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多,也就是像一个月前那场无疾而终的雪絮飘飞那样。
雨後山景,直让吴邪愣神地维持著趴在窗沿伸出右臂的动作动弹不得,全没意识到银筷般的雨柱已打湿盘丝起团花的翠墨袖口。
好……好美喔!和杭州的雨全然不同嘛。
都是水墨画样的小巧景致,可就是说不上来的丝毫不一样。就像虽然眉县芝麻糕和杭州看上去近似,尝起来近似,可就是不那麽一样。眉县的糕饼似乎都带著些眉县名产龙眼酥的味道?总之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吴邪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皱眉嘟嘴。
“袖子。”
身後传来淡淡的声音,却被窗边正出神的人儿选择性忽略了。
虽然似乎这里的小吃都有那麽点意思,但龙眼酥的味道却是的确别致的,吃一百个怕也不够呢……对了,文锦姨留下的零食都快空了,要不什麽时候下山一趟置办点零嘴儿?正好,也快年关了,整天(跟一个处了这麽多天还时不时让人怀疑这人是不是间歇性失语症的闷油瓶)在山上闷著实在是无聊得紧。
“湿了。”
又一道淡漠的声音传来,似乎隐隐透出些不耐烦。
这回窗边正走神的家夥终於给了点反应。
“嗯嗯……”
似乎听见有人说话,吴邪心不在焉地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直著在窗外山景上滴溜溜地转。
这反应还不如没有。
突然吴邪感到脖颈一窒,身体被一股巨力拖拽得生生倒退几步,踉跄不稳地撞上背後一样微软的事物。此物为何?自然是正心中无名火起的张起灵的胸膛。
“你…我都说了别老拎我领子!脖子会断的──”吴邪的句尾硬生生掐断,原因是忽然一阵刺骨的黏湿冰凉从袖角传来。望过去,羽缎起花的翠墨袖口已经湿了一大片。
“咦,怎麽湿……嘶嘶!冻死啦!你怎麽不早告诉我!”
吴邪捂著手臂跳起来吱哇大叫。
是谁没听!
眉头拧得简直能夹死苍蝇,张起灵揉著发痛的太阳穴,心中无明业火又蹿升起来,周身开始散发某种不祥的黑色气压……
“去换衣服!”
天知道他是怎麽忍住不冲吴邪大吼的。(摊手)
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小院小屋,亦一应俱全。
三峰合抱间的谷中小屋虽确实是小,然布局结构,精巧别致,内里陈设皆是清雅不俗的上乘品相。这不,绕过悬著月白双绣卷叶草虫软帐的卧榻拔步床,卧室东角一道紫檀架儿髹黑漆的镂雕画屏,隐去一方沐浴更衣之所去。屏内左右各设一人高的洋錾洋漆架儿,中置一只香柏木大浴桶,形大若小池,木质微黄,黑节遍布,有淡香来。
如今,正有一人在这规格极高的舒适桶内沐浴。
带著满身垂挂的水珠和蒸腾的热气儿,吴邪从水中哗啦啦站起身,伸手捞过架上浴巾把自己裹了个紧。
适逢大雪。非天气,节气矣。
等吴邪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跑出房来时,桌上已用素帐扣了几碟几碗菜色,大厨正坐在桌边,单手撑颌。
“厄……不好意思。等了很久?”吴邪抱歉地搔搔脸颊,在对面桌边坐下。
“我吃过了。”
张起灵不冷不热地回答,目光落在吴邪沐浴後微微泛红的领边肌肤上。
“啊?哦……”看来真的洗太久了= =。谁让那大浴桶那麽舒服嘛……
吴邪尴尬地笑笑,抓起乌木减银箸埋头吃饭。
这一个月来的事实证明,某只闷油瓶子用法力变戏法一样烧出的饭菜那是相当好吃。
“啧啧,这手艺都能嫁人了……”
吴邪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抬眼却对上张起灵的冷冷一瞪。
呜呜,什麽世道…我这可是在夸他啊!
吴邪哀怨地叼著白汁酿鱼片在心里嘟嘟囔囔。
突然一道兴味十足嘴贱缺德的声音从窗外飘进:
“咋了?这气氛……小俩口吵架?”
噗──
刚进口的鱼汤差点被吴邪全数喷出。
“八云!”
