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来临后,二洞沟的麦子熟了。
抢收是件辛苦的工作,我们必须每天赶早起来下地干活,头也不抬一直干到太阳落山才收工,因为不尽快把麦子割完,一旦老天下雨,成熟的麦子霉变发芽,这农家大半年的辛苦就打了水漂。
我庆幸这样的忙碌让我每天只剩了疲惫喘气的份儿,回到北屋吃完晚饭洗洗便瘫倒在床上睡下,那些关于子清的胡乱念头就这么被金黄倒地的麦穗沉沉压了下去,晚上,他躺在我旁边,我刻意地背过身去,不敢多看他哪怕是一眼。
也许是麦收太忙碌,又或者是来兴的死让健根他们有所觉悟,这段农忙,大家田头遇到,他们竟再没为难过我们。感觉那段时间虽然辛苦,但每个人都干得挺起劲,也不像过去沤肥时那么窝囊,每日见那黄灿灿的麦子在自己手下簌簌倒地,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田头累了,吴册那偶尔会调动他那博览群书的脑子给大家来上些段子。有次,他捡了一根麦子问大家像什么,大家看了半天只说像麦子,他却得意地说像狗尾巴。他说,麦子老早以前是从根长到尖的,满满一根杆上全是麦粒,农民们丰收便是真的丰收,那麦子多得都吃不完,烙了饼给娃娃当尿片用。后来玉皇大帝见人们如此奢侈浪费,气得把麦子全收上了天,眼看着百姓们就要被饿死,人类忠诚的看家狗在玉皇大帝面前求了情,说它不浪费粮食,得给他留口吃食,于是玉皇大帝才把麦尖上的一些麦粒留了下来,所以我们现在吃的麦子,其实是给狗吃的,就连形状也像极了狗尾巴。
吴册那说这些时,阴阳怪气,拿腔拿调,并仍不忘夹杂几句“册那”,逗得大家纷纷大笑。每当这时,我看见子清也会跟着大家一起笑,大日头下,他戴着草帽,被晒得微微发红的脸上淌满了汗水,我总怕他会太辛苦,但却再没勇气走到他身边,让他坐到一边多休息会儿。
龙杰在麦收最忙时离开了西山公社,走得匆忙连个欢送会也没来得及开。军宣队又新调了个代表来,五十岁上下,只来给大家打了个招呼就跟着常贵他们匆匆离开,一派当官做派。
就在龙杰走后不久,一天收工后,常贵来到了我们知青点。
“马上建党建军节,公社要搞庆祝大会,每个生产队得报个节目上去。我们大老粗也不懂什么文艺,你看看你们文化人给策划策划?”常贵笑得一脸谄媚,自从那次群架过后,他还没怎么来过我们的住处。
“农忙呢,干脆合唱个歌算了……”林炳奎嘟哝着,“庆祝会什么的不都这样。”
“就是说农忙啊,今年又赶上个丰年,那地里的麦子都割不完呢,”常贵接话道,“合唱就怕大家没那个空,大家有空,地里的麦子也没那空啊……”
“常贵叔,那您看要怎么搞吧?”我径直问道,常贵说话爱拐弯抹角,明着是商量,实际上早打好别人的算盘,那一脸久违又突兀的笑意,总让我觉得没安什么好心。
“我是觉得……要不让小余去表演个小提琴吧,曲目我都想好了,就来个‘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吧。”果然,常贵的话一出口,针对的竟是子清。
子清听得怔了怔,抬头看向那常贵,并不说话。
“上次在公社听你和龙宣传员谈起,知道你会拉那个琴,我们乡下人都没见过呢……而且,你身体不好,去表演节目要排练,这农活就别干了,工分我帮你照记。”
子清仍是不说话。
“要不,换个曲子也行,你们是知青,就拉个‘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建党建军嘛,只要是思想寓意好的曲子,都没问题,到时候你一上台,人品又好才艺又好,咱二洞沟可就长脸了。”
“这倒是,子清,你那琴不是修好了吗,去给他们拉一个,震震他们,我也想听听你拉琴呢,都没听过。”杨红骏挺兴奋地说,边说还边冲常贵点头。
可子清却仍是不说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那样子令接了常贵话的杨红骏都有些尴尬。
这时,常贵把目光投向我,眼里带着些提醒的意味。
我就知道,他果然是没安好心。别人也许不清楚,但我不会不知道,子清的父母那样离世,对一些东西他必然是有所抗拒的。我不知道那抗拒究竟有多深,但我确定子清绝不会答应常贵去这个庆祝大会上表演。
只是,子清并没有等我开口。
“我不去。”子清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却是不容辩驳的坚定。
常贵却也不生气,仍是一副笑脸,“你别急着说,再考虑考虑,反正这事儿还没定下来,离七一也还有段时间,我过几天再来。”
常贵说着,背着两手慢慢踱了出去,那背在身后的手指甚至还上下打着拍子,似乎心情很好。
我隐隐地替子清不安,原以为常贵私下会找我谈话,可是他却没有。我忽然意识到,也许这次常贵不仅仅是针对子清,还有我,还有我们这些知青。有太多理由让他这么做,在好几次与我们的“斗争”中,他都是落败的,要么道歉要么妥协,甚至,我还打断了他儿子的手……
想到这些,我心里不禁一阵阵寒意,子清那样倔强,到时常贵如果借题发挥,吃亏的一定是子清。西山公社的阶级斗争我没见识过,但S城的“革命”我是经历过的,想起那些不堪的画面,我竟紧张得手心都冒起汗来。
我从没像那时一样矛盾过,我想不出其他办法来对抗常贵,但却更无法开口去劝子清就范,因为,那些他为之抗拒的过往,别人不了解,我却是陪着他一起经历的。
几日后,常贵果然又来了。
“小余,决定好了没有?”这次,常贵的问话已经带了几分压迫感,好像如果回答是否定的,那接下来的话就不会那么动听似的。
子清低着头,仍是没有说话。
“要不,我们表演小品,可以吗?比合唱有新意,大家伙也乐得看着笑。”许良是个聪明人,许多事情他是了解的,这时他出来说这话,我有些感动。
“是啊,吴应杰金笔杆,让他编个剧本,到时再叫上咱二洞沟的几个老乡,知青农民一家亲,多好的题材啊!”
