奶奶的小爷再怎麽伤春悲秋强装文艺也不会不认得这图案啊!
“文锦姨?!”
大吃一惊的吴邪抬眼去看坐在对面的张起灵,不料那人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正闭目养神。
搞什麽?这只闷油瓶手里怎麽会有文锦姨留给自己的信?难道……难道他绑架了文锦姨?!
那时,终於说出“告辞”二字的吴邪,一句“就是这样小哥拜拜”还没出口,就被张起灵拖进了屋中。没等吴邪站定,一封信被塞进他手里。
於是,就有了上文那一段。
返回当下。吴邪正满脸不安地瞅著已然入定的张起灵,一副生怕他绑了自己某位血亲的表情。
一咬牙,吴邪嘶啦一声拆开信封,勾出一封由吴门密文写成的家书:
“贤侄邪如晤:
渐入严寒,伏福躬无恙。
…………
……愚伯母膝下无子,直将女(*注1)视若己出,原合纳养於家中,然念及贤侄体弱弗堪迁,并山危无所路,遂与张生相议,且留女於山中。於之徒仆尚不忍,而况於女乎?然考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悉堆是谷。而色又佳美,景亦宜人,实调适养息之上处。侄且安歇,日後定遣人往返,适时迎回。
(又加一道秘术防窥)张生陌路,愚伯母不敢掷女於狼虎,遂究其根源,几无从悉,至近日得报,姓张名起灵,字号不详无论生卒。古书有载:‘起灵者,死灵术与之类也。’其余不能得知。相安则谨言慎行,落难则脱身以逃,径自伺机而动,亦毋庸赘述。
顺颂 近佳。
愚伯母文锦”(*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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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女,同汝(实在是不想要这个脚注……)
*注2:不想看文言文的筒子们注目!!
这封文锦写给天真的信,实在是因为无法接受明人用白话文写信而诞生的歪瓜裂枣……抱歉,我文言完全是一团浆糊,要不是这封信实在关乎甚重,绝对不会扯出这麽一蛋的……这封信cut掉问候称谓客套寒暄的大意是:
【翻译】“你文锦姨我多疼你啊,哪能舍得把你丢在这荒山野岭的?可惜你看你受了重伤这山又没路,不得已才把你留在这。这地方景色这麽好,你就在这住下好好养养,过几天我派人来接你。
“张起灵那小子是陌生人,我哪敢把你往虎口里撂?可我查了半天也查不出这丫什麽来头,只知道他姓张名起灵,字号不详,生卒年不知。古书里边说:‘起灵者,死灵术与之类也。’别的就不知道了。你呢,要是没事你就说话做事兜著点,出事了就赶紧溜,总之给我放机灵点,懂?不用我多说了吧。”
(马马虎虎应付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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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信,吴邪满脑只有一个想忘:杀回杭州活拆了送这老不死的送她归位。
你大爷的,搞不清人家什麽来头还把你侄子往火坑里推?!什麽视若己出,简直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个死三叔,连文锦姨都被你教坏了!!
啧啧,殊不知其实你那温德恭良的文锦姨才是吴家最黑最黑的一只,你那精得跟鬼似的三叔在你文锦姨面前也得乖乖伏地听命。当然,任吴邪想破脑袋,也是不会想到文锦是带著怎样的一脸腹黑笑容写完这封信的。
气得炸毛跳脚的吴邪刚想把信纸揉烂撕碎,突然一个小型法阵跳出来,浮於空中旋转半圈,渐渐显形为一枚泛著荧光的八卦,把吴邪吓得一愣。
语音符?
语音符是道家弟子常用的联系符咒,可以单独传送,也可以附於某物之上递寄。
吴邪困惑地盯著浮在空中的小法阵。有什麽话写在密信里不就好了,还弄什麽语音符?
“就是这样……小邪啊,你就跟那小哥好好过日子吧,活活。”
法阵倏忽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屋中仿佛还回响著文锦(居心叵测)的笑声。
吴邪只觉得头皮一炸,脸便作燎原之势烧了起来。
好、好、过、日、子?
文锦的声音不大,在吴邪耳中却被自动过滤成震天价响。
过你大爷的!啥叫好好过日子啊?!又不是老娘嫁女,胡说啥呢!