“哎我开玩笑的,别激动别激动,回头呛著了我又得亡命天涯去了。”
屋外的八云紫趴在窗沿上笑得一脸暧昧,目光又悠悠转向一旁面无表情的张起灵:
“上次我给吴小邪的冰梅点舌丹效果不错吧?伤好利索了没?可是姑奶奶冒著被贬下凡的风险从绵月她们师父那里偷出来的,别告诉我没用啊……”
“不许叫我吴小邪!”
啧。
自诩为小屋常客(实际上来的次数确实比主人希望的多太多)的八云紫睨一眼拍桌站起的吴邪,偷偷扔了个心声给张起灵:
(怎麽样,和你家那位进展到哪个阶段了?)
热心咨询的结果是大冰山两道凉凉的危险目光投过来。
啊…看来是没有进展……八云紫在心中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吴邪抱著手臂不耐烦地问。
这母狐狸每次来都满嘴里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时不时对他上下其手,同时似乎拥有能让那只面部肌肉坏死的闷油瓶瞬间怒气全开的特殊技能,总之不是什麽好货没安什麽好心!
八云全然不在意吴邪那副明显是在下逐客令的态度,轻甩荷袂,做了个无比惋惜的表情:
“没啥,我就是来道个别。”
屋中两人瞬间都露出了“你终於走了”的表情。好吧,只有一人。不过另一人恐怕心里也是作如是想。
“你们!这是什麽态度!”八云气得乱蹦躂,差点把头顶的小八尾颠簸掉下来,“哼,等你们离了姑奶奶才知道我的好……”
“你要去哪?”其实吴邪想问的是‘那你还回不回来?’。
“不远,青城山。有个不错的庙会,我约了萃香去大喝一场。”
不知为何,八云巴眨著秀狭的狐眸,嘴角勾出一个略有深意的微笑。
──吴小邪,别怪姑奶奶没提点过你,你在这山中,可是呆不久了。
(伊吹萃香&绵月姊妹出没注意,八意永琳神出鬼没注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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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展。
张起灵舔舔嘴唇,整张脸蒸腾在缭绕雾气中。
非要说也不是没有。
但是──
“哎,你洗好了?”
张起灵一走出卧室东角的紫檀架髹漆雕画屏,便听见床帐中传来吴邪软绵绵的声音带著倦怠。
“嗯。”
含糊应一声算是回答,张起灵跨步走向花梨雕篱拔步床,揭开月白双绣卷叶草虫软帐,便看见吴邪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在暗中尤为明亮的眸子。
看见他探身进来的瞬间,那双亮堂堂眸子中的倦意一扫而空:
“你怎麽都不擦一擦!”
张起灵丝毫不以为意地掀开五枚妆花缎锦被,坐进那暖暖被褥去。
“无妨。”
“什麽无妨──现在可是隆冬的天。就算你身体好,也别尽著糟蹋啊……”吴邪嘟起嘴不满地推他一下,“让下。”然後钻出被子利索地跳下床。
“我去拿浴巾来给你把头发弄干,你先别睡啊,头发湿著入睡会伤风的。”
帐外,能看见那影影绰绰的白色身影入了漆雕画屏,一阵翻弄的布料摩擦声并木料碰撞声传出,接著便是哗啦一下,床帐又被掀开。
吴邪手忙脚乱地爬上床,靠坐著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冷死了冷死了……
等暖和够了,吴邪推开锦被,呼啦一下把战利品──府绸浴巾一条──搭在了张起灵湿漉漉的头发上。
“我──”
“没事没事,我帮你擦。”
吴邪打断难得略有微词的张起灵,跪立在张起灵身边用浴巾帮他绞干头发。
比看上去软好多……吴邪揩干墨色发丝上的水珠如是想。
水渍在平纹棉巾上晕开成暗痕,一如帐内光影昏昏。
张起灵垂头缄默无言地任吴邪摆弄。
吴邪无意中一垂眼,便看见张起灵解了两颗扣子的素经锻里衣中露出两段精致的美人骨,视线下移,便是隐约可见的结实胸肌。
吴邪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脸颊已染上微红。
没个正经的怎麽跟三叔一样了?他暗暗骂自个儿,手上动作不由加快。
“嗯……差不多好了。”
吴邪放松了有些紧绷的身体,略吐出一口气。
帐中又是一暗,张起灵已勾下镂铸线刻的竹节纹银帐勾,面朝内躺下。
吴邪便也钻进被子,脑袋刚沾上枕头,便有一只手伸过来替他拢了拢被子。
“…嗯?……谢谢……”
全身陷在温暖的包围中,暂时撤退的困倦又席卷而来,连句尾也融化在浓浓睡意中。
如若吴邪此时抬眼,便会对上一双毫无倦意的黑曜般的眸子。
注视著眼前顷刻便沈沈入睡的安然睡脸,张起灵的目光似比日间,略柔和?
