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注1 二晏,我指的是晏殊和晏几道。若非要将此二人纳入成数,也仅“抚州八晏”(晏殊、晏几道、晏京、晏嵩、晏颖、晏照、晏方、晏富(网路一时找不到抚州八晏的资料,原是在哪本书中看到的亦已忘,此处单凭记忆乱涂,大约不会错…吧……若有误还望赐教,另切求有关八晏的资料,劳请发送至zizhuxianwang@sohu.com))一说。此处‘二晏’盖因以我之见二者风格最为见近,故而并称,实则无此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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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辰的最後一日。
街坊市肆皆仿若最後一搏一般,於年关将至之时热闹起来。销购一年中最重要的商品──谓之年货──的人们,从酷寒的八方汇聚至蒸笼著白面馒头的热气儿的市肆。某种浮躁的气息弥漫於冷冽的空气中,不耐,不待。所有的话题如同华夏大地上的川流,发於一处,汇於一处,皆是新年。是了,这是最後的喧腾。不久这里的热闹与喧嚣,将纷落归於一扇扇门牖窗扉中。那又是每家每户各自的团圆了。
吹糖人的塑面的彩扎狮头的吆喝,临街的小铺帘子一样挂满了新制的木版年画、伎俩人的花样子剪纸和扣著圆墨的空白点金大红春联,风至处便齐齐飘涌。街边飘出的汤团挂面的热气儿,裹挟著穿红著绿的人们絮絮叨叨的对语,入眼入耳的皆是猩红与泥金的喜色。
不太适应。
张起灵垂下眼帘,便看见拉著自己的那只小手。
并不是讨厌热闹,只是有点格格不入。
很想就这样直接回邸店。但前面人那只微微出汗的手把他拉的死紧。
斜眼看过去,吴邪嘴里叼著彩塑的面蒸糕,没拉著张起灵的那只手上挂满了飘著花结长穗的绣包和细木骨架的民仿小宫灯,眼神飞瞟乱瞄,嘴角始终翘著弧度。
不觉有点好笑。
真是容易兴奋的家夥。
前面那人忽然煞住了脚步。
“小哥,待会有舞狮龙,我们上楼坐著看吧?”
吴邪停在一家茶楼门前回过头来,竹根青盘绣五蝠的衣襟上,挂著闪闪掣动著的白玉坠领。
张起灵没有回答,只是脱了吴邪的手慢悠悠地踱入茶楼。
吴邪略略一顿,也赶紧两三步跟了上来。
两人刚跨过门槛,便有肩上挂著白条一身短打的小二殷切地迎上来。
“二位客官里边儿请,今儿来点什麽?”
小二熟络地套著近乎往里让,出口还是地道京片子。
“带我们上二楼,找张靠窗的桌子,沏一壶──”吴邪望了身边张起灵一眼,记起他是喜欢绿茶的,“六安瓜片。”
“好!茶房──上好的陈年雨水六安瓜片儿给送到楼上。二位,楼上上座?”
小二一个躬身请手将两人带往二楼,扶著有些年头的木梯拾级而上,两人被领至一处靠街的桌边。确实是视野开阔,沿街景象尽入眼底。
入座,无言。
对面的张起灵又开始跟天花板培养感情。
吴邪又要了几样应景的点心後,沈默便再次降临。吴邪暗暗叹了一口气,正搜肠刮肚地找点话题呢,幸好店小二适时托著黄杨根整雕填漆的小茶盘、盘内一盏双钩斗彩小盖锺。这店家大约是看出了来者二人衣著不俗气质不凡,便拿出了当家的宝贝来。
“二位爷的六安瓜片儿──我说二位真是好运气,本店掌茶的大师傅做完这锺可就回家了,二位要是来迟半柱香的功夫,”小二边笑边抽走茶盘,置下茶盅,麻溜儿分杯,登时茗香四溢,“可就品不到这大师傅年末最後一道茶了,全年的功夫可都在这里头哪。”
吴邪正愁没话可说,这会儿店里又几乎没什麽客人,便和小二两人闲扯起来。
另一人也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发呆,总之是没有半点加入讨论的意思。
两人都是嘴皮子落不得寂寞的主,东拉西扯一番之後,天色竟暗了下来,远远地传来些隆隆。
“哎?要下雨了?”