还故意做成语音符,分明是想让张起灵也听见!
文锦姨你完了,让小哥听见,人家不杀下山砍了你泄愤才怪!
这麽想著,吴邪抬起头朝张起灵望去。没想到张起灵不知什麽时候已经睁开眼,如今正面上有些笑笑地瞅著吴邪。
吴邪脸上又是一阵滚烫,只得慌忙错开目光,扯开话题:
“小哥你别听她乱说。这人就是这样,一点长辈的样子也没有,还学了满嘴油腔滑调,她这…这是在打趣呢……哎,对了,你怎麽会有我文锦姨的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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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见识过山色的人儿,便绝不会怪出身眉山的苏轼登道山平都时发“抬眸四顾乾坤阔,日月星辰任我攀”之叹的。丽丽眉崖,若有迹可循,倒实有些‘此身不觉到云间’的意味了。只可惜别说拾级而上曲径通幽,此处此山,便是连回肠线道也没有的。
三峰合抱一谷间,有藤萝引蔓垂檐绕柱小茅屋一间。如今正从中传出絮絮对语声。
称不上对语,因为由始至终,就只有一个清甜女声绕梁而出。
“这层峦耸翠,苍山叠障,倒真真是人间极景。只可惜,被你一道结界藏了去。”
陈文锦一只白葱手撑著下颏,满眼皆是笑意地打量著窗外,稀稀疏疏的绕篱竹。
只可惜坐在对面的人,面色暗沈,缄默无声。
还真是不喜欢说话。
陈文锦在心中暗叹一句,收回视线,落在对桌的俊俏男子脸上。
张起灵挑起眼皮冷冷看著她,目光中的冰冷意味不言而喻。
“我是那孩子的姨婶儿。”文锦的下巴冲挂著银红漆竹帘的卧房门一抬,“总之──你得对他负责。”
张起灵目光一凛,室内温度骤降。
嘶嘶,真冷!文锦不满地嘟囔。
“瞪什麽瞪,要不是你小子在这山上张了这麽个破魔的结界,我那侄儿至於落得个法力全空被妖怪所伤的下场?我大侄子,”略略一顿,纤指轻弹,呷一口茶,“是追一只狐妖,入了这山。他天生体性阴寒,法力近妖,怕是被你这结界错当成妖怪,抽空了法力。”
听了这话,再思及当日情景,张起灵心中的疑团便全部解开。
那夜,正灯下伏案的张起灵,忽然感到结界边缘地界灵力走向突然混乱,似有两股妖力浮动。
难道是两只妖怪相斗,妖力碰撞,破了结界,闯了进来?
揣度至此,张起灵便动身前往灵力变得不安稳的西南山脚。只是待他赶到,四下一片寂然,暗暗涌动交缠的两股巨大妖力已经再寻不见。
忽然一道烁光划过夜空,转眼望去,黑影绰绰的山後,一条巨大的银狐尾一闪而过。
狐妖?
刚欲追去,却被眼角一点小小的雪白吸引了目光。
居然有人?
不由得想起,那夜自己抱起那昏迷的道家打扮的少年,怀中人轻得像只娃娃,捧在手里一点重量也没有。究竟是人是鬼还是妖?竟轻得如此。
收回思绪。
张起灵终於淡淡出了一声:
“我已遁隐。”
字句极简,意思却很明白:我是遁隐深居之人,你侄子受伤,纵然与我有关,我也没什麽要对他负责的,人你带走,我并不管。
闻得此言,文锦却仿佛没听到般甜甜微笑,不紧不慢道:
“道家有戒,私张结界,大小不可过方圆一里,时间不可过三十个时辰。”
“你这结界,隐去了整整一座山脉,又有几年几月了?”
软语温良,言辞却是尖锐。
“再者。你这屋後的地下埋了什麽东西?”