回过神来时,已伸臂揽过那具微凉的纤细身体在怀中。
张起灵略略一怔,却未松手。
胸前,能感受到温热的呼吸。臂上传来均匀的起伏。
胸腔中的鼓动变得有些奇怪。
试图强压下心中涌动得愈发汹涌的热流。
那是某种至今为止尚无法从理性层面加以平复的怪异心情。
这是──
是因为自己有生以来从未如此为他人作想?还是……
“…嗯……”
似乎感受到了热源,怀中的身体动了动,更加偎缩进来。於是,两具身体寸寸紧贴。
垂眼,便能看见两道长睫缀成的弯弧微微颤动。
他记得那双眼帘下掩藏著怎样一双对男人来说过大且过亮的眸子。
张起灵微微蹙眉,撇开视线。
糟糕……
进展麽?呵呵。(←这是作者- -)
非要说也不是没有。
只是──
不知同榻而眠可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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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转醒时,有鸣啼,正啾啾。
昨晚一夜好眠,只是──枕边空无一人。
上哪去了?吴邪摸摸脑袋。
百般不情愿地钻出温暖的被窝,把衣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真是越来越冷了……
不过最近睡觉时总觉得比以前暖和……难道是错觉?
直到目前为止吴大少爷还不太习惯自己穿衣服,不由得有点怀念起云彩。至少云彩不会像他一样把盘扣扣得惨不忍睹……
小小插一句,云彩丫头是吴家少主子房里的丫鬟。
好不容易穿戴整齐的吴邪蹦下床,踩著厚粉底小冬靴跑到屋外。
果然,远远就看见溪边那一抹纤长的人影。
吴邪回屋加了件锈绿遍地金缠枝芍药袄儿,在寒冷空气中微微适应一会,迈步朝山溪走去。
未真正天亮,未真正入冬的山间清晨,直比山下的雪天还冷。
没等走近,张起灵便余光瞥见了坡上走下来的吴邪。
一张小脸冻得通红,呵出一团团白色雾气。
张起灵冷冷望一眼吴邪身後的小屋:
“回屋。”
吴邪却笑嘻嘻地向他跑过来挥挥手,把怀里的錾著叠胜纹的铜手炉揣得更紧了些。
“没事儿,京城的冬天可比这冷多了,”吴邪转念一想其实自己没在京城呆过几个冬天,便赶紧改口道,“……哎?小哥你在干嘛?”
湍急溪水上空浮著几个缓缓旋转的法阵,几股打著旋的水柱正被吸往岸边的几只木桶。
吴邪记得张起灵昨日刚打的水,足够用上几日了。今日怎麽又──
“你要上山?”
张起灵微微点头算是回答,一丝小小的恐惧瞬间浮上吴邪心头。
“上山……干嘛?”吴邪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扳著张起灵的身子面向自己,“你…该不会……”
吴邪睁大的眼眸中泛起雾色,丝丝惧色浮上眼底。
“你要上山采药?!”
“嗯。”
张起灵回答的声音不大,吴邪听来却是晴空霹雳如雷贯耳。
不是吧……又要采药?!这深山老林的满眼望过去只有俩人,这俩人里需要喝药的──怎麽看都只有自己啊!!
好不容易才停了药,怎麽又来!
思及生生性命堪忧,吴邪赶紧急巴巴地问:
“什麽时候?”
张起灵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无的轻笑:
“现在。”
啥?!现在?那岂不是连逃亡对策都来不及想?
“我,我跟你一起去!”
-《眉山过往》Chapter 05 END-
瓶邪《眉山过往》Chapter 06
发文时间: 6/5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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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6-
扶疏巨冠的古木枝干於头顶交缠成一弯巨大的穹顶,遮住冬日不甚朗照的黯淡阳光。怕是经年未有人涉足的深林中,雾霭轻笼慢涌,连远远传来的嘤嘤鸟鸣也落入朦胧不清。
没有山道,只好跟在前方不远的人身後艰难前行。
吴邪在心里把自己和张起灵骂了个遍。
他娘的,没事采什麽药……不行了,脚好痛…累死了…好饿……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早在刚上山不久时吴邪就猛然意识到两人体力及身手的巨大差距。
为啥那小哥轻松一攀就一跃而上的陡坡,他吴邪就愣是要手脚并用最後还得让张起灵拉一把呢?