吴邪望一眼窗外困惑不已,不像啊。
小二却一个激灵蹦了起来:
“二位不是本地人吧?这可是今年最後一场大看头,咱眉县大戏班子舞龙舞狮队串街子来了──二位慢用,我可凑热闹去了──”
说完便一道烟溜了个没影。
正说话间,那远远的隆隆声渐近渐清,听得出些吹拉奏打的意味了。
忽然街角窜出一道殷红,接著便是一阵喧闹人潮簇拥著黄澄澄的九曲盘龙涌进纱縠行南街,似乎一下子把半窄的街道撑开了两倍宽。最前头跑著闹著的自然是全身都是新袄的孩子,愣是把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全吓得潮水般退至一边,接著便是黄锻红绦、额上勒著赤红长绸的十八个舞龙的青年,龙头的扭动顺著长鳞传至龙尾,尾後便是上蹿下跳进三退四的双人彩球狮。一时间满眼的五彩纷乱,满耳的锣鼓喧天。
吴邪正一边看著一边吃著半寸的珍珠炸饺儿,忽然想起来自己把另一人给忘了。
“小哥──”
吴邪望向对桌,张起灵竟然也收回了飘向天花板的视线,斜托下颏望著窗外楼下的非凡热闹。
“你不饿?”
吴邪把几只小碟往对面推了推。
张起灵淡淡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来──却不是朝著那几碟精致的吃食,而是抚上了吴邪弯弯的嘴角,轻拭几下。
“……嗯?”
“有东西。”
张起灵抽回手,晃了晃纤长的指尖,忽然放在嘴角舔了一下。
满意地看见对面的吴邪霎时涨红了整张脸。
“哦…哦……”
吴邪赶紧低头用衣袖胡乱蹭了蹭嘴角,另一只手摸向茶盏,动作有些僵硬地为自己添了茶水。
抬头一看大冰山似乎有些笑笑的。
我的妈呀……吴邪赶紧撇开视线。
窗外,团龙与锦狮已过,满街正劈里啪啦放著爆竹,漫天灰尘中蹦躂著鲜红的碎纸片。
耳边熟悉而吵闹的鞭炮声让吴邪回忆起了跟著小花秀秀在北京城过的那几个忙碌的新年。
“啊对了,新年祈愿……差点忘了。”
每年吴家人大年初一都要去山上进香,倒不是道家竟然也信佛家,而是封了官的几位老爷子领著长房长孙随著皇帝去走走过场。
没办法,这孩子愿望太多了,要不是吴家大嫂狠狠给了他一毛栗道:不许贪心!多了就不灵了。他恐怕要从早跪到晚愿也没许完。
为此,每年三十晚上绞尽脑汁地想好一个愿望,几乎已成了吴家大少爷雷打不动的习惯。
想起这茬,吴邪赶紧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起来,也不管给别人听去了还有没有用。
“嗯……爷爷要撑著多活几年,爹娘二叔三叔都要身体健康,小花可千万别再一年比一年漂亮了,会没姑娘家敢要的……秀秀,额……赶紧找个人家嫁出去吧,但愿会有人敢娶她……”完了,看来他这两位青梅竹马的婚姻大事都是前途多舛啊!
反正吴家大嫂不在,戒贪也就在其次了。
然後就是。吴邪瞟了一眼对面的张起灵。
拜托让这家夥脾气变好一点……还有,希望明年,也能和他哎算了算了没什麽……
最後一个愿望才在心里念叨了一半,吴邪的脸就腾地红了大半。於是这个愿望算是作罢。
“我们家的规矩,新年伊始要立个愿的──小哥要不你也许一个?来年也好有个盼头……”
吴邪转过头不抱希望地问道,得到的答案却是出乎意料。
“许了。”
看吧果然──咦咦咦咦?!
吴邪原地愣怔半晌。
他娘的,这种闷葫芦会许的愿──妈呀,完全──
想象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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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声中,一岁又除。弯弯曲,新年新月钩寒玉。
待热闹归於沈寂,已迫辰时。
空中擦著模糊的一撇月影儿。
走在回徕客楼的路上,白日逞著能喧腾的街上已是空无一人。
茶馆原不该这个时辰便关门谢客,只是因为老板也赶著这一天的晚上要回家。
“好像还是头一回这麽过年……”
吴邪伸著手做出个懒腰的姿势,瞥一眼身边一路上缄默无言的张起灵。
真怪,以往都是几大家子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守年夜,每每都是喝了酒下肚便吵闹得一团糟。印象里过年就该是那样?可这回只有两个人,竟也丝毫没觉得冷清。
“小哥,你一般过年都是怎麽──”
没经过大脑思考便蹦出来的话就如同其出口一样突兀地戛然而止。
话至口边,却怎麽也脱口不出。
想想看自己这话问得真是不伦不类……真是的,这麽不会讲话。
对方却好像理解了这只言片语似的,两个淡淡字节飘来:
“缚魔。”
是哦……吴邪搔搔脸颊。年关正是妖魔尽出的当口,眉山又不是什麽清净地界,人张起灵当然要主持一方公道送小妖怪们打哪来回哪去了,哪能跟你似的跟一大家子人吃喝打诨?
