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军宣队来了几个人协调处理这事。最后的决定是让我们接下来弃了那块地,跟着生产队一起干活,年终的时候工分照算,口粮也仍在二洞沟大队的产出中分配。
万凤来一听这话立刻变了脸色,“多出十一个人来,也就是今年即使是个丰年,队里每个人的口粮也要减了?”
“万会计,你放心,公社会考虑这个问题,到时如果粮食不够,我们会直接补给老乡们的。”说话的是龙杰。
“话虽这么说,可队里劳动力是够的,突然多出十一个人来,也很难安插下去啊……”常贵不像万凤来那样把不满写在脸上,为难的口气中却也满是抵触。
“人多还怕不好干活吗?”龙杰扬了扬嘴角,“队里有些困难户,家里只有老人没有年轻劳动力的,像来兴家,时粒家,都可以让知青们去帮忙,常贵叔你家不也只有月妹一个干活的吗,到时,知青们的工分可以摊分给你们一些,这没什么不好的。”
常贵被堵得再说不出话,又因为提到了他家,所以脸色也终是忍不住难看起来。
但龙杰却并不拖泥带水,最后只道,“知青上山下乡是国家政策,我们得认真执行,给老乡们的确会带来麻烦,但这也不是知青自己愿意的。互相体谅,都是为了国家。”
龙杰这么说,已是让常贵和万凤来没了任何反驳的余地,最终,他们只得讪讪离开。
龙杰又留我们下来安慰了一番,“工分的事,你们可能要让一点步,二洞沟本就人多地少,老乡们有抵触是自然,我知道你们因为地荒了也一定很难过,但没有办法,客观环境就是这样。和老乡们一起干活,还是要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毕竟,这一切并不是他们造成的。”
这龙杰说话着实得体,上不牵怪国家,下不得罪老乡,连我们的情绪也一带顾及到,于是,大家即使心里郁闷,想着以后就真的要过上寄人篱下的日子了,但嘴里也不能再说什么。
临走时,龙杰又叫了子清到一旁。
那是我休假回来后,第一次看到子清和龙杰的相处,的确如我所想,他们稔熟了许多。
“林鹏来信了,说那琴琴面磕得有些厉害,可能要重新着色,你看看是想漆成金黄,还是原本的暗红色?”我听到龙杰对子清说。
子清听了那话,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但很快便道,“暗红吧,我喜欢它本来的颜色。”
“那好,没问题。林鹏说那琴已经修得差不多了,音色还不错,烤好漆后就可以帮你寄过来了。”龙杰笑了笑,一脸轻松。
子清听后也开心起来,“那太好了,我已经很久没拉过那把琴了……”
“到时候给我拉拉你说的秦桑曲,我还真想听听民乐用小提琴拉出来是什么味道。”龙杰拍了拍子清的肩,子清也朝他点了点头,答应得爽快。
后来他们又说了些什么我已经没心情再听下去,那些什么民乐古典乐滑音颤音琴色琴码,对我来说,都是天方夜谭。我只记得从前子清给我讲过的那个红色小提琴的故事,只是那时他提到提琴时那样悲伤难过,全不像现在这样愉快兴奋。
我转过了身,不再看他们。
……
那之后,我们开始和队里一起干活。老乡们果然并不情愿,看向我们的目光再不像过去那么和善,虽然他们并不说什么,但我们能感觉,在心里,他们是抵触并防备着的。
我们无奈,只得更卖力地做事。
可惜,想要终日相处却相安无事,一厢情愿并不容易。常贵把沤肥这样的差事分给了我们,那时正直小麦生长旺季,肥料的需求很大,不仅牛粪要用上,连人粪也要用上。于是我们必须一家家地去村民的茅房集肥,再挑上好几里路走到田头,常贵说为了让麦子吸收得更好,沤好的肥我们还得在田间赤脚踩上一踩。
于是每天,我们就这么和粪便打起了交道。但这并不是最不能忍受的,最不能忍受的是我们每次挑粪去地里,健根和黄牙几个便喷起唾沫来嘲笑。
“我当是多了不起的城里人呢,我看也只配给我们乡下人打打下手挑挑粪。”
“别这么说,人家可不是打下手,要按人头跟你分粮食的。”
“谁稀罕跟你分那些粮食呢,人家不是吃素的,眼珠转转脑子动动就有肉吃了,三精三肥五花大肉!你这个贱样,只配吃吃耗子肉……”
每每听到这些,杨红骏几个会连头上的青筋都暴出来。
不仅如此,几个女孩也被他们戏弄。尽管不是明目张胆地欺负,但那黄腔听了实在令人不齿,一次,见到许良帮孙荪浇肥,他们竟在一边扯开了嗓门,“闺女啊小闺女,香香又软软,昨天还在我的怀抱里,今天就甩我跟着别人去,闺女啊小闺女,你还是不是我的小闺女……”