话音未落,一片冰凉便抵上文锦脖颈。望著瞬间逼近的戾气外露的黑眸,文锦满意地欣赏著自己这一句话在张起灵身上激起的巨大效果,仿佛全然不觉搭在自己肩上的冷兵器。
“别紧张,我无意害你。况且,”文锦伸出二指点了点脖上冰冷的刀刃,嫣然一笑,“我大侄子还在你手里。”
张起灵无声地注视了文锦的脸一会儿,眼眸浓黑,淡漠如水,良久,收刀入鞘。
厄,刚刚那杀气,可是来真的啊。松了口气,文锦这才发现自己身後已是冷汗一片,倒并不是她害怕,而是感受到杀气之时,身体自动作出了反应。
“当然,不会让你白干。”文锦微耸双肩,凝眸端视,从始至终都在笑,这会儿却笑意更浓,“你知道吴家外坟吗?”
果然,又看见那双半耷的眼睛挑动一下。文锦自动把张起灵这反应理解为知道。
“齐云山下,吴家外坟。三百吴门弟子日夜不息把守墓道,墓中葬著吴家上一代外戚的一位得道仙师。”文锦说故事般念出一串儿来,又是一笑,“这是民间所传,但也不全然是假。只不过,那主墓室中躺著的,并非传言中的那位仙道。实不相瞒,吴家外坟中所葬的──”
时机极佳地略略一顿。
“是一种奇珍。”
张起灵便知道,自己猜得了七八分。
之前听说吴家外坟时,就曾怀疑过,明明是外坟,修得却比祖坟排场还大规格还高。况且三百弟子守备,戒备未免过严,若是害怕盗墓,何必如此昭告天下般声势浩大?所谓外坟,必然只是个幌子,其中所藏,恐怕是……
如今又听见,连见闻极广又财力雄厚的吴家人都称其作“奇珍”,心中便对自己的猜测愈发确信。
果不出其然,文锦接著便道:
“你若能根治我侄子这伤,我便诺给你那大墓中葬的宝贝──”又是吊人胃口的停顿,文锦轻轻吐出四字,“蛇眉铜鱼。”
张起灵惊异地抬起眼,文锦却漫不经心地抬起手,伸出两指在他面前晃晃:
“两枚。”
张起灵的眉头不由紧皱。
那小子是什麽人,居然值得吴家人用蛇眉铜鱼交换。况且,还是两枚。
既然吴家人愿修大墓葬之,肯定对铜鱼的价值也是心知肚明。既然如此,为何竟能如此轻易就许给他人?
难道,这女人在耍他。
抑或,被自己救起的那人在吴门地位极高。恐怕是被泽而生的灵童或道行高深的一派宗师。至少也该是个地域总管,或分家首领什麽的。
张起灵毕竟是遁隐避世之人,不愿与外世牵扯过深,何况还是那个富可敌国、又与朝廷有所勾结的吴家。
但是,文锦许诺的报酬的魅力又实在太大。
“他是什麽人。”
眉端紧蹙,张起灵冷声发问。
然而入耳的回答却不似他先前猜测的,并不是官名职位,也不是吴门某某派创派宗师,亦不是华东执掌,或者分家首领。
而是。
文锦杏眸噙笑道:
“他是吴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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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麽说,文锦姨来过这?”吴邪挠挠脑袋,努力理解回味了一番,“什麽时候?”