不对,即使没有妖怪──
於是,这才忽然想起。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脱离了群体而存在的人,节日这种群体共同行为的意义便也荡然。
遗世而独立。
思绪至此,话锋也就忽地一转。
“一个人住,不会寂寞吗?”
问这个干嘛!!什麽时候变得这麽笨嘴拙舌了?
这一次又是话才出口便後悔万分。
那一边沈默继续著,似乎并不想回答。
吴邪偷瞟一眼张起灵。那人的侧影是一抹化在夜色中的纤长浓黑,身影笼著淡淡寞寂。
并不是未听说过,闲居世外,澹乎其无味漠乎其无德之乐。
可是,他好像并不……快乐?额……难不成往後他要一辈子独居?也不娶妻生子?
等等等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难道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你爹娘……”
结果话未成句再次猛然打住。
你奶奶个熊!他娘的到底会不会说话?!
吴邪用能想到的所有粗口把自己骂了一遍,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像只要跟他有关,如何遣词,如何造句,便全然无可知?
“死了。”
然而这回却有了回应。是两个淡得听不出包含了何种感情的字眼。
信步街尾,一带黄泥粉垣的水磨群墙,亮著数盏星点样的昏灯。清凉瓦舍周围,分畦列亩的佳蔬菜花,挨著街一眼黝深的土井,敝旧桔槔辘轳让人耳边响起湿漉漉的水声与牲口欢饮的牟鸣。
“小哥,”
脱口而出的是那句近月来几乎成了口头禅的轻唤。
和以往任何一次都相同。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吴邪深吸一口气,半亮的眸子中透出深深,深深的认真和犹疑。
这是第二遍如此询问。然而和第一次的意味全然不同。
“你为什麽遁隐?”
-《眉山过往》Chapter 07 END-
瓶邪《眉山过往》Chapter 08
发文时间: 6/7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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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8-
那头沈默了良久,才是一声缓缓的,轻得近乎无法传到耳边便碎在风中的字句。
“我找不到。自己和──”
又是顿住。张起灵微蹙眉间望著浓黑远景的某处,秀狭的黑眸似乎遁入了某种厚重的思绪,暗色的雾霭在眸中浮动。
这一声出口,已直似叹息。
“那个世界的联系。”
心口忽然有种被擭住的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吴邪把手按在那里,感受到胸腔里有些不稳的跳动。
这个人…他……
张起灵的目光偏过来,立即打乱了吴邪的思绪。
目光中落满吴邪看不懂的疏淡笑意。
“你能想象,会有我这样的人,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人会发现,就好比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我存在过一样,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吴邪愣怔地看著那人回转而去的背影,脚下似灌了铅水,怎麽也迈不开步子。
不太能理解他的话。
但是,能读出那些话背後的情绪,於是满脑子都被塞满了这个新发现。
原来这个人也会不安。
但是,有点不满。
“没那麽夸张,”吴邪追上去皱眉撅嘴嘟囔道,“如果你消失,至少我会发现。”
身边那人猛地一顿。
吴邪有点奇怪的望过去,对上的是一双满满全是笑意的眼眸。
哇…他在笑哎……
不同於之前那个让人不敢直视的淡笑。薄唇微弯,唇角挂著鲜明的喜悦,这一次,是个真正的微笑。
果然,还是笑一笑比较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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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那麽夸张,”
