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我们翻过那座山足足花了三个小时。
天气太冷,一路上不时有结了冰的路段,令大家完全不敢迈开步子。那石山虽不算高,却格外险峭,有时不得不让人四肢并用才能安全通过,加上我们每人又带着只大箱子,所以走起来实在是苦不堪言。
而我,则更加的辛苦。因为一路上得走在子清身后,提着心注意他的喘息,生怕这艰险的跋涉会令他旧病复发。好在,他只是微微咳了几声,实在累了时也很自觉地自己停下来歇歇,并不时回过头来朝我笑笑,好像在安慰我说自己没事似的。
终于翻过山能看到山下的景象时,眼前的所见又令我们深深吸了口凉气——一个并不算大的小村落隔着十几亩荒地就在眼前,放眼望去几乎全是土坯房,破破烂烂的屋子就那么高低起伏地零落散布在垅间,整个画面只有凄凉而压抑的土黄,找不到一点其他颜色,与我印象中袅袅炊烟、潺潺小溪的家乡简直是两个世界。
闷着一口气往山下走,快到山脚时我们看到了一座座坟包,排列并不规律,却异常壮观地都面向着前方的田地。料想这应该是村里前人们的墓地了,我们家那边也是这样,家里老了人绝不会葬在别处。
队伍中不知谁唾了句,“册那,千万别把老子也埋在这里!”
说话的人腔调怪异,大家不由发出了一阵哄笑。这是我们自火车上下来后第一次真正的大笑,尽管引起笑声的那句话并不是真的那么好笑。
子清也跟着大家一起笑,可能是因为太累,竟有些喘不上气似的。我头皮一紧,奔上前去想要帮他提箱子。
他避了避,示意不用。
我只得作罢,但又很想他能歇会儿,于是我停了下来,问他,“这些坟没吓着你吧?”
他摇了摇头,停住脚步,收了笑看向那些坟冢,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哪里黄土不埋人。”
他说得平静,却让听见这话的我心里一阵难过。那样的神情那样的语气,不该在他那样的年纪那样的脸上口中出现。
终于,我们走下了山。回过头去看刚刚翻过的这座庞然大物,此刻在眼中只觉得它仍是那样突兀,山上的巨石杂乱错落,山腰中却空出两个大洞,映着苍白日光,彷佛两只空洞的眼睛盯着人看似的。
所以这地方才叫二洞沟吧,大家几乎立刻明白了自己将要生活的这个村子因何得名。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田埂,说是田埂,其实却比独木桥还窄些,大家提着箱子,困难地控制着身体平衡。所幸两边的田地也都枯着,许是因为隆冬所以并没有种上庄稼,土黄土黄的地皮露着,没有一点生气。我不禁想到在南方,那种着稻禾的田地一望过去水盈盈绿油油的生机……只是,我克制着自己不去多想,再多想一秒就觉得要被这萧瑟压抑得爆炸,只能安慰自己,如何能用南方的春天来比这西北的严冬呢?
村口,一个穿着破布衣衫的中年男人向我们张望着。大家也不禁看向他,以为是来接我们的村民。只是再近些一看,又觉得不是。这么冷的天,那人竟连棉袄也不穿,浑身补丁的衣服脏得光看看就能让人闻见异味似的,更让人不适的是,他的唇上竟挂着两条鼻涕,粘在杂乱的胡须上摇摇欲坠。
见我们走近,他猛地跑了上前,瞪大了眼睛盯住我们每个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又突然咧开嘴笑起来,笑得连口水也流了出来。
我们终于确定,这人是个傻子。
“嘿,老乡,能给我们带个路吗?领我们去你们大队队长那儿吧,我们是刚从S城来的学生。”我对那傻子说,接我们的人没看见一个,无论如何赶了这么远的路,得赶紧落个脚。
傻子也不知听没听懂我的话,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又咧嘴笑开,然后点了点头竟自顾自地跑了。
正想去追,却看见村口小道里走出个年轻人,冲我们喊:“你们是城里学生吧?跟我来!”
那人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皮肤黝黑而粗糙,在离我们十几米的地方挑着眉看了眼我们,也不等我们走近些就迈腿带路了。我们无法,只得跟着他再次拖动了两条几乎快走断的腿。
原本以为很快就能歇下,谁知他这一带路,竟让我们横穿了整个村子,在最后两间土坯房前,终于停了下来。
“进去吧,等着你们呢。”带路的青年朝其中一间房里指了指,看也不看我们一眼。
“谢谢啊,兄弟。”许良自来熟地朝他招呼了一句,果然,他也没理睬。
不再与他计较,我们走向那屋子。那是真正的土坯房,黄土砌成的墙面上甚至有点点缝隙,感觉风啊雨啊都能随便出入似的,而木头门板上一幅崭新的对联倒是贴得像模像样,上面写着“立扎根农村壮志,树艰苦创业雄心”,横批是“插队光荣”。
“插队光荣?操!”许良在我身边低声骂了句,我跟着苦笑了笑,看向子清,他只是提着行李,一脸疲惫。
屋里已经坐了好些人,四个女生两个男生,应该是先我们一批到达的人,几个女生的眼睛都是通红的,像是才刚哭过一样。他们男女分开坐在了屋子两边的炕上,正中的长桌边做了三个人,干部模样,其中一个挺年轻,穿的是军大衣。
我们几个男生一来,顿时把小屋挤得满满当当。
“大家都到齐了啊!”坐在正中的老头对着我们发了话,用手点了点人头,笑得满脸是褶子,“赶路辛苦了吧?到咱二洞沟生产队来的一共是十一个人,七男四女,这就都在这儿了,来赶紧放了行李坐下。”
因为实在太累,我们倒也不和他客气,几个大胆的行李往门边一扔就直接坐上了炕,当然,是男生这边的炕。倒是只有子清斯文些,上炕前还拍了拍身上尘土,虽然那炕上也只垫了层薄薄的破棉絮。
“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咱驻西山人民公社军宣队的宣传员龙杰同志,龙杰同志这次是专门抽空来队里欢迎大家的,以后大家的思想教育工作都是由他来负责。”那老头俨然一副开会的架势,点头哈腰地向他左边那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示意,那人却不像他那么装腔作势,只是微微向大家点了点头,连个军礼也没敬。
“这位是我们大队的会计,万凤来同志,他负责我们队里的工分核算、计划报账事务,也是个文化人,”老头说着,又清了清嗓子,才道,“我也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咱西山人民公社二洞沟生产大队的队长,我叫万常贵,以后咱们一个地儿呆着,大家也别见外叫我万队长什么的,喊我常贵叔就行。我们这儿虽不是什么富饶的地方,但是在党)中.央毛)主席的关怀下,也算是解决了温饱问题,组员们的生活也太平安静,这次能够接收各位从S城来到这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识青年,我们是感到很光荣的。尽管在座有些同志,也许出身并不是那么优秀,思想并不是那么进步,家庭也有着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我相信,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一定能够顺利完成毛)主席他老人家关于知识青年再教育的最高指示!……”
这位万队长常贵叔的开场冗长而乏味,客套又空洞,但又似乎因为对我们每个人的履历都了若指掌而底气十足,令大家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听。当他说到出身、家庭时,我能感觉身边子清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双眼不经意地就垂了下去。
有些东西竟那样阴魂不散,无论躲到哪里都如影随形。
我将右手暗暗覆在了子清的左手手背上,轻轻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