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接见后,我跟着大串联的队伍,从首都走到了河北、河南,经安徽,过江苏,在中国的地图上画了个小圈,直到第二年年初才回到S城。
这时,S城已经天翻地覆。
市委被造反派完全推翻,以前的领导都成了走资派,中央发来贺电,肯定了这场伟大的胜利,一时间,革命全面升级,所有的当权者都成了打击对象。待我回到学校,连之前让我们揭发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团委老师们,也被关进了牛棚。我们的组织,和市里其他几所学校的战斗队一起,变成了真正不受控制的红色造反团。
在将要进行更进一步的夺权斗争前,造反团决定对校内的同学作一次具体清理,以便更好地开展运动,保证革命顺利进行。按照市革委的精神,所有的人被分成了两大类,非红即黑,各类又再分出五支,也就是俗称的红五类、黑五类。
我心里隐隐担忧着子清这回又要倒霉了,不想,情况却比我预料的还要糟——子清连黑五类都算不上,他成了造反团的重点监控对象。这时,我才知道他们家出事了。
子清的姐姐子湛去年夏天嫁给了一名退伍军人,也有说那男人是为了子湛才退的伍,但今年部队里突然招他回去调查情况,据说罪名是通敌。子湛自然逃不掉,被抓去北京一起审问。而余家也受到了牵连,他父亲单位的造反派跑去他们家抄家,发现了几本原版英美文学名著,便一口咬定他父亲是隐藏已久的走资派,历史□,□的帽子还没摘掉,走资派的名头便压了下来,他父亲很快也被控制了起来。
听到这些,我的心禁不住地下沉。抄家,回S城后我是去过几次的,与其说是抄家,不如说是砸家。那些师弟师妹们不知得了谁的鼓动,一个个亢奋异常,见东西便砸,铁铲铁锹纷纷用上,被抄的老师和家属只能蹲在角落面朝墙壁,否则被挨上一锹或拳打脚踢亦不会有人阻止。想到余家那漂亮的钢琴,考究的沙发,古色古香的茶几,当然,还有子清手里拉着的小提琴,怕是都不能幸免吧。
我暗暗叹了口气。
如果说,我对这场革命什么时候有了怀疑,大概便是从这时开始吧。我心中那个曾经祥和美好的画面,那对漂亮的姐弟在午后的阳光下弹奏拉琴,也许再也看不到了。而那画面,难道不该继续出现在我想要建立的新世界中吗……
很快,市革委要求全市学校复课闹革命,我终于又见到了子清。只是,这次见面太过尴尬,让人不愿回忆,尽管,那时我和子清的见面也没有几次是不难堪的。
开学那天,造反团秩序队的队员把学校大门围得只剩了一条缝隙,每来一个同学,他们便查问“成分”,如果是工人、农民、革命军人之类,就放他们从那条缝隙中通过,如果是地富反坏右,则让他们从校门旁的一个小洞爬进去。我站在他们当中,作为分组组长监督“战况”。
远远看见子清时便觉他比从前瘦了一圈,脸色也更加苍白,走近时他很快也看到了我,但目光也只是淡淡扫了过去,没有任何情绪。
“余子清,自报成分!”门口为首的一个红小将大声斥问,竟能叫出他的名字。
“□子女。”子清低头回答。
“胡说!”那小将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你爸是走资派,历史□,你姐通敌,你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你都不配!”
男生说着一脚将子清推倒在地。
“狗崽子只配钻狗洞,从那里爬进去!”
子清被推得趴在地上,身体轻颤,却没有抬头,停了几秒,终于慢慢朝那洞口爬去。那一瞬,我心里忽然不是滋味,有些后悔自己的“督战”。
谁知,靠洞口的一个男生见他爬得慢,突然提脚抵住了他的屁股,使他的身体猛地往前磕去,“动作快点!”
子清被那一脚抵得头狠狠地磕在了洞口,屈辱的姿势令他不禁回过头来望向那男生,眼中愤然。
“瞪什么瞪?不服气?想打击报复?让你瞪!让你瞪!”那男生昂起头,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地俯视子清,一连两脚便朝他身上踹去。
子清身体不支躺倒在了地上,上齿紧咬着下唇,没开口却仍是满脸倔强,这态度无疑激怒了在场的红小将们,几个人马上围了上去,男生用脚踢女生吐唾沫,另一群人则在旁边助威,高喊,“打倒资产阶级孝子贤孙!”
子清被打得整个人蜷在了地上,他把双手握成了拳头朝内埋在了胸前,我猜他是想要保护那双拉琴的手吧,可打人的人以为他是在护着自己的肚子,于是更凶地朝他的腹部踢去。一开始,子清只是闷哼,后来不知是谁的一脚踢得狠了,竟让他哇地一声猛吐了出来。
“行了!”
终于,我喊了一声。
大家有些错愕地看向我,倒也因此停下了动作。
“大家保存革命精力,后面一堆同学等着,让他赶紧滚进去接受再教育!”我努力对地上的人表现出漠然,只朗声对大家道。
组织里,我的威性毕竟还在,大家见我发了话,纷纷收手。子清大概是因为痛,拧着眉头看了我一眼,才慢慢撑起身体,向那洞口爬去,身上脸上,已经遍是尘土。
本以为这事就此结束,之前动手的人也纷纷开始查问后来的同学。可就在这时,我身边低一年级的另一个组长又忽然开口,“慢着,把地上的脏东西擦干净了再走!没人有工夫帮你收拾。”
洞口的子清不得不再次停下,这一次,他没作任何反抗,只是转身向自己刚才吐出来的东西爬了过去,用衣服袖子重重把地上的秽物一一擦去,再没抬头。
我转过脸,不忍再看。
耳边,那组长却凑过来说了声,“师兄,对阶级敌人还是别太心软!”