他听见吴邪不满地嘟囔道。
“如果你消失,至少我会发现。”
身子猛地一顿,再也挪不开步子。
反应过来时,嘴角已无法抑制地上翘。
胸口那阵温暖到有点滚烫的热流,似乎是某种久未体会过的名为喜悦的东西,缓缓流遍全身。
长久地停留於远离人群的某处,时间便似乎有其独特的流逝方式。
渐渐会忘记回去的方法。
如果不是他,自己恐怕就真的和那个世界断了联系吧。
伸出手,揉揉他头顶的发丝。
一如既往手感很好。
嘴角挂著笑意,自顾自地往前走。
听见身後传来吴邪不满地抱怨。
“什,什麽嘛,笑什麽……我是说真的……”
他信。
如果自己消失,他一定会发现。
现在。已经有了这种自信。
天上浮著玦月。月再圆时旧新年。
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迎来送往。一个个年,一遍遍往复,还有一长段、一长段的岁月。
已经,不再是,──
一个人。
-《眉山过往》Chapter 08 END-
-未完待续-
瓶邪《眉山过往》Chapter 09
发文时间: 6/8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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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9-
元宵至时,年就结束了。
年关时空无一人的街市在这一天忽然醒了过来。紧闭的店门一扇扇推开,新制的灯笼一盏盏悬起。行者多商贾,往来悉黎氓,出门的,回城的,以万人空巷之势龙蛇蠢动了起来。眉县又复了那人烟阜盛,街市繁华,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食肆云集的街角,一楹颇有人家低湿水烟中之风的修舍隐在不易察觉处,竟是一间小小古董铺子。
铺内,两鬓微霜的中年男子斜在坐榻上,闭目假寐,一副对店内的两名年轻男子毫不关心的样子。古董铺的老板嘛,不横一点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的捣鼓老货的。
身著烟绿敷金填彩花须纹窄袖袍的年轻男子俯下身子细细看过架上一件件老物,闪亮的招子里掩不住好奇的神色,相形之下,一边身著沙蓝金泥球路络花褂倚架而立的男子,明显心不在焉得多。
银平脱漆的奁盒,想必是唐朝的物件,鎏金小铜镜,失了钗子的钿花,鸭形金兽开了盖,里头粘著残香渣子,翠玉雕花的小方盒和一只配套的凤凰对舞罗囊,大概是盛口脂面药的器皿。想不到这一家的老板,竟喜欢收集这些前朝闺中小姐和花楼名姬的梳妆打扮的小巧物件。
吴邪饶有兴致地一样样看过去,一步懒似一步,最後干脆驻下脚步,停在一只古意盎然的小茶斗旁。
吴邪合起模雕桃丝的折扇徐徐叩著下颏,忽然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哎呀……”喜色爬满眉眼,吴邪笑著招呼张起灵,“小哥你来看。”
张起灵收回飘往窗外的眼神,看了吴邪一眼,又瞟见吴邪面前的小茶斗。
张起灵眼神微微掣动了一下,起身走了过来。
“你看看,这好像是东坡玩赏过的物件?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吴邪把玩著手里的扇子笑道。
张起灵微微眯起眼,伸出一只奇长食指拂过茶斗温腻的表面。傍边有一耳,杯上镌著“[分瓜]瓟斝”(*注1)三个隶字,後有一行小真字,是“王恺真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於秘府”。
细细抚摩过几处镌印,又一手侧扶,一手横托,捧起小斝端详。良久,张起灵淡淡吐出几个字:
“是真品。”
吴邪惊讶地眨眨眼,没等他开口,早已看出这位客人是行家把式的老板已经凑到两人身边笑得满脸都是暧昧褶皱:
“哎哟二位,好眼光呀。这是咱们眉县没落人家祖上留下来的老东西,人家急著要兑钱,饶是这麽著,还是费得我做好做歹累得个七病八痛,嘴皮子都快磨穿了才舍得脱手!放在这也有些年头了,看出名堂来的可是今儿头一回,”
做古董的,没一个嘴巴不甜的。
“您瞧瞧,式样成色可都好呢?”
