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很感激许良在大家参观完“监改大楼”后,找了个借口私底下和那副主任说让我们两个先离开,理由是我们是学校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队员,回去有任务。于是,我和子清没有继续留在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听什么“交流报告”。
一路上,我拉着子清,转了两趟公交车才从城北的T大回到城南的家里。从车站到家里的那段路,子清几乎是被我架着走回来的。他一路没有开口,神情一直恍恍惚惚,我虽然庆幸他没有在离开T大的时候崩溃,但他此时浑噩游离的样子却让我更加担心。
晚饭他没有吃,躲在关了灯的房里,几乎和上次他父亲被定刑时一样。
于是我也跟着在房里不敢离开半步。父母看出异样,跑进来把灯打开,低声询问我。我只得退到门外告诉了他们实情。一时间,我们全家都跟着愁云惨雾。
“这造反派怎么这么狠……这是不给人家活路啊。”爸爸气道。
“子清他妈真的就这么疯了?”妈妈仍不能置信,不断摇着头。
“子清可千万别想不开,四宝,你赶紧进去看着啊!”姐姐推了推我,满是忧虑。
我心里也急,应声走进了房里。
“可以帮我把灯关了吗?”子清仰躺在床上,一只手臂横在额前,遮住了双眼。
我只得照做,然后走到他的床边,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安慰他。只是刚一走近,他又开了口。
“什么也别说,让我安静一下吧。放心,我还好。”
听他这么说,我只得闭了嘴退到一边的书桌旁。父母和姐姐听见没什么动静也不敢贸然进来,料想早早睡下了,于是那晚,我们家过得似乎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压抑。
我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见红卫兵竟然来抄我的家了,乒乒乓乓土匪进村一样,他们把我们家的五斗一门柜、碗柜、饭桌、缝纫机,甚至三五牌闹钟都砸了个稀烂,我气急了,扯着自己手臂上的袖章对他们狂喊,“我也是,我他妈也是红卫兵!”
可是,任我怎么扯破喉咙,愣是发不出一点声音,而那帮孙子依然打的打砸的砸。子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身边,他的情绪看上去比我还激动,一边发着抖一边失声尖叫,连嗓子都叫破了,出来的声音撕心裂肺。
我被他的反应吓到,竭力用手捂着他的嘴,不停地对他说,“别喊了,别喊了!”
可是,他的声音却仍没停下,而且,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真实。
终于,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耳边的声音却仍然没有停止,我甩了甩头,才发现那声音来自床上的子清。我慌张地站了起来,打开了灯,看见的却是像被什么魇住了似的子清,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双手胡乱地用力在空中抓腾,口中不断惊叫。
那叫声果然和我梦中一样,没有任何内容,只是啊啊呀呀的,像是被人扯住了喉咙。我不知道他是就要发病,还是在我睡着的时候已经喘到力竭。
我奔到他面前,把他从床上扶了起来,想要叫醒他。
可一摸到他的体温,我又吃了一惊,他的身体滚烫滚烫,我怕是自己因为噩梦所以手凉,又在自己额前试了试,终于确定子清在高烧。
使劲地推了推他,他仍是没有醒来,双眉蹙得紧紧的,眼睛硬是抵触着不睁开。
容不得多想,我甚至来不及叫醒家里其他人便背起了子清冲出家门。
这一次,我再不对医院抱有希望,直奔了那家国营中药房。老中医还在,被我大半夜疯狂的敲门声弄得有些生气,却在看见我背上仍在挣扎的人时迅速敛起了抱怨。
子清被放到上次那张小床上时,嗓子已经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了,可身体仍在不安地挣扎,在我们碰到他时奋力挣脱,整个人像条案板上的鱼,躁动不堪。
老中医很是镇定,嘱咐我压住子清的双臂,然后他掀开子清的衣服,右手在他胸前迅速按压着什么穴位,他的手法很奇特,中指食指和无名指并用,似是很随意又其实好像隐含着阴力。
然后,床上的子清竟然慢慢安静下来,筋疲力尽一般,头歪向了一边,陷入了昏睡。
“师傅,您刚刚按的是什么穴?”我慢慢松下一口气来,心里对这位老中医由衷敬佩。
“膻中。”他却不看我,皱着眉头又开始为子清把脉。
我收了声,退到一边不敢妄动。但那老中医的眉越皱越紧,令我原本松下去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终于忍不住再问,“师傅,他没事吧?”
“气血淤滞,心火难下,又中了暑气,要吃点苦头了。”老中医摇了摇头,并不多说,又接着把床上人事不知的子清翻了个身,走到床尾,把他的裤管撸了起来,在他膝盖的内侧准备扎一根钢针下去。
我看得不禁吸气,那针扎下去,感觉会很痛吧。子清的脸侧着趴在床上,额前的头发早已湿了,他紧闭着双眼,对将要发生的疼痛一无所知。
“会疼吗?”我问向老中医,并不希望能得到什么答案,只是想他下针时可以轻一些。
他果然没理我,那针毫不留情的刺了下去,然后,我看见针口处浓稠的黑血慢慢淌了下来。
“这样他会舒服些。”老中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