“你伤後翌日。”
张起灵不冷不热地说。
那时候吴邪还处於昏迷之中,自然是不知道这茬。
他更不知道,刚才张起灵难得多说了几个字的一番叙述中,略去了几个关键部分。蛇眉铜鱼一事当然包括在其中。
同时心地纯良天真无邪的吴邪小同学,愣是没发现这个故事中和这封信中的重大疑点,更没意识到自己文锦姨就这麽把自己给卖了。
吴邪毕竟也是从小弟子规二十四孝摇头晃脑读到大的良家子弟,长辈的吩咐──不管那位长辈是有多不靠谱──自然还是要听的。於是在吴邪从张起灵手中接过文锦留下的一箱衣物零食之後,便乖乖在山中小屋正式入住。
(小声)很大一部分原因恐怕是因为文锦留下的那一大包椰奶栗茸松糕和眉县特产点心。
总之,欢乐爆表的同居生活(雾)正式拉开序幕。
-《眉山过往》Chapter 03 END-
瓶邪《眉山过往》Chapter 04
发文时间: 6/4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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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4-
夜凉如水。这麽说显然不甚合适,因著此时此节已是秋末初冬的寒夜。
不是春。亦并非放花千树的东风月夜,却有软风吹落的,并牙白浓雾挥笔抹去的,满天的疏星如雨。所谓吴山夜月闽山雾,也不过全然聚在这眉山一谷。无论夜雾,皆是眉山的生花妙笔。
亦非春寒,却料峭。
吴邪拢了拢水绿掐银的衣领子,爬上屋後一溜木梯,探头屋瓦,果然看见一道浓黑的身影坐在筒瓦泥鳅脊上。
“怎麽又在这儿。”吴邪笑笑地冲张起灵挥挥手,不怎麽敏捷地攀上屋瓦,挪到他身边坐下。“敢情屋顶也是个风水宝地,小哥你在这修仙呢。”
张起灵看他一眼,没有答话,眼神又飘回夜空,凝视浓雾间偶尔漏下的星光。吴邪也不在意,反正这人就是这样,要是每每都计较还不把自己累死?於是吴邪双手往身後屋瓦上一撑,干脆也望起天来。
墨黑的空中抹著一钩淡月,远远拥著几点疏星,眯起眼来便化作一团圆黄的湿晕。
别说,这张起灵整天跟它培养感情的天空,果真是好看。
吴邪不由得伸出一只手,高高伸向天空,露出的手腕感受到刺凉的山风。这个动作不由得让吴邪想起之前那个落雪的日子。结果,那场提前的山雪,终是未成气候。
“好美……”
吴邪维持著高举一只手的姿势,轻叹出声。
“坐好。”
“哎?哦……嗯嗯。”吴邪一愣,赶紧收回手扶稳屋瓦。斜眼看过去,身边那人还是望著天。
“对了,小哥,”吴邪屈起膝盖,朝张起灵那靠了靠,“你为什麽要遁隐?”看起来也不像是个断发杜门自绝於世之人啊。难道得罪了什麽官人?还是犯了命案?小哥这身手,啧啧,不好说啊。
迟迟没有得到回答,吴邪疑惑地望过去。
昏昏夜幕下,仍略苍白的侧脸微微抬起,精巧薄唇轻抿,一对狭长浓黑的眸子,霭霭雾气弥漫,目光心不在焉地凝在头顶一片夜幕中的某一点。
之前还没仔细瞧看过,吴邪发现这闷油瓶长得还真是好生俊俏。
吴邪心中哀怨地叹一声,为什麽这种臭脾气的人总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呢?
不由得又盯著那张称得上完美的侧脸,大喇喇的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真是好看得过分。这要不是在山里,而是在京城,是得有多少姑娘家委身以求啊,光是收嫁妆就能收到手软吧?
张起灵早就发现吴邪盯著自己看呆了,也不说话,任由他看个够,嘴角却不由翘起一抹连自己也没察觉的疏淡笑意。
“你……”吴邪却倏尔出声,目光依旧紧盯张起灵的脸,“你还是笑一笑才好看呐……”
什麽叫笑一笑才好看?
敢情他刚刚盯著自己看了那麽久,都是在他脸上挑毛病?
张起灵一挑眉,手在身旁一撑转身看向吴邪。没等他说话,吴邪就先全身一抖退出去好远。
“没…没没!我错了我错了…当我什麽都没说!………唔哇啊啊!”吴邪举起双手合十作讨饶状,这一下身子没了依托,倚著先前後退的惯力一歪,就要滚下屋去。
幸好被张起灵眼疾手快揪住後领,拎起来放到屋瓦上。
“咳、咳……轻点轻点,勒死我了!”吴邪拍著胸口大喘气。
不等吴邪缓过来,张起灵便倾身欺去。修长手臂圈过吴邪的脑袋,使力一揽,两人鼻尖只差毫厘便要相碰。
离得太近,连呼吸都全然交融。吴邪顿时吓得愣怔,胸腔中的鼓动剧烈起来,异样的热度从心口一直漫上脸颊,脸红得简直要渗出血珠。
什麽情况?他要干嘛?该不会真的生气了吧……哦不,吴邪在心中哀嚎一声,我可打不过他啊!