*注1 本章提到的“[分瓜]瓟斝”,是《红楼梦》里妙玉拿给宝钗品茶的器具。原文里“[分瓜]瓟斝”的第一个字是一个左分右瓜的字,现在已经打不出来了,似乎通用[分瓜]代替,个人觉得这种代法意境全无有待商榷,但还是依例沿用了。【【【本文中关於[分瓜]瓟斝的描写,悉数摘自《红楼梦》原文,盖因经人考证[分瓜]瓟斝是曹雪芹伪造的一只颇有寓意的茶器,没有实物,不好妄写,只能借用原文描叙。】】】至於开始时说它是“茶斗”,可以理解成初看上去形似,所以吴邪搞错了。貌似有人考证过《说文》中的“斝”字解,说是一种大器。可是我看红楼梦原文里妙玉给黛玉的杏犀乔(这个乔字,原书里是上边一个乔,下边一个皿,现在已无法打出,而深究颇有蕴藉的是众家却不用[乔皿]代之。也有版本是点犀乔的,但这又是红学家们众说纷纭的另一场辩论了,我也实在不懂茶器与红楼,也不好深说)是小器,而且闻妙玉言“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就是饮牛饮骡的了”,且拿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盏取笑宝玉,说明妙玉是极重茶器的大小形制的,怎麽会拿硕大的蠢物给宝钗品茶?(虽宝丫头於妙玉心中实实比不上颦儿半个。大约两人原同作孤高畸零之人,便隐隐都有些相惜之意…扯远了)所以我擅自理解成“[分瓜]瓟斝”是一样小件,有理解不到位之处的,还望见谅,只是翻过几遍红楼,远谈不上研究,所以即使在这一点上曲解了大概也可以被接受吧。
-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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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满意足买到了逞心如意好东西的大少爷是个什麽样?
大概就是吴邪现在这幅德行。
自从出了古董铺子走在回徕客楼的路上,吴邪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仿佛全然忘了这买东西的银子还是张起灵帮他垫的呢。
不过吴家大少爷是出门从来不用自己付钱的主,大概根本没想到这一层上去。
苏东坡忠实粉丝吴小邪听说那只斝是真品後眼睛就直了,摆明了一副想带回家的模样。那老板见来的至少有一位是懂货的行家,且两人都是衣著谈吐(?)不俗,又是年头第一笔生意,吹了晦气,便直接开了底价,於是东坡控上身的吴邪立即把东西要了下来。
“小哥,你怎麽会懂古货的,祖上干这行?”
吴邪笑眯眯地跟在张起灵後退往徕客楼的方向走去,俨然心情大好。
过完年後,两人依旧住在县里没走,一直赖到了如今元宵节。
“差不多。”
差不多?差不多是什麽意思……
没等吴邪琢磨透这句话到底什麽意思,站在徕客楼门前探头探脑的小二就发现了两人,一道烟飞奔过来。
“我的爷爷!你们可回来了!”
小二一阵鬼哭狼嚎,就把吴邪往里徕客楼拖。
“你…你等等…!”
吴邪怀里揣著刚买的宝贝,急忙往後躲,却怎麽也挣不开小二的手,正急的满头大汗,小二却惨叫一声捂著手腕跳开好几步。
张起灵捏开小二的爪子,掸了掸衣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人是鬼……
小二一边心中暗骂著老子招谁惹谁了,一边大叫道:
“二位爷要是有点良心就赶紧回去吧,我可不想给交代在这儿!”
吴邪莫名其妙地笑问:
“怎麽了?有谁要杀你?”
“他娘的,差不离!二位来客了,就跟一楼坐著呢,等了有个把时辰了,刚刚还说过半个时辰再不来就把我直接打死算他的──”
咦?听这说的──
吴邪吃了一惊。
小花怎麽跑这儿来了?
吴邪赶紧拖著张起灵往徕客楼走。
一步才跨进门,半条腿还在门槛外头,就听见两道声音飞了过来:
“小邪!”/“小邪哥哥!”
望过去,一楼窗边上座一男一女双双站起,往这边快步走来。
上穿蜜合色拈金番缎柿蒂翔凤无袖比甲,下著水色缠枝锯莲平纹襦裙的女孩子,莲裙款动地跑过来,隐隐露出一双洒花绣鞋,蜂腰削背的挑细身段,面若小银盘,一对点漆硕目,鬼精灵气外露。
“你可回来了,本姑娘好等!”
女子身後跟著一高挑男子,著藕粉攒丝立蟒白虎缕金袍,腰间垂著玎琤作响的南阳玉禁步,打著五色缨络,俊眼修眉,切鬓的乌丝,容貌装饰似有女儿之风,然薄唇轻抿,眉宇间又是英气逼人。
“秀秀,小花……你们怎麽来了?”
“怎麽,不欢迎?”
霍秀秀嘴一撅,就近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解语臣半倚著椅背站在她身後。
“咱们不能来?”解语臣眯眼笑道。
“哪能啊,可欢迎了。”
见两位发小专程赶来,暂不论缘由是为何,吴邪已经乐开了花。
“你俩来干嘛的?”