平常还看不太出来,并排走著的时候便分外明显──看起来这闷油瓶也没比他大多少的,怎麽高出那麽多?
还是那句话:人比人他奶奶的气死人啊!
不甚适合登山的小朝靴已沾满了露水,足底早已有些隐隐作痛。
吴邪看了一眼前方几尺远的修长背影,终於无奈出声:
“小哥,我们休息会儿吧。”
闻言,张起灵顿住脚步,转头看了吴邪一眼──继续往前走。
吴邪只好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去。
“反正药也找齐了,这会儿天色又还早,而且,我──”吴邪犹豫一下,最终还是说出了真心话,“我累了。”
前方人又一次停住。然而没有回头,而是抬眼透过密麻的枝梢瞅了一会儿阴暗的天空。
“…?”
吴邪纳闷地顺著张起灵的目光往上看过去,除了不完整的烟灰天幕外啥也没有。
“怎麽了?上面有什麽?”
张起灵收回视线,却不回答,只无声地摇摇头,指了指前方一块顶部平坦的山石。
“去那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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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屁股坐上去,石头凉冰冰湿漉漉的,但是已经累趴了的吴邪根本管不了那麽多。
吴邪晃著脚看了一会张起灵整理药草,实在无聊,便翻出包囊中的丹棱冻粑往嘴里塞。
虽说吴邪这趟上山来的目的是盯梢──防止某人采些不明不白的奇怪草药来坑害自己──可实际上这一崇高革命目标完全没有达成。因为上山半途吴邪就累得不愿挪位,只好坐在一边等张起灵下山的时候把自己顺道接走。
“小哥,你要不要?”
吴邪嘴里叼著半块冻粑口齿不清地问,把手中的包递了过去。
吴邪本以为素不喜甜软的张起灵会拒绝,没想到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探过来咬一口吴邪嘴里叼著的半块冻粑。
“……!”
吴邪惊得差点从石头上掉下来,无奈口中塞著软软的点心,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邪瞪著没事人一样继续整理分类药草的张起灵。
什麽人啊!这都叫什麽事……难不成朋友之间这其实不算什麽?
涉世未深的吴家少爷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常识问题。
不过我们算是朋友麽?…应该…大概…算吧。该不会是我自作多情了?
吴邪正发著愣,突然背後传来一阵始料未及的钻心刺痛。
“呜……”
仿佛有千百小虫在往皮肉里使劲钻,一声痛呼还没出口,吴邪就疼得缩了起来。
张起灵也是一楞,立马伸手扶住,防止吴邪从石头上滚下来。
“怎──”
询问的话语未能成句,张起灵的脸色便是一变。
不知何时,他们所呆的山石附近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油黑小虫,铺天盖地黑压压地覆盖了地面,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在两人周围成围剿之势,甚至有几只已爬上了山石。
只是似乎它们在避讳著什麽似的并不靠近,只是不断聚集成堆。
张起灵的眼神变得冷峻。
“别动。”
张起灵扶稳已经疼得脸色苍白的吴邪,一只手探向他的领口。柔和的黄色光辉浮现刹那,吴邪身上那四五件冬衣的盘扣瞬间全部松开。
吴邪只感觉到一晃神的彻骨严寒侵上胸前肌肤,似乎有一只温热的大掌贴著腰侧滑进来,下一秒便看见张起灵用奇长二指捏著一只黑乎乎的小虫子从自己衣服中伸出手来。
疼痛遽尔消失。
吴邪惊讶地盯著那只‘吱吱’叫著不断扭动的虫子:
“这是……龙虱?”
就是这东西掉进自己衣服里还往死里咬?
“嗯。”
张起灵扔掉手中小虫,又是面色冷峻地扫了四周一眼。
较之刚才,数量更多了。
又抬眼望一眼天空。阴云密布,大雨将至。
来不及了。
“这……这是怎麽回事?”