“建党建军,哪能表演小品那么不严肃的东西?再说了,这不就因为农忙抽不出人手吗,不然我怎么会来求小余呢?”常贵挑了挑眉。
屋里的几个人这时谁也没再出声,常贵的针对已经表露得太明显。
这时,常贵自己笑了笑,转头又对子清道,“小余啊,你是不是思想上有什么波动?这在建党建军庆祝大会上表演节目,是件光荣的事,人家是没你这个本事,也能像你这样拉个西洋乐器,不然早上去溜一手了,再说这也算是政治任务,推脱……恐怕不好吧?”
此时的子清坐在桌边,低着头看着自己握拢在一起的双手,那手上之前烫伤的疤痕还在,趁着白天被晒得发红的皮肤,清晰对比之下,呈现出一种特别的苍白。他的睫毛很长,眼里所有的情绪都被掩在了下面。
“劲松啊,”见子清仍不说话,常贵喊上了我,“你是组长,这任务我可交给你了,组员的思想觉悟你可得帮助帮助,听说你们组就小余一个没交入党申请吧?这不好,传出去说咱工作不细致。”
那天常贵走后,子清一个人在院外待了许久都没进屋。
林炳奎有些不高兴,在屋里小声嘟哝,“这搞艺术的人和我们就是不太一样,不就是拉个琴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家也被整得很惨,但喊起口号来,还不一样得扯了嗓子,心里知道不就行了。”
“你当都跟你这胖子似的,没心没肺?换了是我,我也不去。”吴应杰唾道。
“是,你们都是有骨气的人,心气高……”
那话我不想再听下去,终于关门出了北屋,来到院子里。子清病好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跟他单独相处了。
院子里,子清坐在井边,垂着头拨井绳。
“坐在这儿干什么,井边潮气重,晚上风又大,别感冒了。”我一把拉过他,让他坐在了远一些的石墩上。
“这么热的天,哪会感冒。”子清看着我,笑了笑。
其实,我怕他会跳下去。他的样子,总让人觉得心事重重的,常贵来“劝”他,我只觉得他心里憋着股劲,他不说话,不代表他心里没有愤怒,那年月想不开的人太多,眼睛一闭,就一了百了了。
“你还记得高一时叫我伴奏的事吗?”子清忽然问我。
“红军不怕远征难?好远,那时候我们都还不熟。”想起那次子清对我的冷淡,那心情我竟现在还记得,就像在昨天。
“那时候我拒绝你,你是不是很生气?”子清又问。
“是挺生气的,那时我刚上城,最怕人家瞧不起我,你那样子又冷淡……那时我以为你是个很清高的人。”
“清高……”子清笑了笑,“我那时怎么拒绝你的?”
“好像是说,你觉得没必要,说那歌不配小提琴。”我想了想,答他道,有些事情,果然是印象深刻。
“我真那么说了吗?你不会很想揍我吧。”子清笑得仰起了头。
“换了在乡下时大概会吧,我在乡下也是蛮子一个。”我说到,忽然很怀念那时,没有遇到子清时,没有进城时,那时什么运动革命批斗纷争都还没开始,我只需要整日顾着在地里疯,年节假日盼盼家人。
“如果你那时用拳头,我说不定就答应了。我其实是个很胆小的人。”子清慢慢收起了笑,看向我,“……这次,你会像那次一样叫我去吗?”
子清那样认真地看向我,好像只要是从我口中说出的答案,他就会去照做。我有些震动,迎着他的目光却不敢轻易开口,也许有时,我们本不应该权衡太多。
“不会。”
终于,我把这两个字说出了口,瞬间,自己也像轻松了许多似的。会,或不会,那不是选择,只是我心里的所想。我怎么会愿意你在那些人面前,做你并不想做的事。
子清听后久久没有说话,眼里有些我读不懂的东西,月光下,他的目光晶莹闪烁,眼底的笑意却慢慢漾开。
那时,我只觉得眼前一片眩惑,心里忽然涌起冲动——我想吻他,像来兴一样深深地狠狠地吻他,我想把他揉进身体里,再不用管那些阴暗的设计和纷争!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将这些欲望隐藏好,再回过神来时,子清已经转过了身,留给我的背影里,他说了声,“谢谢你,劲松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