“这个嘛,”解语臣万般妩媚地微笑著撑起下颏,看向吴邪身後。
“比起这个,”霍秀秀拈起纤纤葱管手,指向吴邪身後。
“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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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一眼紧闭的乌木雕漆素纱门,霍秀秀做了个夸张的动作瘫倒在楠木椅中:
“我说小邪哥哥,那张起灵就是文锦姨把你寄放的那个人家?我怎麽觉著那麽可疑。”
“这张起灵,倒不是个寻常人物。”解语臣道。
适才在楼下几个人重逢後,霍秀秀故意把话说得遮掩些,暗示几人要谈的是吴家内事,於是张起灵便借故离了徕客楼以作回避。三人便上楼进了客房。
“不过不过那小哥──”霍秀秀一个猛子坐了起来,“生得真是好呀,把小花花给比下去了哟…嘿嘿嘿……”
“死丫头皮痒了是吧?”
解语臣一扇子拍上霍秀秀笑得乱颤的後脑壳。
“文锦姨既是没对他设防,大概心里是有谱的。若要害我,怕也不会等到现在。况且,我看……”吴邪蹙著眉尖道,“他不像坏人。”
“你说的倒也有理。不过人心隔肚皮,小心点总不坏事儿──秀秀,”解语臣转头对霍秀秀说道,“去那张起灵的房间下几道法,做得隐蔽点,给人发觉了脸上下不来的是咱们。”
“晓得啦……”霍秀秀不满地揉著後脑壳嘟哝道,“小邪哥哥,那小哥住哪间?”
“嗯?哦……就这间。”吴邪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然後他看就到霍秀秀的脸扭了一下。
“你们住一间?!”
“怎麽了?”
吴邪歪了歪脑袋不解地问。
这……
霍秀秀环顾四周。
不会错。只有一张床。
“没怎麽没怎麽……很好,不错,very good(误)”
霍秀秀跟解语臣交换了个含义不明的眼神。
解语臣扶额,转移话题。
“小邪,你这一伤,可把你爹给急坏了。”
忽然正经起来的话题转向让吴邪一愣。
他几乎忘了自己是没理由在这久呆的。
见吴邪的神色立马紧张起来,一句几脱口而出的“你也养得差不多了,适时便回去吧”生生给解语臣咽回了肚子里,改口道:
“不过你法力还没恢复,暂且还是在山里养养吧。”
霍秀秀抛给解语臣一个“看你挑的这都什麽话题”的大白眼,亲自上阵转移话题。
“就是,你还是在这呆著吧,”霍秀秀咯咯笑得一脸暧昧,“阿宁那丫头给你三叔支出去应付那帮鬼佬没能来,这会子估计在家里撒泼呢。回去了可有你受的。”
听见这话,吴邪一脸困惑:
“…为什麽?”
“…啊?什麽为什麽,难道你不知道宁她喜……唔!”
霍秀秀突然恍悟,却震惊得刹不住身形一歪,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不是吧,你──我的妈呀!!”
这孩子是有多迟钝!
全京城上下不知道宁姑娘喜欢吴家大少爷的也就只有龙椅上那位了吧?
结果两次转移话题皆以惨败告终。
两位只好缴械投降。
“咳咳,说正经的。”
霍秀秀装模作样地咳了两下,晃了晃两颗水滴形的翠墨耳坠子,向解语臣递了个眼色。
“元宵八日後,青城山上举办道家年会。”解语臣道,“山上正好有吴家的别院,便决定这回由吴家腾场子,说是如此,吴家其实差不多被推上了主办的位置。”
“所以老爷子叫我们带你过去,长房长孙的不在场不太像话。也就十几二十天,山上衣服东西都备好的。小邪哥哥,你什麽时候方便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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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沙蓝金泥球路络花褂子,在眉县街边闲步的人中,这一副贵族公子哥儿的打扮,绝对引人注目。更不要说配上一张白皙精致的俊脸。
处於各个年龄层的姑娘大婶的目光焦点处的那人,却是面无表情。
虽然目光冷冷,不代表内心无波无澜。
有点沈不下心来。
吴邪的那两个客人,提示著某种可能性。
他们要带他回家。
突然一只手搭在张起灵肩上。
背後响起一个声音:
“哟,哑巴张,好久不──喂喂太暴力了吧!”
