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人回过头来,看向我时顿了顿,仿佛心神从什么遥远的地方回来。然后,慢慢向我展开一个笑。
那笑太出乎我的意料。它平静,纯粹,而灿烂,仿佛一朵花般在我面前绽放。跟着子清说了句什么话,我却像被那笑容魇住,完全没听进耳朵里。
“恩?”意识到自己的失神,我赶紧追问。
“你播的歌很好听。”子清重复了一遍。
我这才注意到此时的广播里仍在继续着自己刚刚放上的歌曲,是郭兰英的《我的祖国》。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一闪而过,让我瞬间便释怀了一年前子清对我的拒绝。
但嘴上,我还是略带嘲讽,“原来,你也会喜欢这种歌。”
子清笑笑,又回过头,恢复了刚才的姿势,似是在欣赏空中的歌声。
“站那么高,不怕摔着啊。”我还是有些紧张他的姿势,总觉得一个闪神他就要掉下去。
“安全着呢,只要你不推我。”
子清的语气令我诧异而新鲜,声音里都带着笑似的,好像我们已经是相识很久的朋友,虽然我们的确已经认识两年了。
我不由上前站到了他的身边。他闭着的眼睛轻轻睁开,侧头斜倪了我一眼,嘴角又扬了起来,“恩,这里就我们两个人,站得近些也没什么。”
这话说得我心里忽然难受起来。我当然知道他的意思,那时,和异类走在一起是需要勇气的。只是,他对我这么说,多少令我惭愧。
“你……们家,还好吧?”终于,我问道。
“只是房子小了一些,爸爸妈妈回家晚了一些,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子清看了看我,他的眼睛清澈明亮,熠熠有神,“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糟糕。”
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一来,不知该说什么,二来,他说“你们”,他把我和别人划归一类,在这只有我们两人的楼顶,一下使我们疏远了许多。尽管,我们的确不算熟稔。
“我姐姐要结婚了。”他又道。
“啊,恭喜。”我忙接口,但很快又不免诧异,虽说余子湛到了适婚年龄没错,但毕竟他们那样的家庭……
“你在奇怪□的女儿也有人愿意娶吗?”
他好像能看透我的内心,但说出的话未免直白,让人不知该如何作答。我语塞着,完全不似平日里在学校的巧舌如簧。
“所以说你们不懂的。”他轻轻叹口气,再次用到“你们”。
那天之后的几天,我都有些懊恼,总想着自己为何在他面前表现得那样笨拙。但无论如何,我心里还是为这次和他的谈话而高兴的。因为,毕竟他不是想要自杀,毕竟看样子他过的还好。人总喜欢将自己的优越感强加给别人,以为不如自己的人都过得惨淡不幸,子清之前在我看来的“孤僻”“落寞”也许不过是些性格使然的表象,其实内里,他骄傲而自足。
我们的关系从那天起有了好转,课间遇到,我们会点头笑笑。班里同学并未因此而对我有所非议,毕竟那时我的群众基础已经很扎实,而大家对子清也只是习惯性的漠视。
每次下午广播时,我总会往楼顶的平台上看看,希望再遇一遇子清,像那次一样聊聊,至少应该在他面前挽回一下形象。
但那样的平静再未出现,风暴终将来临。
六六年暑假才过到一半,我接到学校的通知紧急返校,团委要成立作战队。据说首都的中学里都成立了这样的组织,使命是捍卫无产阶级红色政权,响应□关于文化革命的号召,与封建旧俗作战,与资产阶级遗毒作战,与顽固不化的反动派作战。
革命需要雷厉风行,回到学校的当天,团委组织我们这些学生干部,事实上被召集的只是出身较好的学生干部,连夜召开了作战队筹建会议。我才发现,原本应该毕业离校的老高三的师兄师姐们也在。据说大学里已经停课,新的组织关系不再接收,所有的高中生都在原校暂停升学。因为这,我隐约有些担心起自己高三高考会不会受到影响,但那时我们并不知道,这一暂停停了十年。
筹备会议开到了晚上十点,光作战队的名字我们就讨论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我们根据□那句“翻天覆地慨而慷”的诗句,把名字定为了“慨而慷战斗队”,每个年级指定了两名分组组长,另外每个分组内又分设了秩序队长、口号队长、宣传队长、组织队长和联络员。而我,被大家推选为原高二年级的分组组长。
年轻人的热情总是容易被煽动,看着会议上其他师兄师姐拿来的从首都寄来的一些运动图片、报纸,会上的所有人只觉得天地浩浩荡荡一片馄饨,必须由我们,追随着最杰出的领袖,去完成这场崇高的革命。如果,能把那些旧俗、遗毒都革除掉,还崭新的中国一片湛蓝天空,谁说我们不会如五四运动时的前辈们一样伟大呢!
当晚我回到家,翻箱倒柜找出了已经被搁置许久的绿色仿制军装,在家人睡眼迷糊正要斥责时把它穿上了身。这套衣服自从那次去过余家后我就再没穿过,现在裤子也已经有些短了,但此时,它却仿佛已经不再是一套衣服,它是虔诚的信徒最有力的誓言。
理好衣服站在镜前,镜中青年的脸庞已经有了刚毅的线条,身体已经有了魁梧的轮廓,我满意地看向自己,把开会时领到的红色袖章郑重地别在了自己的左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