当时,许良脸都绿了,差点一桶粪水就朝那帮畜生泼了过去。
我强压住了他的手,咬着牙对他说忍耐。他们这样挑衅,不过是要激怒我们,最后鱼死网破倒霉的只有知青,毕竟我们十一个人,要对抗一个村庄,太势单力薄,何况,我们中的许多人还背负着“阶级身份”。
那段时间,大家的情绪都非常消沉,每天的体力活本就非常繁重,晚上拖着一身臭气和怒气回到住处,便再不想多说一句。
其实我比谁都难过,毕竟,我是他们的头,而我除了让每个人忍气吞声再没有任何作为和担当。那段时间我夜里总睡不着觉,往院里一坐就是半宿,远远看着西山上那晦暗空洞的两只“鬼眼”,只觉得心里压抑得不行。
一夜,子清也跟出来陪我坐着。
“以前,我爸刚被斗成右`派那会儿,晚上也总像你这样跑到阳台上坐着,长吁短叹。”子清的声音在夜里听来平静异常。
“你也这么出来安慰他吗?”我转头看了看他,身边男孩的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闪闪发着亮似的。
“没有,那时我和子湛都害怕的很,只有父母安慰我们的份。其实我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比那时幸福许多了,至少没有人会在半夜把你拉起来抄你的家,没有人会再无缘无故地打你,至少现在还有这么多朋友,大家虽然落魄,但都互相友爱,是一条心的。”
是啊,不像过去在S城,人人都提心吊胆,提防着身边的人,不知自己哪句话哪个字说错就要跟着倒霉。
“你注意没有,地里的麦子最近疯长呢,我猜今年一定丰收,”子清的口气稍稍轻松了一些,“就是那粪肥实在臭,我现在戴着你送我的手套在干活呢,搞得龚志军都笑我。”
不知为何,子清说这话时虽是一脸笑意,可我听了却更加觉得难过,头也不想抬起来。
“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辛苦。”我闷声道。
“嗯?”子清疑惑,问。
“不是可以去公社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吗?反正你喜欢拉琴,等琴修好了,跟龙杰说说,你们那么熟,应该没问题的。”这话我终于说了出来,其实从S城回来后,我就在想着这事,我以为子清会在哪天突然跟我提起,但他一直没说。我其实挺害怕他说的,那样,就真的要跟他分开了。后来出了地里那事,他跟着大家一起苦恼郁闷,以他的性格,就更不会说了。
但我觉得,真为他好的话,就不该留着他在这儿穷折腾。
“我从没这么想过……”子清的声音里透着震惊。
“你现在可以这么想。”我叹了口气。
“我……我和龙大哥并不太熟,只是那次在县医院无意中聊起他拉的那首柴可夫斯基的曲子,他正好有些乐谱,借给我,又知道我的琴坏了,他有朋友会修……”子清急于解释。
“这不重要,”我打断他,“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去做你自己喜欢的事。”
“我喜欢的事就是和大家在一起。”子清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人也跟着站了起来,眼里已经有掩饰不住的难过。
我不知该怎么去回他,只是觉得自己糟糕透了,我哪里是真的想他去那个什么鬼宣传队,我只是受不了他那双手整天和在牛粪人粪里,戴着手套还要被人笑话。
一阵尴尬的沉默里,阿塔莎小姐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它已经长高了许多,也似乎更懂事了些,在我和子清面前摇了摇尾巴,见我们不理它,便默默蹲在了子清身边不住地舔起他的鞋子来。
很久,子清终于缓缓开口,“拉不拉琴,对我来说早就无所谓了,我可以不拉,那琴我也不修了,我本来就只是……”
“行了,别说了!”再这样说下去没意思,子清脸上的表情悲壮得让人不能直视,我们被拉进一个绝望的逻辑里,子清拉琴,他以为我让他去宣传队,子清说不拉琴,我便成了扼杀他唯一爱好的刽子手。
“当我什么都没说。”我推开了面前的男孩,径自走回了屋里。
那晚空气竟那样沉闷,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