一枚暗青子擦著黑衣男子的脸颊险险飞过。
无声无息不被察觉地碰到张起灵的身子这种事,除了在山上那会儿吴邪误打误撞(?)干过几回,这世上还真没几个人能做到。
再加上那副一听就知道缺口德的声音。
目标锁定。
於是张起灵飞起一枚小青片子,以示警告。
然後自顾自往前走。
“哎哎,哑巴张你等等,我等了这麽多天才等到你终於单独行动,你好歹听我说两句──”
张起灵停下脚步,回头冷冷一望。
“你很闲?”
一身夜色衣裳的男子乐呵呵地凑上来,宽檐的竹编笠帽边上缀著一圈黑纱,将鼻子以上的部分全部盖住。
“好意思说我?我说哑巴张啊,你成天跟那个吴家小少爷转悠啥?害得我想找老朋友唠唠嗑都不好意思下手。哎别,别走啊,我还没说正事呢。”
张起灵冷冷瞟了黑瞎子一眼,蹙起的眉间明显流露出有事快说有屁快放的讯息。
“哎说真的,你干啥要蹚吴家这趟浑水?你又不是心里没数,那哪里是个清门净户的。我看他们是长线放远鹞,指望大著呢!──咳,我知道,不关我的事,我也就说说而已。况且我也不是为了这事来的,”
反正指望张起灵说话是没可能了,深谙此道的黑瞎子干脆自顾自说下去。
“其实我最近夜观天象,忽见七斗连珠,北极若离,天狼西伺,似有所昭,”
黑瞎子一脸谄笑著用假得不能再假的声音说道。
“於是我掐指一算,发现老友你近来──命犯桃花啊。”
黑瞎子一个闪身躲到一边,不料这一回却不见什麽暗器飞来,张起灵也没什麽攻击性行为的意思。
──啊咧?
黑瞎子摸了摸脑袋,无比困惑。这倒不是雷区?
“看在昔日同甘苦共患难的分上,”黑瞎子重重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把那姑娘介绍我认识认识。”
乖乖,肯定是个菩萨般的女人。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世间竟有此等巾帼豪杰能降了这妖孽。想想看真是太可怕了。
见张起灵一副没反应的样子,黑瞎子只好自己给自己台阶下:
“要不,把今天去找吴家小少爷的那俩大闺女给我引见引见?”
张起灵冷冷道:
“一男一女。”
“放屁,你当我真瞎?”黑瞎子仰天大笑,“那男的明显是女扮男装。你见过那麽媚的小公子?男人最多也就跟吴家那少爷一样嫩,再过头一点就不对劲了,你懂?──咦,等等──”
最多也就跟吴家那少爷一样嫩……
啊咧?啊咧啊咧啊咧?!
黑瞎子看一眼张起灵,又回想一下近日来跟踪所见的种种。
灵光一现这个词,就是用在这种时候。
“啊,命犯桃花,是这样,that’s it(误),我懂了……唉,这个社会啊……”
黑瞎子一脸猛然参悟的表情摇了摇头。
“我说哑巴张,我黑瞎子地上地下摸爬滚打这麽多年,什麽样的性取向没见过?你就别在我跟前假撇清了成不。”
收到冰冷眼刀一枚。
不由再次感叹,唉,这个社会啊……
“得得得,不开玩笑了,说正事。”黑瞎子摆了摆手,“最近青城山有个庙会……啊不,道家年会你知道不?要不要去蹭点酒喝?反正以你的名头肯定是直接放行。青城山的洞天乳酒啊,好久没尝到了,怎麽样?”
感觉好像有人说过差不多的话。(八云紫:啊嚏!)
原来这就是正事。张起灵冷淡地瞥了一眼黑瞎子,转身欲走。
黑瞎子赶忙一个箭步冲上去堵住去路:
“哎哎别介啊。你仔细想想,今儿个你家那口子娘家不是来人了吗?你以为他们来干啥的,视察婚房?我可是听说过青城山上有座皇帝赏给吴家的行宫。”
这回算是扔了最後一张王牌,总算让张起灵停下了脚步。
黑瞎子一脸期翼地眨了眨黑纱下的眼睛。
张起灵略作沈吟,沈默良久,半晌,一挑眉,淡淡吐出两个字:
“我去。”
-《眉山过往》Chapter 09 END-
瓶邪《眉山过往》Chapter 10
发文时间: 6/10 2012 更新时间: 06/15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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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总是如此──易的是得,难的是守。人亡而政息。
泱泱大国,其兴也勃,其亡也忽。元人悍烈,不过君臣一梦,古今空名,逃不过的,是历史。谁真假复孰假真,休要笑儒生诳世,定本春秋。
只是添得多少愁呵,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楚汉纵横,陈隋游戏,也不过荒唐一笑,何况蛮夷?