张起灵听见吴邪颤抖著声音问。
“哪来这麽多龙虱!”吴邪系著盘扣的手开始抖抖霍霍地使不上力气,满眼里溢满恐惧,“我记得龙虱是肉食性……它该不会…吃人……”
连话都说不完整,吴邪抓住张起灵的手臂摇晃起来。
“小哥,这样下去不妙,我们还是快走──”
张起灵却摇摇头,淡淡看了吴邪一眼。
“走不了了。”
“咦咦!怎麽这样──”
没等吴邪一声惊叫脱口而出,便有一只手突然圈紧他的腰。
接著,便是双脚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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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吴邪深深吐出一口气,探出脑袋向树下看去。
被某人紧揽腰际飞升至树间後,龙虱迅速占领了他俩适才站立的一小片区域,如今油亮小黑虫正顺著盘虬团根向树上进发。
是说某人根本不懂得怜香惜玉……啊呸,根本不懂得关爱弱势群体,就直直这麽把吴邪虏上树来,事前也不打个报告给点forecast(误)啥的,折腾得吴家少主子至今尚有点儿惊魂未定。
“啧。”
似乎听见某人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冷哼。
吴邪回过头,看见张起灵手握著出鞘的刀锋,划拉出一道淋淋血口。
“哎!你──你干嘛!”
吴邪吓得一把抓过张起灵的手腕,一道横过掌心的伤口正汩汩地溢出鲜血。
“你疯了吧,想疼死啊……”
张起灵轻脱开吴邪捏得死紧的爪子,淡扫一眼树下,便站起身来。
吴邪也赶紧爬起来往下看。粗干下半已被密匝匝的小虫裹了个密不透风,黑压压的上际线正不断向上挪移。
照这个速度,不出半柱香龙虱大军就要压境。
张起灵伸出滴血的手,使力一握,便有大颗鲜血顺著树干滚落。
龙虱瞬间如同被火烧著一般扭滚作一团,发了疯似的从树上逃开,拥挤推搡著一大团一大团的掉落下去。
吴邪吃惊得简直舌头打了个结,啥也说不出来,愣愣看著张起灵将宝血在树周浇了一遍。
完成驱虫诸事,张起灵看一眼似乎惊呆了的吴邪,一声不响地又坐回远处,背靠斜伸的枝桠闭目养神。
至於这位爷是否有很享受某只小动物的惊羡目光这件事……咳,大概只有他自个晓得了。
你大爷的!这闷油瓶什麽道行,蚊虫不侵?那夏天岂不是不用熏蚊了?要不叫家里那几个驱虫师每人问小哥讨点宝血好了,驱虫效率绝对翻著筋斗往上升啊,说不定还能减少产能优化产业结构扩大销路啥的,那小哥过不了几年大概就被那几个老财迷榨成人干了……想歪了!!
吴邪自顾自盯著张起灵感慨万千一番,挨著张起灵坐下来。
俩人如今正身处一棵参天古木枝杈岔分处的平台中,(突然转换京片子)这‘平台’大得,大概都能搭个树屋啥的了。
好像突然想起来什麽事似的,吴邪忽然脸色大变,赶紧摇了摇身边假寐的人。
“喂…小哥?你伤口没事吧?要不我帮你包下?”
张起灵挑起眼皮看了吴邪一眼,伸出手臂,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苍白的皮肤光洁如初,哪里还有什麽伤口。
啊,对了,他会治愈术……
可是即使有治愈术也很疼的吧……
吴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麽,却又咽了回去,只改口笑嘻嘻地道:
“小哥你这宝血真厉害,除了驱虫还能干啥?”
张起灵抬眼,淡淡地道:
“克粽子。”
吴邪不解地眨眨眼:
“粽子?”端午节那个?
张起灵眼中似乎氲了一股轻笑,淡淡吐出两个字:
“僵尸。”
“咦咦──!”
果不出其然看见吴邪全身震了震惊叫出声,随即,又改用一种细小而委屈的似乎受了欺负的孩童般的声音颤声道:
“哪…哪来的僵尸啊……小哥你还信这个……”
存心吓人呢麽不是……
吴邪正撅著嘴生闷气,忽然後颈一凉,有什麽东西凉冰冰地顺著领管滑进衣服里。
接著便是满山满耳渐起的窸窸窣窣的碎响,不久就密集成远远的轰隆。
下雨了。
豆大颗的雨珠想必须臾便打湿了整座山峰,却再没有一滴落在两人周身。
张起灵已挥手布下一片结界,树冠间笼著一颗蓝色荧光的透明球体,遮下了时近深冬的山雨。
原来刚才他望天不是发呆是在担心下雨啊……吴邪恍然大悟。那我闹著要休息岂不是耽搁了下山?完蛋了,就是因为我这一耽误才好死不死遇见这麽一大票龙虱的,这回闷油瓶非活烹了我不可!