一阵山风裹挟著湿气儿拂过。揽著自己那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似乎过了良久,亦似乎只一晃神。
“你怕我。”
低沈的嗓音在耳边悠悠响起,温热湿润的吐息喷薄在脸边,又引得触痒不禁的吴邪全身一颤。
“我……没啊,小哥,我没有怕你──咦?”
吴邪的句尾结束在一声小小的疑问中。张起灵感到脸上一冰,一只冰凉的小手贴上他的脸。
眸下苍白的肌肤,浮出淡淡青晕。吴邪的食指划过张起灵的下眼角。落在脸上的轻凉触感,很是舒服。
“怎麽会有黑眼圈?你──”好像突然想起来什麽似的,吴邪提高了声音,“你这几天是怎麽睡觉的?”
来此也有近十天了,这座小屋分明只有一间卧房、一条床榻!况且张起灵每日都昼伏夜出的,总是早晨才回来。他到底有没有好好睡觉?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麽折腾啊!
小小的羞愧登时充满吴邪的小心灵,他显然把张起灵无法安眠的原因归结於自己霸占了人家的床铺。
“小哥,今晚跟我一起睡吧。”吴邪扯扯张起灵的衣角。
张起灵松开吴邪的脑袋,退坐一边不语。
吴邪把他这行为理解为不愿意,赶紧出声补充道:“我很老实的,不打呼噜不说梦话不踢被子,还能给你暖床,保证……唔?”
一只微温的手掌在吴邪头发上揉了两下,又离去。
“小哥?”
“不用了。”张起灵站起来,双眼望著远处黑山。“我今晚出门。”
已迫子时。
时间快到了。
又伸出手在那个乌黑的小脑袋上揉两下,头顶的发丝很是柔软,手感很好。
“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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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
床上的家夥翻了个身,眉角微蹙,缩进被子里。
张起灵伸手探进吴邪的衣领,汗涔涔的冷汗布满胸前,似乎一股妖力在胸中暗暗汇聚。
又是这样。
自从张起灵把吴邪捡回来那夜开始,每晚子时,必会如此。
原本张起灵只以为这是毒伤的定时发作,然而毒伤尽後这症状丝毫没有缓解,反而每夜每夜愈演愈烈。
夜中子时,一日之间阳气最衰而阴气最盛之时,妖怪在此时得以补充一日来耗去的妖力。
偏偏总在这时毒伤发作,可难以让人相信这只是巧合。
陈文锦那女人说过,吴邪体寒,法力近妖。如今这症状看起来,倒有点像妖力共鸣。
难道这结界中还藏匿了一只妖怪?吴邪和陈文锦都说过,他是追著一只八尾狐妖进的山。那夜,自己亦曾看到一只巨狐银尾一闪而过。
当日打伤吴邪的那只妖怪,莫非还藏於此山中。
只是这破魔的结界中,灵力安然平稳,张起灵试过多次,根本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妖力。
著实可疑。
张起灵俯身,伸出奇长二指,轻轻点在吴邪冷汗密布的额角。注入一股安静的法力,助他入眠。
抚平苍白小脸上,眉间的沟壑。
晚安。
在心中默念。
张起灵轻撩靛蓝江牙团云细色北缎下摆,走向卧房门,揭起银红地绀青弹花漆竹帘。巨大法阵从地面浮起,修长身影倏忽消失。
又是一夜搜寻,依旧没有著落。
天边已泛起晨光。
张起灵循著小径朝自家小屋步去。
结果一夜忙活又是未果,结界中的妖怪连个影子也没见著。
捏捏眉间,细长的眸中透出疲惫。近几天几乎没合过眼,果然有些受不住了。
临近家门,脚步不由加快。
张起灵推开吱吱呀呀的木门,径直走向卧房。
帐中的小人拥著一团软衾正酣酣沈睡,微弯的眉眼,微翘的唇角,想必睡得香甜。
只是──
“唔哇……好软……好像水豆腐……哦哦哦……姑奶奶要把持不住了……我摸…我摸…哦活活……”
床边多出一团异常扎眼的殷红。
一红裳女子蹲在床边没完没了地揉著吴邪软乎乎的睡脸,还不时发出意义不明的淫笑。
不属於人类的妖异金发末端绑著红绸绦,虽在屋中却仍撑著一把边沿缀满弧形长缎的竹油纸伞。
似乎感受到有人进入,洋红袄藕合裙儿的女子手中蹂躏吴邪面颊的动作一顿。
“哎呀呀”一声,女子站起身来回过头,正对上张起灵阴沈的眸子。
女子看看张起灵,又看看吴邪,视线在两人之前飘忽了一会儿。
“原来如此我懂了,”女子摸摸下巴,严肃地点点头,“你们未婚同居呜嗷嗷嗷嗷嗷疼──!”