元人恍还做著千秋万代的大梦。狼烟四起,周兵压境。这天下,已是朱家的天下。
如那位美国的夫人所说,有两个时期可以赚大钱,一个国家建立之时和一个国家灭亡之时,建立时赚钱慢,崩溃时赚钱快。故尔乱世之中得以兴盛的总却不是啼鹃带血的义士忠臣,而是那察得眉高眼低、审得当今世事的,所谓小人。
吴三省便是那小人之一。
清受尘,白取垢,千载愚忠,敢问几人湮没几垂名?所谓忠直,一向是然而不然。苟能明乎此,便少去几何清忠魄,魂归离恨天?
时势造英雄。吴家老三便是生当其时的那一个。
元人颓势难挽,江山已定局。吴三省见时机筹之已熟,便破了祖宗厘定的与官不做之戒,借力明兵,攻占大都,玩耍周旋些鬼神人心,便轻易混得个盆满钵满外带加官进爵。
若是当初摇摇不决,犹疑难定,别说加封官道,恐怕连陈文锦──这位吴三省滚打浮沈於宦海之时结识的官家小姐,如今心细如发手段老辣的吴家三夫人──也只成了万千人海中的陌路其一了吧。
然而吴家的厉害人物远不止老三一个。
无常鬼,民间俗称“吴二爷”,是专门摘人魂魄的黑白二鬼。
吴家老二,其名亦唤“吴二爷”者,阴狠奸狡不逊黑白无常。
有迥非常人所能企及之心机城府的吴二爷,并天下无足与之匹敌之刚猛凶悍的吴三爷,吴门岂有不大行其道大盛其族之理。
乱世之中,能保全其宗族就是一切,谁还怕人评说沽名钓誉?所以吴家族长狗五爷也就任由儿子们闯去了。如今看来显然不是件坏事,因为吴门官道的势力,现已由长沙杭州北京(*注1)三处遍布中原,成为独霸道家诸门的中原道家第一把手。
所以,这次被推上了青城山会的主持,也绝不是赶巧儿的事。
晓月坠,宿云微。残枝上挂著如唐女淡拂清黛的鹅翅眉般的椭月儿,晓露初开,连半圆的月影儿都仿若滴著水。城外栈道上,一辆四马并驾的六座朱轮莲盖珠缨车得得驶过。
车内四人,各怀心思。
哪四人?自然是吴家少爷,霍家大小姐,解家当家的,和……一个胖子。
“他娘的吴家就是有钱,这小香车坐得胖爷屁眼都酥了,妈的这破路上走的都不带颠儿的。”
胖子扯著个大嗓门从上路开始就没停歇过,一路上爆粗不断,惹得霍秀秀频频皱眉。
“死胖子嘴里注意点,没看见这儿还坐著个姑娘家呢?”
霍秀秀一巴掌招呼上胖子的肥头大耳。
“就你还姑娘家,省省吧,”胖子跳起来大叫,整辆车都是一个剧颤,“连解当家的都比你有女人味儿,你说是不小天真。”
这一下惹火了全车人。
心宽体胖者,历来为人称道,而眼前这枚胖子显然对这一优良传统进行了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批判性继承,体积大如小象,心眼细如针尖。
霍秀秀本来心里就憋著口恶气,这一下差点刹不住车把她身为中原第一药剂师新配的鸩酒灌进胖子的鼻孔里。
霍家大小姐缘何憋屈?分明只有四人,为何遣了这辆六座的马车?那是因为,本来吴霍解三家是有心要请张起灵来的。之所以没下帖子,是因为霍秀秀飞了道传音帖回青城山,信誓旦旦地打了包票:只要小邪哥哥来,那张起灵肯定来。
於是这天清晨,她便催促同来的车夫驾著车赶到城外约定处。车内坐著的胖子,是前一天他们去嘉定接来的客人,跟吴三爷有点交情。
马车在城郊停下不多久,吴邪的身形就由地面一道符中浮出。
霍家大小姐理所当然地往他身後望了一眼,不出所料跟著那蓝锻的──
──咦?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