想到这里吴邪立马泄了底气,一边想著要主动认错争取个全尸,一边犹犹豫豫地开口:
“那个,小哥,那龙虱……”
“龙虱喜阴湿。”
张起灵阖著眼冷冷打断吴邪。
这一下彻底把吴邪的心浇了个透凉。
完了,他生气了!
所谓言者无意听者留心。其实张起灵只是以为吴邪想问那一帮龙虱是怎麽回事。
龙虱喜阴湿,所以才会在大雨将至时群聚出动。
然而吴邪听在耳中的意思却是:龙虱喜阴湿,所以才会在大雨将至时群聚出动,要不是你要歇息,下雨之前就能下了山了,哪还有这麽些麻烦。
对面寂寂的一点响动也没有,张起灵微睁开眼望过去,吴邪便又是全身一抖。
吴邪早已经脊梁骨拔凉拔凉的泄了力气,被张起灵忽然凉凉的一望,差点吓得背过气去。
张起灵似乎没有移开视线继续闭目养神的意思。
糟糕,看来糊弄不过去,他这架势…是要兴师问罪啊!
姿态要放低,态度要诚恳。嗯。
吴邪瞟了张起灵一眼,硬著头皮开口:
“那个…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累了才……对不起,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一句“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遭吧”还没脱出口,吴邪无意间一抬眼,便猛然对上一双极近距离下的黑眸。
“唔哇──!”
这闷油瓶什麽时候靠这麽近的?!他奶奶的一口老血都给吓出来了!这死闷油瓶子怎麽老喜欢这麽著吓人?
吴邪不由挪动身子想往後躲,却忽然被张起灵一把圈住肩膀拉到面前困了个结实。
鼻尖靠得太近,似乎微微一动就要相触,吴邪吓得不敢动弹,刚刚冒出点苗头的小小挣扎也被立刻丢在了脑海中某一隅。
“你…你干嘛…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吴邪伸手企图推开张起灵的肩膀,却只能导致肩上那只手臂揽得更紧。
张起灵的视线缓缓扫过吴邪的脸,一寸一寸,扫过极近距离下的,红晕渐渐浮涌的肌肤,一霎一霎扑闪的睫毛,含怨般鼓著的嘴角……最终,目光落进吴邪眼底。
深深看进去,仿佛能看见那个尚未落上灰尘的,几近崭新的灵魂。
简直还是个孩子。
冷淡的眸子中渐渐聚集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吴邪。”
怀中的身体微微缩了缩。
“啊…?干…干嘛……”
突然被点名,有点不习惯。
吴邪撇开目光,不敢与那双仿佛要把自己看个对穿的眸子对视。
紧了紧手臂,把吴邪又往怀中压进去。
张起灵俯下身,凑在吴邪耳边轻轻地咬字:
“我没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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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有凉飕飕的山风吹拂,吴邪的脸还是热热的。
睡觉睡觉睡觉!
暗数了无数遍绵羊跳篱笆,可是睡觉这事儿好像拿定了主意要和心愿相违。
吴邪偷瞄一眼靠坐一边的张起灵,也不知道他是真睡还是假睡。反正这人老是在睡觉,而且似乎把‘睡觉’这只小兽驯教得服服帖帖,随叫随到说去就走的。
望著那张沈寂的侧脸,脸似乎又有点回热的迹象。
刚才的那个………哎哎,甭想了,快睡觉!