初冬,虹藏不见,天气上腾,闭塞而成冬。
小雪时节的山中小屋,似乎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他娘的你不懂什麽叫怜香惜玉吧混小子,姑奶奶的脑袋又不是铁铸铜打经得起你这麽敲的……”
八云紫委屈地揉著脑袋上被某人砸出的一大块青紫的包。
张起灵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鸟也不鸟她,目光落在正系上葱绿斜领交襟狮团缠枝宝相花窄袖袍领口最後一颗盘扣的吴邪身上。
得得得,敢情我说话都是放屁。八云紫在心中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适才八云紫被某人攻击(= =)後的一番撒泼打滚,成功吵醒了熟睡的吴邪。
“小哥,这是谁啊?”
不等张起灵出声,上著洋红花软缎乱蝶争春交领长袖短衣、下著十幅压脚月华襦裙的娇柔女子蹁跹一跃蹦到吴邪床前:
“哎呀吴小邪,你连我都不认识啦?你追了几个月的那只八尾妖狐就是我──”
张起灵身形一闪刀锋便贴上女子喉间,目中寒光泛溢。
“是你伤他。”
“──家的宠物呀…………我说,你听人把话说完成不?”
张起灵略一皱眉,便看见八云紫怀中钻出一团毛茸茸的银色──一只眨巴著水汪汪圆眸的小八尾。
吴邪看得一愣──那只八尾身上的妖气他很熟悉,确实是他追的那只。可是吴邪记得那只八尾妖狐身形硕大,少说也有十人来高,怎麽如今变成这麽可怜兮兮的一副样子,还成了人家宠物?
吴邪不由看向笑得满面春风的八云紫。能收了一只八尾当宠物,这女的……这女的肯定是只万年老妖怪!
即便如今这老妖怪化成了人形,肯定还是留有破绽。想到这里,吴邪立即跳下床,趁著八云紫还没做出反应,赶紧──掀了她的裙子。
瞬间,眉山三峰合抱的山谷小屋中一片寂静。
八云紫显然对吴邪这一纯属色大叔袭击小萝莉的猥亵行为毫不在意,反而抿著嘴角嘿嘿一笑,看向一旁脸越来越黑的某座冰山。
羡慕吧羡慕吧?吴小邪可没扒过你衣服哟~她脸上清楚地写著这几个字。
哦呵呵呵~…………冷汗!
八云紫突然打了个哆嗦,在心中默默忏悔不该惹怒某只大型食肉动物。
见吴邪扯了半天扯不开缠叠繁复的襦裙,八云紫干脆自己伸手一拉,露出一大片白生生的大腿。
“小邪你想看什麽呀?你给姐姐摸一把就给你看~”
吴邪左看看右看看,还伸出手摸了摸滑腻白嫩的大腿,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末了还伸手向某个糟糕的地方探去……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麽不得了的事的吴邪终於被忍无可忍的张起灵拎起来丢到一边。
“你……”吴邪却全然不理会张起灵,指著八云紫大叫,“你怎麽没有尾巴!”
真是莫名其妙……
“我干嘛要有尾巴!”八云紫理直气壮地哇啦哇啦吼回去。
“你不是万年狐妖吗?”
