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子清时,我变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他说话。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提着饭盒来到病房,招呼我吃饭,然后端起床脚下的垃圾桶去倒,回来时手里拎了为我打来的一热水瓶开水。
我忍不住去看他,看他穿着蓝色棉布外套灰色锦纶裤子的清瘦身板在房间里忙碌来去,犹豫着自己是不是该和他谈谈关于他母亲的事。
“子清……”我喊他。
“嗯?”他将热水瓶放好,在我的搪瓷杯里倒上了一杯水晾着。他看我的眼神竟那样自然那样正常,好像前一晚三姐对我讲的那些事全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的心里又是一记闷痛。
“……身体好些了吗?”憋了半天,终是没法开口。
“本来就没什么事。”
“以后,支持不住就别撑着,知道吗?”
“嗯。”
“那天……你那样昏倒真的很吓人。”
“那是你没见过自己那次挨枪眼。”子清笑。
“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我正色道。
“我知道,”子清稍稍收起了笑,转而用手指了指我的饭盒,“赶紧吃吧,要凉了,阿姨下中班回来专门给你做的呢,都没来得及补觉。”
我只得扒拉了几口。
好不容易挨到吃完饭,子清又要拿饭盒去洗。这一次,我终于下定决心按住了他的手,昨天一夜没睡想着要说的话到了嘴边也不知如何组织,只得挑了离脑子最近的那句说了。
“子清,你记住我这子弹是为救你挨的,你欠我一条命。”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突兀,我顿时有些僵。果然,子清的脸上也露出疑惑,他蹙着双眉慢慢看向我,他的眼睛总是令我不敢直视,像是一眼就能把我看穿,而这一次,我想也不例外。
“那天不是还说不是为了救我吗?怎么今天就改口了?”子清叹了口气,道。
“那天是看你脸色不好还那么不知死活地照顾我,怕你有负担,说来安慰安慰你的。今天见你没什么大碍,觉得有些事还是得说清楚,免得你将来不知好歹,不把救命恩人当回事。”
子清听完,笑了笑。
我不禁懊恼起自己的笨拙,我在他面前总是如此笨拙。
一笑之后的子清并没有说话,却慢慢垂下了眼,若有所思。
那沉默令我紧张。
好在,沉默的时间并不长,当他再抬起头来时,脸上的表情已变得轻松了许多,“行,救命恩人最大,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这一次,轮到我沉默。
原本我想要讲的那些话,诸如不要难过你有我们,她离开也是种解脱,在天上她也会希望你好好活着之类云云,似乎都变得多余。子清他并不需要那些安慰,他把自己伪装得那样好,那些他正面临的伤痛连提也不在我面前提起,他那么轻松地看着我,就站在我的面前,我却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了好远。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子清也不再多说,拿起饭盒转身走出了病房。
……
初冬时,我出院了。
几个月的病榻生活令我好像和整个社会脱了节,尽管大街上仍是标语漫天,每个人仍旧语录不离手,但我却觉得以前那些砸四旧、搞内斗、选队站的日子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而更近一些的在蜀中的奇遇则更是如隔几世。
S城和蜀中是两个世界。
S城的革命温柔太多,没有全城皆兵的严峻,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更没有轻而易得的枪炮,冬天的S城,似乎连革命热情都开始冬眠。而我,经历蜀中那场闹剧似的生死机关,早已对“革命”再无幻想。
我变成了彻底的“逍遥派”,再不夹杂在保皇与反到底之间你来我往,以大伤初愈为由拒绝参加一切活动,成日里只窝在家翻翻借来的苏联小说。
当然,我能这么硬气也是因为子清,经过蜀中的“出生入死”已经没有人再有口实对他进行攻击,又或者是因为他的父母俱已不在,姐姐也不知去向,对这样一个不幸少年,人们心里尚存一息仍未泯灭的良知吧。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学校既未复课,工厂也不再招工,我们这些无所事事的学生变成了家里的米虫。
然后,好像是某个早晨打开收音机,一条最高指示就那么忽然铺天盖地地朝我们每个人袭来,广播里的女播音员将声调都提高了八度:“伟大领袖□教导我们,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知识青年下乡去,到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一夕之间,这指示敲锣打鼓遍地开花,一个个上山下乡办公室如雨后春笋般建立,学校的,街道的,每个家里有学生子女的父母都被要求听课听劝响应指示。
记得父亲被叫去上课时是大半夜,他刚刚脱下厚重的工装棉袄准备睡下,街办的人就把门敲得山响。回来后,他和母亲愁了好几天,怕我这个他们最看重的小儿子要被送下乡。毕竟,我们才刚刚从乡下上来。
又一次听课回来,父亲把我和子清叫到了身边。
“他们说如果要去,我们S城的只有几个地方选,最北的黑龙江北大荒,最南的靠近缅甸的苗疆,最西的西北大旱滩,还有就是新疆……每家每户在读书的学生仔都得去,或者插队,或者跟着兵团,”父亲说着,顿了顿,看向我和子清,“家庭出身不好的,没的选。”
“那子清要去哪里?”我急问。
“应该是大西北。”爸爸皱着眉,眉头的川字纹从未如此深过。
我心里一沉,脑子里即刻想到幅遍地风沙的凄惶画面,子清是有哮喘的,怎么可以去那里。
“不去会怎么样?”我再次迫不及待地发问。
“不去,注销户口,扣下粮本、布票……”
“那是不给人活路啊!”一旁的母亲听了,不由声音颤抖起来。
“可你没法和他们斗啊,老王家里只有一个孩子,今年才刚初三,前几天偷偷送到郊区亲戚家,想躲过这阵子再回来,结果今天他们把孩子和老王都抓到厂办了,上课的时候点名批评,说是要开除老王。”父亲摇了摇头,一脸愁容。
“那我们四宝,他的伤才刚好,也要去?”妈妈瘫坐下来,“没的一点通融吗?”
“他们说了,除非是残疾,否则,初中以上的都得走,不走,就是反)党)反)革命……”
“我去不去没关系,可子清身体这样不好,在南方都得小心翼翼,到西北去干农活怎么吃的消!”我忍不住大声道,这是什么世道,怎么可以不顾人死活,就这么要风要雨。
父母看向我,却都沉默了。
“我没有那么脆弱,哪里就成了吊着口气要别人养着的人了,”这时,子清终于开了口,“其实,我很想去。”
我不禁瞪着他,看他一脸诚恳地对着我的父母说话,心里又是一阵沮丧。
“这么久以来,叔叔阿姨对我视如己出,我却一直是这个家里吃闲饭的人。以前我还想过,等毕了业就去工厂做工,赚了钱可以报答你们,但现在看来,好像是自己过于理想化了。能去乡下自食其力,我觉得没什么不好,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不要说现在是必须去,就算让我顶替劲松哥去,我也决不会有二话。”
“砰!——”我一下站了起来,带翻了脚边的方凳,怒视着说话的人,却不知该如何开口驳斥他。
“子清……是我们对不起你,没有办法把你留在城里。你还说这样的话,这不是让我和你阿姨更难受吗?”父亲侧过脸,叹了口气。
母亲背过身去,用手抹了抹脸,再没有开口。
子清直直地站在那里,胸口重重起伏着,许久才低下头来,轻不可闻地说了句,“对不起。”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充满了压抑的沉默。母亲一直背着身默默流泪,父亲破天荒地在子清面前也抽起了烟斗,而子清,保持着那挺直的姿势站了许久许久。
终于,我受不了那沉闷,鼓起勇气做下了决定,“我也去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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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文中一些地名,我就笼统泛称了,比如S城,蜀中,还有一些省份,望勿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