其实也算劳顿了一天,身子早已经撑不住了。
之前张起灵望了会儿天宣布他们今天是别想下山了。吴邪想想山里现在满是龙虱就头皮发麻,於是对这个决议没有任何意见。
惟一有点糟糕的就是恐怕今晚要在树上过夜了。
可是大家都深有体会,人到极累的时候两眼一闭就啥也不晓得了,哪里管它是软榻还是市肆。
於是阖上眼皮,吴邪立即陷入某种半梦半醒的昏沈状态。
几近入眠之际,穿谷而来的山风便格外寒冷。
感受到身边人的轻颤,张起灵挑起眼皮扫了一眼,伸手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家夥搂进怀里。
两人身边倏忽浮出两帖小小的圆阵,阵中窜出两簇跳动的苍白火焰,暖烘烘地烤著,炙著,直似两枚融融的太阳碎屑。
-《眉山过往》Chapter 06 END-
瓶邪《眉山过往》Chapter 07
发文时间: 6/6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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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7-
时节转入岁末。
懒懒度日,总是不觉,已然霜白晓窗。
半个月後,便是癸巳的新年。
少间转眼,吴邪已在山间的小屋中借住了三月有十日。
而如今,三峰合抱的山谷间,泻出於山石的清溪边。
小屋中却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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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以前,诗庄词媚。入宋以来,欧阳雅豔,二晏(*注1)秀婉,张先炼字,柳七郎略有进迁,然“长於纤豔之词”。独独东坡,独标新颖,勒改旧观,另拓新境,极天下之工,一洗晚唐来绮靡穠豔之前态。“无意不可入,无事不可言”,无穷清新,自亦成一家。或谓自苏轼起,词体始尊。
以清新俊阔压庸豔纤仄,包蕴广而用意新,开阖转折,递进自然,“论家多赏其中托意”。谓其余词尽废,悉非虚语。
切切记,莫话闲愁。兀自回首自纤纤,倒不若──焚香默坐,随缘自适,随遇而安,安然淡世。
“重重…似画……”
雕漆镂空花窗外,一庭花树,悉符画本。桑榆槿柘编就两溜儿青篱,掩著数百竿经冬常绿翠竹。一角残蕉,半丛败菊,皆是折枝尺幅。滴绿石子儿漫成甬径,萦纡著绕过一叠龟纹千层假山石,石後便是一带青溪泻玉,碎沫飞珠,恍惚若见春归时,落花浮荡,绿柳垂周。
视线被花窗筛成片段,吴邪却依旧目不移转地盯著窗外俏秀庭园。倏地喃喃出声,又是寂静良久。望过去,声音的主人已然呆怔。
便单只这一句,没了下文。
却出乎意料地,为另一人接起。
“曲曲如屏。”
眼里掩不住淡淡惊异神采,吴邪不由回头冲张起灵灿烂一笑。
“哎呀…小哥你也爱苏词?”吴邪不待那人回应,又继续兴奋地絮絮说道,“当年跟家塾先生学古今的文章辞赋,都是无聊,惟有东坡的词文,过目便能成诵。以前还想著,若生为女子,一定要嫁与他家,日日听他吟咏新辞。”
吴邪眯起弯弯的眉眼,嘴角挂上蜜甜的笑意,似乎回忆起儿时那一段烂漫的年月。
手却突然被人紧捉,握住,又被强硬拉往一边。
吴邪一愣,赶紧顺著手上有些蛮横意味的力道快步跟上。
“去哪?”
被紧牵著,越亭度圃。小园置设极巧,径缘池转,廊引人随。绕过几重山怀,抹过几道木棚,顺著残败了绿意的花障,忽现一道月洞门,门额上一道乌木横楹“披风榭”,踏进拾级降步,便是一汪青池。
有苍石镶岸,白石横架,掩著衰草残枝,正是一处人迹不逢,飞尘罕至的世外之境。
正是天下无处不霜冻的时节,半大的小池却是青溶溶地晃漾著波光。
“哇……”
让吴邪发出这一声慨叹的却不是入眼的冬日景致,而是岸边飞出黄岩上坐卧的一座东坡像。
吴邪脱了张起灵的手跑过去,兜著转了几圈,口中啧啧有声:
“……不知这像是入意还是工雕?和本人像不像?哎……好像长得挺齐整……”
幸好不是个丑八怪,我以前说要嫁他呢──呸呸,小时候的瞎念头,怎麽现在还在转!
吴邪敲了自个脑袋一下,又是对著东坡像前後瞻仰,左摸一下右敲一下,罢了退开几步,朝张起灵招了招手:
“小哥你来看,眉眼间倒和你有几分像……”
话音未落吴邪脑门便遭到一颗爆栗。
“嗷嗷──!开玩笑的……干嘛敲我!”
吴邪捂著脑门不满地大叫,抬眼遇见张起灵刀子样的目光,猝然噤了声。
张起灵冷眼瞟著面前宛然卧仙的东坡造像,脑门砰地跳出一根青筋。
哪里像了!