“谁跟你说姑奶奶是狐妖了!我是狐仙,隙间的狐仙知道麽?仙人那一级别的,住天上的,懂不?”八云紫跳起来大吼大叫地为自己的尊贵身份辩解。
“这样…啊……”吴邪满脸黑线地看著面前上蹿下跳张牙舞爪的八云紫。天上的仙人都是这副德行吗?娘亲,我突然不想修仙了……
“之前打伤了你不好意思啊,”八云大大咧咧整理好裙裾,往门边一歪,“那天晚上是我好不容易找到蓝太激动了,结果不小心手抖把猛毒咒当成迷魂咒拍到你身上了。”
据八云说,她连月来一直在到处寻找自己某天喝醉了之後弄丢的小妖狐,那天晚上在眉县附近感受到妖气之後便跟了过去,随後就看到遍体鳞伤的自家宠物被吴邪追得满世界乱窜。八云一急,就眼贱手贱地错把猛毒咒当成迷魂咒丢到了吴邪身上。
“我能不能杀了你。”
张起灵挑眉冷冷地问。
接收到某人的冰冻眼神,八云明显感到生命安全受到严重威胁。
“我有在反省,我真的有在反省……”八云悔恨万分地哀嚎。她现在是真的肠子都悔青了……天地良心,得罪了吴邪也就算了,谁知道还会牵出来个人形冰山!姑奶奶几千年的道行就他妈这麽没了!
可是大冰山对於这说辞的反应………糟糕,情况不妙。
“哎嘿嘿……我都道歉了……诛仙可是冲了大明律的……”八云赶紧讪笑著躲到一边。
不过吴邪的重点似乎根本不在‘自己无故被坑害’这一范畴内:
“蓝是…?”
“我给这孩子取的名字。八云蓝,跟我姓。”八云指了指怀中软绒绒的一团小银狐。
“哇…好可爱,给我摸摸……”
“成啊成啊,作为交换你也给我摸一下吧~来来来别客气~”
说著八云就一脸猥琐的微笑朝吴邪伸出了贼手,却突然感到有点不对劲,赶紧掣回手。
这回怎麽这麽安静?大魔王转性了?
八云扭头看去,随即便是一愣。
未盈半刻,张起灵居然已经靠在梨木雕漆四方扶手椅内睡著了。
细密长睫之下的暗色青晕较之昨晚,似乎更深更浓。
吴邪对八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旋转半圈又堪堪落回张起灵身上。
这人,昨晚又是一宿没睡……
果然是太累了吧。
八云望著吴邪眨眨眼,锁水狐眸中一种名曰精光的神采闪过,一丝诡异的微笑浮上嘴角。
呵呵,这孩子咋了,看自家男人看呆了?
结果,对掀小裙事件一点也不耿耿於怀的八云紫,理所当然一般的成了小屋的常客,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曾经把这里的俩位住客全部得罪了个遍。当然这还是後话。目前她就是向天借十个胆也不敢进入大魔王的攻击半径,於是带著宠物躲进山里去了。
每晚子时就是因为她帮蓝疗伤,山中仙妖汇聚,灵力扰动,才会导致生性阴寒的吴邪受其影响。
这也是她急急忙忙落跑的原因之一。
开玩笑,腿脚不快点就会被某人一刀哢嚓了。
-《眉山过往》Chapter 04 END-
瓶邪《眉山过往》Chapter 05
发文时间: 6/4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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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5-
萧风更兼冷雨,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又是一夜山雨。不比水乡长堤,一汀烟雨杏花寒。山雨险些急些。纵如此到了天明,仍只余下丝丝的疏雨洗著青瓦白墙的小院,笼著清淡雾霭并依依愁悴。檐角挂著银丝般的细瀑,落下,又摔成飞珠溅玉般的碎银。与山雨正霏微一句洗净了诗思的实录,倒契合得分毫不爽。
难怪那後世的林家妹妹素不喜李义山的诗,却要‘留得残荷听雨声’。这雨声,似是山神的拨著细长溪流水制成的弦儿,款按而奏出的筝曲。只是那林家颦儿,潇湘斑竹,冷雨敲窗,怎比得上这满山悬泉落珠齐齐作响?
门前,踏痕成径的茅屋,远景窗棂外,正应那句碧通一径晴烟润,翠滴千峰宿雨收。
吴邪趴在窗沿,不由伸臂去撩那垂在乌檐下的雨帘,滑落指间的皆是丝丝缕缕冽凉,好像绞糖丝儿。
这雨,怕是一场冷似一场了吧。
蜀地冬季温和,况且山中湿润。吴邪那期待著峰被素裹之景的满腔热情早就被张起灵冷冰冰的说辞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眉山少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