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夜,我们终于吃到了久违的白米饭。
原本想煮成粥,这样二十斤大米可以节约着多吃几顿,可后来大家一合计,过年也喝粥,实在太过辛酸,于是决定牺牲以后的口欲来换取这夜的短暂奢侈。
傍晚,吴应杰几个负责写对联贴对联,女孩们聚在一起包白菜陷饺子,我和许良包了灶台,烧火煮饭热水,子清则负责串辣椒,把结好的串子当红绸挂,增加节日气氛。一时间,整个小屋热闹非凡,阿塔莎小姐这逛逛那瞅瞅,仿佛也知道这是过年了,抖着尾巴撒欢。
一挂爆竹后,米饭、饺子上桌,那屋里热气升腾,暖的跟春天似的。
我把一盘特制的饺子端上来时,大家都惊呆了,因为,那是煎饺。
“我要哭了,竟然在二洞沟吃到锅贴!”吴册那表情夸张,作势便要去摘眼镜。
林炳奎比他实际许多,一筷子插起一只,边吃边问,“陈大组长,你太有本事了!这是哪儿弄来的油啊?”
“他啊,昨天在公社趁你们排队时跑去食堂跟人家大妈磨了好久才要来的一小勺猪油呢!我都看见的,陈劲松就是有这个本事。”许良一脸笑意,手下已经勤快地往女生们碗里送起了饺子。
“不然怎么做你们领导?”我也有些得意,一边拉过子清,把身前盖着的小碗打开给他看。
“煎包!?”子清惊呼。
“个头好像不够秀气,因为是昨天的肉包子改良的,”我将其中一个拿起来,“不过,我很有技术,你看,把包子收口的地方朝下,这样煎出来的壳又香又厚……”
子清拿着那“煎包”看着,迟迟没有咬下去。
“可惜油太少了,煎得有些枯,而且卖相也不大好看。”我又道,可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明白,子清必然是喜欢并感动的,因为我知道他想吃生煎馒头。
“谢谢你,劲松哥。”果然,他这样说。
“劲松哥,也给我吃一个吧!”对面的林炳奎大叫起来,“不带这么开小灶的!”
“你管人家兄弟情深,自己昨天又不是没吃,吞你的锅贴吧!”吴曼丽糗他,往他嘴里塞了个饺子,引得大家一片笑声。
我也跟着笑,正要拿起碗里的另一个生煎,就见一只乌黑的手飞快地朝那碗里伸去,我把那手腕一个握紧,本已被死死抓住的生煎立刻掉回了碗里,而那手的主人也跟着一声惨叫。
大家齐齐吃了一惊,才发现那发出凄厉叫声的人是来兴。
傻子来兴仍是往日装扮,一身破旧衣服上全是补丁和泥垢,头发蓬乱胡须拉渣,被我抓着一只手,却仍一脸哭丧地看着碗里的那只生煎。
“唉,大过年的见到你真是……晦气啊。”吴册那嫌弃地看向来兴。
“别这么说,好歹那次吃老鼠,他也是功臣。”杨红骏满脸仗义。
“不提行吗?”正嚼着一口米饭的林炳奎僵了下来。
女生们有些害怕,坐得拢了拢,生怕他朝自己扑过来。许良见状,站了起来,提起来兴的后领想把他往外拖。
“吃——吃——”来兴却仍惦念着那生煎,眼都不眨地看着,没被抓的一只手死命地抠住地面,不想被拖走。
子清看得皱了眉,终于忍不住对我道,“他过年也不着家,挺可怜的,给他吃吧,和上次一样,这个我们一起吃。”
我抬眼看向子清,见他眼里全是同情。
女生们听到子清的话,也被感化了似的,孙荪竟已经站起来,要把自己碗里的饺子让给来兴。
“算了算了,这个给你吧。”终究我看不过去了,放弃地把碗里刚刚来兴抓过的包子给了他。
孙荪的饺子也被放在了来兴的面前,路过许良时,她有些冷淡地瞥了一眼,倒让原本热心想要保护女孩们的许良里外不是人起来。
只有傻子来兴高兴得什么似的,就地开吃,边吃边笑,也不朝别人笑,只看着子清,竟是感激的样子。
“唉,我们队里,现在供着两樽活菩萨喽……”林炳奎叹了声。
子清有些抱歉地看向我。
“这次我来撕,可不能把再肉馅浪费了。”我抢过他手里的生煎,兀自掰了起来,再把带着厚厚煎底的那半边递给了他。
那晚不知为何,大家的情绪后来都低落了下去,面对着吃剩的饺子和米饭再也提不起说话聊天的心情,子清那句“过年也不着家”似乎让每个人都伤感起来。
再后来,不知谁带头唱起了歌,那是高中时的非常流行的一首歌,电影《流浪者》里的《拉兹之歌》。
“我是流浪儿,
我不瞒你,
我是流浪儿。
没有人疼也没有人爱,
尘土寒气陪伴着我,
这样的命运我也能活。
我是流浪儿,
我不瞒你,
我是流浪儿。
我改变不了我的生活,
哪怕一切倒塌崩毁,
天底下没有我的安身处。
噢,人间啊,
我到哪里去寻找我的家园。
我是流浪儿,
命运领着我奔向远方……”
大家唱着唱着,女孩们先哭了起来,一发不可收拾,慢慢演变成肆无忌惮地恸哭。男生们看不下去,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慢慢地自己也红了眼睛。
子清并不掩饰,哭得很伤心。我揽住他的肩,能清楚地感到他肩头的颤抖,我把头靠上去,眼泪竟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来兴仍是咧嘴笑着,坐在地上,看着我们大家……
……
大年初七,公社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来二洞沟慰问演出,我们知青也被一起叫了去观看。
除了一些革命歌曲外,宣传队还带来了样板戏。那年,江`青搞的样板戏已经普及起来,记得我们看的那出是《红灯记》,他们和爹爹都一样,都有一颗红亮的心,那戏吹吹打打很是热闹,村民们看得激动异常,鼓起掌来都跟手是别人的似的。
龙杰也来了,表演了一段手风琴。
那旋律很熟悉,大家一下就猜出是首陕北的民歌,《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只是,原本喜庆的一首歌,被他故意放慢了节奏,听来竟很是苍凉。
他下台后,坐到了我们知青这边,平日挺热闹的女生一下子安静了起来,端身坐着也不随便聊天了。倒是子清离他的琴最近,发着怔便开始端详起那风琴的黑白键盘来。
“有兴趣吗?”龙杰注意到他,问。
子清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旋即又道,“你拉的很好听,碗碗腔就是应该这个样子。”
“你还知道碗碗腔?”龙杰有些惊讶。
“一点点,以前听人提到过,对民乐不是很熟。”子清回答他。
“噢?那看来你对其它乐种很熟了,古典乐?西洋乐?”龙杰又问。
我拉了拉子清,不想他在不太熟的人面前说太多。龙杰虽然看上去不是坏人,但这年头又哪里能从面相上看人呢。古典乐,西洋乐,他是想让子清畅所欲言,然后借此攻击他的“资产阶级子女真面目”吗?
子清明白我的意思,没有再接龙杰的话,只是摇头笑了笑。
龙杰注意到我的举动也笑了笑,但也许是因为我,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向子清,“你是上次那个生病的吧?你们组长对你挺好的,以后注意身体。”
子清一时有些尴尬,下意识地看向我。
我对龙杰说了声,“谢谢领导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