至於两人为何下了山还专程来此拜谒三苏祠?自然是事出有因。
起源似乎是那麽一日,吴邪裹了里三层外三层趴在桌子上把自己的脸揉来揉去──
“好闲…好闲啊………超,无聊……”
边说著边把眉山脐橙往嘴里塞。
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真的太难熬了……
“是不是快过年了啊……”
吴邪嘴里含著甜橙含含糊糊地嘟哝,从桌子这头滚到那头,突然一个激灵坐起来:
“我说,小哥你怎麽过年?”
话一出口吴邪就後悔了,这不是明知故问呢吗。若是平日里问人这话,无非“回家过年”和“今年不回家了”两种回答,可人张起灵是避世之人,传说中的隐士,怎麽过年?一个人过年呗。
果然,坐在对面的张起灵看他一眼,没有要回答的迹象。
“厄……”吴邪搔搔脸颊。这闷油瓶怎麽一副好像连年都不想过的样子。
这怎麽行!
既然今年吴邪在这,张起灵便不比以往并非一人,所以──
“小哥,我们下山热闹过年吧。”
──事情就是这样。
没想到他真会答应啊……
吴邪从茶碗後头偷偷抬眼看著对面浅呷一口霍山雪芽的张起灵。
纤白的长指绕著单色豆青釉的茶盏,煞是好看。
吴邪盯著看得有些愣怔,对面那人却忽然放下茶盏,略有疑问的目光投过来。
吴邪一愣,连忙说道:
“没什麽……喝完这锺,再歇一会就回邸店吧。”
说罢伸手向黄花梨软钿点螺的小攒盒,挑出几样喜欢的藕糖糕往嘴里送。
明日,便是大年三十。
这几日来两人把眉山县内大小街巷转了个遍。
当然几乎都是吴邪兴冲冲地拉著张起灵到处乱晃悠。
不知怎麽的,吴邪就是想把张起灵领进别人的热闹中去。
因为那人的背影,似是总萦绕著淡淡疏离。
无法窥知,那张不动声色的人皮面具,究竟是为了隐藏怎样不堪为人知的苦寂才戴上。
吴邪知道处於这样的闹市中,张起灵总是格格不入的。却想把这他所极爱的热闹献与他看。好像在分享一个宝贝,两人共同的宝贝。
真是奇怪的小心思。
吴邪耸了耸肩,推开乌木雕漆素纱的门,跨过门槛径直入内。
这一间,是两人在沿街徕客楼二楼下榻的房间。
你问为何只有一间一床?年关将至,打折酬宾,旅客增多,客店翻修,老板不在,小二回家……反正类似的理由能列出一大堆,何必深究?(微笑)难不成你想让他们分房睡?(喂注意影响)←以上皆是雾
张起灵原本坐在屋内紫榆小圆案边,见吴邪进来,便灭了青花回文的扁腹小书灯,屋中顿时沈入昏昏的灰暗,只剩床边一盏烧蓝花鸟料丝灯照亮一团球形的光圈。
先前洗澡时已事先脱去了几件夹绒的中衣,吴邪勾下外罩的明油绿褐彩卷云的褂子,便只剩一件平纹素缎里衣。
吴邪爬上床钻进被子,便感到头顶蓦地一暗,是张起灵上床垂下了白铜帐钩。
和在家中一样的入眠,让吴邪很安心。
咦,家中?
原来自己已经把那里当做家了……
吴邪在被中微微侧身。
一只手臂伸过来把他强揽入怀,登时全身就落入一个温暖的包围。
吴邪略微挣了挣,也就随他去了。
近来吴邪似乎已经习惯了在张起灵怀里入睡。虽然刚开始的时候可是花了极长的时间才适应过来。
想到这里,吴邪的後脑便又开始隐约泛痛。要知道那一日当吴邪在山中树上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某人搂在怀中睡了一夜,大惊之下竟吓得滚下树去……
(小声)本来脑子就迟钝,这麽一跌会不会更呆啊?
不过,某人的怀抱很宽阔也很温暖,总的来说舒服得很,所以吴邪也懒得计较了。
况且人家张起灵说得堂而皇之,是为了防止他踢被子又伤风。被人面色不善地这麽一提醒,吴邪的气势便萎了下去──他可不想生病喝药。
“小哥,明天去纱縠行南街吧,听说有庙会呢……”
吴邪半闭著眼翁翁地说,声音中带著倦意。
看来是闹得累了。
本来就身子骨不怎麽结实的人,还每天满大街乱窜。
即便如此,虽然实在更愿意呆在客店里,张起灵仍淡淡应允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